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三丫头却是着急,“她万一喊出来,把民兵喊来就惨了!”
王大蛮子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也跟着劝,“三丫说得有道理。”
王老蛮犹豫着。
忽然听见院子里头传来门插棍打开的声音,王老蛮拔腿就跑。
三人一起跑回了家,插好门后蹲在门口喘粗气。
王老蛮半宿没睡好,早晨起来,想洗脸吧,洗脸盆子没了,想做饭吧,只剩下一个砂锅了,掀开炕柜一看,少了一半的粮食,只好抓把小米熬粥。王大蛮子赖在床上不起来,王老蛮就用家中仅剩的一个破碗,跟王丫头轮流吃饭。
做饭用的水还是三丫头去邻居家借的,因为家里的水缸也被搬走了。
王老蛮不停咒骂着冯婶子,还有何大雅。
想那何大雅,以前不过就是个不显山不露水的孤老太婆,颜书记来了,她可是得了意了!他当然知道颜红旗才是罪魁,可他想到对方一把将自己背心扯碎,下令把自己扒光的样子就觉身上打寒颤,他惧怕对方,连咒骂都不敢。
才放下碗,就有个民兵进了院子,撂了一句:“告诉你一声,上午去趟大队部,书记找你有事。”
“找我啥事啊?”王老蛮追到门口,退了回来。
虽然不情不愿,但王老蛮还是出了门。料想这个时间,大街上人应该是不多的,不料,刚走没几步,就有
一群五六岁的孩子疯跑过来,笑嘻嘻地围着王老蛮转圈,拍着巴掌齐声喊道:“王老蛮,露屁蛋儿,尿尿的地方一小点儿。”
王老蛮顿时觉得天旋地转,他朝着孩子们呲着牙,伸出两只手就抓过去,“□□崽子,敢给我编顺口溜,我弄死你们!”
孩子们哪里会在原地等着他来抓?尖叫着嬉笑,四散而逃,王老蛮一个都抓不住。
“老蛮子,你这是干嘛呢?”一个跟王老蛮差不多的村门在家门剔着牙歪着肩膀瞧着他。
王老蛮实在挤不出同以往一般和气中带着憨厚的笑,只能假装没听见,捂住脸急匆匆往大队部跑。
在大队部门口,碰见了新上任的贫协主席牛德仁。两人不是同一小队的,交往不多,但见面也会打声招呼,对于牛德仁摇身一变,成了队上三号人物的事儿,他在背地里也没少羡慕、嫉妒,诅咒对方。
这会儿却是如同见了亲人一般。因为不管是颜红旗还是刘良山,两人都是作风强硬的,也就这位牛德仁好说话一些。
“牛主席,书记找我来,是干啥啊?你说我给大队出趟民工回来,媳妇也没了,家也被搬空了,这……”
牛德仁语气很好,笑着说:“等会你就知道了,别着急。”
王老蛮见对方不接自己的茬,又忙说道:“主席,你是贫协主席,是咱贫下中农的领导,您老可得向着点我啊!”
牛德仁脸上露出不悦,说:“哪个贫下中农会让自己的媳妇脱光了出去游街?这明明就是地主老财整治人的手段!”
王老蛮倒抽了口冷气,这是要连成份都给他变了!王老蛮不敢再说什么,连连作揖,不敢再和牛德仁套近乎。心说,果然是颜红旗选上来的人,一个以前穷得尿血,见人矮三分的老好人,也变得这么缺德。自己不过就是想让他帮着说说好话,他不同意就不同意呗,还这么威胁自己,真是太吓人了!
王老蛮缩着肩膀进了会议室。
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颜红旗、刘良山、郝红梅、赵树明等都在,还有个意外的人,就是何大雅。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
赵树明:“站那干什么,赶快进来,都等你半天了!”
王老蛮赶紧溜边进来,也不敢跟领导们靠得太近,挑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了。
主位上坐的是郝卫红,颜红旗反而坐在她旁边。
郝卫红清清嗓子开口,“双方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她又专门解释了下,“何大娘是代表冯婶子来的。”
王老蛮往何大雅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她就代表冯婶子了?她是谁啊,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怎么就代表自己媳妇了!
可惜,心里头的声音冲到嗓子眼,就又给咽了下去。要是这里只有郝卫红自己,他就说出来了,可是颜红旗、赵树明都在,他不敢。
“今天叫你过来,是为着你和冯婶子离婚分家的事情。你和冯婶子是建国前结的婚,五十年代的时候,你们也没有按照要求去当时的顺昌人民政府领取结婚证,所以,现在你和冯婶子没有婚姻关系,只能算是同居关系。
“杨木大队革委会根据冯同志本人的意愿,还有你在同居过程中对冯同志的虐待,批准你们解除同居关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郝卫红的话,一句接一句的,听得王老蛮耳朵嗡嗡作响。他舔舔嘴唇,刚要说话,就碰上赵树明一直盯着他的目光,刚攒起来的胆气立刻就散了。
“由于你在同居过程中,对冯同志的身体和精神上的虐待,大队革委会决定,将家庭所有财产判给冯同志。”
郝卫红说完,就停住了。
那些东西本就已经都被搬走了,大不了再一点点置办,这话对王老蛮的冲击倒是没那么大。
但紧接着的一句话却让王老蛮毛了。
“王老蛮同志,请将你身上带着的,所有家庭钱财交出来吧。”
王老蛮下意识捂住下腹部,惊恐地瞪着郝卫红。
赵树明二话不说站起来,问他,“是你自己拿出来,还是我帮你脱光了拿出来。”
王老蛮身上一阵阵发麻发凉,又想起了那天被扒光时的情景,暑热的天气中,出了一身冷汗。
惊吓之余,脑子却还有空闲想着:他们是怎么知道钱藏在了裤衩子上的口袋里的呢?
裤衩上的口袋是他去出民工的前一晚连夜缝的,一去这么久,他肯定是不放心把钱留在家里的。可是这事儿,除了那个傻了的冯婶子,谁也不知道啊,难道是那个傻子说的?
他脑袋里头百转千回,但实际上,也不过就几秒钟的时间,赵树明怎么肯给他犹豫的时间?
再次逼迫道,“你要是不拿,我可要动手了。”
说是这么说,谁愿意碰他那脏兮兮的,泛着恶臭的裤衩子?就是吓唬他罢了。
王老蛮不知道他在裤衩子里藏钱的事儿是怎么暴露的,赵树明却是再清楚不过。那天,他跟张凤军几人一起清理王家财产的时候,连耗子洞都找了,愣是一分钱没找到,就猜到是被这老小子带在身上了,后来听一块出民工的人说,王老蛮老是捂着下腹部,那就破了案了,钱肯定藏在裤衩子上了。
乡下人出远门,带钱多的话,经常这么干。
这里一共63块钱,那些零毛零分的,都被他给几个孩子分了。
这可是他攒了好些年才攒出来的,怎么可能给那个傻子?
可是赵树明咄咄逼人,他相信,如果自己不主动拿出来,他真敢过来扒裤子。
他被扒过一次,实在不想再承受那样的侮辱了。
又犹豫了一会儿,王老蛮终于不情不愿地动手,借着桌子的遮掩,将腰上系着的布绳腰带解开,露出里面看不出颜色的裤衩子。正前方缝了个口袋,只在上面留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钱就团成一个卷卡在里面,即便是跑、跳或是躺着,那钱也不会掉出来。
王老蛮就有些费力地往出掏钱。
赵树明等得不耐烦,催促道:“你别想着磨蹭,你要是再不把钱拿出来,我就帮你把裤衩子撕下来!”
对虎视眈眈的赵树明,王老蛮没办法,只好将那卷钱拿出来,心里头滴血一般,后悔着,当时不应该把钱都藏在这里的,应该分成好几个地方藏,这下被人一锅端了。
赵树明有些嫌弃地把那一卷钱拿在手里,转交给张凤军。
张凤军倒是不嫌弃,本来想粘吐沫数钱的,顿了一下后,从自己的茶缸子里倒出一点水在桌子上,用手指头蘸着那水,润湿了,一张一张数起来。
这么多年不碰钱了,但年轻时候学的点钱功夫还在,他数得很快。不多一会儿报出个数字:“一共是63块。”
郝卫红看了眼颜红旗,不知道这钱是不是直接发给冯婶子,可冯婶子那情况……
颜红旗这才开口:“这钱由大队部监管,等冯婶子神智恢复了,再交给她本人。这期间,如果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何大娘可以到张凤军这里说明事由,替她支取。”
何大娘点点头,这样也好,让她保管这些钱,她怕自己失了本心,起了坏心思。
颜红旗转向张凤军,吩咐道:“张会计,你帮着保管这笔钱,单独做账目。”
张凤军满口答应着,将钱收了起来。
郝卫红心说,还得是颜书记,考虑得真周到啊!
钱,弄回来了,接下来就得说赡养的事情了。
郝卫红清清嗓子开口,“王老蛮,由于你虐待冯婶子,才导致她神志不清,失去了劳动能力,所以,虽然离婚了,你还得养活冯婶子。”
啥?还没完?王老蛮不敢信。
“还有就是,你家的房子,本应该补偿给冯婶子的,不过考虑到如果给了冯婶子,你们一家人就没地方住了,所以房子给你们留下,但是,你们要折合成粮食,给冯婶子。”
就没有这么欺负人的,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王老蛮哭了,嚎啕大哭,把光腚游街受到的屈辱,出民工时受的大累,财物全失的剜心之痛,全都哭了出来。
颜红旗挠挠耳朵,心里头一丝波澜都不起,甚至觉得很吵闹。郝卫红是双眼冒光,那呜呜的哀痛哭声,听见她的耳中,就仿佛是美妙的音乐,赵树明则是一脸的嫌弃不耐,至于在场的其他人,有没有同情王老蛮的,不知道,反正没人劝他。
哭了一会儿,王老蛮又开始闹腾起来,又是拍桌子,又是捶胸口,更是躺倒在地打滚儿,说自己活不下去了,要死要活的。
颜红旗这下明白老蛮这个名字是咋来的了,小时候叫小蛮(一声),长大了叫蛮子,等老了就成了老蛮。
蛮是本地俗语,形容一个人无赖、不讲理。
“问问他想怎么死,上吊还是跳河还是抹脖子,快着点,他这样的人,活着也是浪费粮食。”颜红旗终于不耐烦了。
一听这话,赵树明就笑了起来,朝着地上打滚的老蛮说,“听见了没,你想咋死,上吊我给你找绳,跳河我把你送过去,抹脖子我给你找刀,你选一样。”
王老蛮一骨碌爬起来,抹了把眼泪站起,坐到椅子上,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才不死,便宜了那娘们!你们想让我咋养她?”
“你每年给冯婶子五百斤粗粮,玉米、高粱都行,一百斤细粮,小米、大黄米、糜子米、荞麦都行。补给冯婶子的房钱,就用帮她种自留地顶了。你别想着偷懒,到时候小队长负责监督你。每年再给上冯婶子二十四块钱,让她买个油盐酱醋啥的。”
这是大队部干部们提前商量好的,一边倒地偏向了冯婶子。
冯婶子本身就有人口粮,再加上王老蛮每年给的粮食,还有帮种的自留地,一个人能过上很不错的日子了。
王老蛮眼前一黑又一黑,这是在剜他的心,割他的肉啊!可能怎么办呢?所有手段用尽了,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以死相逼人家也不怕,他彻底蔫吧了,像是霜冻的菜叶子,很快在一式两份的分家协议上签字按手印。
一式两份的协议,一份给王老蛮,另一份在大队部里留存。
在对于王老蛮的处置是,颜红旗是有考虑的,王老蛮这样的情况,即便是将他送去公社公安特派员那里,也就是劳教几天,教育一下,意义不大,王老蛮这样的人是不会因此认识到自己错误的。倒不如让他看着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吃到冯婶子嘴里、赚的钱装进冯婶子口袋,看着对方一天比一天过得更好。
第49章 郝主任的家事
事情办完后,颜红旗把郝卫红叫到自己办公室。
“你这两天是有什么事和我说吗,说吧。”
郝卫红的异样,颜红旗早就发现了,从她对冯婶子的事情异常上心,当成了自己事情一样出钱出力开始,再到老是往自己身边凑,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在向颜红旗诉说她的意图。
郝卫红忐忑的心略微放松,她以为颜书记单独叫自己过来是为着妇女主任这个职位的事情。自从赵广汉的人都像是钉子一般,一个个被拔掉,就剩下她后,那种随时会被撸掉的危机感始终伴随着她,挥之不去。
她不想失去这个职位,倒不是因为想当官,而是因为有个干部身份能让婆婆有所忌惮,不敢做得太过分,尤其是赵广汉、钱有理都成了普通社员后。
她一直很同情冯婶子,虽然遭遇不大相同,但同样受人迫害,同病相怜。她能从冯婶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有时候,她会觉得,冯婶子今天,就是她的明天。她想,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在被逼得实在走投无路的时候,真的会点一把火,把那家人连同自己都烧死,落个干干净净。
冯婶子的事情发生后,她看见颜红旗是怎么给对方撑腰,惩治王老蛮的,她心里头燃起了熊熊烈火,烧得她日夜不宁。
每次见到颜红旗,都想要向她求助,说出自己的事情,让颜书记帮帮自己,她也想好好活下去。她说是妇女主任,也就外人看着光鲜,她和冯婶子、何大娘一样,也是个没有娘家可回,没人可以依靠的普通农村妇女。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就又被咽了回去。她感觉到深深的自卑,自己的那些事儿太脏了,怕说出来污了颜书记的耳朵。
每次,鼓起了勇气,却又缩了回去,如此再三,她就更加开不了口了。
没想到,颜书记看出了她的异样。
郝卫红张了张嘴巴,“我,我……”
她心里头纠结,不想放弃这次机会,却又觉难以启齿。
颜红旗示意她坐下,帮着倒了杯水,“说吧,如果你的要求合理,我会帮你的。”
到目前为止,颜红旗都没有说一定要撤销郝卫红妇女主任的职位,一来她没什么劣迹,二来她是村中已婚妇女中为数不多的初中生,各方面素质都比其他的女同志强些,比较合当妇女领导。
颜红旗想着,再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培养价值。所以冯婶子这件事情,就放手让她去做了,到目前为止,她的作为都比较令颜红旗满意。
看着她整天往自己身边凑,又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挺让难受的,总有种痰堵在喉咙里的不畅快感,索性就问了出来。
郝卫红情知颜红旗给了这次机会,她要是不抓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深吸一口气,再吸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我公婆,原本最疼爱我丈夫这个大儿子,分家的时候,也是把我小叔子他们分出去,跟我们一块过。我丈夫被牛踩了,瘫在床上后,最开始那三个月,我婆婆照顾得还挺精心的,可是几个月后,他们知道我丈夫不可能好起来,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肯再照顾他,还言语刻薄,骂我丈夫怎么不当时被踩死。后来,更是连边都不着,我们那屋都不肯进了。”
“再后来,就盯上了我,嫌弃我,说我不会生孩子,没给和平留个种。”
郝卫红说完这些,咬了咬嘴唇。快要说到最难以启齿的部分了,她犹豫了下,深吸一口气,还是说了出来。
“后来,后来,那个死老太婆就说,就说要……借种。”
后面两个字郝卫红实在有些说不出口,说得含含糊糊,颜红旗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郝卫红咬着牙,不得不清晰地又说了一遍,“借种。”
颜红旗两辈子都没听说过这个词,她和原身小姑娘的人生经历中,也从来没听说类似的事情,自然不知道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就露出困惑的表情。
郝卫红难堪不已,但也知道颜红旗不可能刻意羞辱自己,便解释说:“我丈夫下身那玩意不好使了,不可能再让我怀孕了,我婆婆是想让别人跟我睡觉,往我肚子里种孩子。”
这句话终于说了出来,郝卫红一下子就轻松了,后面的话也就都顺畅地说出来,只是,不敢看颜红旗的表情,
“那个借种的人,就是我公公,钱有理。”
颜红旗挪动了下身体,这话,确实够惊人的!
“我一开始不乐意,什么手段我都用了,哀求、绝食,大闹……都没有用,最后,我,我还是,还是认了。我跟钱有理那个老菜帮子睡觉。”
郝卫红不知道哪里的勇气,忽然就急切盯住了颜红旗,想从她脸上找到鄙夷、不屑或者瞧不起的表情。
颜红旗的表情确实跟刚刚不一样了,却不是自己想的那样,而是……
郝卫红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就是有些温情、柔软。这一刻的颜红旗不再那么高高在上,高不可攀,仿佛凌驾于众人之上,事不关己地俯瞰人间,而是多了一些亲切感。
要是以前,颜红旗大概无法体会到郝卫红的痛苦,但是见了冯婶子的样子,忽然就有些能够感受到了。
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拍了拍郝卫红的肩膀。
很轻,拍了两下就挪开了,但郝卫红却感受到了无尽的勇气。
她忽然就觉眼眶热,鼻子发酸,她忍了忍,将泪意憋回去,接着说:
“我被钱有理占了身体,心里头不甘,就想给自己弄点好处,正好,大队上的妇女主任空了下来,我要求钱有理给我到赵广汉那里走后门,我婆婆撒泼打滚的反对,钱有理还是把我弄成了妇女主任。”
“自从当了妇女主任,我在家里头才好过了些,而我,而我,就一直被钱有理那个糟老头子占便宜。我不乐意,可是没了钱
有理的庇护,我跟钱和平,都没有好日子过。”
“您来了杨木大队后,赵广汉和钱有理都失势了,那老婆子又开始作妖。”
“她还是逼我借种,这次是跟我小叔子。”
“我跟一直在跟他们斗争,他们不光逼迫我,言语刻薄,我不在家的时候还虐待我丈夫,我如果不在家,他一整天连口水连口饭都吃上。我无数次想,等哪天我实在忍不下去了……”
郝卫红到底没把自己发狠的话说出来,摸了把眼泪,对着颜红旗笑了下,说:“我看见您帮着姜淑芝,帮着冯婶子,就想着,就想着,您能不能也帮帮我。”
郝卫红话说得断断续续,因着一边流眼泪一边说的,有些语句听不太清,但颜红旗没有打断,一直认真听着,听见郝卫红终于把自己的诉求说了出来,她点了下头,问:“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我想让您帮我做主,我要和那对老不死的分家!要是没人给我撑腰,我就是死了,这个家也分不成,我从那个家里一跟柴禾,一双筷子,一个碗都带不出去。”
“那死老太婆跟赵广汉去世的媳妇儿是表姐妹,她有好几个兄弟,还有好几个侄子都在本村,势力很大,您没来杨木大队的时候,赵广汉也向着他们。”
颜红旗有些诧异,诧异于郝卫红的要求如此简单。她问道:“你想怎么分家?”
郝卫红嗓子发干,咽了两口吐沫才把嘴里头的干燥之意咽下去,说:“我想要房子,想要钱,想要把该分给我们的地给我们。”
这要求不过分,父子分家本就应该分这些的。但对于郝卫红这个势单力孤的人来说,凭着自己和瘫在炕上的丈夫,不足以和公婆两个家族作斗争,更不可能争取到财产,所以,才来找自己帮忙。
“你,不打算让你的公公婆婆付出代价吗?”颜红旗问。
郝卫红苦笑一下,说:“当然想了,做梦都想,可是,如果能跟他们分家,过我自己的日子,我宁愿放弃那些仇恨。再说了,我以什么名义让他们付出代价?说到底,借种的事儿最后是我自己同意了的,这事儿传出去,人们不会指责我老公公老婆婆,只会说是我跟老公公搞破鞋,他们没事,我的名声就彻底毁了,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要是名声毁了,我也活不下去。”
颜红旗到杨木大队这么久了,对于当地人民的民风、所思所想也有了一定的了解,虽然不能设身处地理解郝卫红的痛苦,但她愿意帮助所有勇于自救的人。
郝卫红夫妻两个约定俗成是要给公婆养老一块过日子的,要想分家,得有正当理由。
颜红旗思考了一下,问:“你说,你婆婆虐待你丈夫?”
郝卫红:“是,她整天在家里打鸡骂狗,摔摔打打,想让我丈夫钱和平早点去死,我要是不在家,她一口水,一口饭,都不肯给他吃,恨不得他早些死了才好。钱和平每天都生不如死,要不是怕他死了之后,我在那个家里的日子更难过,他早就不想活了。”
他还活着,他的舅舅们,兄弟们,就还会顾念他,他要是死了,那些亲戚们,就一边倒地偏向那老太婆了。
颜红旗点点头,如此这般跟郝卫红商量了好一会儿。
郝卫红脸上逐渐露出笑容来。
离开的时候,郝卫红昂首挺胸、通红的双眼目光灼灼,好似个女战士一般,走出了雄赳赳的步伐。
晚上,姜淑芝给送了些焯过水的苦力芽来,这东西长在深山里,是杨木大队社员们比较喜欢吃的野菜之一,用大酱一拌,放点葱末,吃起来很苦,但是如果吃完之后再喝口水的话,就是甜的。
最适合配苦力芽的饭是小米粥,吃口苦力芽再喝口稀溜溜的小米粥,那甜甜的滋味,绝了!
除了凉拌苦力芽,罗满霞还做了白糖拌西红柿,还有腊肉炖豆角,还做了一份清炒茼蒿,主食是糜子面豆包。
苍阔和高卫星也留下来吃饭。
两人最近跟知青们一起研究挖鱼塘和弄野菜厂的事情。
这两件事情发展得都不顺利。想象中的办厂、挖鱼塘,流程知道了,技术学会了,买家也有了,但实际想要做的时候,却没那么容易。
就拿野菜厂的来说,大家构想的是,像腌咸菜那样,把弄好的野菜装进一个大坛子里,一个坛子装上几十斤的野菜,在商店或者供销社里零卖。
可后来,实地考察才发现,如果经常开盖子,让坛子里的野菜和空气接触的话,十分不利于野菜的保存,容易长白花,长了白花后,味道就变了,里面的野菜会很快腐败下去。而且,售卖之时,汤汤水水的,既不好称重,顾客也不太好带走。
而公社的野菜厂,则是斥巨资购买了一套封罐设备,将处理好的野菜直接装罐,排气、密封、杀菌,一条龙。卖价虽然算不上亲民,但好运输,好储藏,只要不开包装,就坏不了。
可杨木大队账面几次卖山货的钱,总共加起来,才不到三千块钱。
只一套封罐设备就能把大队上账面上的所有钱都花光,好不容易攒下这么点家当,谁都不可能同意都投在野菜厂这种季节性特别强,利润不够高的产业上。
再说鱼塘。
杨木大队的冬天,最冷的时候可以到零下二十度左右,在寒冷的冬天里,想要让鱼不被冻死,继续存活,就得深挖坑,定期砸开冰面,投喂鱼食。
深挖坑,是个大工程,鱼食也是一笔不小的投入。所以,最经济的做法是初春的时候投入鱼苗,入冬之前捕捞出来,一次性的售卖,如果想要陆陆续续给商店提供鲜鱼,很难做到。
还是他们这些人太年轻,没有经验,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几名年轻人也很愧疚,觉得大队送了自己去参观野菜制作,学习养鱼技术,给出车费,补贴食宿,到头来,却都办不成,大受打击,十分沮丧。
苍阔和高卫星两人在知青点里安慰着大家,便想着过来和颜红旗商量着,看看还有没有技术难度更低的,投入更小的副业,赚多少钱且不说,起码先恢复恢复年轻人的信心。
颜红旗也有点挫败感。她从来到这个世界后,一直顺风顺水的,还是头一回干不成事儿,不过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好在,还有香香甜甜的小米粥,还有各种新鲜美味的蔬菜可以抚慰她的心。
一餐饭吃完,决定还是用最爱用,也最管用的那招,让高卫星回趟县城,找他老子帮忙,看能不能安排高人,帮着杨木大队指点迷津。
隔天,高卫星就带着颜红旗几人的亲切期盼,瞪着自行车回了城。
就在身负重担的高卫星,一刻不敢懈怠,一路火花带闪电地奔驰在乡间土里上的时候,一个妇女气喘吁吁地跑进了大院部办公室。
这名妇女叫柳小凤,全大队知名,只因她太邋遢了,那头发,比神智不清的冯婶子还要脏乱,打成油腻腻的缕,上面满是白点,不是头皮屑,而是虱子的幼虫,虮子,就附着在头发丝上,离得稍微近些,就能看见黑色的,芝麻大小的虱子在上面自由地攀爬。
盛夏里,她依旧穿着长袖褂子,衣服油亮,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尤其是两只袖子,竟然还带了两只套袖,而套袖已经和衣服粘黏成一体,一动起来,刷拉作响。
颜红旗还头一次见这么埋汰的人,了解后才知道,她家里头不穷,男人很能干,就是纯粹的懒。
颜红旗在办公室里就见到她进了院子,就觉得头皮直痒,连忙走了出来。
“颜书记,你快去看看吧,郝主任和她婆婆打起来了,那恶婆婆快要把她打死了!”
整个六道沟门村的妇女们,没有一个不嫌弃她的,不跟她一块聊天做针线,更不会约她一起上山,甚至去她家逛门的都没有,就只有妇女主任郝卫红对她和颜悦色的,见面就跟她聊一聊,劝她洗洗
脸、换换衣服啥的。
她虽然不听,但挺喜欢郝卫红的,觉得她是个好人。
她家距离郝主任家不远,经常能听见从郝卫红家传来的正常声,只是今天的声音格外激烈,她怕郝卫红吃亏,赶紧跑过来看。
却见郝主任和她公婆面对面对峙着,激动得浑身直打哆嗦显见是受了大委屈
郝主任看见了她,就大声喊着,让她来大队叫颜书记,她答应一声,扭头撒丫子就往过跑,鞋都跑丢了。
柳小凤大口喘气汇报情况的同时,小动作不断,蹭了蹭黑黢黢的脚丫子,又挠了挠脑袋,发现指甲缝里挠下来一只虱子,便用两个大拇手指盖对在一起,将虱子擦去,再在裤子上蹭去血迹。
颜红旗胃里头有些犯恶心,连忙将柳小凤打发走了,自己加快脚步,奔向郝卫红家,柳小凤没了鞋走不快,几步就被颜红旗超过了。
路上,她看见了柳小凤丢下的那只鞋,隔了好远,都似乎能闻到一股子臭味,家作的千层底布鞋,大脚趾头出顶出个大窟窿,后脚跟被踩平了,也是黑黢黢、油亮亮。
颜红旗连忙绕着走,心想着,这个柳小凤必须整治一下了,这已经不是个人卫生问题了,还影响到了他人健康,甚至影响了杨木大队的整体形象。
忽然,她觉得头上很痒,好像有小虫在上面爬似的,连忙抬手去摸,当然什么都摸到,但就是觉得心里头膈应得慌,这是因为柳小凤,产生心理阴影了。
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了吵吵嚷嚷的声音,越往郝卫红家走,声音越大。
“书记来了,书记来了,快往边上让让。”有眼尖的发现了她,老远就给她让路。
颜红旗穿过人群走过去,就见郝卫红头发蓬乱,鼻血直流,颓然地坐在院子中,不停地摸着眼泪,旁边有两名女同志陪着、劝着。
和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站在她不远处的婆婆,钱老太,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仰着下巴,双手叉腰,不停抖腿,像个斗胜的公鸡。
她身边,也站着两位妇女,扎着手,随时防备她出手伤人的样子。
钱老太发现了颜红旗,连忙放下双臂,腿也不抖了,头也低了下来,迎上来,笑着说:“哎呀,我们家里头的一点小事,还惊动了书记,真是罪过罪过。”
颜红旗没搭理她,从她身边走过,问郝卫红身边的一个名叫何桂娟的妇女,“这是怎么了?”
何桂娟家和郝卫红家之间隔了一条一米来宽的巷子,是距离最近的邻居,生了三个孩子,只有老大一个姑娘养活立住了,下面两个都是男孩,都是养到一岁就死了。子女上的不如意让她看起来比同龄的女人要大上十来岁,旁边站着的,就是她的大女儿,赵林月。
赵林月是大队上为数不多,拥有初中学历的女孩,现在是杨木大队公社小学的老师,是那次选拔考试的第二名,一个没有教学经验的姑娘,比张凤军那个有教学经验的二小子面试成绩还好。
自从闺女当上了大队老师,何桂娟的精神面貌也好了起来,在杨木大队妇女里的地位直线上升。她往大队部宿舍送过几次野菜,罗满霞跟她礼尚往来,有时候会在颜红旗面前说起她。
知道她和郝卫红关系很好。
“颜书记,我家住的近,我全部都听见了,我跟您讲讲哈,保证半点不掺假。是这样的,郝主任去了自留地干活,回来就发现和平半边身体啷当在炕上,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了,给她吓了一跳,这要是头冲下张下去,人就得给摔完了。问了才知道,和平不小心把郝主任给他放在炕上当午饭的窝头弄到了地上。他想叫他妈帮他捡一下,可他叫得嗓子都哑了,他妈躲在屋里,就是不过来。和平怕那窝头被耗子给吃了,就想着自己去够,结果,就成这样了。”
“郝主任回来,一看这情况,就受不了了,跟钱老太说,不用你们伺候和平,就在我不在家的时候帮着端了个饭,端个水都不行吗?钱和平可是你们的亲生儿子啊,你们为什么对他这么狠!钱老太啥时候受过委屈,就张开大嘴,先骂钱和平不应该再活着,就应该嘎嘣死喽,又骂郝主任个小辈反了天,敢说她,骂着骂着,还动起手来,这不,就把郝主任打成这样了。”
何桂娟的话,说是不掺假,说的也确实是真实情况,但谁都听得出来,她是向着郝卫红的。
第50章 分家
钱老太是精明人,自然听出来了,急忙辩解,“颜书记,你别听她的,她那人好个是非,又给老大媳妇关系好。我们婆媳两个就是闹了点小矛盾,我也不是咒儿子早死,就是口头语说惯了,我这人嘴不好,我也不是打人,就是教育下自己的媳妇。都是小事,值不当什么,颜书记您进屋头坐坐去,喝点水。”
颜红旗淡淡看她一眼。
郝卫红猛然从地上站起来,擦擦眼泪,无限委屈地喊道:“颜书记,我和钱和平在这个家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要是在待下去,钱和平早晚得被折磨死!”
“我得去上工、得上山采野菜,我得养活和平。和平自己在家,连口水都喝不上,饭都吃不上,整天在屎尿坑是腻着,我老婆婆嫌弃和平腌臜,连我们屋门都不肯进,还整天摔摔打打,咒骂他早死。”
“为了能让钱和平多活几年,过上点舒心的日子,我一直憋着,忍着,可我们这样,也没换来我婆婆的号,昨天,和平差点就没了啊!”
郝卫红一边哭嚎,一边口齿清晰地把昨天钱和平的惨状十分清楚地描述了一遍。字字句句,如诉如泣,听得人心里头一阵阵心酸。
钱老太脸色尴尬,干巴巴地辩解着:“不是这么回事,不是的。”
但没人听她的。
其实,她对钱和平不好的事情,整个杨木大队的人都知道,但私底下传播和被摆到明面上来说,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感觉到,无数双谴责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让她又羞又恼,浑身不得劲。
“……颜书记,为了和平能多活几年,我想请您做主,我要和钱和平分家单过!”郝卫红铺垫之后,态度坚决地把自己的目的说了出来。
“分家?不行,老二老三都是结婚的时候就出去单过的,你跟和平是要给我们养老的,你们分出去,那谁给我们养老?”
钱老太当然知道郝卫红想分家,说了得有百八十次了,但她怎么可能放郝卫红走?她转向颜红旗,说:“颜书记,我知道您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可这是我们的家务事,管天管地,也管不着拉屎放屁是不是,郝卫红把您叫来,就是把您当成排头兵用的,指着您帮她冲锋陷阵呢。今儿是我们家对不住您了,今儿您先回去,改天我带着郝卫红当面给您赔礼道歉,行不行。”
颜红旗都听笑了,这钱老太,还是有点本事在身上的。她似笑非笑地盯住钱老太,钱老太心虚躲闪,气势越来越弱,不敢看她。
郝卫红:“妈你管虐待叫拉屎放屁?你还安排起书记来了!颜书记,您别和我婆婆一般见识,她是我们家里头的土皇帝,谁都得听她的,就觉得整个大队她都能做主了!”
婆媳两个就又吵吵起来。
何桂娟母女两个在一边劝着。
忽地,那位钱老太朝着颜红旗喊道:“颜书记,你可别看郝卫红表面对你恭恭敬敬的,在家里可没少说您的坏话,没少骂你,她可是赵广汉提拔起来的,你可不能帮着这样的人………”
郝卫红急了,连忙辩解,“我没有,我没有说你坏话!”她就知道,钱老太那个人的无耻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了解,但这样的谎言,她着实没法辩解,“我即便是说坏话,也不可能当着她的面儿说啊!她就是胡编乱造。”
这倒是句实在话。
何桂娟母女两个也是帮着着急,一个说郝卫红经常在她面前夸颜书记,一个说郝婶子经常鼓
励她要向颜书记学习。
搞得颜红旗有些哭笑不得,四下里看了看,问:“钱有理去哪里了?”钱有理是户主,分家这么大的事儿,必须在场的。
就有个社员说:“我看见他在小河边上坐着呢,书记我帮你找人去。”
立时,有不止一条人影窜了出去。
郝卫红心中忐忑,怯怯地又叫了一声,“颜书记”。
颜红旗转过头去,对她点了下头。
面容平和,显见是没有因为钱老太的那番话而生气。
对于钱老太的胡说八道,郝卫红虽然问心无愧,但也怕颜书记因此心生芥蒂,老天爷知道,虽然担心颜书记把自己的职位撤了,但并不觉得这样的做法有什么问题,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以理解的,她一点都不讨厌颜红旗,甚至是喜欢的,崇敬的,在家里,老公公老婆婆说她坏话的时候,她经常帮着辩解。
这死老太婆,惯会颠倒黑白!
郝卫红知道颜红旗没有上钱老太的当,忐忑的心这才稍有松懈。
吸了一口气,连忙话题转移过来,接着说正事。她将刚刚说过的,诉说老太婆对丈夫虐待的话又重复一遍,还讲了几个具体的事例来说明。比如,把小米藏起来,不给钱和平吃,说是他快死的人了,吃了浪费粮食,比如小叔子家的孩子过来,不让往自己这屋来,说是怕沾了死人气……
这会儿,围观的社员越来越多了。倒也不是这边的动静大,而是很多人都在关注着颜书记的动向,见她脚步匆匆往这边走,觉得有事情要发生,便也呼朋唤友地跟了来。
这些人中,有眼窝浅的妇女,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这世界上,有这样恨不得自己孩子早早死了的娘吗?那是她亲生的孩子,不是仇人啊!自从钱和平瘫了后,她只前三个月帮手照顾了一下,后来,她连西屋都不进,钱和平全都是我照顾的,就这样也不行!钱和平成了她的眼中钉、肉中刺,觉得他碍眼,就想让他早点去死!”
“砰,砰”
忽然,传来敲玻璃的声音。
颜红旗转头看去,便见一只枯瘦泛黄的手在拍打着西屋玻璃,紧接着,一张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的脸庞在窗玻璃后面一闪而过。
再拍两声,再露一下脸,如此反复着。
他嘴里应该在说着什么,但听不清楚。
郝卫红连忙说:“是我丈夫,钱和平,他想出来,想说话。”
说着,她匆忙进了屋。
颜红旗想了想,到底没有也跟着进去,而是吩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不远处的赵树明几人,“进去帮帮忙,看能不能把人抬出来。”
不多一会儿,钱和平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上半截身子,被搭在门板上,抬了出来。
看着已经脱了相,脸色灰黄的钱和平,颜红旗问:“你想说什么?”
钱和平脑袋底下垫了两个荞麦皮的枕头,这让他说话的时候,气息顺了不少。
他说:“颜书记,请你帮我做主,我要和父母分家!郝卫红刚刚说的话都是真的,没有半句谎言,我的亲生母亲,就是希望我能早点死,好早点甩掉我这个累赘!”
钱和平这个亲生儿子现身说法,比郝卫红这个儿媳妇有力度多了。
钱有理是副大队长,郝卫红是妇女主任,一家两个官儿,普通社员觉得他家门槛高,不愿意来串门,再加上有钱老太这个惯爱瞧不起人的,还有个瘫痪病人,别人就更不愿意登门了,所以虽然社员们私底下知道些传言,但到底不能保真。
接着,他又用清晰的语言诉说着,“就在今天早上,她在外面喂鸡,边喂鸡边说,养个鸡还能下蛋,养个瘫子能干啥,就会吃喝拉撒,还不抵养猫养狗养耗子。要是有点自觉,嘎嘣死了得了,咋那么有脸活着呢?这样的话,她几乎每天都说,想起来就说,卫红在的时候还好些,她会护着我,她要是不在家,我的亲生母亲,恨不能拿把刀逼我自杀了!”
杨木大队的社员们向来是哪有热闹往哪里凑,有了热闹不会自己独享,还会呼朋唤友,有福同享。
这会儿,钱家的院子里已经占满了人。
钱和平的声音不大,为了听清楚他的话,大家都自觉收了声,等他一说完,“嗡嗡”的议论声随之而起。
看向钱老太的目光就很是不同了。这个老太太仗着自家和赵广汉是亲戚,钱有理又是副大队长,家里头兄弟侄子都肯给她撑腰出头,平时惯爱瞧不起人的,没想到,内里是这么个货色,能盼着亲生儿子早死,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干得出来的。
钱老太有些慌了,连忙在人群里张望着,想要看到娘家人的身影,正好,有几个老爷们拨开人群正往里挤,她连忙朝着他们招手,“快来呀,我要被人欺负死了!”
来人正是她的一个叫金爱民兄弟带着几个侄子,往那里一站,不说人高马大吧,但也都是壮劳力,呼呼啦啦地味到钱老太身边,争先恐后问道,“姑,出什么事了?”
他们看看被抬出来的钱和平,又看看不远处站着的颜书记,一脸疑惑。
钱老太的眼泪就流下来,就要哭诉。
颜红旗不想听见这个老太太的声音,指着站在最前面的一位看了全程的社员,“你跟他们说说情况。”
这几人是钱老太的娘家人,乡下里,舅舅的地位很高,一般人家分家,也会找舅家人来当见证人。颜红旗对他们的态度无可无不可,他们不来,颜红旗不会去找他们,既然来了,就把事情说清楚。
那位社员口齿清楚,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看到事情挑重点讲了一遍,他也有自己的倾向,讲完后补充道:“你们当舅舅、表哥表弟的,也别光向着你们的妹妹、姑姑,外甥也是亲的,你们也得给他仗腰子,眼看着钱和平就活不下去了,我看,分开挺好!钱老太也不用整天看着碍眼的人,钱和平两口子也能喘口气。”
却不料,钱老太兄妹是一脉相承的,金爱民瞪了眼这位热心社员后,转脸就去训斥钱和平,“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妈怎么可能干这事,肯定是你说了什么惹你妈生气了,才说的气话。你也不是不知道,你妈就是嘴不好,心是好的。当初你结婚的时候就说好了,你和你媳妇跟老两口过,给他们养老送终,今儿却非要分家,是不想给他们养老了,小两口出去过逍遥日子了吗?就说,谁家小两口想抛下父母单过,老家儿能不生气,说几句气话不正常吗?”
这个好家伙还挺厉害,三五句话就把局势扭转了些。
钱和平气得大口喘气,想说话辩驳,却被一口吐沫呛住了,咳嗽不止,郝卫红忙着给对方揉胸,一时间,也顾不得说什么。
钱老太就得了意,又叉起腰来,高昂起下巴。
颜红旗笑了笑,而后摇摇头,往旁边站了站,让大家更清晰地看到月台之上的场景,说道:“钱和平咳嗽不止,他的妻子郝卫红着急照顾,连为自己辩解都顾不上,而这位亲妈和亲舅舅却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我不听别人怎么说,我只看别人怎么做。”
颜红旗并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但意思已经非常清楚了。
金爱民想要帮着妹妹出头,他身后的年轻人却拉了他一把。
颜红旗:“既然你的娘家人不能站在公正的角度处理事情,那我这个大队书记就帮你们做主了。”
这时候,几名村民拉着钱有理跑了回来,把人往月台上一推,就跟其他人说:“好嘛,家里头出了这么大事,人老先生还在小河边趟浪水呢,我让他回来,他还不乐意,我们硬给拽回来的!”
钱有理表情有些尴尬,他就是不愿意面对家里头这些闹心事儿才躲出去的。从心眼里来说,他是向着郝卫红的,可郝卫红的要求却是分家单过,那他哪里能够同意。他也知道,老婆子起了心思,让郝卫红跟小儿子借种,他心里头也不愿意,舍不得,可要是能有个孩子,就能把郝卫红拴住喽,以后等和平还有老婆子一死,两人就可以长长久久的在一块过日子。
索性,自己就不掺和,让老太婆和郝
卫红闹去。
可是却被人揪了回来,让他不得不面对。
他曾经当过副大队长不错,可一向是张广汉说什么是什么,从不自己考虑事情,更不会出头。
此时看见这样的场景,不由得头皮发麻,十分怵头。
钱老太狠狠瞥了钱有理一眼,说:“颜书记要替你主持分家,你怎么说?”
钱有理一惊,去叫他那几个人没好心眼子,故意没说分家的事,他只以为婆媳闹矛盾,惊动了颜红旗,却没想到,郝卫红不死心,竟然还想分家!
他怎么说,他当然是不同意啊,可是他往颜书记的方向瞥了瞥,却不敢说出来。颜书记多厉害啊,那是把赵广汉都给拉下来的人,万一惹她不高兴了,也把自己扒光了游街怎么办?
钱老太就知道钱有理是这个态度,狠狠往郝卫红的方向瞪了一眼。
郝卫红正和钱和平在一起,很难说她这一眼瞪的是谁。
自己家的老爷们不出头,钱老太就指望娘家兄弟了,可金爱民刚厉害了一回,就被儿子给拦住了。他想给妹妹出头,可也不得不考虑儿子们,他怕得罪了颜书记,以后自家子侄都出不了头,妹妹重要,儿子最重要。
最终憋出来一句,“这么凑合着在一块过,三天两头吵架,也不是个事儿,要不然,就听颜书记的吧。”
钱老太一听,心里头哇凉,她又在人群中搜寻其他兄弟还有另外两个儿子的身影,全都没看见,心知这么大的事情,惊动这么多人,他们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没来,肯定就是不愿意来。
一时间,钱老太心里头慌乱得不行,知道这个家是肯定得分了。
到底是横了几十年的人,钱老太很快就调整心情,她想,分家可以,但怎么分必须得自己说了算。
“行,我给颜书记面子,同意分家!但是,这个家是我和老头子的,房子是我们盖的,家业是我们赚下来的,钱和平和郝卫红你们两个吃我的喝我的,现在想拍拍屁股不管我们老两口,那我也成全你们,但是家里的东西,你们一块砖,一片瓦都不能带走。”
钱老太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自己的话就是圣旨。
何桂娟听不下去了,扬着声音说:“钱家大娘,你这话说得亏心不?不说郝卫红这些的辛苦,就说前些年和平好的时候,可没少给家里头置办东西,也没少给家里赚工分,钱可都是交到你手里的,这座房子,至少有一多半是他盖起来,你啥东西也不给,让两口子光身出户,让两人以后怎么生活,你这是真不想让他们两口子活着啊!”
钱和平好的时候是啥样人,杨木大队的社员都知道,钱老太即便是睁着眼睛说实话,也没法反驳,只好干瞪眼。
颜红旗吩咐赵树明把张凤军等人叫来,还是按照之前帮冯婶子搬家的方式,清点财产。
只不过,郝卫红被迫害的事情没有办法公之于众,所以,也不能像是冯婶子那样,把王老蛮家都搬空作为补偿。
钱老太见颜红旗自顾自地干事,一下子慌乱起来。她也是想到了王老蛮子的下场,但自问没有把柄落在颜红旗手中,她应该是不敢明目张胆做什么的。
她虚张声势地朝着颜红旗喊:“颜书记,你是咱大队的书记,你可不能因为郝卫红是妇女主任,就偏帮她,我也是杨木大队的社员!家里头所有的东西都是我跟老头子的,不给儿子、儿媳妇,是应当应分的吧,你要是想分给他们,就是说抢,就是强盗土匪!”
颜红旗向来不和这样的人做口舌之争,赵树明等人却听不下去了,“死老婆子,你指桑骂槐谁呢?闭上你的臭嘴,小心我抽你丫挺的。你个良心被狗叼去的老嘎嘣,虎毒还不食子呢,敢污蔑颜书记是土匪,我看你是想带枷板!”
钱老太其中一个侄子就是民兵排的,连忙拉了钱老太,不让她再胡说,又赶紧站出来打圆场。
赵树明伸手指指那位侄子,说:“管好你大姑,别长了张臭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赵树明对赵广汉原先的那批人是一丁点好印象都没有,自己有了小权,对那些人就更没好脸色了。他之前被颜红旗教育过,怕因为此举令对方对自己有看法,但刻意观察了几次,见对方并没有因此责备他,胆子就更大了。
颜红旗当然不会责备他,赵树明并没有欺压普通的老百姓,他作为治保主任、民兵排长,就是应该厉害些,否则,根本压不住这些社员。
有一些社员,软的欺负硬的怕,赵树明这样的作风,反而令他们更能接受。
这么一会儿,张凤军等几位大队干部被请来了。
张凤军做这事有经验了,随身带了纸笔,让院子里的人都散散,边看边往本子上记录。
钱老太一瞧这架势,心凉了半截,就知道颜红旗这是要采取强硬措施了,她想撒泼,可那位侄子就在身边盯着她,小声在她耳边说:“大姑,你就认了吧,谁能扛得过颜书记?你再闹下去,结果是一样,还把颜书记得罪了,我两个表弟,还有你的兄弟、侄子还都要在她手底下生活的,您老人家多想想我们。再说了,你啥都不给和平两口子,你让村里人怎么看你?咱就消停的吧,怎么着,颜书记也可不能把整个家都给她。”
颜红旗是没有把整个家都给郝卫红,只给了半个家。
给他们出的分家方案是家当一家一半,到时候把外屋中间砌堵墙,将房子一分为二,那堵墙延伸到院子中,彻底把一家分成两家。家具这些,能分出两份的就分成两份,分不成两份的,就用别的补偿,自己的地自己带走,自留地也一分为二,家里头的现钱自然也是,可以说是非常公道了。
但钱老太却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天都塌了。要是给郝卫红两口子丢几斤粮食,还有一些家里头用不着的破烂,她也就认了,可要分跟他们一半的家什、粮食,还要给他们房子、钱,她绝对不能接受!
要是真让郝卫红和钱和平两口子得了逞,她宁愿去死!
钱老太“嗷”地一声,“我不活了!你们不让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说着,她就往墙上撞去。
她那架势,一丁点都没给自己留余地,就是奔着死去的。
众人目眦欲裂,眼看着钱老太就要血溅当场。
他们这会儿移步到了钱家的东屋,屋里头有钱有理两口子,钱老太的兄弟金爱民和一个侄子,还有郝卫红以及颜红旗、张凤军和赵树明。
钱家东屋很大,有普通房间两倍大小,所以钱老太下了死劲儿往墙上奔去的时候,其他人距离都不近,都下意识伸手去抓,可哪里能够抓得到。
众人惊呼的惊呼,闭眼的闭眼,心里头想的都是,这下完了,出人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