自家房子是青砖大瓦房,院子里又有水井,生活是挺便利的,就是距离单位、工厂都比较远些。房租便宜些,应该还是有人租的,但房客怎么找,是个问题。
回了家,罗满霞正坐在窗根底下糊火柴盒。
本地的火柴厂规模比较小,供应着清远县乃至于隔壁赵北省两个县的火柴供应。糊火柴盒这种简单的工作就分包给清远县城的各个街道,打浆糊,刷浆糊、折盒圈、折盒底,一道工序完成后,一个火柴盒就完成了,之后需要二十个一行排成五排,一共一百个,整整齐齐装到模具里码放起来,带去街道交给负责人,按照计件领取报酬。
糊火柴盒的活儿听起来简单,但是不管打浆糊,还是折盒圈、盒底,都是需要技巧性和熟练度的,罗满霞心灵手巧,早就是个熟练工种了。
她不是一个火柴盒做完再弄另外一个,而是按照工序来完成,最后再组合,一个人组成了一条流水线,效率极高。
加工一千个火柴盒是6毛钱,但街道为了照顾更多无业人员,会限制每人的接单数量,罗满霞一天什么都不干的话,差不多能糊五百个,一个月最多能赚9块钱。这些钱,够她吃饭的了。再加上院子里可以种菜,颜红旗并不担心她的生计问题。
颜红旗坐到罗满霞旁边,帮她叠纸盒子,叠了两个之后,就没有耐心,放弃了,开口将自己即将去杨木大队担任支书的事儿说了。
罗满霞听着,手上的动作不停,久久没有说话,心里头空落落的。
跟着颜红旗这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轻松,最自在的日子,因为有人能给自己遮风避雨,不用像踽踽独行的孤雁,担心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恶劣天气,不用担心射向天空的猎枪,她可以尽情享受生活,每天,都觉未来的生活可期。
可是,这颗能够为自己遮风避雨的大树忽然要离开,理智上,知道自己应该祝福,祝福颜红旗有了工作,还当了支书,以后前途无量,可事实上,她很茫然,很无措,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有了租客后,能跟你作伴……杨木大队距离县城也不过就二十里地的路程,我骑自行车也就半个小时就到了,一有空我就回家来………”
颜红旗讲着自己的安排,罗满霞听着,却没往心里去。
忽然,她糊纸盒的机械动作停住,抬起头来,脸上露出笑容,说:“红旗,我也跟你下乡去吧,秦主任上次来家,也说我了,没有正式工作,就应该投身到农村建设中去!”
晚些时候,苍阔背了捆柴火过来。
这是他从附近山上捡的枯枝,这些柴火够颜家烧上两三天的了。
他认为颜红旗是自己的恩人,便用这种力所能及的方式报恩。
颜红旗倒也没阻止他,但会留他在家里吃饭。这么相处下来,彼此之间关系也很不错。
颜红旗在这个世界上的朋友不多,罗满霞是一个,苍阔也能算是一个。她把自己即将去乡下担任大队支书的事儿也和苍阔说了。
苍阔笑着,说:“恭喜你,可以一展所长,以后,你一定是为非常好的人民干部!”
但第二天再来的时候,苍阔就说:“我已经报名下乡了,麻烦颜支书,能不能帮我走个后门,我想去杨木大队。”
颜红旗:“……”
隔天,颜红旗就去革委会办理了入职手续,正式成为了一名干部,之后,又去顺昌公社报到,成为杨木大队唯一的,有编制的脱产干部。
出发之前,颜红旗分别被梁副主任和赵部长邀请到家里吃饭。
梁副主任给讲了她很多当领导、当党政干部需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团结群众、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要注意言行举止,堪为表率,不要动不动就诉诸武力等等。
赵部长的说法却与梁副主任完全不同,按照赵部长的说法,选择颜红旗当这个支部书记,就是因为看到了她身上想干就干,谁都不怕的冲劲儿,还有这一身想打谁都能打得过的本事,如果真要按照梁副主任叮嘱的那样,那和之前的那些干部就没有区别了。要她放开手脚,不要有所顾忌,大刀阔斧的干。
颜红旗将两人的意见都听了进去。
以后,她就是领导了,作为一个拥有四百人的生产大队,她的一言一行不能像以前那样肆意,但也不会因此而束手束脚,总而言之一句话,见机行事。
1973年6月9号,农历五月初九,星期六。
颜红旗带着罗满霞、苍阔,一行三人,骑着两辆自行车,载着行李、粮食,从颜家出发,从清远县城东边穿到西边,而后奔着杨木大队而去。
本来是应该先去顺昌公社报到,再由公社组织部的人带着颜红旗一块去上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按照正常流程走,而是让颜红旗自己直接到杨木大队去。
县城主路是柏油路,出了县城地界,就是夯实的土路,再远一些,路面就变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还有车轱辘压出来的深坑,里面积着几天前的雨水,被太阳一照,路面愈加干硬,骑在上面颠簸得很。
天气也热,三人都带了草帽,遮住了阳光,却也闷出一脑门的汗。
三人同行,欣赏着道路两边过了脚踝的玉米苗,郁郁葱葱的远山,还有山上的奇石怪貌,倒也不寂寞。
只是路不好走,三人都没有来过杨木大队,一路上走走停停的找人问路,骑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到达目的地,不过根据刚刚一位老乡的指路,杨木大队应该不远了。
杨木大队下辖三个自然村,六道沟门,河坊沟,张家营子,六道沟门村也叫杨木村,合并成立公社和大队的时候,都觉得杨木大队更好听些,于是就叫了这个名字。
这三个村距离非常近,杨木大队部所在的六道沟门是主村,挨着大道边,河坊沟村隔了一条河,而张家营子则在六道沟门村在再里走的小山沟里。
六道沟门村作为主村,自然人口最多,有70户人家,共计210人。河坊沟村,30户,共计110户,张家营子28户,共计78口人。这三个村子共同组成了杨木大队,一共分成4个生产小队,六道沟门村有两个生产小队,河坊沟村和张家营子村各是一个生产小队。
这是颜红旗提前了解到的情况,以后,这些就都是她手底下的百姓了,要从思想上、经济上、生活上,全方位去管理他们,帮助他们,让大家一起过上更好的生活。
忽地,前方棒子地里窜出来两个人,一男一女,大概都在四十岁左右,皆是黑红脸堂,四目炯炯往三人身上瞄,最后落到颜红旗身上,问:“你是新上任的杨木大队的支书不?”
颜红旗跳下自行车,回答:“我是。”
那女的立时往地上一跪,眼泪说来就来,“哎呦青天大老爷呀,你可得我们做主啊!”
颜红旗眉心一跳,刚上任第一天就有人拦路告状,这是真有冤情,还是备着给她下套呢?
由不得颜红旗不多想。从梁副主任那里,已经得知了杨木大队从大队长到社员,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而顺昌公社组织部的同志不肯送她到杨木大队来上任,让自己孤身上任,也不过因为她是县革委会空降来的,想给来个下马威。
所以,面临的状况很复杂,多思多想才是对的——
作者有话说:颜红旗的支书生涯正式开始
第29章 下马威
颜红旗没说什么,直接上手,上前一步,单手就将那位妇女拉了起来。她好吃好喝养了一个多月,身高窜到了一米六七,力气一天比一天大,将院子中的大缸完全注满水,大概有一百多斤,她可以轻松抱起,并在院子中走上一大圈,面不改色心不跳。
更别说这个大概七八十斤的妇女了。
“什么年代了,还动不动就跪,膝盖怎么这么软?有事就说事!”颜红旗厉声喝道。
那妇女被拉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懵,瞬间忘了哭,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由自主就去看旁边站着的男人。
颜红旗目光也随之看过去,继续训斥说,“你一个大男人,让女人在前面冲锋陷阵,你好意思吗!”
颜红旗的举动、语言显然超出了这对男女的意料。女的光顾着看向男人,等他的指示,而男的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颜红旗一指那个男的,“你来说,拦路喊冤想干什么!”
男人被吓得瑟缩了下,刚刚拦路的气势一下子萎靡下来,嗫嚅了下嘴唇,说:“我家,我家儿子原来是大队小学的老师,当得好好的,可会计家的侄子去年初中毕业,就把我儿子给顶了!”
男人说着说着,大概是觉得自家太委屈了,气势也壮了,嗓门也大了,也不结巴了,越说越顺溜。
“我们去找了大队长,可大队长说我们是无理取闹,根本不管我们,后面来的支书,都说要管我们这事的,可还没等管,他就先走了!”
男人说话了,那妇人也觉找到了主心骨,忙附和说:“就是,就是,那上面
派下来的干部都是向着我们的!”
颜红旗也想从这对男女口中先了解到一些情况,便稍稍缓和了下脸色,那男人赶紧补充说:“会计家那孩子虽说是初中学历,可满大堆人都知道,初中两年都是混过来的,课本上的字都认不全,把鸟叫个乌,这样的人怎么能当老师,这不是耽误孩子嘛!”
颜红旗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问了些杨木大队的情况,这两人一一回答。也得知男的叫张凤军,女的叫马爱莲,都是六道沟门第二生产小队的社员。
颜红旗从这两人口中知道不少不知道真假的信息,心里头有底了,打发两人:“这事儿我不能光听你们的一面之词,得了解了详细情况才行,你们先回去吧,之后会有个交代的。”
张凤军答应着,跟马爱莲对视一眼,涎着脸说:“那个啥,颜支书,求您个事儿。”
颜红旗用眼神示意他说。
张凤军:“今儿个我们两口子拦路告状这事儿,您可别跟大队长还有会计说,他们要是知道了,我在六道沟门村就得被穿小鞋。”
颜红旗奇怪,“你不是在大队长那里告过会计的状了吗?”
张凤军:“那不一样。”
至于怎么个不一样法儿,张凤军支支吾吾不肯说清楚,但颜红旗福也猜了个七七八八,不由得冷笑了下,说:“你们还真是狡猾。”
张凤军两口子被拆穿,连忙陪笑。
两人在见到颜红旗之前,绝对没想到这位是这样的角色,只听说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大姑娘。之前几位支书都在杨木大队混不下去,灰溜溜地走了,这位年龄更小,还是位女同志,他们就更没觉得她能干出什么成绩来,但毕竟占着支书的身份,他们想利用这位大姑娘,帮着自己二儿子把老师的岗位抢回来。
可没想到,这位不是个善茬,也是,都挤兑走三位支书了,要是没点本事,这位大姑娘也不敢来当这个支书。
张凤军和马爱莲对了个幸灾乐祸的眼神,心说,这下杨木大队可是有乐子看了。
张凤军说:“颜书记,大队长带着队上的干部还有一些社员在村口,准备敲锣打鼓的给您接风呢。之前的那三位支书都是这待遇。”
颜红旗:“我这人说话做事都喜欢直来直往,你也别话里有话,想说有什么就直接说。”
张凤军是存了坐山观虎斗的心思,他一个普通社员,平日里看大队上这些村干部,羡慕不已,自己当不上,自家儿子老师的位置还被人挤了,就有些恨得慌。
新来的支书不是善茬,正好跟大队长还有会计他们斗斗法,他是不希望颜支书跟之前几位支书似的,没用几招就把人给弄得待不下去了。
衡量了一番后,张凤军开口,说:“那我跟您说了,您可别说是我说的,要不然,我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见颜红旗答应了,张凤军才说道:“这是我们赵广汉赵队长惯用的手段了,每位新支书到来时,他都来这招,举办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让队上所有社员都来,队上这几位干部一起,拼命夸奖新书记,给戴高帽子,把书记给架到高处。说新书记来了,要带领大家摘掉在顺昌公社评比之中倒数第一的帽子,要带领大家多多开展副业,过上更好的生活什么的。但在工作中,处处给人家下绊子,人家做不出成绩来,就挤兑说人家乱吹牛。那几位都是受不了这种挤兑,又什么都干不了,这才走的。”
多么朴实无华的政治斗争!但也正是这种恶心人的小手段,最能磨灭人的心智。
颜红旗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倒是对张凤军这人有些刮目相看,说:“这些都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听颜红旗话中有赞赏之意,张凤军有些得意地说:“那是自然,我自己品出来的。”
他老婆马爱莲便插嘴说:“不是我吹,我们家男人就是没人帮衬,他能写会算帐,他那本事,咱不敢说比得过队长,可比副队长、民兵排长、会计他们几个可强多了。”
颜红旗点了下头,似是把两人的话听进了心里,问:“有没有其他进村的路?”
村子不是封闭的,自然不止一条路,张凤军两口子殷勤带领着三人走了一段,然后指着蒿草丛中的一条小路说:“从这里一直走,就能到村子的东边,进了村后再一直往东走,就看见学校了,看见学校,也就看见了大队部,大队部就在学校对面。”
张凤军两口子给指完路,唯恐被其他村民看见,忙换了一条小路走了,临走之前,讨好地跟颜红旗作揖,“颜支书,你可别忘了我家二小子的事儿,我们家可都指望你了。”
等那对夫妻走了,罗满霞有些担心地手搭凉棚,往远处眺望着,“这杨木大队的人太复杂了,红旗,你行吗?”
她跟着下乡,一是对颜红旗有着强烈的依赖性,二也是希望能在身边力所能及地帮助她。虽然一开始就知道杨木大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没想到还没到地方,就见识到了这个地方的不友好。
苍阔也皱了眉头,他是聪明人,也见识了不少的阴谋诡计,但这种说不上高明,但十分有效的策略还是头一次见。要是让他破解,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好办法。
他跟着颜红旗来乡下,一是报了家仇后,忽然一下子就没了人生目标,他还年轻,还不到二十岁,不想就此浑浑噩噩地生活下去,而父母平反的事情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就只能是等待,他在城里找不到工作,最好的选择就是下乡。
而颜红旗这个人,可以说是有勇有谋,不按常理出牌,往往有出人意料之举,常常都有奇效。跟着这样人,合作这一场后,他对她极为钦佩,觉得跟着这样的人,心里头有劲儿,活着有希望。
颜红旗瞧瞧自己的两位伙伴,笑着说:“你们别担心,他们有张良计,咱们有过桥梯。要是真的逼急了,晚上套麻袋把他揍一顿,谁不服就揍谁,看谁还敢跟我扎刺!”
瞧着颜红旗一点都不担心,两位伙伴也随之一松,相视笑了起来。
沿着蒿草小径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是一片小树林,穿过小树林,踏上了一个斜坡,就看见了群山掩映之下的六道沟门村。
而在群口等待迎接的那些人,从他们现在的位置能看得清清楚楚。
密密麻麻在道路两旁排成几排,最先一排的是手拿野花,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几名锣鼓手伺立一边,鼓锤上、大镲上都绑了红绸子,杨木大队社员倾巢出动,俨然一副大场面。
这场面,谁经历谁不迷糊?要么被镇住,心生胆怯,要么膨胀,自信爆棚。说是下马威也好,说是捧杀也行,端看新来的支书是什么性格。
颜红旗嘴角露出一抹笑。
苍阔说:“这位大队长,深谙人心。”
颜红旗:“雕虫小技罢了。”
领头人这般自信,两位跟班自然也就挺起了胸膛,再往村头看时,都起了幸灾乐祸的心,别看这会儿蹦跶得欢,将来看颜红旗怎么收拾你!
说是村里人都去了村头,但实际上,留在家里没去的人也不少。进了村后,就有一位在院子中忙活的大娘发现了他们。
一见是陌生人,就问:“你们是谁,来我们大队干啥来了?”
罗满霞忙笑着上前叫了声:“大娘”,而后介绍说:“这位是颜红旗,是咱们大队新来的支书。”又介绍了自己和苍阔。
那位大娘立时放下手中的箩筐,仔细打量了颜红旗一番,说:“都说新来的支书是年轻的大姑娘,还真是啊。你们咋从这边进来了?大队长正带头在村头迎接呢。”
颜红旗不悦地说:“就爱搞这些形式主义!劳民伤财,农忙刚过,山上野菜正是能吃的时候,有这时间,让大家多采点野菜不好吗?”
那大娘没想到这大姑娘领导一点都没跟大队长面子,刚上任就批评来了,也不好接话,讪讪地笑,这会儿,隔了一道篱笆墙的邻居家也有人探头过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颜红旗朝他招招手,说:“麻烦你去村头一趟,告诉大队长,就说新一任大队书记已经到了,就在大队部等他。”
那年轻人目光在
颜红旗身上转了几圈,但还是答应一声走了。
颜红旗没多停留,跟大娘问了大队部的方向,继续前行。走着走着,身后就多了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也不跟颜红旗说话,就跟在后面,时不时互相叽叽喳喳耳语几句。
颜红旗没理他们,只观察着六道沟门的地形。
整个村是不规则形状的,以大队部所在的这片区域为中心,又依照地形,延伸出几条街巷。地势有高有低,有黄土坎子,也有石梁山崖。站在村子中,往四处看,除了山还是山,层层叠叠的,一山还比一山高。
再往南一些,就是燕山山脉的第二高峰,天气晴好的时候,还能看见山顶上的一点积雪。
大队部和学校面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大大,平坦夯实的打谷场,民房依着这块中心区域分散开来。
侧面是个高台,以前应该是个戏台,现在充当着主席台用。
大队部一溜有六七个房间,大队部门框上面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杨木大队大队部几个字,是用毛笔写成,字迹勉强能看,不算工整,更说不上是什么字体。门上挂着锁。除了办公室、会议室外,还有仓库,大敞四开,只有房顶的碾子房也在这边,里面放着一台直径最少三米的大碾子,有个大娘正在那边推谷子。
颜红旗在大队部门前的旗杆之下站定,站得和旗杆一般,没有说话,目视前方。
这会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的人能有二十来人了,有人想要跟颜红旗搭话,可瞧着她的气势,莫名就不敢了,和同伴窃窃私语的声音也小了些。
颜红旗低头看了下手表,表情继续严肃着,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罗满霞和苍阔一左一右看在颜红旗身边,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苍阔开口,对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人群之中的张凤军说:“赵大队长还没赶过来吗?颜书记都在这里等半天了!”
张凤军立时会意,说:“那我去村口催催。”
苍阔点点头,张凤军转身跑了,有两名村民也跟在他身后,一块跑出去。
又等了几分钟,前方喧哗声响,大队人马从远处跑过来。
领头的是个身着半袖衬衫,头戴军帽,皮肤黝黑,满是皱纹,年过半百,却精神矍铄的汉子。
这位应该就是杨木大队的大队长赵广汉。
这会儿他跑得鼻子上出了汗,远远就伸出了双手,笑呵呵地说:“颜书记啊,不知道你已经来了,让你久等了,我正组织大家伙在村口迎接,谁知道你从小路进村了,你看这事儿闹的。”
颜红旗脸上依旧没有表情,伸出手来和赵广汉公事公办地握了手,这才开口。
“赵广汉同志,今天是我来杨木大队上任的第一天,本来不想批评你们,可是看到你和杨木大队各位同志的工作作风,不由得我不开口。咱们党讲究的是艰苦朴素,禁止铺张浪费,要实事求是,不能搞虚头巴脑的形式主义,可是你们呢?在炎炎夏日里,组织这么多的青壮、妇女儿童就为了迎接我,你看看大家,浪费大好时间,在太阳底下晒着,有这功夫,去山上采野菜,去田地里忙乎,不是更有意义吗!”
赵广汉被说得脸上变颜变色,几次想张嘴但都强忍住了,旁边一位四十多岁的男人却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说道:“颜书记,你这么说就太冤枉赵队长了,为您举办这个欢迎仪式,就是想让您知道我们杨木大队对于书记您的欢迎和重视,你这样说一位老同志,是伤了他的心,也是伤了杨木大队各位社员的心!”
颜红旗目光转向这人,“你是谁?”
那男人挺了挺胸脯,说:“我是杨木大队的会计,赵林成。”
颜红旗点了下头,意有所指,说:“都是老赵家的。”而后继续说:“赵会计说,我伤了你们赵大队长的心,那么你来说说,是党性原则重要,还是你们赵大队长的自尊心重要?”
赵林成一噎,张张嘴巴,不知道说啥。
站在赵广汉身后不远处的一位三十来岁的妇女站出来,哈哈笑了两声打圆场,说:“颜书记,看出来了,您是一位讲究党性原则的好同志,不过今天是迎接您来杨木大队上任的好日子,本来是高兴的事儿,没必要弄得这么严肃是不是?”
颜红旗看过去,这位妇女长相不错,看得出年轻时是个漂亮姑娘,梳着刷子,头顶的头发被她用黄皮筋扎起来,只留下厚厚的刘海,穿着土色褂子,将袖子挽到胳膊肘处,看起来很是干练。
妇女接触到颜红旗的目光,立刻自我介绍,“我叫郝卫红,是大队上的妇女主任。”
大队长、会计、妇女主任,杨木大队领导班子成员已经有三个站出来了。
颜红旗目光看过去,“郝卫红同志,我对你很失望,你是大队的妇女主任,应该比别的同志更有政治觉悟才行!党性原则问题,可不是能含糊过去的,今天因为有高兴的事儿,就能把赵广汉犯的错误忽略掉,那下次又会继续为他找别的借口。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世界上最怕认真二字,作为一名干部,必须要认真,小错必纠,方能不犯大错。我这个时候提醒他,才是对他负责。”
这些日子以来,颜红旗的各种课程也不是白上的,说起大道理来,一套套的。
郝卫红也无话可说,只好缩了缩脖子,退后一步,还不忘朝着颜红旗露出三分尴尬,七分讨好的笑容。
赵广汉的脸色显而易见地黑了下去。颜红旗一下子就占据了制高点,他也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对方。
他目光往右侧看了一眼,虽然隐秘,但都被颜红旗看在了眼里,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对方继续出招。能一连赶走三位支书的人,绝对不是轻易就能打倒的。
果然,右侧人群中,一位黑铁塔般的壮汉推开前面碍事的群众,气势汹汹朝着颜红旗走过来,身体左摇右晃,两只光着手臂在身体两侧扎楞着,攥着砂锅大小的拳头,面目凶狠,地包天的下巴像个勺子一般往天上翘着。
“勺子”一张一合,发出的声音瓮声瓮气,带着共鸣,还有些嘶哑。
“臭娘们!跑到杨木大队来呜呜渣渣,看我不打死你!”
说着,挥起一只大拳头就朝着颜红旗而来。
周围人群发出惊呼抽气之声,赵广汉、郝卫红、赵林成等人纷纷喊道:“胡闹、住手”、“这是县上派来的支书”,但没一个上前阻止的。
他们面上惊慌,心里头却是幸灾乐祸,一道道目光看向颜红旗,想看她惊慌失措的表情。
一个十八九的大姑娘,仗着是上面派来的,第一天来,就想让他这位能当她祖父的老干部没脸,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今天就要让她知道知道杨木大队的官儿可不是谁都能干的!
可是,赵广汉失望了,颜红旗非但没有惊慌躲避,脸上还带出了一丝笑意,就连站在她身边的两位也都神色如常,毫不畏惧。
赵广汉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的时候,眼前黑花花一片,“黑铁塔”那巨大的身体像是没有重量的气球般,在空中360°转了一圈,而后轰然倒地。
紧接着,一只穿着敞口黑色皮鞋的脚就踏了上去,“黑铁塔”那巨大的身体像是乌龟一样,俯趴在地上,四肢下意识地蠕动着,嘴巴里“哎呀哎呀”地发出呼痛之声,显然是被摔懵了,却怎么也怕动不起来。
他惊恐地望向颜红旗,看着她平静严肃的面庞。四周围也是一片寂静,只有树梢上传来的虫鸣叫叫,不绝于耳。
一声“呸”打破这种寂静,罗满霞学着市井泼妇的样子,双手插腰,怒喝道:“你们胆大包天,居然对县革委会任命的书记下手,你们这是公然对抗组织!”
她的声音细听之下,有些发颤,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就抬高声音来掩盖。她瞧清楚了,赵广汉不用说话,都是他的下属们再替他发声,她也要做这样的人。
与她有着同样心思的苍阔立即接口,看向赵广汉等人:“他目无法纪,对上级派下来领导挥拳头,而你们这些领导干部竟然眼睁睁看着,毫不阻拦,我看,这人就是你们指使的!”
众人这才从惊愕之中醒悟过来,赵广汉意识到事情不好,终于开口,说:“这位小同志千万不要血口喷人,这人叫熊老二,自小脑子就不大好使,杨木大队的人都知道,他不受任何人指使,只凭自己的想法做事。”,他说着,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接着说:“还请颜书记千万别跟这人一般见识,我替他跟您道歉。”
“我要是原谅他,这个暗亏我就吃定了,我要是不原谅,就是不大度,和个傻子一般见识。”颜红旗轻笑了下,“赵大队长给我挖的这个坑不小啊。”
她的脚从熊老二身上拿下来,像是踢石头那样,把熊老二往旁边踢了踢,不能赵广汉狡辩,接着说:“赵大队长,你还真是顽固!我刚刚说过了,对待错误,要秉持认真的态度,小错必纠,方能不犯大错。这位熊老二意图袭击领导,犯的并不是小错。要不是我还有点本事,这会儿说不定躺在地上的就是我。我一来杨木大队,就在社员面前丢了大丑,以后,还怎么服众?赵大队长,这就是你的目的吧?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杨木大队连续几年在整个县城大队评比都垫底了,有你这样的领导在,就很难出成绩!”
她自顾自扬声说完自己想说的,丝毫没给别人插嘴的余地,说完了也理会赵广汉,朝着他旁边的一个三四十岁的平头精壮汉子问:“负责治保工作的是哪位?”
那人往前一步,咽口吐沫后犹豫了几秒后回答,“是我。”
颜红旗幽深的眼眸看着他。
那人只觉压力倍增,不自觉开口,“我叫王铁军,是杨木大队的治保主任兼民兵排长。”
刚刚颜红旗清楚地看到,赵广汉给这位王铁军使了个眼色后,那位叫熊老二的就来出头了。
她嘴角轻扬,毫不客气地讽刺:“果然,有什么样的将就带出什么样的兵,身为治保主任兼民兵排长,连个村民都管不住,要你何用!”
颜红旗说话丝毫不留情面,又当众露了一手,把众人都给震慑住了,包括王铁军,但被人这么直白地教训,他脸上着实挂不住,脸涨得通红,“你,你说话太难听了!”
“难听你也得听着,我是杨木大队的书记,是你们的直属上级,我说什么,你们只有听着的份!”
赵广汉刚刚劈头盖脸被颜红旗说了一顿,还是当着杨木大队所有社员的面儿,里子面子都过不去,心里头本就窝了一团熊熊燃烧的火,本不想当众和书记撕破脸的,这有违他的原则,可又听见这句,实在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来当支书的,还是来搞破坏的?从一进村,就开始批评我们,我们这些乡下人工作即便是干得再不好,也没有你这样不讲理的!”
血冲入脑,赵广汉黑乎乎的脸堂上泛出些红色,他一把将头上的军帽摘下来,露出青筋直冒的太阳穴。
“怎么,做得不对还不允许别人说?就你这种心态,这般的不虚心求教,还当什么干部?都这会儿了,还想给我下蛆,说什么城里人、乡下人的,挑拨我和人民群众的关系?”
颜红旗的一只脚又踏在了妄图往起爬的熊老二身上,而后单脚勾起,将熊老二往王铁军的方向踹了一脚,命令道:“将他关起来!”
王铁军看了赵广汉一眼,赵广汉在忍耐怒气,哪里还有余力管他?
王铁军衡量了一番,终于在颜红旗的威势压迫之下,极不情愿地招呼了几个人将地上的熊老二拉起来,架着走了。
经过这几分钟的缓冲,赵广汉的情绪也冷静下来,回想刚刚颜红旗说的那句话,“还当什么干部”,透露出来的意思显而易见,她是想激着自己下台啊!他绝对不能上当!
看这架势,颜红旗不肯让事情轻易过去,但他可不能让事情继续闹大,他这辈子经过的大风大浪不少,暂时服个软,也没什么,大丈夫能屈能伸,天长日久见真章。
他做了一番思想建设,语气软和下来,说:“今天这事儿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以后,我一定多多学□□语录,多多反省,以后如果我有错,也请颜书记继续批评指正。”
他这话音一落,颜红旗还没开口,赵林成的吹捧却先来了,“大队长,您真是我们的好队长,您……”他想说“您受委屈”了,但知道自己这话一出,必然招来颜红旗一顿更严重的说教,只好咽了下去,声音哽咽着,甚至鼓起掌来,围观的群众们也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
颜红旗没有情绪的眼神往周围扫了一圈,那些掌声立时听了。
颜红旗目光转回来,朝着赵广汉说:“好,知错能改,还是人民的好干部。”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用开玩笑的语气说,“赵队长,我发现了你的优点,你很会调教人,你的下属都很会拍马屁,不知道的,还以为您为了杨木大队的社员承受了多大的委屈。”
这话一出,赵广汉、赵林成,还有其他鼓掌的社员都尴尬起来,从未有人说话如此直白,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别人留。
人群中,不知道谁发出了“嗤”地一声笑,而后议论声起,先是叽叽喳喳,很快就是闹哄哄一片。
赵广汉朝着人群怒吼:“都闭嘴!”
人群中立时鸦雀无声。
颜红旗笑容和煦地又开口了,说:“赵队长,对待人民群众要有耐心,不要这么粗暴嘛。”
赵广汉瞧着颜红旗,皮笑肉不笑,说:“颜书记说的对,以后的群众工作相信颜书记一准儿能做好。”
颜红旗笑:“职责所在,必然尽力。咱们两个各司其职,通力合作,才能让杨木大队越来越好,早日摆脱排名倒数的耻辱。”
这是给赵广汉递台阶,代表着今天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但仍不忘刺他一句,赵广汉心里头憋屈,但还不得不顺着台阶下,说:“我一定配合颜支书的工作。”
按照行政级别来说,一个生产大队,最高领导就是支书,全面负责生产大队的各项工作,而大队长则负责跟生产相关的工作。只不过杨木大队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支书,各项工作都是赵广汉这个大队长暂代,就混淆了两者之间的分工。
颜红旗不懂种地的事儿,本来也没打算外行指导内行,只要赵广汉安分守己,颜红旗还是愿意和他和平共处的。
“好,希望赵队长说到做到。”颜红旗意味深长地说着,接过来苍阔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一只铝吕制大喇叭,越过人群,一个大跨步上了戏台,试了试大喇叭,发出的声音有些失真,还伴随着杂音,放慢了语速,扬声说道:
“杨木大队的各位社员,我叫颜红旗,经县革委会指派,来到杨木大队担任党支部书记,兼任革委会主任。”
台下的社员们,目光跟随着颜红旗,身体都朝向了戏台的方向,窃窃的耳语声停了,专心听颜红旗讲话。
颜红旗很满意他们的状态,知道自己的震慑起了作用,接着说:“先介绍下我自己,我高中学历,刚满18岁就申请加入了共产党。我祖父是备受压迫的矿工,父亲是军人。我父亲是二级战斗英雄、烈士颜建军。”
颜红旗停住声音,给大家反应的时间。颜建军的大名和事迹在整个清远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果然,在得知她是烈士的女儿时,社员们看她的目光就不一样了,变得更加郑重、尊敬。
“我虽然没有追随父亲,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但也立志,像他一样,为国家、为人民鞠躬尽瘁。以后,我会带领大家,建设好我们的杨木大队,争取过上吃好、喝好,兜里有余钱的好日子!”
隐藏在人群中的张凤军粗着嗓子喊了一声:“好”,接着带头鼓掌,很快,掌声一片。他们听了太多的大而空的口号,这么质朴的目标才更符合他们的需求。
第30章 纷纷表态
晚间,六道沟二小队一户人家里,男主人张凤军珍惜地从外屋的碗架子上取出来一坛酒。这是隔壁公社酒厂自酿的高粱酒,用高粱、麦糠等酿造而成。喝着很甜,有些涩口,酒精度不高,闻起来有淡淡的清香味。
女主人马爱莲洗了新挖回来的婆婆丁、羊妈妈等野菜还有一大越冬新长出来的大葱,舀了一碗大酱,又用大酱拌了焯过水的青年姑。
青年姑就是野苋菜,田间地头多的是,采了嫩尖儿焯水凉拌、跟土豆一块熬着吃都行。但也是因为太多了,本地村民不大爱吃这种菜,多是当成猪食,也就是这会儿嫩的时候吃个新鲜。
等二儿子张国庆从门外回来时,马爱莲又快速起锅,做了份从隔壁公社豆腐坊买来的溜豆腐。
张国庆闻着酒香,看着桌子上比平时丰富许多的饭菜,好奇问:“今天不年不节的,怎么喝上了?”
马爱莲将几个棒子面、小米面两掺的饽饽从锅里捡出来后,也坐到餐桌上,接过来张凤军给她倒的一杯酒,笑呵呵地说:“问你爸。”
张凤军滋溜一口酒,示意儿子坐下,说:“我品着新来的这位颜书记,不简单,赵广汉恐怕斗不过她,没准啊,咱家的机会来了。”
张凤军一向自觉怀才不遇,平等地不服气杨木大队任何一名干部,总是幻想着,要是自己坐上那个位置,要怎么怎么干,可惜,他没有机会登上那一步。他也曾经想着依靠巴结赵广汉上位,可惜,赵广汉身边围绕的人太多了,自己跟人家非亲非故的,就是给人家当狗腿子,人家都不稀得看一眼。
他供二儿子上学,成了初中毕业生,在整个杨木大队都算是学历高的,想尽办法将孩子塞进了大队小学当老师,偏偏才过一年大队干部的儿子也初中毕业了,把自家二儿子给顶了。
他听说新书记今天过来上任,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去堵截,没想到这位的所作所为大出意料,完全颠覆他的认知,让他心头火热,躁动不已。
张国庆很了解自己的父亲,问道:“爸,你是想,投靠这位书记?”
张凤军点点头,说:“她虽然是县革委会指派的,又是颜建军的女儿,又有本事,但到底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正是需要用人的时候。她跟以前的支书都不一样,一来就把赵广汉治住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张凤军说着说着,眼里头冒出了光。
张国庆今天也围观了全程,颜红旗带给他的震撼太强,刚刚,他就是在和大队上边边大的小伙子们在一块,聊的都是颜红旗。
大家观点出乎意料地一致,都认为颜红旗可以在杨木大队站稳脚跟,赵广汉不是她的对手。
颜红旗能文能武,有县革委会的关系,本人根红苗正,优点多多,相比来说,赵广汉不过就是地头蛇,在本地盘踞太久了而已。队上很多社员,不是真的服他赵广汉,只不过摄于他的权势,不敢扎刺而已。
队上大大小小的干部,有一个算一个,都跟赵广汉沾亲带故,手上有一支民兵队伍,还有熊老二这样混不吝的主儿供他使唤,他赵广汉就是杨木大队的土皇帝!
也不知道颜红旗来了,他这个土皇帝还能当多久!张凤军美滋滋地又喝一口酒,吩咐马爱莲,“颜支书初来乍到,吃的,用的,也不知道带齐了没有,等一会儿天黑了,你给送一捆柴过去。”
马爱莲答应着,张国庆说:“爸,既然你打定主意向支书靠拢,就光明正大,趁着天亮的时候送去呗,颜支书是聪明人,看咱家二意思思的,未必肯信任你。”
张凤军想了想,仰头将一口酒干了,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思,说:“行,就听你了,这次咱们赌一把!”
于此同时,村西头,一处砖瓦结构的大房子里,大队长赵广汉盘腿坐在炕席上,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赵林成、郝卫红、王铁军等人要么坐在炕上,要么坐在方凳上,要么低头不语,要么拿着大茶缸子喝水,要么期盼地看着同样不语的赵广汉。
帮着颜红旗安排完住处,听她给大家开了个简单的会议,这些人就分批地来了赵广汉家。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已经讨论了三轮,但仍旧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反而人人自危,深觉以后没有好日子过了。
他们已经挤兑走三任支书了,本来对付这第四任已经是驾轻就熟,从容自信的,可这位新任支书,每一步都出人意料,完全打乱了他们的计划,让他们开始恐慌。
好一会儿,赵广汉才放下烟杆子,问王铁军,“熊老二还关着呢?”
王铁军挠挠头皮,苦恼地说:“关着呢,不敢放,他家人都找了我好几次了,又哭又闹的,我许了要给补偿,他们家人才消停。要是在咱们这里关着还好,都是自己人,好吃好喝的,就怕咱这位新书记让公社上的公安特派员介入进来,那怎么着也得劳教个十天半个月。”
公社没有派出所,但县公安局往各个公社派驻了特派员,颜红旗要是让特派员介入,他们可没本事让特派员为他们徇私。
熊老二去劳教几天倒是无所谓,但熊老二是听他指挥才要去对支书动手的,他是个傻子,他家里人可不傻,到时候闹起来,又是个麻烦事儿。
更主要的是,王铁军对颜红旗存了畏惧之心。他是民兵排长,身体素质好,常年训练,本人也是有些武功底子的,非常清楚,把熊老二瞬间弄倒的本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熊老二身高体壮,一身傻力气,等闲三四个人打不过他,却被颜红旗一招就给制服,躺在地上起不来,想想,他就觉得瘆得慌。
他怕熊老二家人把是他指使的事情说出来。
赵广汉这一天过的,一刻都没得安宁,这会儿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来,往日不显老态的身体也开始佝偻了,从内到外都是疲惫的,也就抽旱烟的时候能稍稍缓解,于是,他又抽起了旱烟。
郝卫红被熏得嗓子眼儿发痒,连忙用手捂住,小手咳嗽。她是副大队长钱有理的儿媳妇,公媳两个却坐得很远,钱有理把自己的茶缸子往郝卫红那边推了推,见郝卫红没看见就去碰她的胳膊,郝卫红有些嫌弃地白了对方一眼,反而坐得更远了些。
赵广汉略过众人,看向坐得最远的康明,“康老师,你说呢?”
康明正在旁边的吴爱民不知道在说什么。
康明是有编制的公派教师,是杨木大队小学校长,只不过他媳妇是赵广汉的外甥女,所以被赵广汉拉到自己的嫡系队伍中。
而吴爱民是保管员,不算是大队干部,在座所有人中,他的地位最低,参加会议只有端茶倒水,旁听的份儿。
这两人都算是赵广汉嫡系里面的异类,参加会议的时候,一般就是列席,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但被大队长点名了,康明想了想,说道:
“我觉得应该不会,颜书记只是想给我们一个下马威,要是把熊老二弄去劳教,反而拉开了她和社员们的关系。”
康明在杨木大队一向地位超然,他的观点赵广汉还是很信服的,听了他的话后,心里头的焦虑稍减。
但他的头号心腹兼亲侄子却比他还焦虑,这一天心脏都在热锅上煎熬着,盯着赵广汉说:“大爷,你快想想办法,绝对不能让这姓颜的在咱们村干下去!”他说着,又后悔道,“早知道新来的这么难缠,就对上一个支书好点了。”
这番话让赵广汉刚刚舒服点的心脏又难受起来,“吧嗒吧嗒”抽烟不说话。
让找他拿主意,可他哪儿有好主意啊,他的计划从一开始就被颜红旗暴力破解了,之后的手段就都相当于是白费了。
好一会儿后,他才闷闷开口:“最近都消停一些,别闹幺蛾子,颜支书想要了解什么,
大家都态度好些,尽量配合,能让她知道的,就告诉她。”
赵广汉背后阴人有一套,要不然也不会把那几个支书都弄走,还没落下把柄,稳稳坐着大队长的位置,但所有的计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没了用处。
他刚刚把所有的计策都想了一遍,却不敢贸然实施,因为一旦失败,依照这位颜支书的性格和本领,他承受不了。
所以,就只能从长计议了。
被无数杨木大队社员们挂在嘴边的颜红旗,此时正走在六道沟门的大道上。
六道沟门村的房子多是泥坯房,有些人家用石头和黄土砌了院子,有些人家只用树枝子扎了篱笆墙。每家都有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有菜园子,鸡圈。
村里面的小路很窄,路面凹凸不平,走几步路上就全是黄土,小石子能把脚底板硌得生疼,这不算什么,比颜红旗想象中的脏乱差要好太多了,她见过末世的某些村庄,到处是粪便、荒草丛生。
想想就明白了,粪便在乡下就是宝贝,谁舍得随意拉在路上。至于荒草,地上长的绿叶的,鸡鸭、猪牛基本上都能吃,只会割了之后让它们一茬一茬的长。
颜红旗脸上便带了笑容。
有社员在路上碰见颜红旗,见识到她在大队部门前的厉害之后,有些发怵,想低着头假装没看见,但不经意看见她脸上的笑容,立时觉得她就是个亲切的邻家小姑娘,这才感叹,原来这位新来的支书长得很漂亮啊,只是她的气势太强,容易让人忽略她的长相。
“大爷,吃了没?”,颜红旗主动跟人家问好。
那人连忙“唉”了一声,说:“吃了吃了,书记你溜达呢?”
颜红旗:“嗯,我们几个初来乍到,来看看村里头的环境。”
一路上,碰见好几位村民,颜红旗都这般跟人家打招呼,遇到爱聊天的,还跟人家多聊几句家常。
不多时,关于颜支书的新的传闻又出现了:颜支书只是对大队上那些当官的厉害,对咱们这些普通社员态度可好了。
这些情况,颜红旗目前还不知道,她本来准备在今天把六道沟村、河坊沟和张家营子都走一遍的,不过跟老乡们聊天耽误了些功夫,这会儿天都快黑了,河坊沟村和张家营子就去不了了。
天空中密密麻麻挂着星星,远处传来蛙鸣,还有本地叫作“呜牛哇”的拉长蝉鸣声。夜晚的村庄,温度降了下来,白日余温渐渐褪去,晚风吹着,十分凉爽。村里还没有通电,煤油灯黄暗的灯光星星点点从窗户里透出来,更多的人家却都没有点灯,趁着星星的光亮在家门口坐着,三三两两地聊天乘凉。
一路走过,颜红旗无数次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她笑着跟罗满霞和苍阔说:“看来他们没有骂我,我都没有打喷嚏。”
罗满霞倒是仔细听了村民们的谈话内容,摇摇头说:“这里的社员……”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想了想才说,“都有种事不关己,看热闹闹不嫌事大的感觉。”
苍阔也有这种感觉,但他琢磨不透这其中的原因,按理说,有什么样的领导,跟他们的利益息息相关,他们却都和局外人似的。
颜红旗想了想,说:“他们这样,无非是两种原因,第一,觉得我呆不长,最终还是赵广汉把我撵走,他们对赵广汉也不满,所以希望我在的期间给赵广汉多多下绊子,治治他。第二,社员们没有机会参与到大队的工作中来,大队干部怎么说,他们就怎么执行,没有主人翁的意识,所以觉得不管大队领导干部换成谁,他们都过一样的日子。”
苍阔心里头豁然开朗,十分认同颜红旗的观点。说:“这样更好,就怕这个大队上下一心。”
颜红旗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说:“要是真能上下一心,如果赵广汉真能让人人都信服、听话,杨木大队也不会成为让县革委会都犯愁的地方,也就不会派我来了。”
三人的住处在大队部的后院,但是从侧面单独开门的。相比于大队部的高大、宽敞,后院就显得低矮了许多。
从今年1月开始,本县城镇知识青年下乡政策有所调整,跟罗红霞和苍阔两人息息相关的,就是符合留城政策的青年主动下乡,可以保留其城镇户口。
罗红霞是独生女,苍阔兄姐都去支边了,两人都符合留城政策,所以不用转户口,这也是颜红旗同意两人跟随而来的重要原因。
保留城镇户口,就有每个月30斤的供应粮,能保证即便在乡下赚不到公分,也饿不着。
按照知青分散安置的原则,每个公社都建了知青点,杨木大队也有,就建在村子西边的黄土坎子上,站在大队部,仰头能看见房子的一角。
杨木大队的知青点主要安置的是燕市来的知青,三女五男,总共8个人。
颜红旗没打算让罗红霞住过去,大队部后院闲房不少,便也让苍阔住了下来。
据帮他们安排吃住的妇女主任郝卫红介绍,大队部和学校的砖都是从不远处高山上的野长城拆下来的,这段长长的,蔓延了好几个山脉的长城,有说是宋朝时候建立的,有说是明朝,不光杨木大队去拆,其他几个大队也去拆。
这种经历百年甚至千年风霜的老物件,用来建学校、建大队部这种公家单位,能镇得住,但用在个人家住宅,大家伙就不敢了。所以后院这排房子用的是土坯和石头,但也比一般人家的房子要好了许多。
刚进到院子,就遇见了端着洗脸盆出来倒水的关小燕。
冷不丁看见颜红旗一行三人,立马停住手上泼水的动作,下意识就想转身回去,但还是忍住了,不尬不尬地对着院门的方向笑了下,说了声“颜书记,回来了。”
这位是杨木大队小学校长,也是唯一公派老师兼校长康明的媳妇。康明不是本村人,来到杨木大队小学后,就在这里住着,后来和关小燕结了婚,两人也把家安在了这里。
两人占的是东边的两间正房,颜红旗和罗满霞住了西边的两间。苍阔一个单身小伙子,不好意思和他们同住正房,住进了靠东边的一排厢房中的一间。
农村以东为尊,一般人家的东边住的都是家里头地位最高的人,经历了前几任的支书,关小燕都心安理得地占据着东房,可见识了颜红旗的厉害后,关小燕就心虚了,刚刚还在和康明商量,要不把东屋让出来。可把东屋让出来,就折了赵广汉的面子,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还是决定先这么着,观望观望再说。
但关小燕看见颜红旗就会想到她把熊老二踩在地上动弹不得的那一幕,就止不住心里头发颤,想想以后还要和这个人生活在同一院子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连夜搬家的心都有了。
“回来了。”颜红旗对着她笑了笑,跟罗满霞一起回了屋。
等颜红旗身影消失在房间里,关小燕才敢轻轻将水泼在院子中,而后轻手轻脚地关门回屋。开始琢磨着,要不要去找大舅批块宅基地,在村里头建所房子?
康明志向远大,在杨木大队小学这个算上他只有三个老师,四十五名学生的小学校,只不过是短暂停留罢了,他想往公社小学,甚至县城学校里调,所以根本就没想着在杨木大队久居。
可是如今,想想要和颜红旗这个厉害人日日夜夜想对,她就心窄,喘不过气来!
颜红旗自然不知道她将关小燕吓成这样。她对宿舍的环境还是满意的。
赵广汉虽然有意为
难新来的支书,但面子工程做得还不错,提前让人打扫了房间,还用白间纸糊了顶棚还有墙,窗户纸也新换了,玻璃擦得干净、明亮。
据郝卫红说,这都是她带着村里头的妇女们干的。同时,她还跟颜红旗透露了关小燕、康明两口子和赵广汉之间的关系。
当时颜红旗便问:“照你的意思,杨木大队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是赵大队长的自己人?”
郝卫红连忙摆手,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康明是先被分来了杨木大队小学,之后才成为大队长的外甥女婿的。”
颜红旗笑笑,没再说什么,她看得懂郝卫红透露这些信息的微妙心思,看来这些干部们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
………
午餐是大队招待的,郝卫红亲自掌的勺,腊肉炒小白菜,小鸡炖小蘑菇,摊鸡蛋,主食是小米捞饭配着米汤。
捞饭是本地的一种做法,先把米在大锅里面煮,煮得六七成熟,把米用笊篱捞出来,控干水份再上锅蒸,这样做出来的饭吃着肉透透的喧腾,还能有香浓可口有营养的米汤喝。
本地不产大米、白面,主要作物是玉米、高粱、小米、黄米、荞麦等,小米算是其中的细粮。
有细粮,有肉,有鸡,有蛋,这样的招待规格着实不算低了。据郝卫红隐晦地透露,这是现调整的菜单。
颜红旗没多说什么,苍阔找了个机会,跟郝卫红透露:“颜书记最欣赏识时务的人。”
郝卫红若有所思,之后对颜红旗的态度更殷勤了。
晚餐的时候还想帮着准备,不过被颜红旗拒绝了,他们带了粮食,院子中,大队部公共菜园子的菜也能吃了,他们可以自己做饭。
郝卫红见实在用不着她了,才离开,离开之前,给罗满霞指了指自家的位置,让有事就去家里找她。
罗满霞在来之前,很替颜红旗担心,她虽然脑子好使,也会功夫,但到底才从学校毕业没多久,又没上过班,杨木大队的情况那么复杂,怕她干不过那些老油子,可经历过这一天,她算是彻底放心了。
纵然赵大队长那些人又油又滑,又有诸多上不得台面的小算计,但颜红旗有程咬金的三板斧,就那么几招,就可以让那些魑魅魍魉通通消散。
这不,作为赵大队长铁杆儿的郝卫红不就来献殷勤了嘛,虽然没有直白地表示投靠的意思,但也间接表达了示好的意思。
来示好的不光有郝卫红,从赵大队长家里开会回来的康明到家之后就指挥自家媳妇:“把你前两天上山采的松蘑给颜书记送点去。”
对于送蘑菇这件事儿,关小燕并不反对,两口子白天都讨论过好几次了,达成一致,就是要保持中立,不能因为自家跟赵大队长的亲戚关系,就旗帜鲜明地站到他那边。
赵广汉这人,是个典型的窝里横,在杨木大队说一不二,但在顺昌公社却一点话语权都没有,更上面的领导更是没有私交。
颜红旗就不一样了,她是县革委会钦点下来的,刚十八岁,才有入党资格的年纪就能当上一个大队的支书,即便是在全县排名倒数的大队,那也得有人有关系才行。
这样的人,即便是不靠着人家调动工作,起码也是不得罪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