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单吟作息规律,往往夜里十点刚过就会休息,极少熬夜。
可现在都临近十二点了,她居然还醒着在给他打电话。
本意是关心提醒一句,却没想到这话到单吟耳里,却听成了他在怪罪她扰他清梦。
单吟讪讪抱歉:“钟助发来消息,我就以为你也还没睡……”
裴云鹤没好气:“我不是只会工作。单吟,我是个正常的人,我有喜怒哀乐,我也需要休息,我也会开心不高兴。”
“我知道。”
“知道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
好好两句话讲完,又陷入了谁也不快的尴尬境地。
“算了,没事就赶紧睡去吧。”还是裴云鹤头一撇,先将这僵局揭过。
“嗯。”单吟只能点头。
她握着水杯往二层走去,虽说要睡,却谁也没有将视频挂了。
裴云鹤瞥见屏幕中地灯的荧光一点一点拖尾在她身后,像一只只跳动的小精灵,簇拥着夜色中伶仃的神女。
他忽然又心软了,眉眼微垂,见她上了二层也没将地灯熄掉。
裴云鹤记得单吟也没有开夜灯休息的习惯,不禁出声:“灯。”
单吟蓦然回身,听着裴云鹤的声音回眸往下一望。
其实除了地灯,一层餐厅岛台处的灯还全都亮着,廊灯、壁灯静谧地发着光,就连别墅外院子里,静静伫立的路引灯都常亮不熄。
单吟眨了眨眼,眸光里月华、荧光糅杂,泛着粼粼波光一道倾泻而出,亦满含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和依恋。
不知从哪天开始,入了夜,她就一直是这样开着满院子的灯入睡。
她并非怕黑的人,倚兰洲的安保她也见识过了。
可偏就还是这样开着,好像微弱的荧光始终闪烁,灯火照耀之下,她便不会与夜色一样,显得那样孤独。
而这样,若是远方的人什么时候突然归家,荧荧光亮亦可为他照明前行的路。
“你不关灯吗?”
远方的人再次出声,单吟垂落的眸光移到了一方屏幕里,他的脸上。
她的眸光复杂,裴云鹤一时没能看懂,兀自以为是自己语气生冷了些。
于是又摸着鼻骨解释:“我没有说你浪费电的意思。”
却见夜色中的神女忽然温柔一笑,泠泠月色洒在她身上,亦不显得那样清冷孤寂了。
“裴云鹤。”单吟好难得直唤他的名字,她依旧含着柔柔的笑意,眼瞳清莹地看向前方,“是有不同的。”
“什么?”裴云鹤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我说这几日,我的生活还是有不同的。你不在家,总觉得家里过分安静了些,虽然不习惯开灯休息,但也不想家里显得太过沉寂,也是想亮堂点,万一你回来了,还可以给你照着路。”
她一句话里讲了三个“家”字,裴云鹤无法将其忽略,更无法忽略她面上眼底温柔如水的笑意。
那水冰冰凉凉,轻轻柔柔,隔着千里万里亦是瞬间将他的心火给浇熄了。
北城至南乔,不过一千多公里,风一吹,南乔的水雾便翻山越岭,轻易柔软了他的心。
他微微张口,半晌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似千言万语都盖不住他心脏轰然跳动的声音。
还是单吟先收回目光。
她走回主卧门口,举高了手机,像是要与裴云鹤道别。
“不早了。”
钟源发来的行程里头,裴云鹤明早还有个总结会议要开,开完会还得接连听两个报告,再赶下午的航班回来。
她不想耽误他休息。
“你早点睡,明天,家里就不用留灯了。”
二层的感应廊灯较地灯亮些,光线斜斜自单吟头顶上方洒下。
随着手机角度的调整,裴云鹤这才看清单吟只穿了一条浅灰色的丝质睡裙在身上,吊带款式,还……有些低胸。
冷光照亮了她,也照亮了她一整个白皙的脖颈和锁骨,因着刚喝了点水,唇瓣上还莹莹泛着水光。
裴云鹤没来由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也想喝水了,挪开目光在房内遍寻无果,又重新看回单吟的手上。
她还偏偏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哪里起起伏伏,裴云鹤慌忙侧过头去不看。
只是嘴上还是忍不住埋怨了句:“单吟,虽说我们是夫妻,可你也不必这样引诱我。”
“咳!”
“你说什么?”
单吟哪想得到裴云鹤思维跳跃这样快,她险些呛水,好容易缓了过来,紧盯着屏幕里的裴云鹤半天不知该讲他什么。
不要脸?登徒子?色狼?混蛋?
她骂不出口,半天,瞧见他不也一样正穿着睡衣,胸前两颗纽扣还没扣,敞开着随着他逐渐散漫的坐姿而露出一大片胸膛。
单吟羞恼,骂道:“你才!”
谁知他被她骂了,不羞愧不反思,反倒还大大方方地半躺了下,胸口敞出的春色愈发明显。
“对啊,怎么了?”
“……”
单吟说不过他,更没他脸皮厚,挪开目光,作势要挂电话。
可听筒里再传来他的低笑。
“那有诱到你吗?”
她忍无可忍。
“神经!”
“居然还会骂人?”
被挂了电话的裴云鹤惊喜异常,也没觉得有丝毫不爽。
他握着手机,唇角露出个戏谑的笑容,脑海中想象着单吟气急了的样子,只觉可爱。
要知道她那淡泊的性子,遇到什么事都是无波无澜,没半点儿脾气的模样。
好难得对他发一回火,倒像是个活人了,一个在意他一言一行的活人。
先前那点子躁动的火气早就消散,裴云鹤心情爽朗,愈发清醒,困意全无。
他再次点开手机,翻了翻,果然看见钟源不久前发来了行程安排。
嗯。
小半天的工作,挤挤还是有时间的。
他嗒嗒几下给钟源回复,不一会儿,钟源回了句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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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单吟午睡刚醒,裴云鹤的电话掐着点打了过来。
“有事么?”
单吟还记得前一夜裴云鹤戏弄她的情形,双颊之上又飘出点点绯红,好在裴云鹤这回看不见,她故意放冷了声音。
但裴云鹤浑不在意,只低低说道:“我在去机场的路上,航班信息你有,一会儿来接我。”
“我?”单吟有点没听明白。
“嗯。”裴云鹤不想重复第二遍,连着高强度工作几小时,饭都没吃两口,他很累,“我好累,不想自己回去。”
“可是……”老陈今天不休假,再讲不还有钟源在么?
哪轮得到她去接。
单吟习惯性地就想与裴云鹤辩驳,可话到了嘴边,她突然缄默了。
裴云鹤的声音听起来的确有些疲惫,钟源日日将他的工作行程发给她,每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的,单吟知道,他着实辛苦。
如果在这个时候她还要刻意与他争辩,惹得他又如昨日一般不开心,倒实在没这个必要。
何况钟源也辛苦,裴云鹤又不想只有老陈来接,或许……也是有那么一点想家了?
单吟觉得,她作为他的家人,左右自己没有正事,去一趟也无妨。
只是她犹豫这么久,那头的裴云鹤还当她不乐意,忽地咳了一声,声调在听筒里陡然拔高。
“单吟,我是你丈夫,你来机场接个机怎么了?”
“我……”她又没说不去。
“我不管,你要是今天不来,那我可不保证明日会不会传出些什么霄汉集团裴氏负责人因被妻子抛弃而流落机场夜不归宿的传闻!”
“……”
好幼稚。
单吟觉得裴云鹤好幼稚。
是三十多岁的人了么?
怎么感觉他比她还小?
可单吟吐槽归吐槽,挂了电话后还是收拾起来,等时间差不多了,她去车库拿钥匙,裴云鹤说让她随便开哪辆车过去。
车库里头清一色的B字小翅膀,单吟对车研究不深,只是觉得这些车的确线条流畅优雅贵气,倒是与主人相配的。
她随便挑了一辆,启程去机场。
裴云鹤乘坐的航班很准时,单吟刚将车停在车库没一会儿便接到了他的电话。
“单吟,你没来!”
劈头盖脸就是一通埋怨,单吟都可以想象到裴云鹤略微气急败坏的样子。
不知怎的,她突然就想笑,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单吟,你好狠的心!你到底当不当我是你丈夫?你忍心我流落机场吗?你今天要不过来,我真敢在机场过夜了你信不信——”
“我来了,我在停车场,正准备去到达层。”
“你……”
喷发的火山骤然停歇,单吟温温柔柔的话语果然是世间最沁凉的风雨,消火最佳。
裴云鹤方才还张牙舞爪的声音戛然而止,单吟唇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她细细问:“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我……”
裴云鹤环顾左右,他有专门的到达通道可走,地勤规矩礼貌地等着给他作指引,钟源和随行的霄汉的人也候在一边。
“是在一层到达口吗?靠近几号门?”
单吟还在细问。
她的声音有点轻颤,气息不稳,像是正加快了步伐朝这边赶来。
裴云鹤霎时停住脚步,“对,就是一层到达口,就你停车场上来最近的那个门,不急,我还没那么快。”
“哦,好,那你慢慢来,我等你。”
话音一落,裴云鹤迅速挂断通话,转头便问身边的地勤:“这儿哪条路去一层到达口最快?最靠近停车场的那个门。”
几个人面面相觑,“裴总,这条到达通道可以直通专用停车场……”
裴云鹤皱起眉,他老婆又没把车停专用停车场。
钟源瞬间懂了裴云鹤的意思,忙拉着人带路:“诶,裴总有裴总的安排,你们快带裴总过去就是!”
回头又招呼其他人:“今天工作就到这里,都散了吧都散了吧。”
裴云鹤颇为满意钟源的上道儿,朝着他点了个头,转身跟着人走了。
走还不算,他腿本来就长,大步迈着甚至趋近跑起来,最后干脆问了路,挥挥手甩开一众人,自己认了方向过去。
左拐右拐,身边的人流越来越多,他凝神,西装革履穿行其中,紧张急切的神情与他的外形绝不相称。
可这是机场的到达层,时空与地域流转轮换,谁不是怀着一颗急切的心,要穿越千重人潮,去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没人会在意这样一个极不相称的情形,倏忽一瞥后,或昂首迈步走进新的旅途和征程,或三两友人久别重逢,或一家团聚和和美美,或不管不顾投入爱人的怀抱……
千万人从千万角落里向爱人奔去。
裴云鹤便是在这诸多爱意里,一眼穿过众生,瞥见了娉娉袅袅的那一抹绿。
他的心也降落了。
单吟静静站在人潮的边角,瞧见裴云鹤忽地微喘着气出现在她眼前,她淡淡笑起,迈步朝着他走去。
“怎么就你一个?”
“他们有事,不走这边。”
“行李呢?”
“不重要。”
裴云鹤随口扯了个理由,只盯着单吟,像是天地万物之间,只有她一个重要。
单吟被他长久的凝视盯得不好意思,视线朝下,看见他因仓促跑走后,胸膛不断微微起伏。
她无端想到了那日,他宽厚的胸肌在自己指尖下,好似也是这样微微起伏的,胸腔内还传来了心跳有力的共鸣。
她倏然觉得有些热,忙又挪开视线,还是抬眸看向了裴云鹤的脸。
他的脸也有些微红,额间沁了点汗珠出来,单吟一愣,下意识捏着手帕伸手过去。
“里头这么热吗?”
可临近他的脸庞又觉不妥,手腕一翻,示意他自己接手帕。
“热。”
他的目光垂落在她手腕上,骤然念了个字,突然间便擒住她的手腕顺势在额上轻点几下。
她的手腕当真又细又柔,和那日他擒着时一模一样,不消片刻便红了一圈,在一片白皙里,火一般地迅速燎原。
单吟没想到他这般不客气,可又是她主动递的帕子,再扭捏也不妥。
好容易裴云鹤别开凝视着她的目光,单吟匆匆道:“那快走吧,时间不早了,你晚上想吃什么?”
裴云鹤这回放慢了步子,依着单吟的步伐悠悠走在她身边,手里还拿着那条手帕,脸上是藏不住的惬意。
“你本来打算吃什么?”
“我?这几日都是在家做饭的,妈妈差人送了许多菜来。”
她改口很快也很熟络,裴云鹤越发觉得顺意。
便也不打算麻烦了,道:“那就在家吃,尝尝你的手艺。”
单吟顿了半步,回眸看他:“我手艺不好……”
裴云鹤眯了眼睛,“难道你还要我做?我出差很累了!”
“要不我帮你叫餐来?”
“单吟,我在外面吃了一周,现在就想吃口家常菜。”
“……”单吟无奈,“那行,你回头不要嫌弃。”
“嘁,小看我。”
单吟缄口,恰巧停车的地方也到了,她主动打开车门坐上了驾驶座。
裴云鹤长这么大了头一回享受老婆接机的滋味,悠哉悠哉坐在副驾驶上,就是坐着拿手机批文件都觉得舒坦。
连带着,他觉得自己的车都再上了一个档次,从前怎么不觉得这车性能这么好,车座椅这么舒服呢?
他撇头见单吟正聚精会神地开着车,等到了一个红绿灯前,他忍不住发问:“你对车还有研究?”
单吟讷讷摇头:“没有。”
“那你选的这辆还挺舒服。”
单吟思索片刻,她有选吗?不是随便挑的?
但见裴云鹤心情好,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刚好说到这儿,单吟也不禁想问:“我看你车库里大多都是一个牌子的车,是很好开么?还是你喜欢?”
裴云鹤闻言从工作中回神,挑起眼睫看她。
其实没什么好不好开,喜不喜欢,他物欲也很低,从不像裴云妙那样爱花里胡哨的东西。
不过是一个牌子开习惯了,后来熟悉了便懒得换,久而久之家里就多出了这么多相同牌子的车。
若是相处久了,没准单吟还会发现他很多东西都是一个牌子的。
单吟从余光里瞥见裴云鹤正看着自己,她有些尴尬,又道:“我不是在问你的资产,就是今天去车库里看见了,你若不想说不说也没事。”
哪晓得裴云鹤忽地倾身而至,久违的檀香气味瞬间抵达她的鼻尖。
她惊得下意识侧身,却差点贴上裴云鹤的脸。
他的眉眼还是一样清隽,疲乏只给他加上了几分稳重和冷冽,却丝毫不损他的俊朗。
浅瞳里正倒映着她,夕阳在车窗外将漫天云层燃成橘色,他一笑,她和那些云层一般,都烧红了。
“单吟,你说,有没有可能是我专一?”
单吟不知道有没有可能,也不知道他专不专一,她只知道,若是在这么看下去,她会找不着北了。
她慌忙错开身子,恰巧绿灯亮起,她正襟危坐一副别来打搅我的样子,继续发车。
裴云鹤心情大好,仰躺回副驾驶里,尽赏落日余晖。
/
晚上说起来是单吟要给裴云鹤做顿饭吃,可裴云鹤倚在岛台边看单吟忙活了大半小时还没忙出什么花儿来,他还是走过去接了单吟的锅铲。
“你倒是真手艺不好。”
“我又没骗你……”
苏道生可从来没培养过单吟什么下厨的本事,她自己也没这个兴趣爱好,更没有需要锻炼的场合,自然不擅长,往往自己将就都是能吃就行。
裴云鹤瞧着她那有些委屈又有些羞赧的样子,又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你去收拾桌子,就在那儿坐着,半个小时后吃饭了。”
他说半个小时就半个小时,先前在单吟手里还险些阵亡的食材,转过头到了他手里竟起死回生了。
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摆上桌来,单吟微睁着眼,倒没想到裴云鹤还有这本事。
裴云鹤自然没错过单吟的眼色,她不张口他都当被夸了,最后一盘菜摆上桌来,他抽开椅子坐在单吟对面。
“新韭炒蛋,拌香椿芽,笋片腊肉,鲫头菜汤。春天的感觉,你就说鲜不鲜吧。”
单吟怔怔点头,“你好厉害。”
裴云鹤摸着鼻骨给她递筷子,“以前留学那阵,菜叶子鸡胸肉都得翻出花儿来做着吃,现在有这么多食材,还能不做顿鲜香的出来?”
单吟抬眸看他。
她是听说过裴云鹤曾出国留学几年,不过她以为,以裴家的家世,裴云鹤即便在外头也是养尊处优的。
但听裴云鹤这个意思,他倒像是事事亲力亲为,在外头也没将自己当成个少爷对待。
不知怎的,也许是味蕾被菜肴的鲜香打开,就着腾腾的热气,她突然觉得眼前的人身上似乎多了一丝亲和的烟火气。
便是矜贵,却也是能妥帖与人相处的。
就像他今日急急奔至到达口一样,在人潮中穿行,跑急了也会喘,额上沁出汗,在她跟前耍小脾气,说些奇奇怪怪逗弄人的话。
倒也真实。
与这样的他相处,似乎不比一个人差。
“愣着干什么?嫌我做得不好?”
裴云鹤一个响指打回了单吟的思绪,她摇摇头,哪儿敢说不好,埋头认真吃了起来,以示最大的尊敬。
吃到一半,裴云鹤还给她添了碗鱼汤,单吟受宠若惊小呛了一口。
裴云鹤一边嘴着她说“吃饭还能呛着”一边要起身去给她倒水。
单吟忙说不用,自己走去厨房里倒水,想着裴云鹤辛苦,又替他接了一杯。
这会儿她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裴云鹤朝她喊了一声,是Moon京柔月,单吟杯中的水还没满,她让裴云鹤替她接。
裴云鹤依言接通摁了个免提,京柔月中气十足的声音响彻整个餐厅。
“Sing啊!我今天就去研究所Co-op!我打过来就是想问你,上次跟你说的给姐夫的那个药要不要带?是特效药,真的好用!”——
作者有话说:千万人从千万角落里向爱人奔去。出自歌曲《我们凭借黑暗的痕迹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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