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虾饺

石槽中, 蔡游猛地睁开眼,他茫然地躺着,每一块骨头都像是被拆散又重新拼凑过, 酸涩胀痛,脑袋里更是灌满了浆糊, 嗡嗡作响。

“这是哪?”他挣扎着想起身,剧烈的眩晕感拍打着他的意识, 记忆碎片翻涌:凡人村庄、三灵根的少年、那诡异出现的、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以及此刻身下的坚硬冰凉。

他,蔡游,人称血牙尊者,血煞门当代门主, 一个刚刚筑基不久, 准备大展宏图开枝散叶的修士, 竟落得如此境地?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四肢却沉重得像灌了铅。

血煞门, 这个名字听起来威风凛凛,实则在九嶷修真界是个排不上名号的不入流小派。

不入流到什么程度呢?

宗门往前数六代基本都是单传, 嗯, 因为实在找不到愿意拜入门下的仙苗。

血煞老祖传下的功法偏门又阴狠,名声不佳,再加上确实拮据,连像样的山门都没有, 自然吸引不到弟子。

到了他这一代, 他爹——当然也是他师父,临死前最大的遗愿,就是希望蔡游能把门派发扬光大,至少……多收几个徒弟, 别再断了香火。

也许是否极泰来吧,在资源极度匮乏的情况下,他竟然硬是在一百九十多岁的时候成功筑基了,接下来,自当大展宏图广开门第,不辜负师父亲爹的一番厚望。

想法很美好,事情也确实赶巧,三天前,他路过一个凡人村落,竟意外发现一个身具上佳三灵根的少年,这简直是天赐良徒!可没等他显圣抖落仙威,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将他卷入黑暗漩涡,再睁眼,已身处一个光怪陆离、完全陌生的世界。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刺眼夺目的光芒,令初临此地的蔡游几乎心神失守。

他惊骇地看着街道上飞驰而过的的金属怪兽;仰望着那高耸入云、像是巨神兵营堡垒般的“水晶石壁”;还有夜晚那闪烁不定、比最绚烂的烟花还要密集百倍的“七彩星光”。

这里的一切都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和理解极限。他下意识地运用所知去解析这个世界:是某种大型幻阵?还是上古秘境?抑或是……域外天魔的领地?

然而,现实很快就推翻了他的猜测。

这里根本就是个凡人世界,语言叽里呱啦,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人们的穿着打扮古怪又暴露;四周的植物矮小稀疏,完全没有灵植该有的活力;那些被驯服的妖兽更是弱小得如同蝼蚁;最颠覆他感官的是食物!

他用血傀儡术操控了一个小餐馆的老板,学了些本地的语言,还让他给自己做了一桌本地美食。

当那些从未见过的、用古怪酱料烹调的,尤其是那个叫做‘虾饺’的食物入口的瞬间,蔡游差点哭出来——太、太、太美味了!自己在九嶷大陆吃了两百年的简直就是喂猪的泔水!

这巨大的落差让他既震撼于世界的奇异,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新奇感。

事已至此,既来之则安之?蔡游在最初的惊慌过后,又生出了新的盘算,既然回不去,那就在此界开宗立派也不错!这里凡人众多,总能找出几个有资质的吧?

他偷偷探查了成千上万的人,可结果别说优质灵根了,连最驳杂的五灵根都感应不到一丝!这个世界,似乎是个纯粹的无灵之地?

直到昨天傍晚,在一个满是凡人嬉闹的小广场,一丝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灵气波动,瞬间攥住了他。源头是一个穿着小狗连体衣、被妇人抱着的男童。妇人温柔地唤他“嘉树”。

不到两岁就能自然觉醒甚至散发出灵气波动?这要搁在九嶷也是不世出的天才了,他忍不住又瞄了一下抱着孩子的妇人,似乎也有灵气波动,可惜身体孱弱,完全没有修炼的痕迹,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

“天助我也!”狂喜淹没蔡游,收徒的念头瞬间炽热无比,血煞门崛起的希望就在眼前!

带走这孩子?那妇人估计是个障碍,她骨龄不小了,怎么可能舍得把孩子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神仙?

可管他呢,血煞门本就走的邪路,他蔡游也不是什么好人,直接带走了事,也省得麻烦。

主意拿定了,事儿办得也挺顺利,避开人多的地方,尾随着妇人回家,卷走那个叫嘉树的小童不费吹灰之力,遁入夜色后,很快,他在一片僻静野湖旁落下。

然而,灵体入体仔细探查后,结果让他如坠冰窟,这小童体内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灵根。

可那丝灵气波动怎么来的?

他屏息再探,捕捉到了本质,这根本是一道精纯无比的木系灵力,像是最细密的丝线,编织成微小循环的锁扣,温和滋养着孩子的骨血筋脉。

“标记?!”蔡游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这分明是另一修士留下的温养烙印,也意味着可以被追踪定位!仅从这份标记的波动强度来看,对方修为明显在他之上。

蔡游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初临此界,根基未稳,对这里的修士界一无所知,最怕的就是与人结仇。尤其这孩子背后明显站着一位修为高深的同道中人。自己绑了对方特意用灵力标记温养的重要后辈,这简直是把天给捅了个窟窿!

本想着再原路返回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送回去,刚要遁走,就在离地瞬间,异变陡生,平静湖面爆发出恐怖的吸力,无形巨手将他狠狠拽向湖底。

护体灵光瞬间破碎,冰冷的湖水灌入。他拼命挣扎,却无法抵抗深渊巨口般的吸力。

仓促之中,他只来得及抽出张炼水鬼用的‘避水定魂符’贴在男童额头上,幽蓝的光膜隔绝了湖水,才免了这孩子立刻被溺死。

可即使没有立刻死,情况也没好到哪儿去。

头顶“嗡”一声,一层厚厚的冰冷光膜闭合,这石槽把他和嘉树吸进来后,将他和嘉树封死。

无比黑暗,冰冷又死寂。

蔡游的心比湖水更冷,

他疯狂攻击光罩。筑基期的血煞掌力如泥牛入海,光罩纹丝不动,反噬之力震得他吐血。更恐怖的是,光罩竟在主动撕扯吞噬他的灵力,他成了被囚禁的人形灵石!

时间在吞噬中流逝,根本算不出掉下来有多久了,在蔡游的意识里仿佛已经过了好几年,灵力如决堤洪水般消失,生命本源枯竭,看了眼怀里人事不省的男孩,他咬了咬牙,磕掉最后一颗丸药,凝聚起一丝灵力,指尖血光一闪,再次划向那层困了他不知多久的光膜。

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之前纹丝不动甚至将他反噬到血液逆流的那层光膜,居然“啵”一声,轻而易举地就被划破了。

蔡游僵住了,错愕又茫然,可转瞬就耀眼的强光刺得泪水直流,不等他有所反应,浩瀚的气机降临,漫天的绿芒闪过,无数坚韧藤蔓凭空生长交织,瞬间将他与嘉树裹成了巨大的藤茧,悬吊在半空中。

眩晕、短暂失明、窒息、恐怖的威压……蔡游大脑一片空白。

这世界的修士?!如此强大?!

他强忍剧痛,拼命眨眼。模糊的视线透过藤茧的缝隙看向面前这个穿着狗头短袖的男人,对方的气息深不可测,面容冷峻如冰。

安斯年静静悬停在藤茧前面,目光冷冷落在那个惨白似鬼的人身上——普通的T恤长裤打扮,却留了个道士模样的发髻,不伦不类,周身气息很是邪性,一看就不像是什么好人。

仅此一眼,蔡游的丹田灵力凝滞,血液近乎冻结,这威压,比他曾在九嶷大陆见识过的所有元丹境更强大恐怖。

完了!绑架对方温养的后辈,还疑似撞破了他的秘密基地……蔡游如离水之鱼被悬吊空中,肝胆俱裂,惨叫出声,“元……元丹境?!”

安斯年眼帘微颤,他没说话,但脑子里却翻起了滔天巨浪。

九嶷语?!!!

这个绑匪说的居然是九嶷大陆的通用语!

他穿越归来,以为是永远尘封的秘密,竟以这种方式、从一个绑架了他弟弟的邪道中人口中道破!

这感觉荒谬绝伦,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冰冷,这绝非巧合,这个人、这诡异的湖底古城、那根化神大能的遗蜕指骨……它们之间必然存在着他尚未知晓的连接点。

最核心的问题瞬间浮现:这家伙是如何从九嶷来到这里的?!

安斯年没说话,神识微动。

藤茧内部,紧缚着蔡游的藤蔓陡然变得更为坚韧有力,如同活化的太古巨蟒,进一步勒紧,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咯”声清晰可闻。蔡游的惨叫硬生生被勒回了喉咙,只剩下绝望的嗬嗬喘息。

包裹着安嘉树的那部分藤蔓,却如同最温柔的母体,开始小心翼翼地舒展、剥离。

翠绿的光辉柔和地流转,形成一层充满生机的光膜,又如同无形的臂膀,轻柔地托举着沉睡的男孩,稳稳地送到了安斯年张开的臂弯中。

当弟弟小小的的身体落入臂弯的瞬间,安斯年冰封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松动。

他单臂稳稳地抱着弟弟,另一只手的手指已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轻轻拂过那张冰冷的小脸。

指尖迅速溢出一点温润的翠色灵光,小心翼翼地从安嘉树的眉心缓缓沁入。

安斯年微微阖眼,心神沉入其中,这缕木系灵力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化作无数纤细的触须,沿着安嘉树的全身经络、血肉骨骼,乃至精神识海的最细微角落,无声而迅捷地流淌梳理。

渐渐的,嘉树的体温回暖,脉动趋于平稳,迷药残留也快速消散,小嘴嘟囔了两声不明所以的音节,脑袋微微一侧,又沉沉睡了过去。

还好来得及时,没什么大问题。

“嘉树怎么样?” 身侧气流拂过,晏臻脚踩烁星来到身旁,温热的手掌自然地覆上他紧抱着弟弟的手臂,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关切。

“我给他梳理了一下,没事了。”安斯年感受到臂膀上传来的熟悉温度,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

他低头看了会儿怀中男宝熟悉又陌生的模样,用指尖轻触着弟弟的小脸蛋,继续说道:“但没敢叫醒,他应该还不认识我,还是快点送回去让我……让他们照顾好一点。”

说完这句话,他直接将安嘉树小心地塞进晏臻怀里,“辛苦你飞一趟吧,我就不回去了,这个地方,还有这个绑匪……我有些事想立刻处理。”

晏臻右手稳稳抱住安嘉树,看看孩子,又深深看了安斯年一眼,他没追问什么,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男朋友的手,低声道:“放心,交给我。你……自己小心!” 言简意赅,却包含了所有的信任和牵挂。

“嗯,我知道。”

得了回应,晏臻脚下的铄星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吟,剑光瞬间暴涨,带着低沉的破空声,直射市中心骄阳小区的方向,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几乎在剑光消失的同时,数道低沉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

几辆厚重的装甲越野车趟着浆糊似的湖底淤泥,“嘎吱”一声在安斯年附近停下。车门迅速打开,全副武装的特战队员鱼贯而下。

为首的张宏胜看到安斯年独自立在这儿,脚边只有个人形的藤茧,晏臻和安嘉树都不见踪影,他心头一紧,“安先生,我们来迟了!孩子……”

“我弟他没事,晏臻先送他回家了。”

安斯年简单解释一句,目光扫过那些个特战队员,都是已经完成引气入体的修士,进境最高的一个快突破炼气二层了,就是上次在管理区见过的那位姓王的四灵根。再次见面,这小伙子拘谨的笑着冲他行了个注目礼。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张宏胜松口气,从祭坛和石槽处收回视线,疑问道:“安先生,湖水……还会突然再冒出来么?这片古建筑,是不是有什么猫腻?感觉好邪性啊,旁边这些水底植物也前所未见,那些触手水草能有几十米那么长吧?似乎还活着?”

安斯年凝神内视,空间里的那条河,承接了这么巨大一片湖泊的水量,水位线居然半点没见涨,依然静静地穿过岸边沃土,流淌到未知的虚空里去了。

但要说毫无变化也不是,河面上不停泛起涟漪,之前千绿湖里的各种水生生物,搬家动静儿太大受了些惊吓,这会儿活跃得不得了,看起来活得好好的。

不过,这一湖的水,他有本事引进空间,却没把握再原样引流回来,都已经不知流到哪里去了。

回过神,只能老实答了:“不会再突然冒出来了,如果要我赔的话,这么大个湖我也赔不起,好在这片古建筑很有研究价值,如果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可以找我。另外,祭坛上那根指骨,应该是化神期大能的遗蜕,极其诡异,会吞吃人的灵力直到灵根破碎,危险程度远超你们想象,要小心些。”

在场人闻言,心头都是一凛,安先生如此郑重的警告,让他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明白,安先生。”张宏胜肃立应命,转身迅速下令:“各小组,设置能量监测仪,无人机升空,监控湖面及周边,保持最高警戒。”

特战队员们立刻高效行动起来,装甲车散开形成掩体,各种探测设备迅速架设,数架小型无人机嗡鸣着升空,开始绕着圈俯拍整座湖底古建筑。

“我先处理下私事,最好等我回来再进那座祭坛。”

“是……”

张宏胜的话音未落,他眼前的安先生和那个绿色的藤茧就不见了踪影。

安斯年拎着那个半死不活的九嶷邪修进了空间,藤宝散开束缚的时候把人往地上狠狠一掼,在半死不活的基础上又加了个死去活来,然后自脑袋以下再度捆紧。

蔡游蜷缩着,浑身剧痛,勉强抬起头,一条虚影在他面前凝实,元丹修士的意志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在他濒临崩溃的心神之上。

“前辈!饶命!我错了,我没想伤害您家小公子,我只是感应到他身上的灵气波动想收个徒弟啊,您看,我被吸入湖底,可也尽全力保他性命了不是?”

“姓甚名谁,原籍哪里?怎么来这儿的?又是什么时候来的?”安斯年冷冷的问。藤宝配合地收紧了藤蔓,尖锐的倒刺刺入蔡游皮肉,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蔡游简直难以置信,他听到了什么?九嶷通用语!!

“前辈?您也是……”

这可真是老乡见老乡啊,蔡游半点不敢隐瞒,涕泪横流地交代了自己的来历过往,并着重描述了一下六代单传的零落山门,求贤之心是多么的渴切,修习的功法虽然不是什么正经路数,可他却是个连蚂蚁都没踩死过的大大的好人。

安斯年静静地听着,神念如同最精密的筛子,分析着蔡游供词中每一个细微的精神波动。

这人的情绪混乱不堪,恐惧占了大半,但那份对于强者的臣服,还有身处异乡突闻乡音的激动也做不得假。

他的供词虽然混乱,缺乏了关键的细节,但从内在的逻辑链条来看 ,反而更显真实。

安斯年的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蔡游穿越的经历,充满了意外和不可控性。

但那个祭坛,还有祭坛周遭刻痕隐隐透出的时空属性……这意味着,九嶷大陆与地球之间,大概率存在着某种不稳定的、可能由空间畸变或着古老遗迹引发的临时性通道!

所以当初他猝死穿越到九嶷,也并不是纯粹的偶然了?

想深一点,若只是蔡游这种低级修士误入,尚不足为惧。

但万一呢?

万一通道再次出现,位置在九嶷的某个大宗门附近?或者某个凶煞绝地?甚至……是九嶷人人喊打的‘无相骨’的巢穴?那个炼制别人的灵根以补足自己的邪道第一教?

九嶷一向以强者为尊,根本没有什么能制约高阶修士的法律条文和道德规范,地球现在才有多少超凡力量?别说整个九嶷倾巢而出,就是只来两三个超级宗门,估计都会被折腾得横尸遍野、生灵涂炭。

安斯年的直觉在疯狂的报警。

蔡游还在语无伦次地表达着忠心:“……前辈!小的……小的对天发誓!绝无虚言!能在此界得遇前辈,是小的……小的天大的造化!前辈但有差遣,小的刀山火海……呃啊!”

藤宝大概也听烦了,再次警告性地收紧,打断了他的表演。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安斯年冷冷的开口,指着岸边沃土,“看到这片土地了么?什么时候全部开垦成上好的灵田,你再来问有何差遣吧。”

“做得好,可苟活。稍有懈怠或异心……”

在这片空间里,安斯年是唯一的主宰,无需说得更透彻,只微微动念,那骤然降临、几乎将蔡游灵魂冻结的杀意,比任何语言都更有说服力。

蔡游先是一愣,随即狂喜。

能活命就好,更何况这里的灵气比外面浓郁得多,反而有利修行,他几乎是五体投地地趴在地上,“谢前辈不杀之恩!谢前辈再造之恩!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藤宝的意志传来一丝不满的嗡鸣,似乎嫌弃这个新劳力太弱,彻底松开束缚后,一条细长坚韧的分支伸了出来,如同鞭子般轻轻抽打在蔡游身上,溅起点点灵光,吓得后者一哆嗦,立刻连滚带爬地开始了工作,丈量土地规划田亩,藤宝像是最严厉的监工,悬浮在一旁,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安斯年的神识回归本体,正午的阳光炽热当头,透过发梢照在他的脸上,却照不进他心里的阴霾。

经过上一次在管理区的力量对比,他估摸着地球脆弱的现代文明,在真正的高阶修士面前,很可能不堪一击。

他再强,终究也只有一人,更何况据他所知,九嶷大陆比他境界高的宝婴境修士近百,化神期大能明面上也有六人,低调隐世不具名的还不知有多少。

两界通道的事情一旦被他们察觉了,哪怕只有一半对地球资源起了恶念,那也是不可承受之痛。

之前与官方的合作,仅限于功法基础,只是为了换取资源便利。

但此刻,看着湖边那些在张宏胜指挥下,高效布防、纪律严明的特战队员,安斯年的想法终于变了。

他们是地球现有的最强大、最有组织的集体暴力机器,若能让他们掌握更强的的力量……从基础的引气锻体,到更实用的丹、符、阵入门,那么……

基础的、可量产化的丹药能让士兵持续作战;简易符箓能极大提升单兵能力;基础阵法知识能应用于防御工事或反制…… 这些原本被他视为“低阶”、“无甚大用”的东西,此刻却成了壮大集体力量,构建地球本土防御体系最关键的一环。

他们将不再是单打独斗的个体,而是武装到牙齿、配合默契、拥有修真手段的军队!

这个念头划过,安斯年迅速灭掉了最后一丝顾虑。

个体之力有穷尽,文明之力方为舟。

一个短暂的遁行,他显身在张宏胜身旁半米之处,“张队长,请帮我联系能做主的人。关于合作,我有了新的想法,主要是为了应对……”

他的目光投向湖底那座祭坛,轻声道:“……一些可能来自远方的麻烦。”

第72章 马蹄爽

与特调局局长林正国那通短暂却分量十足的通讯结束后, 约好的会面时间如同一个锚点,将安斯年心中那点微末的顾虑暂时压下。

他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目光投向那座祭坛的入口, 身影一闪,再次沉入千绿湖被抽空后形成的巨大坑底。

重新置身于这片被岁月尘封的神秘空间, 压迫感比预想中更为沉重。

巨大的环形祭坛静默地躺在坑底中央,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安斯年的神识扫过那些布满裂痕与苔藓的巨大石壁, 那些原本可能记载着关键信息的古老符文早已被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从残存的几道刻痕中窥见一丝磅礴的威仪。

整个结构看起来支离破碎,像是经历了多次毁灭性的崩塌,又被某种力量勉强拼凑起来, 充满了强行弥合的衔接点, 透着一股混乱而脆弱的气息。

至于运转所需的核心机制……

安斯年目光沿着祭坛边缘缓缓移动, 二十八条深邃的石槽如同干涸的血管,均匀地环绕着中央平台, 槽底残留着早已凝固的深褐色不明物质。

看来关键点之一,是要将这些石槽填满某种高能量载体。

可是, 需要的是什么?灵石?修士精血?还是……

他蹙起眉头, 这种未知带来的不确定性,比任何已知的危险更让人心神不宁。

真正的危险源,却在祭坛正中心。

那截被刻满符文的锁链缠绕捆缚的化神指骨,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不稳定波动, 能量时强时弱, 偶尔还会毫无征兆地漏出一缕,像是无形的鞭子,带着破空声骤然抽向四周。

附近一名正进行初步测绘的特战队员猝不及防地被抽中了,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重重砸在远处的石壁上,防护服瞬间碎裂。

安斯年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开数步,收拢了神识,先前为转移湖水而过度消耗灵力,加上硬抗指骨能量爆发所受的轻微震伤,此刻的疲惫感彻底涌了上来,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闭上眼,默运心法,调息片刻,将翻腾的气血平复下去。

就在这时,他意念微动,下意识地抬眼。

坑顶处一抹熟悉的流光,疾速俯冲而下,带着清越的剑鸣,晏臻的身影显现,眨眼间便悬停在他身侧。

流光散去,铄星乖巧地绕着他盘旋一圈,收敛了锐气,归于手腕处。

“这地方……到底干什么用的?”

晏臻落地,脚步轻盈无声,好奇地打量着这座破败的湖底遗迹,目光被中央那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指骨牢牢吸引。

他能感觉到体内铄星传来的兴奋嗡鸣,那是一种面对强大能量源时本能的渴望与战意。

“可能是……某种古老的传送遗迹。”安斯年的声音十分平静,目光扫过那几个被能量冲击到吐血的特战队员,“但具体的启动方式、坐标指向、能量需求都还是未知数,需要进一步的研究和试验。”

“传送?”晏臻挑眉,目光锐利地扫视祭坛结构,

“这么大的手笔……按照常理,接受传送的目的地,必然也存在一个对应的接收阵基吧?内部资料库里,会不会有类似遗迹的记录?或者古老传说?”

他一边说着,注意力却更多地放在了那截指骨上,体内灵力不自觉流转,试图解析那股令他心神摇曳的磅礴威压。

“嗯,张宏胜已经向上面报备过,应该很快就会派遣专家团队携带设备下来。”安斯年随口答了,这才注意到男朋友送了一趟空中快递回来,竟然换了一身衣服,那T恤的式样,那短得像是七分裤的休闲裤……似乎是他高中时候的?

他忍不住上下多看了两眼,嘴上问了句废话:“送回去了?他们,还有嘉树都没事儿了吧?”

“嗯,没事。”

晏臻的回答异常简短,并不太想回忆之前那一路的艰辛。

那个长得和安斯年有几分相像的两岁宝宝,睡着的时候像个天使,醒了就完全是个小恶魔。

又哭又闹又扭又尿的,他用尽了所知的所有温柔手段,哼歌、轻拍、变换姿势哄抱……统统无效。小胳膊小腿儿乱蹬乱踹的劲儿还挺大,害他差点一个把持不住从飞剑上摔下来,后来实在没办法,让铄星分出副剑,幻化成一条育儿背带,将安嘉树牢牢捆在胸前,这才有惊无险地回了安家。

他现在只能希望今晚的热搜不会是‘那个捆着育儿背带在天上御剑飞行的男人’……

只可惜,他想轻描淡写糊弄过去,男朋友却不肯轻易放过这个细节。安斯年那双桃花眼眨了眨,带着了然的笑意,紧紧追问道:“你这衣服,是我的?”

晏臻身形一僵,随即无奈地垮下肩膀,认命般叹了口气:“是是是,我说老实话,安嘉树小朋友给嫂子哥的见面礼就是一泡温热的正经童子尿,我们走的急又没带换洗的,你妈就给我找了件你以前的衣服临时换上了。”

安斯年看着对方穿着自己少年时的衣服,听着他描述弟弟的壮举,心里泛起的滋味十分复杂。

沉默了几秒,他才低声道:“他们……没难为你?也没问你点什么其他的?”

晏臻靠得更近些,牵住男朋友的手轻轻一握。

“怎么会难为?”

他声音放低,带着点安抚的意味,“找回嘉树是天大的喜事,兴奋劲儿过去后,你大伯的热情简直快把我融化了,你爸……嗯,道谢声硬邦邦的,但好歹说了。你妈的笑容有点僵,不过招呼得很周到。其他亲戚嘛……一半是敬畏,一半是快溢出来的八卦之光。”

顿了顿,他凑近安斯年耳边,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玩笑道:“我觉得他们大概都猜到了。真心接纳可能还需要点时间。但面子上能过得去,除了小舅子那顿下马威,其他人都挺客气,还说一会儿让我和你一起回去吃顿团圆饭。”

安斯年微垂了眼帘,没有表态,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但他心里却清楚得很,不可能有什么团圆饭了,别说吃饭,若非这次嘉树的意外,他甚至都不打算再踏足那个大门。

对他而言,亲缘已尽,事了之后,再无瓜葛。

晏臻约摸也感觉到这段沉默背后的意义,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劝解,四处巡视了一圈,迅速岔开了话题:“你抓到的那个家伙呢?交给官方了?”

“没。”安斯年从低落的心绪中抽离,眼神恢复清冷,思考了一瞬后做出了决定,“我关起来了,回头带你进去看看。”

晏臻暂时没听出画外音,只当是男朋友用某种厉害的法器拘禁了人犯,随口答了个“好”,注意力更多的还是被祭坛中央那截不断逸散着危险能量的指骨所吸引。

铄星传来的渴望愈发清晰,若能近距离感悟甚至炼化这指骨中残存的道韵,极有可能领悟一道惊天动地的大神通!

虽然看特调局这架势,这骨头大概率要充公,但趁现在多蹭点感悟,总归是赚的。

“我去看看那根骨头。”和安老板打了招呼,铄星随意念而出,流光一闪托起主人向祭坛中央飞去,剑影划过之处,留下淡淡的星辉轨迹。

一群人在千绿湖坑底探索的这当口,千里之外京都的某个核心会议室,一个名为‘启明’的计划在最高决策会议上得以全票通过,并迅速开始了执行响应,整个国家机器像是最精密的齿轮开始了高速运转。

计划的第一步,是知识层面的破冰——从学术界入手。

官方精心筛选了一批国内最顶尖最具公信力的科研机构及权威学者,将经过重重审核、剥离了核心禁忌内容的修真基础资料,如关于灵气本质的假说、古代修真者存在的部分考古证据、基础灵根原理猜想等等,递送了过去。

策略很清晰:让学术界以严谨的科学态度去检验、讨论、甚至争论这些天方夜谭,用数据和研究报告为其背书。唯有当象牙塔内的精英们得出了相对正面的初步结论,形成一定的学术共识,官方才能以此为安全垫,尝试向公众这汹涌的海洋投下第一颗石子。

然而,官方精心设计的试水流程,在第一步就遭遇了意想不到的狂澜。

尽管信息源头被严格控制,但那些顶尖学者本身就自带光环,一些关于“颠覆性发现”、“改写人类历史”的只言片语,甚至是参会学者私下里震惊的表情和模糊的讨论片段,如同滴入滚油的水珠,瞬间在互联网上炸开了锅!

社交媒体彻底沸腾。

“神秘资料”的标签下,网友们如同开启了全民解码模式,疯狂转发、解读、脑补。那些只存在于神话传说和网络小说中的词汇——“剑仙”、“修真者”、“元婴”、“渡劫”、“御剑飞行”——仿佛被赋予了真实的血肉,点燃了全民的猎奇与狂热。

热搜榜单瞬间被屠版:

# 剑仙真的存在# (爆)

# 修真者现身# (爆)

# Q市上空御剑遛娃神秘人视频# (热) [附模糊视频链接]

每一条热搜下面,评论区的刷新速度快到眼花缭乱:

【卧了个大槽,我终于相信我爷爷说的那些‘飞剑’‘渡劫’的故事是真的了!】

【‘神仙’竟在我身边?那他们为啥一直躲猫猫?世界末日要来了才出来?】

【跪求官方爸爸公开功法!我不求长生不老,就想学个御剑术上班不堵车行不行?!学费我贷款都交!】

【楼上+1!飞檐走壁也行啊!轻功班开不开?我第一个报名!】

【那个Q市御剑带娃的大佬!育儿背带是飞剑变的吗?丑得十分特别!求链接!】

【链接:某宝‘聚灵阵’打坐蒲团热销,店主自称隐世宗门弟子(狗头)】

学术界经过激烈的争论,部分领域,如历史学、考古学、高能物理学的顶尖学者基于实证资料发表了倾向性的支持观点后,官方媒体的齿轮终于缓缓启动。

权威的新闻稿和专题片开始谨慎地铺开,报道措辞极其严谨,反复强调这是“人类文明认知边界的一次重大拓展”、“对超自然现象研究具有划时代意义”,呼吁公众“秉持科学精神,理性看待,切勿盲目跟风”。

然而,官方的谨慎态度并没有浇灭公众的热情,反而像是添了一把干柴!

官方的承认,尽管是极有限度的,却也瞬间引爆了公众被压抑的想象力,将修真热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癫狂的高度!

“修真”,成了最炙手可热的关键词。

搜索引擎上,“如何引气入体”、“内力修炼入门图解”、“飞剑术速成法(骗)”、“聚灵阵DIY教程”等词条的搜索量呈指数级爆炸增长。

短视频平台上,无数人模仿着影视剧里的打坐姿势,有的对着盆栽“感应灵气”,有的在公园里对着空气比划剑招,更有人自称感受到“气感丹田发热”,直播“突破”过程。各种“修真交流群”、“悟道论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鱼龙混杂。

一个全新的“修真社交圈”诞生了,那些自称“修真爱好者”的人开始在社交媒体上抱团,甚至有人声称自己已经修炼到了“凝气境”?!

以上还只是‘启明’计划掀起的表层浪花,在更深层更核心的权力架构层面,一场静默的重塑正在进行。

为了应对修真力量这一全新变量,特调局这个名称已成为过去式。它被正式更名为 “特殊事件调查及修真者保护管理委员会”,简称“特修委”。

这不仅仅是名称的改变,其编制规模、权限范围和资源调配能力,都得到了成量级的爆炸式扩充。

更令人瞩目的是,一位在官方序列中排名第三的重量级人物,亲自挂帅出任委员会主任,主持全面工作,彰显了最高层对此前所未有的重视与掌控决心。

安斯年甚至从林正国处提前得知,官方立法机构已在紧锣密鼓地起草《修真者身份登记与权益保障条例》等配套法规。

草案的核心精神是:承认修真者身份及能力的特殊性,其人身安全与合法权益将受到国家法律的严格保护,严禁任何形式的骚扰、攻击、歧视或非法利用。

当然,前提是所有修真者要在指定时间内向特修委进行详尽的身份、能力登记备案,并接受官方的监管。

这样的法规,即使最终顺利出台,未来的修真者们会作何反应?是欣然接受秩序,还是抵触反抗?

作为“启明”计划无可争议的核心基石人物,他提供的《基础丹法纲要》与《通用符箓初解》如同黑暗中的灯塔,照亮了官方认知修真体系的第一步。

安斯年的个人意愿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尊重。

他自己不愿意公开身份,也不想失去目前这份宁静的生活,更讨厌随之而来的一些不必要的冲突和麻烦。

面对官方试图授予的高位实权官职,他毫不犹豫地婉拒了,只接受了两个“首席顾问”的虚衔,职责仅限于在官方遇到无法解决的疑问或重大困难时,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指导性建议。

然而,即便他如此低调了,“A先生”这个代号,依旧如同最醒目的靶标,赫然登上了全球各大强国情报机构最高级别的警戒名单之首。分析报告中对他的评估充满了忌惮与揣测,甚至不乏将其称为“行走的人形战略级威慑兵器”的惊悚比喻。

这个消息,其实是晏臻告诉安斯年的,他之前那么肆无忌惮驾驭着铄星飞来飞去,一来是当时情况确实紧急,二来也是有点底气在心里。

晏臻有一个过命交情的红客朋友,电子信息技术强悍到位列fbI悬赏榜第二的那种,原本的打算是事后请他帮忙处理一下,可没想到官方的启明计划开始了前奏,倒省了他继续往里搭人情了。

哦,说到悬赏榜第二,现在其实已经到了第三,原本以倒卖无人机芯片位列第一的鲁洲会计大姐被“A先生”取代变成了第二,而原来的第三,那位能‘手搓模版,画出来的纸币和人家发行的同编号纸币相比,谁先进银行谁就是真的’的牛人已经暂居第四了。

“A先生”的悬赏金额高达三千万刀乐。

安斯年对此一笑了之,甚至很想自己去亲自领取一下。也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给就是了。据男朋友科普的冷知识:还没有一个活人能从fbI手里领到过悬赏金。

纷纷扰扰中,关于千绿湖湖底祭坛的探索,终于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

在由顶尖的考古学家、物理学家、生物学家组成的联合探查队的日夜努力下,经过对祭坛结构、残留能量场、符文系统以及那截指骨镇压状态的反复勘测、建模与推演,一份初步结论被郑重地递交上来——

这座湖底祭坛,其核心构造与能量驱动方式,高度疑似一个强大的空间传送枢纽。其定位等级远超现阶段人类科技的想象。

至于荒废的原因也很简单,最大掣肘在于其骇人听闻的能量消耗上。根据大概推算,即使将其修复至完好状态,启动一次传送所需填充那二十八条巨大石槽的能量总量,其数值之大,以目前人类所能调集的常规能源来看,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甚至探查队怀疑,这座祭坛极有可能就没有被真正完成过,或者即便主体建成,也从未成功启动运行过哪怕一次。

它就像一个远古文明建造但最终没能点火的超级引擎,被永久地尘封在了湖底。

这份结论,大致说明了祭坛的无用,似乎暂时解除了一个巨大的潜在威胁,但它所代表的创造者对空间的掌控野心,以及那截作为钥匙被强行镇压在此的化神指骨本身的恐怖来历,又给安斯年带来了更多难解的疑团。

回到饱岛仙居,回到自己熟悉的地盘里,回应完两徒弟的关心,再挨个给客人们致歉,又好好做了一顿超豪华大餐作为赔礼,嘴里的粤式马蹄爽还在回甘,安斯年若有所思地看向男朋友。

他准备践行之前的诺言,带晏臻去看看那个被关押的囚犯。

空间的转换只在刹那。

晏臻只觉得眼前景象瞬间模糊又瞬间清晰,一股截然不同的、浓郁到近乎实质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特有的生机,瞬间涤荡了几日来的疲惫。

极目四望,这是一个巨大的被翡翠色半透明物质包裹的空间。

脚下是柔软的青翠草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远处,蜿蜒的河流波光粼粼,更远处,是连绵起伏、覆盖着苍翠林木的低矮山丘。

但最震撼他的,是空间正中心那根从地到天巨大无比的藤蔓!

这藤蔓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如玉的青金色,表面覆盖着玄奥繁复的天然纹理,散发着浩瀚的生命波动。主干直径恐怕不下十米,笔直地耸立着,顶端隐入柔和的光晕中,没有树冠,只有一根主藤倔强地向上延伸,无数粗壮如虬龙的根须深深扎入地下,与整个空间的灵气紧密相连。

在他看向它的这一刻,一股亲切又带着点懵懂意念的灵性波动,温柔地拍打着他的心神,像是在打招呼。

这应该就是安老板那根藤宝的原形了吧。

再看藤宝脚下四周,菜田,花田,药田规划得十分清晰,各种植物尽情吞吐着空间内的灵气,穹顶的翡翠色物质散发着类似晨曦初现的柔光,均匀地洒落,滋养着万物,空气清新得如同被灵泉洗过,每一次呼吸都让人精神焕发。

“这里是……”

晏臻的声音带着疑问,似有所感但又不敢确认。

如此庞大而生机勃勃的一方独立天地,绝不是普通的储物法器能做到的吧,这根本是一个近乎完整的小世界雏形!

“嗯,是我的空间。”安斯年抬手指了指花田深处一片灵气格外浓郁的区域:“大致十平方公里。花田是我随手种的,有些种子是从外面带进来的。那些是灵药,年份还浅。”

原来还真是,晏臻长长出口气,视线迅速锁定了远处河岸边缘,一个极其突兀的身影——之前那个绑匪,正佝偻着腰狼狈不堪地徒手拔草。

他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或下达了命令,完全感应不到两人的存在,只是动作僵硬而痛苦地劳作着,时不时地抽搐一下,满头大汗。

“你把他关在这儿了?问清楚了么,为什么绑你弟弟?”

“晏臻,”安斯年突然开口,一把攥住了男朋友的大手,“我要告诉你的事……可能很难让人置信,关于这个人的来历,还有我为什么会修真。”

晏臻笑了,反手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着拉到唇边一吻,“你就是最大的奇迹了,还有什么不能置信的?说吧,我在的。”

“……这人叫蔡游,不是地球人,他来自一个叫做九嶷的修仙世界,千绿湖底那块巨大的指骨,是化神期大能的遗蜕,我怀疑……也是来自那里。至于九嶷……”

安斯年微微一顿,随即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晏臻肩上。

这个姿势维持了几息,他直起身,重新睁开了眼,“大半年前的一个晚上,可能是生活习惯不良又或者劳累过度,我……猝死了,然后就穿到了九嶷。”

晏臻的手指无声收紧。

“……在那里的三百年,还算好吧,正准备筑基的时候,”安斯年的目光变得遥远,“却在最后关头,被天道判定为‘心魔未除,不予登仙’……一个天雷劈下来就直接灰飞烟灭了。”

晏臻深吸口气,忍不住了,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手臂像铁箍般收紧。

他能感觉到安斯年绷紧的背脊,听到那些平稳叙述下的颤抖。

安斯年在他怀中深吸一口气:“……然后,就又回来了,回到猝死前半个钟头。”

晏臻心如刀绞,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将下颌抵在安斯年发间,低声安慰,“……都过去了。”

他想起回京都后漫不经心地打探,想起来到粤洲偶然撞见后日日夜夜的求索——如果他能再早一点,再积极一点,如果他一开始直接让人帮着检索地址信息而不是盲目相信什么缘分……

双手不由再次收紧,指节泛白,仿佛只要稍一松手,怀中的人就会像幻影般消散。

他闭上眼,呼吸间尽是安斯年的气息——熟悉又陌生,宛如失而复得的珍宝。

下一秒,他猛地低头,凭着感觉狠狠吻了上去。

这个吻带着强势的确认,像是要烙印下对方的温度、气息,甚至是疼痛。

他的手掌扣住安斯年后颈,不容抗拒地加深这个吻,舌尖扫过对方的唇齿,仿佛要从中汲取某种足以证明真实的东西。

安斯年很快地回应了,呼吸交错,唇齿相依。

晏臻的指腹按在安斯年的颈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一下、两下……鲜活而炽热,证明这个人真的回来了。

当他终于稍稍退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仍未平息,拇指轻轻擦过那双被他吻得泛红的唇角,神情无比郑重:“以后,我都会在的。”

简短的几字,重若千钧。

安斯年骤然一松,有这样一句话,这样的一个人,永远无论有多远,似乎都不再孤单茫然了。

心情突然也就好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再转回头对晏臻说:“我们在这儿建座房子吧,也算是……未雨绸缪?”

“好。”晏臻看着男朋友眼里的兴致,当然乐得点头,但他心里更迫切的,却是骤然知道真相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压力激发出的对力量的渴求。

“我也正想告诉你,托朋友查的消息有眉目了,暹罗国的长梅岛西海岸,靠近安达曼海海岸线附近,之前也有过类似遗迹的传闻。斯年,我必须要去一趟。”

晏臻郑重地和领导申请行程,手腕上的铄星欢快地“叮铃”一声。

“你想要那根化神遗蜕?”感应到铄星的情绪,安斯年立刻明白了,千绿湖底的那根太多眼睛盯着,要是能另外找到备用的当然最好。

如果实在找不到……他想了想自己空间内的灵石矿脉,掂量了一下,地球超凡化的进程这么快,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有没有这玩意儿,也许,拿来换那根指骨也行?

他点点头,回说:“我陪你去。”

第73章 腊味合蒸

鉴于安斯年和晏臻两人如今在启明计划中的核心地位, 任何涉及离境的事儿都变得敏感且不易获批。报告递上去,层层审批,每一个环节都透着谨慎与审视。

张宏胜盯着手机屏幕上刚收到的信息, 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张二?梁大?不是,我说两位祖宗, 你们这假名还能起得更不走心一点吗?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假的?”他对着话筒,声音里充满了无语。

安斯年正惬意地吸着最后一口奶茶, 闻言耸耸肩,把空杯递给了身边的晏臻。

他是个公认的起名废,对此毫无心理负担。

晏臻顺手接过,动作流畅地将自己手里那杯冰咖啡塞进对方手里, 然后才真诚地回应着老战友的质疑:“多接地气啊。假假真真, 往往看上去越假的它才越像真的, 懂不懂?再说了,都是跟的母姓, 再真也没有了。”

张宏胜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呵”了一声,懒得较真, 手指滑动屏幕, 翻看着附件里的行程单:“满月派对?椰林夜市?南园岛浮潜?那迦火球节……我说,您这度假度的,怎么净挑些人家小两口度蜜月的经典路线?到时候沙滩上全是成双入对、蜜里调油的,就你俩大老爷们杵那儿, 不嫌扎眼?”

他顿了顿, 换了种痛心疾首的语气,“有这闲工夫折腾出国,不如来我们管理区玩儿,沙盘推演、实弹对抗、山林拉练, 想玩什么我们全力配合啊!保证刺激又安全……”

“拉倒吧,”晏臻毫不客气地打断老战友的安利,精准地戳破他的小算盘,“顺带再帮你们带一带刚入门的菜灵根,当免费教官是吧?那还能叫度假么?别废话,我老板就这点朴实无华的愿望,看看大象,吃碗芒果糯米饭,咋了,有意见?你就说,批?还是不批?”

电话那头的张宏胜被噎得半天没吭声,过了几秒,才认命般地叹口气,不再卖关子:“批!安老板发话,我能不给批么?报告我亲自盯着,给你们加急办!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慎重起来,“安全措施不能省。你们俩得配上最新的紧急定位芯片,全天候监测的那种。还有,我跟小王得跟着,贴身保障,这是底线!”

晏臻没立刻回答,侧头看向安斯年,阳光透过建材市场巨大的玻璃顶棚洒下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接收到晏臻询问的目光,安斯年微微颔首,晏臻哼笑一声,对着电话干脆利落地答:“行,那就这么定了。赶紧的,给办了吧。”说完,不等张宏胜再啰嗦,直接掐断了通话。

“搞定。”晏臻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继续我们的大采购。”

说是“逛”建材市场,其实凭借两人近乎全知的神识感应,整个过程高效得像开了透视挂,他们目标明确地穿梭在巨大喧闹的仓库式市场里,径直走向需要的店铺门口。

“这种粗细的钢丝来一卷。”“那个型号的合金钢板来两吨。”……晏臻对着平板电脑上的参数图,手指点点点。

商铺老板们看着这两个气质不凡,出手异常大方的年轻人,脸上堆着笑,手脚麻利地开单备货。没费什么功夫,所需的基础建材清单就已经备齐了。

说到底,还是有钱好办事。

安斯年的民宿开了几个月了,尤其是被阿肥和吴宏量宣传过后,基本都是满员的状态,这俩月甚至连房租也不用交了,扣除食材成本、日常开销和两个徒弟的工资,每月稳稳当当能有二十来万的纯利进账,能算是相当滋润了。

可惜,跟身边这位出来,他那点小金库压根连上场表现的机会都没有,眼一眨,从挑货到买单就已经打出了game over。

猛犸飞象在此刻展现了超绝的载重能力,接近三吨的各种建材压上去,竟然只是车架微微一沉,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起步依旧平稳有力,仿佛只是驮上了一袋棉花。

车子驶出喧嚣的城区,开往市郊人迹罕至的区域,寻了个僻静的地方停稳。

两人来到后尾巨大的货斗处。安斯年伸出手指,指尖萦绕起淡绿色的微光,晏臻默契地搭上他的肩。

光影流转,空间微微扭曲,下一秒,连人带车,连同那三吨建材,一同消失在原地。

安斯年轻盈地落在藤宝巨大的叶片上,环顾四周,草木葱郁,溪流潺潺,远处群山隐隐,灵气氤氲成淡淡的薄雾。

他低头,冲着下方的晏臻扬声问道:“房子盖在哪儿?挑个风水宝地?”

“临水吧?枕水而居,听风看月。”晏臻朗声回应,眼含期待地朝着远方一指。

“哪儿来的月啊?”安斯年莞尔一笑,无需动作,脚下的藤叶便托着人和车轻盈飘起,瞬间便到了对方所指的那个河湾处。

这里果然是个好地方:地势微微隆起,形成一片天然的高台,三面被清澈的河水温柔环抱,水波荡漾,映着空间内柔和的翡翠微光,背后则是一片竹林,竹影婆娑沙沙作响,那是之前从闽洲移栽进来的,被灵气滋养个把月了,愈发的挺拔青翠,散发着清冽的生机。

晏臻手掌抚上那批钢材,金系灵力汹涌而出,方圆百米内的土地瞬间泛起流动的银光,那些散乱的金属构件自动分离重组,迅速渗入地下,泥土翻滚,岩石沉降,眨眼间,一片坚固平整,泛着冷硬光泽的方正地基便已形成,稳稳地托在高台之上。

“挺厉害啊晏警官。”

安斯年站在藤叶上,语气带着调侃,眼里却是实打实的欣赏,手里也没闲着。

信手一挥,种子流星般射向地基的四角和关键节点,落地后瞬间萌发,嫩芽破土而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抽条、变粗。

它们并不是无序疯长,而是枝干相互靠近缠绕、交叠,像是最顶级的工匠在表演一场榫卯艺术。

几个呼吸之间,六根纹理古朴,需两人合抱的巨大承重柱便已顶天立地,稳稳地扎根在地基之上,枝桠间甚至自发形成了一些天然的加固结构,稳固异常。

“漂亮!”晏臻大声点个赞,‘千丝金缕手’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只见地基上的银光再次流淌,精准地投入那堆建材中,粗细不一的钢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操控,应召而起,呼啸着飞向六根巨柱之间,自动穿插、弯曲、铆接,瞬间构筑起房屋的主体钢架结构,与承重柱完美融合。

两人像那晚搭建沙堡一样,一个用藤蔓操纵着砖石编织墙体,迅速构筑起房子的雏形;另一个指尖金光连点,预先设计好的金属构件精准嵌入其中,提供着强度支撑。

安斯年看着逐渐成形的墙体,突然心血来潮。他意念微动,藤条如同最灵动的笔触,在墙体表面自然蜿蜒,流畅地勾勒出一个飘逸的‘安’字。

“嗯?”晏臻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

他浓眉微挑,几乎在那个字成型的同时,在顶端上流畅地添加了一个锐利锋芒的‘晏’字,两个字符紧紧相依,一个生机勃勃,一个锋芒内敛。

在落笔的最后一个瞬间,木系灵气和金系灵气无声地触碰,骤然迸发出一片交汇的光点,如同微小的烟火,短暂而绚丽地闪烁了几秒,方才缓缓消散。

两人相视一眼,笑了起来。

建造工作继续高速推进。

主屋很快就建好了,是一座融合了自然与现代时尚的双层榫卯结构建筑。

底层挑高近五米,气势开阔,整面面向河湾的落地窗,由透明树脂与金属丝网复合而成,将河景与林色尽收眼底。

客厅中央的茶几、背景墙都是藤宝精心打造的,造型古朴,线条流畅,只等后续配上些合适的软装,便能营造出完美的生活气息。

餐厅和厨房没花什么心思,安斯年已经用惯了手,完全按照民宿一楼的模样打造。

二楼的两间卧室铺着滕丝聚气地毯,床架是晏臻直接用高强度合金钢板捏出来的,冷硬简约尺寸巨大,于是安老板在床头缠绕了一些会发光的月亮树枝,中和了金属的冷感,平添了几分温馨,顺带充当夜灯。

“浴室在这边。”安斯年推开主卧的暗门,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卫浴空间,最引人注目的是由一整块青色灵石直接挖凿出的浴池。

灵石质地温润,呈现出淡雅的青玉色泽,池壁光滑,池边铺着藤宝精心挑选的圆润鹅卵石小道,一直延伸到淋浴区,还未注水,已能想象泡在其中的舒畅。

安斯年正弯腰,手指拂过光滑的池壁边缘检查,晏臻悄无声息地从背后贴上来环住他的腰,低声问:“……是不是小了点?”

话音未落,他搭在池边的左手五指微张,金属管件立刻如同活物般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无声无息地向外弯曲延展,浴池的面积瞬间拓宽了近三分之一,边缘线条变得更加圆润流畅。

安斯年只觉得耳根“腾”地一下热了起来,那股热意迅速蔓延到脸颊。

他微微挣了一下,但终究没出声反对,只是掩饰性地轻咳一声,推了推晏臻箍在他腰间的手臂:“……去看看露台。”

推开通往露台的玻璃门,视野豁然开朗。

丹房像一颗巨大的、与树木共生的奇异果实,巧妙地建造在主屋西侧的巨树枝桠间。

安斯年走到树下,指尖轻点树皮,木质自动裂开形成螺旋楼梯,走进丹房内,内部空间比外观看上去宽敞许多,四面药柜上摆满了琉璃罐,角落里蹲着个精铁制成的硕大药炉,模样是参考原来三楼的那一个。

与之对称的东侧则是炼器房 ,外表像个低调的金属立方体,推门就是硕大的一个锻造台,墙上挂满了各种工具,武器架上十八般冷兵器应有尽有。最显眼处却摆着个陶土花盆——安斯年塞进来的一盆薄荷,此刻正在一堆冷冰冰的金属制品中欢快摇摆。

解决了最重要的功能性建筑,两人溜达到前院,开始争执起露天泳池的造型。

安斯年想要个自然蜿蜒的不规则形状,最好是带个小瀑布景观;晏臻则坚持金属美学,认为应该用流畅的几何线条切割出未来感。

一直旁观的藤宝直接动了手,它分出一根枝条扎进土里,地面立刻下陷成天然凹槽,是一个双心交叠的大池套小池形状,两者之间有半米的落差,正好可以形成小瀑布的景观,而且,水温可以分成常温和温泉?

“还是你聪明。”安斯年摸摸藤宝以示奖励,转头对晏臻挑眉:“形状已经有了,你的金属美学可以用在……”话音未落,钢板钢丝暴雨般落入池底,拼出了一只平面的卡通狗狗图,完美镶嵌在底部,闪闪发亮。

晏臻对着安斯年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仿佛在说:怎么样?点睛之笔!

也许就半天的功夫吧,这座融合了木灵生机与金灵坚固的小院,已初具规模,从图纸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现实家园。

温馨的主屋、树屋似的丹房、方正的炼器房、心形的双泳池轮廓、还有墙面和池底的装饰图案……一切都充满了两人独特的印记。

厨房飘出了腊味和菌菇香气,安斯年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熟练地处理着几块上好的腊肉、香肠和腊鸭。案板上还有几朵晒干的野生菌菇被温水泡发,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他打算在新家的第一顿饭,就用这道咸香醇厚、寓意团圆丰盛的‘腊味合蒸’来庆祝开伙。

“晏警官,别闲着,”安斯年头也不抬地指挥道,“去把那几个西红柿切了,撒点绵白糖,当餐后甜品。”

晏臻听话的拿出几个番茄,却没急着动刀,反而像个贪玩的大男生,慵懒地背靠着门框,一下一下地抛接着,玩够了,等番茄再次下落的时候,右手随意一划,就被均匀地分成了数十片薄如蝉翼的圆片,整齐地叠落在下方准备好的白瓷盘里,切口平滑无比,一滴汁水都没渗出。

当他准备切第二个时,一根翠绿的藤蔓突然悄无声息地从旁边探出,灵活地卷走了他手中那颗红红的果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