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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两个字看了很久,这是他的名字,但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一次被喊“祝颂”是什么时候了。

好像是辍学那天,他的同桌被他收拾书的动作吵醒,揉着惺忪睡眼说:“恭喜你啊祝颂,自由了。”

很巧的是,他的诗集名字也叫做自由。

“谢谢你小新。”正男轻轻抚摸着那页铅字,手指在颤抖。

“不客气,我没做什么,主要还是你写的很好。”温知新说。

正男知道温知新是在谦让,帮他出版一定费了很大力气。

他现在觉得自己准备的礼物有些太过轻了。

把胸针推到温知新面前,正男有些羞赧,“我感觉蝴蝶很适合你,就买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彩钻蝴蝶,小巧漂亮。

“谢谢,我很喜欢。”温知新也不推脱,大大方方收下了礼物,直接戴在了胸前,“这应该不便宜吧,你不是还要攒钱吗,万一你爸又来骚扰你怎么办?”

“他不会找到我的,后天我就要去庆明了。” 正男说,“今天来跟你和航姐告别。”

“后天?这么快。庆明消费水平比宜安高,你的钱够吗?我这里还有一点。”

正男说:“我不需要你的钱,我在庆明也会找工作,我很能干的,你不要担心。”

温知新忽然想到自己刚认识正男那会儿,他连个名字也不肯说,却跑过来找自己借书看。

她已经忘记那时候他借的是哪本书,但是对顶着一张□□的脸,说话却很一板一眼的正男印象很深刻。

毕竟长得五大三粗,说话轻声细语的人还挺少见的。

“后天我在上课,不能去送你,提前祝你一路顺风。”温知新端起自己的酒杯去和他碰杯,“希望文学之神一直保佑你。”

正男笑一笑,说谢谢你小新,但是他明白,自己没有文学上的天赋,文学之神并未怜惜过他,侥幸能登上杂志也是借了朋友的光。

温知新对和朋友分别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她从小辗转多地求学,每次都是刚和别人熟起来就要转走,久而久之,她终于明白这个世界流行离开。

可总有人不擅长告别。

正男喝光杯子里的饮料,眼眶有些泛红,又一次无比郑重地和温知新道谢。

本来还忍的好好的,结果宋远航一句“以后见不到啦,在庆明记得好好吃饭。”又把正男弄崩溃了。

一米八,头顶青皮的壮汉当即捂脸呜呜哭了起来。

“肯定会再见的,肯定会再见的。”宋远航着急忙慌去哄人,“宜安到庆明开车也就六七个小时,我没事的时候开着车就去找你了,别哭了。”

正男无声擦着泪水,说自己不会再哭了。

人被哄好了,温知新也放心回家,她背上书包,跟宋远航和正男告别。

“可能有点儿矫情,但是,祝你真的自由,后会有期,祝颂。”

正男咧嘴大哭。

温知新:“……”错了,再也不矫情了。

宋远航:“……”麻了,谁招惹的谁哄。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正男劝不哭之后,温知新终于可以回家了。

推开夜色的门,她却愣在了原地。

对面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单手插着兜,眼神不冷不淡地看过来。

昏黄的灯光笼在他身上,酒吧的抒情曲挡在玻璃门后,大学城里人来人往的嘈杂隔绝在巷子外,只有他走过来时踩到的石子声音清晰可闻。

“祁昂。”

“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

温知新仰头看着他,笑着问:“真的吗?”

“不然?我特意来找你?你很重要吗,温知新。”

又来了。

经典祁昂式反问句,高高在上,又装得可以,听得温知新心烦。

之前不是因为这件事吵过吗?为什么还要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是想和我吵架吗?”温知新直接问。

祁昂下意识说“没有”,又皱了一下眉,补了一句,“怎么可能”。

“不想吵架为什么要用这个语气和我讲话,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要好好说话的吗?”温知新说。

祁昂紧紧闭着嘴,伸手去拿温知新的书包。

温知新身子一偏,躲开他伸过来的手,“说话。”

“说什么?”

温知新背着手歪头看他,挑眉不语。

祁昂也是个死倔的,同样闭嘴不说话。

亏了夜色在巷子里,人少,要不然温知新才不会和他面对面玩幼稚的木头人不许动的游戏。

“你不好好说话,以后都不要背我书包了。”

手臂贴着手臂,祁昂松松握着温知新的那截长长的书包带,沉默着,仿佛在做心理斗争,半晌,终于认命似的吐了一口气,低声说:“没有路过,我过来接你。”

“这不是能说吗?为什么总爱用那种让人很不舒服的语气说话呢?”

祁昂说:“你看不出来我在生气吗?温知新。”

温知新问:“生气?生什么气?”

她在脑子里把自己干的事全过了一遍,也没筛出来什么能惹大少爷生气。

“你说呢?”

“我说什么?你能不能少反问我。”温知新说,“可以有话直说吗,一见面就阴阳怪气,现在又拐弯抹角的,你总这样,我也生气了。”

两只胳膊交叉横在胸前,温知新转头就走,高马尾一甩一甩的,背上的书包也跟着上下一颠一颠的,看得出来真的也很生气。

祁昂快步跟上去,险些追不上,拽住小黄鸭书包带,堪堪控制住她的速度。

“你在夜色和正男聊天,凑那么近干什么?”祁昂说。

温知新懵了一下,问:“啊?你在气这个?”

祁昂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太小,但他就是很生气,虚张声势地看过去,“不行吗?”

“当然可以。”温知新说,“你告诉我,我就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就可以告诉你我和他离那么近说话是因为夜色音乐声音很大,要凑近才能听得清。”

“我还能告诉你我们聊了什么,但是这一切都要基于你告诉我为什么生气。”

温知新表情很认真,“你要有话直说,不要总反问质问,那样我们真的会越来越远的。”

“习惯了。”

进地铁站,在下行扶梯上,温知新侧身仰头看着他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二十一天就能养成一个新的习惯,我们有很多二十一天呢,从今天开始,到毕业之前我保证能把你培养成一个有话直说,人见人爱的大帅哥。”

温知新总是有很多新奇的想法,祁昂忍不住轻轻笑起来,说:“可我不想要人见人爱。”

“那你要什么?”

祁昂侧头看着温知新,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笑而不语。

地铁到站的轰隆声盖过交谈声和心跳声,温知新欲盖弥彰地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碎发。

书包早到了祁昂身上,两个人推着车慢慢从地铁站往书香别苑走。

到单元楼下,温知新抱着小黄鸭注书包说:“那我上去了,下周见。”

祁昂喊住她:“温知新,有话直说里包括直接问问题吗?”

“要问什么?”

祁昂抿着唇,几番欲言又止之后才问:“你更喜欢捕梦网还是胸针?”

温知新哭笑不得,“这也要比吗?”

她掏出手机给祁昂看,捕梦网被挂在床头,落地灯的昏黄光线偏过去,映在墙上的影子好像守护神。

“祁昂,我不会每天都戴胸针,但我每天都能看到捕梦网。”

一个不明着问,一个不明着答,明明说好要有话直说的两个人此刻都在绕圈子。

温知新清脆的声音落在祁昂耳朵里,又不知道顺着哪根筋络传到了心脏,以至于他的心跳得格外快。

如果可以不说反话,如果可以有话直说,如果可以希望期待和请求。

那么他说出口的应该是“温知新,我喜欢你,能不能试着也喜欢我一下”,但祁昂清晰地听到自己说的是“捕梦网会有用吗,你还会做很多梦吗?”

路灯的光是柔和的白色,像暧昧期的纱。

温知新说:“有一点用,是没有做很多梦了。”

“那就好,我先回去了,晚安温知新。”

“晚安,祁昂。”

第47章 过敏

“想什么呢?”祁昂从超市回来,手里拿了瓶冰水,碰了碰温知新的脸。

“困。”温知新被冰了一下,哀怨地抬眼看他,又低下头,一下一下捏着机器人。

“温知新,超级厉害。”

“温知新,超级厉害。”

“温知新,超级厉害。”

录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听起来就有点羞耻,祁昂揉着耳垂,

“这个机器人,能不能换成人的音色?”温知新问。

“可以,下个月给你换。”祁昂答应下来,又问:“你想换成谁的?”

“你的吧,毕竟是你送我的机器人。”温知新说。

“这么勉为其难。”

“换成别人的你又要生气。”温知新趴在桌上上转头看他,在他的手臂上戳戳点点,“一天天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多气。”

“你说,我不生气。”

“那我换许妄的。”

“好,可以。”

祁昂点头,随即站起来要出去。

温知新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起落,“去干嘛?”

祁昂冷着脸,一本正经地说:“把许妄弄哑。”

温知新笑着拉住他的手腕,“没有没有,我只想听你的声音,快坐下吧。”

空调冷气很足,教室里二十度左右,祁昂感受着腕间的一点温热,任她把自己拉回来。

“下午体育课有安排吗?”祁昂问。

“重说。”

祁昂想了想,重新问:“下午体育课要一起打网球吗?”

“这才对嘛?你想干嘛就直接问,不要拐弯抹角。”温知新满意地笑起来,从书包里翻出来周六抓到的那只哈士奇挂件塞到他手里。

祁昂:“这是什么?”

“奖励啊。”温知新转头继续去写不用动脑子的古诗词默写题,没看祁昂,语气轻快,“奖励你有话直说。”

“为什么是哈士奇?”

温知新听祁昂的语气,好像真打算听她说出一二三个理由,但是哪有什么理由。

这只哈士奇是昨天她和姜寐一起去逛街玩抓娃娃机抓到的,一个小挂件,随手被她放进了书包里,刚才想起来就给了祁昂。

但显然这样说的话太敷衍,我们祁大少爷肯定不满意。

温知新咬着笔略一思索,说:“哈士qi的qi也可以是祁昂的祁,你俩一家人啊。”

“我和这只哈士奇是一家人?”祁昂看着手里这个做工走线都很差的小狗挂件,“温知新,你抬头看着我俩,像吗?”

“其实,臭脸挺像的。”

“温知新,你完了。”祁昂放下挂件去制裁她,两个人又大战了三百回合,各自顶着鸡窝头之后偃旗息鼓。

“我真挺喜欢这个哈士奇,丑萌丑萌的,你不想要还我。”

“没说不要。”祁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耳垂又红了一点,避开温知新伸过来的手,直接把哈士奇挂到了书包上。

“你还没回答我,体育课要一起打网球吗?”

“打不了,我去试话剧演出服,不去上体育课。”

“……”不早说。

祁昂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一边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一边问:“对了,你的小说要什么时候搬回学校?”

“下学期吧,现在搬回来等七月份放暑假又要搬回去,麻烦。”温知新趴在桌子上,下巴垫着手背,说话的时候脑袋也会跟着轻轻动起来。

可爱。

祁昂看着她就忍不住笑。

公主王子骑士和恶龙,四个角色的演出服风格差异大到像四个剧组。

公主是一件浅蓝色硬纱长裙,胸前有个硕大的蝴蝶结;王子是一套白色正装;骑士是银白色盔甲和盾牌与击剑;恶龙是充气玩偶服。

钱高怡说:“经费有限,一切从简。”

赵元亮:“这都不是一个童话故事,就硬凑啊?”

钱高怡:“没让你穿校服演就不错了,先换上试试。”

温知新有一米七,身材匀称,比例很好,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她直接把裙子套在了校服外面,只有胳膊接触到了裙子的长袖,不太舒服,有点痒。

不过在她能忍受的范围以内,一直到排练完脱下衣服才发现胳膊红了。

还越挠越痒。

估计是过敏了。

温知新先把这件事告诉了钱高怡,问她能不能换一套裙子。

钱高怡说:“可以,交给我,你快去医务室吧。”

医生开了药膏,刷的校园卡,信息会同步到校园系统中,估计晚上温倩就会打电话问她生什么病了。

温知新拿着药回教室,路上还碰见了宋嘉平。

虽说能继续做朋友,但六一表白之后两个人就没再说过话,温知新去高一文四上西语课的时候也是最后一个到,第一个走,就怕和他撞见,还是尴尬。

但这会儿面对面碰到了,躲也躲不过,她就大大方方打个招呼。

“怎么来宜理楼了?”

宋嘉平说:“我们楼打印机坏了,来这边打印一下资料。”

“哦,去吧,拜。”

回到教室,被冷气扑了一身,胳膊的痒意减弱了一点,温知新坐到位置上,拆开棉签袋子,正要戳开药膏,祁昂从外面回来了。

洗了把脸,眉眼和额头前的几缕碎发都湿漉漉的。

“受伤了?”

“过敏,不严重,校医说凃两回药就好了。”

祁昂轻轻拧眉,从温知新手里拿过棉签和药膏,“除了胳膊还有哪里过敏吗?”

“哎,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胳膊过敏?”温知新惊讶。

祁昂回到位置上,沾了药膏轻轻抹在她的胳膊上,“眼睛看见的,我又不瞎。”

“……”又来了,不怼一句不会说话。

亏她上午还送给他一只哈士奇。

“怎么弄的?”

“对话剧演出穿的公主裙材质过敏。”

祁昂轻笑一声,“豌豆公主。”

温知新哼一声:“你也没好哪儿去,爱哭鬼,幼稚鬼。”

祁昂不满意:“为什么你是公主,我是鬼?”

温知新问他:“那你想当什么?”

“我不能是王子吗?”

“你想当王子?”

“童话故事的结局,不是都会写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生活吗?”

药膏的触感凉凉的,祁昂的声音也冷冷的,抬头看温知新的眼睛,黑色的眼眸像深不见底的湖水。

温知新问:“是吗?”

大课间,教室里没几个人,温知新听见祁昂不轻不重的声音。

“是。”

咔哒——

温知新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秒针重新走动的响声,又好像是她心跳停顿了一秒之后重新跳动的声音。

她下意识抬手,捂住了那双盯着自己的眼睛。

药膏不小心蹭到了祁昂的鼻尖。

那股不算好闻的清苦味弥漫开来。

“祁昂,故事的最后,我把王子杀了。”

祁昂愣了一下,轻笑起来,睫毛扫过温知新的手掌。

明明只有手臂过敏,但温知新感觉掌心和心脏都痒痒的,好像被羽毛刮过。

“别杀我,温知新。”

温知新把手放下来,重新看见那双清透无比的眼睛。

哐当。

门外的响声打断两个人交缠的视线,许妄一手抱球,一手擦汗,大喇喇地进来,说:“阿祁,赵姐喊你去签假条。”

“我去一下,你别乱碰胳膊。”祁昂说。

温知新点头,她又不蠢,会乱碰到哪里。

许妄看见她胳膊上的一片红,问:“怎么了,又和阿祁互殴呢?”

温知新哭笑不得:“没有,过敏。”

许妄:“看起来挺严重的,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不用,就是痒,涂点药就好了。”温知新说。

“原来你们两个刚才离那么近是涂药啊。”许妄说,“我以为掰手腕呢。”

温知新说:“手肘这里我自己凃不到,就让祁昂帮我。”

祁昂拿着假条回来,看见许妄还没走,站在温知新的课桌前面摆弄着那个机器小人。

“在聊什么?”祁昂问。

“说下周端午出不出去玩。”许妄说,“我有几张水上乐园的门票。”

“我请了一周假。”祁昂说,“最快夏至回来,不用算我,你们去吧。”

“你请假去干什么?”许妄问,手指敲了敲温知新笔袋旁边的机器人,“这个?”

祁昂点头。

“祝你成功,一路顺风。”许妄说,“功成名就了不要忘记你的好兄弟我啊。”

“……”祁昂懒得离他,从桌洞里抽了本书,开始写题。

温知新歪头送客:“请吧,我们祁少爷不想理你。”

许妄弹了一下温知新的脑袋。

祁昂立刻抬头。

许妄举起双手,“就一下,没使劲,我走了,下次见。”

温知新仔细端详祁昂的脸,忍着笑说:“嗯,确实很像哈士奇。”

祁昂拿笔敲在她的脑门。

温知新笑得更嚣张,还伸手去捏了两下那只哈士奇,“小哈士奇,你占有欲好强。”

又被打了。

温知新邦邦邦三拳全都还了回去,祁昂笑着往后仰身体,避免蹭到她胳膊上的药膏。

打完架,两个人继续友好会话。

温知新问:“你能赶上夏至之后的那场联考吗?”

祁昂瞥他一眼,“我走七天,你就只关心这个吗?温知新。”

温知新挠挠头,“还关心特产,你记得带。”

祁昂轻笑,问:“你想不想我赶回来?”

“想,我想考过你,再当一回第一。”温知新如实说,亮亮的眼睛盯着祁昂,里面是藏不住的野心。

祁昂说:“那我会回来的。”

“好。”温知新又问,“哎,你请假到底去干什么啊?”

许妄说的也神秘莫测的,她压根没看懂。

“去坑蒙拐骗。”

“什么?”

祁昂笑着卖关子,“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温知新顿觉时间漫长:“要到什么时候?”

祁昂说:“七年之后吧。”

果真时间漫长,可以确定祁昂在敷衍她。

温知新说:“七年之后咱俩还会在一起吗?”

祁昂说:“不会吗?”

“不会吧,运气好点儿的话大学可能会在一起,不过工作之后肯定不会再联系了。”

“你不想和我联系了吗?”

“我没有。”

“那就请对我有点信心吧,温知新。”祁昂看着她的眼睛说。

温知新心头一颤,觉得祁昂现在的“有话直说”有点矫枉过正,太超过了。

她偏开头,一边写题一边说:“还不如你现在给我一千块钱,我不还,保证七年之后咱俩还会不死不休。”

“也可以。”

“可以个头。”温知新扣下他要拿手机的手,“别打扰我刷题,看你的书去。”

祁昂是第二天上午的航班,居然还有时间等在温知新楼下给她送早餐。

时间紧,他把早餐递给温知新就就走了,连句话也没来得及说。

温知新手里拿着温热的牛奶和三明治,看祁昂奔跑的背影,清早的阳光落在他一跳一跳的头发上。

那一刻,温知新忽然想,其实不用一千块钱,她和祁昂也可以不断联。

# 失乐园

第48章 汇演

十七号社团大汇演。

温知新有节目,在化妆室排队等化妆。

耳机里播放的英文新闻被铃声打断,“祁昂”两个字跳跃在眼前。

温知新笑起来,走去后台最角落的位置,靠着杂物堆起来的墙,接通电话。

故意说:“这位同学,我行程安排很紧的,你打扰到女明星化妆了。”

祁昂轻笑:“对不起,女明星能原谅她的粉丝吗?”

温知新说:“看在你那么喜欢我的份上,勉强原谅你吧。”

“这几天的早餐还合女明星的胃口吗?”祁昂问。

他人虽在江虞,但仍然给温知新预订了一周的早餐,七天不重样。

温知新每天清早上学开门跟开盲盒似的。

“合。”温知新说,“另外我还收到一份保健品,也是你买的吧。”

“嗯。”

“怎么对我这么好,祁昂。”

“怕你真猝死。”

“……”

“盼我点好吧你,马上到我的节目了,化妆去了。”

“我还没看过女明星穿公主裙,温知新。”祁昂意有所指。

“拍了也不给你看,谁让你不盼我好。”温知新哼一声,“挂了,拜拜。”

温知新回到化妆室,刚好排到她。

画完的时候姜寐进来,隔着镜子对上温知新的眼睛,温知新眯眼睛笑起来,“这位同学,不要爱上我了。”

“晚了,我早就对公主殿下芳心暗许。”姜寐夸张捂着心脏,惹得温知新大笑。

又被化妆师捏着下巴掰正脑袋,在嘴唇上涂好最后一点唇彩。

柔和的五官变得更精致凌冽,微翘的眼线将眼睛勾勒的更有神。

化妆师感慨:“还是十七岁好,完全不用担心卡粉的问题。”

温知新很认真地端详着化妆师的脸,说:“如果我以后能成为姐姐这样,那我觉得还是长大更好。”

化妆师笑着拍拍她的后脑勺,“谢谢你,小朋友,快去换衣服吧。”

姜寐整理着温知新的公主裙,问:“提前试过衣服了吗,还会过敏吗?”

“试过了,不过敏。”温知新说,她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姜寐,“到时候能不能帮我拍几张照片?”

“可以啊,直接拿我相机拍就好了,到时候发给你。”

温知新不说话,笑得很温柔小意。

这在她脸上是很罕见的表情,姜寐马上知道她是要发给某个远在江虞的人看。

“服了。”姜寐一边嫌弃,一边接过她的手机,“不知道他有什么好。”

“嘿嘿,我去候场了,拜拜。”

公主王子骑士和恶龙在台上打来打去,姜寐站在侧台狂按拍照键,手机拍完相机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创作中。

话剧最后一幕是温知新手拿长剑,立在血泊里,天空一般蓝色公主裙染着红,背景布展是一片战后废墟。

很恢宏壮烈的一幕。

但在灯光落下的前一秒,只有姜寐看清温知新藏在公主袖下的手掌对着她的方向比了个耶。

“啊啊啊睡睡我忘词了!”温知新掂着大裙摆跑向姜寐,“脑子一片空白,都不知道瞎说了两句什么就混了过去。”

“完全听不出来。”姜寐抱住她,“你演的特别好,我拍了特别多特别好看的照片。”

“姜寐!”不远处有人在喊,是姜寐摄影社的朋友,“来拍照了!”

“你慢慢看,我应该会和他们一起拍到结束,你和傅云星直接去吃饭,到时候我去找你们。”

“好,去吧,拜拜拜拜。”

温知新翻着姜寐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是可以洗出来挂在墙上欣赏的程度。

她挑了两张全身照发给了祁昂。

祁昂没回,应该是在忙,温知新收起手机去换衣服卸妆,背上书包之后去找傅云星。

路上接到一通电话,没备注,一串数字。

温知新不常接陌生电话,这次打算等对面自己挂掉,却没想到对面坚持不懈地打了一分钟。

她佩服对方的毅力,接通电话。

“你好。”

“钟林死了。”

这会儿人都在礼堂,走廊空空荡荡,温知新倚着墙,背影单薄。

“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温知新问。

“就上午。”

钟德耀说完之后,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好长时间。

这是温知新第一次面对死亡,但由于她已经过了几年有爸似无爸的生活,所以并没有感到很悲伤,甚至还可以问出来:“他的遗产最后给谁了?”这种问题。

钟德耀倒也没觉得现在这个时机问这个问题不对,回答:“谁也没给,卖出去了。”

“哦,这样啊。”她语气平静,仿佛死的不是她爸,“你节哀。”

钟德耀吸了下鼻子,粗声粗气但小心翼翼地说:“你也节哀。”

好像就是这句话,才让温知新有了一点真实的感受:哦,其实她也没爸爸了。

挂了电话,她趴在栏杆上,听着礼堂的音乐,很疲惫地叹了口气。

温知新没那么伤心,但也没多好受。

她真的恨钟林,最开始是恨他无缝衔接,之后又恨他出轨,恨他抛妻弃子,恨他把自己当靶子,但为什么当她听到钟林死了的消息时,没有那种大仇得报的感觉呢?

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个丈夫,这样一个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

温知新这样想,却仍然觉得胸口堵堵的,像塞了一块大石头。

“你没事吧?”钟德耀居然有良心关心她,温知新想笑,但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没事,我还要去看表演,挂了。”

“你还有心情看表演?”

“不然我去看你爸的尸体吗?”

“……”

温知新挂断了电话。

嘟嘟声响起来,钟德耀用自己不太灵光的脑袋想到也许温知新并没有那么好受。

温知新胡乱搓了两把脸,呼出又吞下好几口空气,终于调整好情绪离开后台。

傅云星不太喜欢没什么光的地方,礼堂又是全封闭,他早早就出来了,就站在门口等温知新。

路过一个外班男生,留着圆寸,他看见温知新和傅云星站在一起,很轻佻地吹了声长口哨。

捏着嗓子怪腔怪调地说:“小白脸就是好,攀上一个大小姐还不够,还有第二个,哎呀真是命好。”

温知新拧着眉,刚要出声,被傅云星拦住。

“这要忍?”

“不要惹事。”

“靠。”温知新头一回受这气,抱着臂直跺脚,“骂回去又能怎么样?”

圆寸男见傅云星没反应,更加变本加厉,扬着声音道:“没爹没妈的人就是豁的出去,像我们这种有爸妈管教的人才做不出当有钱人小狗的事。”

这个地方就圆寸男和温知新傅云星三个人,这话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你有病吧。”温知新本来情绪就不好,一句“没爹没妈”更是火上浇油,她把书包砸向圆寸男,“你有爸有妈,他们就是这么教你说话的吗?”

圆寸男怒:“你他x的有病啊,我说你没有,你也没爹啊!”

温知新一拳挥上去,砸在圆寸男的脸上。

“草!傻x!”圆寸男反击,被傅云星拦下,他力气大的出奇,攥着手腕,一拉一拧一转,圆寸男就跪在地上疼得叫苦连天。

三个人马上就要打成一团,被不远处值班的保安阻止,送到了政教处胡主任那里。

胡主任说:“校园汇演是你们的打架大舞台吗?这么喜欢大怎么不去台上打?”

温知新顶了他一句,“他骂人在先的。”

“我他x的没骂。”

反正那时间没人,监控也录不到声音,圆寸又没动手,他咬死自己什么也没干,是个十分无辜的受害者。

胡主任气的直揉太阳穴,“冯楼,我不是聋子,你说什么了,学校平时是这么教你的吗?先学人再学习的教训全让你下饭吃了是吗?”

冯楼哑口无言。

胡主任又转过头对温知新输出:“一中有教你用暴力解决问题吗,他骂人是他不对,你打人就对了吗?

“真是胡闹,真是无法无天,这么喜欢打架是吧,这么喜欢出风头是吧,你们三个待会儿去打扫礼堂,冯楼你多写一份检讨。”

“凭什么?”

胡主任瞪他:“你说凭什么?”

冯楼闭嘴不说话。

胡主任大手一挥,一批值日生下岗,一批值日生上岗。

“为什么这么做?”傅云星问,“他说的是我,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温知新很佩服傅云星事不关你课题分离的心态,哪儿这么多为什么,她们是朋友啊,为朋友生气不是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可能因为我爸今天刚死,他刚好撞枪口上吧。”

傅云星皱眉,“不要瞎说。”

“没有瞎说,我爸真没了,我刚知道。”温知新低着头扫地,声音闷闷的,还带着点自嘲,“还真让这那圆寸说对了。”

傅云星愣在那里,机器人一样干巴巴地安慰她:“我爸也没了。”

“比惨大会吗?”温知新问,“安慰别人不用自揭伤疤,我也不是单纯为了你出头,他嘴太贱,该打。”

傅云星好像明白了一点为什么姜寐会如此热切的和温知新做朋友。

这种人,靠近一点就足够温暖。

温知新表现的很没所谓的样子,在打扫卫生的时候逗两句傅云星玩,直到姜寐结束拍摄匆匆赶回来。

“怎么,两位大侠,背着我去行侠仗义?”

阳光之下,灰尘都分明,姜寐迈着大步跑过阶梯,声音穿透空荡荡的礼堂。

瞥下扫把,抱住姜寐的时候,温知新突然想到一个很不贴切的类比,在打雪仗的时候是不会觉得手冷的,只有在碰到温水的时候才会感觉到手又冷又疼。

“没事没事,我马上喊许妄过来帮你一起打扫。”

温知新抱得更紧,埋在她的肩上哭了出来,那块堵在胸口一下午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姜寐快吓死了,没想到被罚打扫卫生的后果居然这么严重。

傅云星作为唯一知情人,此时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温知新才好,思量再三,也走过去,长臂一伸,抱住了温知新和姜寐。

冯楼:“……”

几个人忙了半天,打扫完礼堂已经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温知新这才有空去看手机,解锁之后跳出来无数条信息。

13:28

7:【刚才在开会】

7:【很漂亮,公主】

7:【想要什么特产,会议结束我去买】

14:55

7:【晚上有时间吗?】

7:【想和你打视频】

16:38

7:【姜寐说你在忙,在忙什么?】

7:【看见信息记得回我】

17:44

7:【买了一些特产,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7:【这种装饰品你喜欢那种?】

17:49

7:【都买了】

18:01

温故而知新:【祁昂,你有分离焦虑症】

7:【……】

为证明自己没有分离焦虑症,祁昂一晚上没理温知新。

温知新:“……”

第49章 早恋

汇演日,放学时间比平时早。

姜寐知道了温知新哭泣的真正原因,在校门口握着她的手,担忧着看着她,说:“难受给我打电话,我会来陪你的,几点都可以。”

“我真没事了,放心。”温知新说,“你俩快回家吧。”

“那你自己路上注意安全。”姜寐和傅云星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自家汽车,关上车门后又降下车窗朝温知新挥手。

平时比幽灵还安静的傅云星也罕见地探出半个身子,攥着拳头比了个加油的姿势。

温知新扶着车,哭笑不得。

回到家,洗完澡,左右写不下去作业,温知新想问问温倩知不知道这件事,又觉得她妈妈作为大人肯定比她知道的要早,问也是多此一举。

她在和温倩的聊天框里敲敲打打好半天,最后只发过去一句:他去世了,你知道吗?

温知新在“爸爸”和“钟林”两个称呼之间犹豫了很长时间,前者太温存,后者太冷漠,温知新甚至想过“你的前夫”这种叫法,但略显愚蠢,被她舍弃掉。

温倩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妈妈。”温知新开口,声音有点哑。

温倩:“人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别太伤心,我明天会回去。”

“来看他吗?我要一起去吗?”温知新问。

温倩说:“不用,你等葬礼再去。”

“好。”

“我还要加班,你把今天任务做完就睡吧。”温倩说。

“好,你早点休息,注意身体,拜拜。”

挂断电话,温知新深深呼出一口气,抓起笔开始刷题。

脆薄的草稿纸在掀页中发出呼啦啦的响声,最后一滴眼泪落下,温知新擦干之后继续写。

书桌旁的摄像头注视着她。

别为不值得的人消耗情绪,别让已经注定的离开影响自己的轨迹。

往常刷完题都会和祁昂聊会儿天,说些有的没的,但是少爷今天被温知新那句“分离焦虑”气到了,从晚六点到凌晨一点半,连标点符号都没发来。

温知新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洗漱完就上了床,只留下一盏很暗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照在捕梦网上。

温知新抬手拨了拨垂下来的羽毛,轻声说:“保佑我今晚也睡个好觉吧。”

她真的一夜无梦,睡了有史以来最好的一觉,以至于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都神清气爽。

收拾完去上学,给温倩拍照报备的时候看到祁昂发来的信息。

5:20

7:【温知新】

明明只有三个字,但温知新就是听出来了对面哀怨又委屈的语气。

温故而知新:【祁昂】

7:【温知新】

温故而知新:【祁昂】

7:【温知新】

温故而知新:【祁昂】

……

7:【温知新】

早上六点四十。

温知新背着书包,站在卧室门口,和祁昂互相发了五分钟彼此的名字。

满屏都是“温知新”和“祁昂”。

太蠢了,怎么会有这么幼稚的两个人。

温知新决定不再回复,把手机放到书桌上,出门看见今日份早餐,一杯牛奶和一个牛角包。

还有半个月就放暑假,大家的心思很难专注在学习上,一上午温知新不知道帮忙传了多少小纸条。

“怎么说,端午出来玩吗?”许妄坐到祁昂的位置上,玩着温知新的笔,问她,“我水上乐园的门票马上过期了。”

温知新在整理笔记,说:“不知道。”

“都快放暑假了,你还有什么事?”许妄问。

“不好说。”

她不知道钟林的葬礼会订在哪一天,温倩这会儿刚到宜安,估计还没见到周语兰和钟德耀母子俩。

“这是什么意思?”温倩看着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在机场绑架?”

男人手一偏,掌心的方向停着一辆很普通的黑色轿车。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半侧脸。

温倩认识,她很难不认识。

“顾董。”

顾鸿扬,她公司的大股东。

但是顾鸿扬并不认识温倩,温倩只是公司的项目总监之一,他没见过。

只是调查资料的时候显示她在自己投资的企业任职。

这就很方便他们接下来的谈话。

茶室有包厢,但顾鸿扬仍然包了场,在完全的安静里,他说:“令爱在和我儿子在恋爱的事情,你知情吗?”

温倩皱眉,“什么?”

顾鸿扬将照片推到她面前。

就三张,但已经足够看出来照片上的两个人关系匪浅。

教室,温知新坐得很直,一只手搭在她面前那个男生的眼睛上,两个人凑得很近。

单元楼下,温知新和那个男生抱在一起。

还是单元楼下,男生弯着腰,温知新低着头,咬住了男生的手指关节。

顾鸿扬收到的照片远不止这些,他在全部彻底销毁前只打印出来了这三张,为了是让温倩亲眼看见。

温倩确实亲眼见过了,云宁的记忆重新浮现上来,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温知新居然如此无法无天。

她气的发抖,但这是在外人面前,温倩紧掐着手心逼自己冷静下来。

“这是哪里来的照片?”

顾鸿扬说:“有心之人发给我的。”

两天前,顾鸿扬在邮箱查收到这份“大礼”。

对方一开始关注的对象很明显是祁正,照片也多是祁正。

只不过在拍到一张祁昂和女生在酒吧走廊面对面的照片之后,对方忽然意识到,顾鸿扬的亲儿子才更有来头。

于是那人开始把所有的镜头都对准祁昂,在酒吧,在校园,在教室,在回家的路上,在小区单元楼下……

顾鸿扬当即封锁了所有消息,扣下这批照片的源文件,并打算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

他不能动祁昂,但可以动这个女孩。

谁走谁留,不过是他一句话而已。

在面对公司最大股东时,温倩说话仍然不卑不亢,诚然温知新有前科,但也不能随便就被外人评判。

“如果他们真的在恋爱,不会是一个人的责任。”

“我不在乎是谁追的谁,谁的责任大谁的责任小。”顾鸿扬说,“毕竟让两个小孩子分手是很简单事情,而我想要他们再也不见。”

“什么意思?”

“让令爱转学。”顾鸿扬说,“越远越好。”

“以顾董的能力,送自己孩子出国应该不是大问题,为什么要我女儿转学?”

“实不相瞒,最近我的公司在做一个收购案,受股价影响很大,这个时间点不能出现任何有关我的公司,我本人或者是我家人的新闻。”顾鸿扬轻点桌面,“转学也算在内,会让我陷入没必要的舆论中。”

“但……”

温倩刚要说话,顾鸿扬直接打断她,“另外,如果我没记错,温女士今年就要晋升为CPO了。”

“顾董威胁我?”

“不,是协商。”顾鸿扬说,“你可以留在江虞总部做CPO,令爱也可以转到江虞,转学手续我来办。”

就算顾鸿扬不说,温倩也不会放任温知新继续在宜安一中,既然总要转学,那么转到江虞,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剩最后一年,温知新的高考不能出任何岔子。

“可以。”

“温女士是聪明人,转学手续会在三天内办好,我的助理会通知你。”顾鸿扬说。

他离开时把带来的三张照片一并拿走做了销毁处理。

自此,再没人能看到祁昂和那个高马尾女孩并肩的场面。

早恋这种事情不能出现在顾鸿扬的儿子身上。

至少现在不能。

温倩在处理钟林生前遗留下来的问题时尽量保持着冷静,直到她回家,看到温知新的手机。

温知新的手机密码就是她的生日,温倩点开QⅠQ,她甚至不用特意去查顾鸿扬的儿子叫什么名字。

因为温知新设成特别关心的只有四个人。

方灿,姜寐,舒格,温倩全都听温知新说起过,她的好朋友,都是女生。

只剩下最后一个,没备注,单名一个7。

温倩手抖着点进温知新和7的聊天界面。

先看见了对面发来的很多条信息,时间横跨一整天。

8:30

7:【开会】

11:30

7:【结束】

13:50

7:【同组一个成员很能讲,和你一样】

13:53

7:【想听你讲话,不想听他讲】

15:00

7:【开会】

18:00

7:【结束】

21:36

7:【夜空很好看】

再往上滑是满屏的“祁昂”和“温知新”。

每晚都会有的视频通话记录,小猫的视频,平平无奇的斗嘴……

十七岁少年昭然若揭的小心思就藏在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分享里。

温倩继续翻书桌,在抽屉里看到一叠稿纸。

最上面一张写着“我后悔了,我不想在十七岁遇见你了,我们二十三岁再遇见吧。在我能够完全,一心一意爱你的二十三岁。”

是温知新的笔迹。

温倩不敢相信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温知新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自己。

她忽然想到上个月底,温知新周测考了第六名的事情,一切都有迹可循,怪不得,原来心思都用在了这种地方。

听到房门被打开,温知新雀跃的声音传进来。

“妈妈!”

温倩拿着手机和稿纸走出去,脸色十分难看。

温知新顿住,她已经很久在温倩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上一次是在云宁,她坚持认为自己早恋的时候。

“我都知道了,转学吧。”

“什么?”温知新觉得莫名其妙,“你知道什么了?为什么又要我转学?”

温倩把稿纸扔向她。

温知新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不想解释这些只是她写的小说片段,她知道自己说了温倩只会很生气。

“那个人叫祁昂,是吗?你知道他是谁吗?是我们公司大股东的儿子,人家今天亲自来找我,要我带你离开。

“温知新,你比在云宁还有本事。”

温知新看着温倩因为加班而疲惫不堪的脸,忽然就没了任何也许算辩白,也许只算顶嘴的想法。

没意思。

好没意思。

温倩从来不信她。

“转吧,我听你的。”

第50章 明天

“温知新,你现在听我的了,你早干什么去了!“我费了这么大力气把你弄进一中,就是要你乱搞的吗?”温倩声音发着抖,有些哑,像被海草缠住了嗓子,

相比之下,温知新居然是冷静的那一个,她看着温倩,掐着自己手掌心,说:“我没有乱搞。”

说完她就怔住了,因为这画面实在是太眼熟。

在云宁的时候也是这样,办公室里,她歇斯底里的解释辩白澄清,通通湮灭在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里。

“你敢说你没和他一起去酒吧,没和他抱在一起,没亲没咬他吗?”

“我没有亲他。”

这句话显得那样微不足道,温知新说完自己都扯着嘴角自嘲一笑。

的确没亲,但也确实去过酒吧,确实抱在一起,确实咬了他。

那么多越界的举动,温知新不能问心无愧,说她和祁昂只是朋友。

客厅的吊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照的温知新和温倩的表情都很惨淡。

“妈,你算过我转过多少回学吗?”温知新把发泄的话死死堵在胸腔里,忍了又忍才没掉出眼泪,“小学四年级和六年级,初二,初三,高一刚分科,高二,六次,六个地方,你想过我会跟不上吗?你知道我从上高中开始就没睡过一个好觉吗?你不怕我猝死吗?”

“高二为什么转学你不知道吗?”温倩盯着她,“你但凡对自己负一点责任,就不会干出这种事情,不把心思放在正事上,考第六名就是你自找的,你以为你自己多聪明吗?温知新。”

人在气头上是会口不择言的,越是亲近的人递出来的刀子越锋利。

温知新全靠成绩堆起来的自尊心被她最在乎的人打个粉碎,她睁着眼睛,大颗大颗的眼泪滚下来。

“我改主意了,我不转学,我就要留在宜安。”

温知新已经和温倩一样高,看起来乖巧的脸上是倔强的神情,她一错不错地盯着温倩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就要和他谈恋爱。”

“砰——”

温倩气的把手机砸向地,手机屏幕碎成蜘蛛网,“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们公司大股东的儿子,要么你从一中走,要么我从公司走,温知新,你自己选。”

这从来不是有选项的选择题。

六月底,盛夏,咽下的空气却像冰块,棱角划破喉咙,温知新怎么也说不出那句“我要留下。”

她低下头,看着满地的稿子和碎到不成样子手机,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温倩说:“明天起你不用去学校了,等转学手续办完直接跟我去江虞。”

温知新哑着声音坚持:“我没有和任何人恋爱,我不要再转学了。”

“好,那我打电话辞职,辞掉我干了十几年的工作来宜安陪读,你满意吗,温知新。”

温知新想让温倩别这么和自己说话,张口却只有眼泪。

她究竟做了什么无恶不赦的错事。

十七岁,原来一次悬而未决的心动也会闹到天崩地裂无法收场的地步。

十点整,温知新接受命运里这场滑稽的变数。

“我转。”

“我转。”

22:55

7:【。】

23:35

7:【酒店楼下遇到一只小猫,很像和和】

7:【尾巴是好的,比和和健康】

23:55

7:【今天买了一些江虞特产点心】

7:【口味偏甜,你应该吃不惯】

0:00

7:【温知新,看见信息回我】

0:15

7:【晚安】

温知新以为这次也会和云宁一样,她在家待上几天,等温倩办完手续之后就悄无声息的离开。

到了江虞才能拿到手机,那时候才能好好和朋友们道个别。

然而上天网开一面,居然给了温知新当面说再见的机会。

但她没把握住。

楼宇分割夕阳,其中一块落在地上,不规则的长方形,好像盾牌。

盾牌这面是趁温倩没在家下楼散心的温知新,盾牌那面是扶着膝盖缓平呼吸的祁昂。

额头的碎发被汗浸湿,他弯着腰,抬眼看着温知新。

穿着最简单的白T和牛仔裤,梳着和平常没有分别的高马尾,静静地站在夕阳下。

柔和的光落在她身上,美好的像幻象。

“温知新,信息怎……”

话没说完就被抱住了。

怀抱像温热的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笼住祁昂,风吹过,温知新发丝扫在他的小臂,祁昂甚至听见了树叶脱离枝杈那瞬间的轻微响动声。

接踵而至的是他铺天盖地的心跳声。

祁昂不敢动,任温知新抱着自己,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呆呆地举着。

“温知新,受委屈了吗?”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只是仰头,发泄似的咬在他的锁骨。

“嘶——”

祁昂吃痛,轻拧着眉闷哼了一声,但没推开她,只是往后仰着脖子,避免下巴磕到温知新,又手轻轻拍着她的发顶。

一滴眼泪悄然滑进祁昂脖颈,并不滚烫,是温凉的。

“是不是受委屈了?告诉我,好不好?”

“没有。”温知新松开手,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异常,好像那滴眼泪没存在过。

她应该说些有用的东西,比如咱俩搞暧昧被抓了,比如我要转学了,或者只说一句再见也比现在这样面对面傻站着好。

但是都没有。

她看着祁昂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不出自己要离开,说不出原因是因为他们两个走得太近,说不出这事是他爸和她妈一起逼的。

甚至连眼泪都只有那欲盖弥彰的一滴。

算了。

又不是他的错。

“还顺利吗?在江虞。”温知新问。

祁昂担忧地看着她,却还是点点头,顺她的意思转移话题,“顺利,下个月就能拿到第一笔投资。”

“恭喜。”温知新说,“希望你早日功成名就。”

“那你呢?为什么抱我,为什么咬我,又为什么哭?”

温知新一个问题也回答不上来。

她说:“祁昂,有良心的人是不会让我下不来台的。”

“温知新,有良心的人也不会连着好几天不理人。”

温知新说:“我手机坏了,还没修好呢,我以后一定住在电脑里回你信息好吧。”

听到自己很熟悉的开玩笑的语气,祁昂紧绷的神经才真正的放松下来。

他笑了一下,“可以。”

“可以个头。”温知新说,她视线落在祁昂的脖子,暗叹自己力气使大了,居然留了一圈牙印,不知道几天才能消。

要不然她被要求转学呢,真是罪有应得,温知新心想。

“这里,明天上学记得遮一下。”

“温知新,敢做不敢当。”

“嗯,我嫌丢人。”

祁昂挑眉:“我可以说是狗咬的。”

温知新给他一拳,“明天不好好遮起来你就完了。”

祁昂笑着包住她的拳头,把人往身前带了一下。

“江大会开夏令营,一起去吧。”

“嗯,到时候再说。”温知新抽出手,“明天不用来等我一起上学,我妈妈回来了。”

“好。”

她很轻很淡地笑了一下,“拜拜。”

温知新和祁昂之间说过很多次再见,很多次明天见,很多次下次见。

多到她都要忽略了,这其实是最轻也是最难实现的承诺。

祁昂站在原地,看着温知新越来越不清晰的背影,夕阳下树影随风摇动,晃着,落在咬痕上。

好像一枚金色印章。

看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顾鸿扬时,祁昂拽了拽衣领,把锁骨那块的牙印遮住之后才走过去。

他今天回宜安,没听顾鸿扬的话直接回云锦城,而是去了书香别苑找温知新。

“几点的飞机现在才到家?”顾鸿扬问。

祁昂:“先去了别的地方,找我有事吗?”

顾鸿扬:“明天有个公益活动,你和我一起去。”

“为什么要我去?”往常这种事情都是祁正陪顾鸿扬出席的。

“没有为什么,你必须去。”顾鸿扬说,“我奉劝你最近低调点,你和那个女孩的事情当我不知情吗?”

“你调查我?”

“有的是人想调查你,Kian,姓祁还想有隐私吗?”顾鸿扬说,“离她远一点不只是为你好,更是为她好。”

祁昂默然片刻,说:“我知道了,明天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好。”

20:36

7:【明天不去学校了,后天见】

21:00

7:【我可以给你买个手机吗】

22:45

7:【晚安】

公益活动是医疗下乡,祁昂没有专业知识就去撑大棚,给看病的老人安排座位,分发医疗用品。

午饭直接在路边吃的,祁昂发完所有的盒饭之后才拿了自己的那份坐到荫凉里慢慢吃起来。

手机上的日历提醒他今天是夏至。

但祁昂对夏至的了解只有这一天的白昼时间最长,宜安即将进入梅雨时节,以及温知新最不喜欢这个节气。

当时祁昂问她为什么?

温知新的脸颊因为炎热变得红红的,声音倒是很清脆,“因为夏至之后就要进入伏天了,特别特别特别热。”

她一口气说了三个特别,可见真的是很热了。

祁昂举起小风扇给她扇风,笑着重复:“噢,原来是因为会变得特别特别特别热啊。”

“又学我说话,你完蛋了祁昂。”温知新作势要打他,被祁昂闪身一躲,扑了个空。

“只见过人扑蝴蝶的,可没有蝴蝶扑人。”祁昂在不远处笑着挑衅她。

“祁昂——”

蝴蝶生气,又扑了过来。

祁昂放下手里的盒饭,伸出一根手指,稳稳地接住了飞来的那只黄色蝴蝶。

“哥哥。”

一道稚气的童声吵走了蝴蝶,小女孩凑过来眼巴巴盯着祁昂的脖子,问:“你被谁咬了?”

祁昂垂下眼睛看了眼咬痕,又看了眼小女孩,搪塞:“小猫咬的。”

“哥哥,我是小孩子,不是小傻子。”小女孩年纪小小的,说话咬字很清楚,“我弟弟也咬过我,和你这个一样。”

祁昂问:“打回去了吗?”

小女孩疑惑:“打什么?”

祁昂:“弟弟咬你,你打回去了吗?”

小女孩摇头:“没有。”

祁昂摸了摸她的头:“下次记得打回去,自己不能受委屈。”

“那你呢哥哥,你也是弟弟咬的吗?你打回去了吗?”

祁昂一本正经地瞎说:“哥哥这就是小猫咬的。”

“……”大孩子真是撒谎精,小女孩跑走自己玩去了。

下一秒祁昂手机震动,是许妄给他打电话。

“阿祁,知新转学了。”

温知新回校收拾东西,抱起那个大书箱时还愣了一下,和祁昂做同桌之后她就没有自己一个人搬过重物,都快忘了这玩意装满居然这么沉。

“别告诉他了,祁少爷怒火中烧来追杀我就真完蛋了。”

她现在还有心情和许妄开玩笑,结果转身看见姜寐,咧着嘴就哭了出来。

最后两个人在走廊抱头痛哭。

许妄看着坐在位置上哭成泪人的姜寐,重重叹了口气,像是预料到祁昂要做什么,说:“你现在回来也赶不上,太晚了。”

太晚了。

12:12

7:【温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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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日头烈,祁昂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手机屏幕上。

他终于明白那天夕阳西下,温知新滑进他心口的眼泪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