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败的仓库、涂鸦遍布的墙壁、昏暗的路灯下偶尔可见快速闪过的身影。

最终,在一扇看似废弃的巨大铁门前停下。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个锈迹斑斑的窥视孔。

情报人员下车,走到门前,以一种特定的节奏敲击了几下。

窥视孔打开,一只冷漠的眼睛扫视了一圈,短暂的沉默后,铁门无声地滑开,露出后面一个类似卸货平台的空间。

两名身材魁梧、腰间鼓鼓囊囊的守卫,分列两侧,审视着进来的车辆,平台深处,一部老旧的货运电梯门紧紧闭着,像是在等待着张嘴吞噬来客。

保镖先生下车替小少爷拉开了车门。

“黑市入口到了,”情报人员低声道,“拍卖会在地下三层。只能您二位进去了,我们会在外围接应。”

雨已经停了,但地面异常的湿滑,安斯年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好奇又带着点傲慢嫌弃的神情下了车,仿佛一个被保镖保护着、首次接触地下世界的富家子。

他略显不安地看了晏臻一眼。晏臻向前一步,高大的身躯挡在安斯年身前半步,冷硬的面容毫无表情,出示了一张特殊的金属卡片。

守卫用特制的紫外线灯照射,卡片上浮现出复杂的光学防伪图案和唯一的编号,同时其中一人手中的平板电脑亮起绿灯,确认邀请函真实有效且对应身份在名单上。

可这还没完,守卫礼貌但不容置疑地提出要求:“先生,通行证明。”

晏臻打开文件包,抽出一张不记名、价值500万镑的加密数字债券凭证,守卫用仪器快速扫描验证后终于点头:“景先生,请进。”

货梯厚重的防爆门无声滑开。

两人在守卫目光注视下,踏入那部散发着机油和金属锈蚀气味的货运电梯。沉重的防爆门缓缓合拢,伴随着钢索摩擦的刺耳声响,载着他们沉入雾城深处未知的阴影之中。

电梯下行,数字指示屏在昏黄的灯光下跳动。当“-3”亮起时,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电梯停稳。

门后是一个狭长的、光线冷峻的通道,每隔三米就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守卫。

沿着通道往里走,穿过一道比机场安检更精密的扫描门后,再通过一道刻满符文的黑色大门,这门弥漫着微弱的能量波动,顶端悬挂着几颗刻满眼睛图案的水晶球,像是什么警戒之眼 。

安斯年仿佛毫无所觉地走了过去,水晶球也毫无反应,仿佛他只是一片真空,倒是身后的晏臻引起了低低的嗡鸣,两边守卫同时向他看去,似乎将他从上到下扫描记忆了一遍,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安检通道过后,长廊两侧开始出现厚重的防弹玻璃展柜,内置顶级恒温恒湿系统和微光照明。柜内展示着一些奇珍异宝,还有拍卖行的‘镇行之宝’或‘历史成交精品’的复刻品以及影像说明。

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熏香混合出的沉静气味,还配搭了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大概是想向来宾显示所谓的肌肉及品味吧。

安斯年一边走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对展柜啧啧称奇,晏臻则目不斜视,全身肌肉处于一种极其放松却又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保镖这种身份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本色出演,毫不费力。

通道尽头,又是一道巨大的木门,门向两侧滑开,一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混杂着奢靡与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像是一座华丽的地下宫殿。

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但不刺眼的光芒,照亮了铺着厚厚深红色地毯的大厅,墙壁覆盖着深色天鹅绒壁布,古典的油画和狰狞的兽首标本装饰其间,壁灯散发着幽幽的暖光。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雪茄烟雾、醇厚的威士忌酒香、女士们身上浓烈的香水味,以及一种属于古老物件和超凡存在的特殊气息——淡淡的硫磺、冰冷的金属、陈旧羊皮纸,甚至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拍卖大厅呈扇形分布,中央是一个高起的拍卖台,由一整块巨大的黑曜石制成。

台下分散着数十张舒适的丝绒扶手椅,大部分已被占据。

形形色色的参与者构成了一个光怪陆离的画面:西装革履、气场强大的商业巨鳄;穿着复古礼服、举止优雅却眼神阴鸷的老派贵族;穿着长袍、闭目养神的异域巫师;甚至还有几个体型异常、刻意用兜帽遮掩的身影,散发着非人的气息。

侍者们穿着考究的燕尾服,如同幽灵般在人群中无声穿梭,托着酒水和雪茄。

安斯年和晏臻的出现,似乎并没有引起太多波澜。

“少爷,我们的座位在那边。”

晏保镖指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台面上优雅的花体字‘13’……

第104章 香槟酒

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安斯年看似好奇地左顾右盼,晏臻则如同巨塔矗立在他身后,冷冷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扫过周遭, 警告意味十足。

大厅中央的水晶吊灯散发出柔和光芒,其核心似乎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储能宝石, 同时也是一个强大的压制节点。按照安斯年的理解,这大概是一个可以瞬发的防护阵阵眼, 就是不知道被触发时是什么模样的。

至于掌控阵眼的人——在拍卖师高台侧后方,有一个略高的观察台,上面坐着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高级经理人的中年白人男子。

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古朴的银币,气息极度内敛, 甚至比那些守卫更像普通人。但晏臻在进入大厅瞬间他就生出了感应, 目光极其短暂地扫了过来, 并立刻移开了。仅凭这一眼,至少也是个接近筑基期的超凡高手, 他很可能就是整个拍卖场安全的定海神针。

自觉低调的少爷保镖二人组,其实给在场众人带来的波澜远超他俩的想象。当然, 最主要还是因为晏臻。

元丹初期的剑修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 就算他一再刻意地收敛了,但骨子里的强大还是让一些有超凡嗅觉的异类为之侧目。

离着他们几桌远的‘9’号位,莉亚藏在裙下的尾巴尖愉悦地卷曲了一下,她能嗅到晏臻体内如同熔炉般旺盛的生命精气, 这对魅魔来说是无上美味的补品, 她的眼中闪过贪婪和占有欲,如同看到了一件稀世珍宝。

她隔壁桌脸色苍白的席尔瓦则微微坐直了身体,喉咙发干、牙根发痒。

他能清晰听到晏臻体内血液奔流的声音,蕴含着纯净的阳刚之气, 对一只吸血鬼来说那既是剧毒又是难以抗拒的诱惑,但他很有些自知之明,这血对他来说等级太高,强行吸取可能会被反噬,所以眼中更多的是克制与深深的忌惮。

这些西方超凡者的目光掠过安斯年的时候没有任何波动,只有观察台那位金丝眼镜,他手里的银币给了他反应——没有任何反应。

这也是他立刻移开目光的根本原因。

因为这对他来讲是前所未有的事,哪怕是一只蚂蚁,银币也能给出对应灵魂等级的感触,轮到安斯年身上,居然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能量或灵魂波动显示?!

但话又说回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上又没有任何恶意或危险物品的警报,主管只能将他归结于身有奇宝能屏蔽异能感应,在自己的安全纪要里将其标记为‘需关注,但威胁极低’。

暗潮涌动中,有服务生为安斯年送来了香槟桶和同声传译器。

安斯年浅浅地品了一口,味道还不错,酸度脆爽,果香复杂,带有烘烤香和甘草味。他不太爱喝酒,对牌子也没什么认知,黑色的酒瓶上一面金色的盾牌,有“P3”的显眼字标,想来是比较顶尖的品牌。

拍卖很快开始。

主持拍卖的是一个穿着深紫色丝绒礼服的老绅士,声音洪亮、抑扬顿挫,带着一种舞台剧般的戏剧感。

开场拍品大多是古董和艺术品:一件据说是拿破仑使用过的镀金怀表,一张年代久远的羊皮卷,一块巨大而未经雕琢的粉钻原石……竞价声此起彼伏,参与者多是那些看似正常的富豪和收藏家,气氛波澜不惊。

但随着时间推移,拍品开始变得不同寻常。

“下一件,第11号拍品,”

老绅士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一截产自万岛国‘灵境森林’深处的‘智慧古树’树芯!”

工作人员小心翼翼捧上一个打开的、镶嵌着符文的秘银盒子,里面躺着一截不到一尺长、散发着柔和光晕和浓郁生命气息的木芯。它能极大地增幅精神力,是制作高级法杖或冥想辅助物的顶级材料。

竞价瞬间激烈起来。几个穿着奇特长袍的身影和角落里一个气息阴冷的黑袍人加入了角逐。价格从五十万镑一路飙升到三百万。

安斯年目光微动,但并未出手。这东西虽然有点意思,却不是他们的目标。

紧接着的几件拍品更是光怪陆离:一瓶用异兽眼泪和月见草露水酿造的“青春药剂”,据说有驻颜的功效,安斯年神识一扫就发现了混杂的劣质灵植成分;一颗封印着微弱火元素精灵、不断跳动红色光芒的“烈焰石”;一张用某种生物皮鞣制的、布满痛苦扭曲面孔的“灵魂契约卷轴”,其中散发的污秽气息,让安斯年微微皱了眉……

这些带有超凡属性的拍品,哪怕是完全看不出功用的,但凡有一丝灵能波动就被激烈争抢,价格也节节攀升,可见西方超凡势力积累财富的迅速与对力量的急切渴求。

安斯年和晏臻依旧稳坐钓鱼台,偶尔晏臻会低声在安斯年耳边说两句,似在评价,又似在提醒他。安斯年则适时地表现出兴奋、害怕或不理解的神情,他自我感觉这辈子的演技都已经完美地拿出来了,当年混鱼圈时上过那半个月的培训班真是没白上。

终于,当一件散发着浓郁土元素波动,被命名为“山岭巨人之心”的土疙瘩以八百万镑的高价被一个手指如同枯枝的长发白男拍走后,老绅士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带着一种压轴的郑重:

“女士们,先生们,尊贵的来宾!接下来,是今晚最后一件拍品,也是最为神秘、最为珍贵的宝物——‘赫尔墨斯之石’!”

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拍卖台上。

一个覆盖着黑色天鹅绒的托盘被端了上来。老绅士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极其庄重地掀开了绒布。

刹那间,一道仿佛融汇了所有空间色彩的流光骤然迸发!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形状极其不规则的多面晶体。整体呈现出一种内敛的、不断变幻的深邃色泽。前一秒看去是星空般的深蓝,下一秒又变成流淌的液态黄金,再一眨眼,又仿佛包裹着一团旋转的混沌星云。

它静静地躺在托盘里,却给人一种它随时会融入空气消失不见的奇异感觉。一股凡人无法察觉的空间波动以其为中心荡漾开来,周围的光线似乎都产生了凝滞!

“哦,诸位!”老绅士的声音带着狂热,“无需我再赘述它的传说!古希腊神祇赫尔墨斯,商业、旅者、小偷与信使之神遗留的圣物!据传蕴含着沟通虚实、穿梭间隙的无上伟力!它的每一次现世都伴随着腥风血雨与无尽谜团!起拍价——两千万镑!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一百万!”

话音刚落,沉寂就被彻底打破,竞价声爆炸般响彻大厅。

“两千五百万!”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自前排一个穿着华丽阿拉伯长袍、戴着墨镜的胖子。

“两千六百万!”另一个方向,一个穿着考究西装,头发却凌乱如鸡窝,貌似硅谷新贵的白男举牌。

“三千万!”一个声音带着奇异的魅惑力响起,仿佛羽毛搔过心尖,让意志薄弱者瞬间精神恍惚……

安斯年不由转头看了过去——一个坐在离他们不远处的女人。

她穿着黑色晚礼服,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慵懒地靠在椅子上,一头酒红色的波浪长发如瀑垂下,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还刻意朝着晏臻的方向抛了一个眼风。

晏臻是随着安斯年转头才看过去的,感应到自家少爷收回视线后,他冷冷地瞥了对方一眼,眼神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警告,让那美女魅惑的笑容猛地一僵。

“三千五百万!”一个毫无生气的声音响起,来自‘8号’桌。

那里坐着一个穿着复古燕尾服的男人,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碧蓝色的眼眸深处闪烁着非人的光芒,他端着一杯猩红色的液体,姿态优雅却透着腐败的气息——席尔瓦阿什,一只刚刚晋升为子爵的吸血鬼。

“三千六百万。”安斯年清澈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脸上带着一种略显天真的坚定。他身后的晏臻依旧面无表情,但身体微微前倾,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魅魔莉亚紫罗兰色的瞳孔微缩,红唇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三千七百万,可爱的东方小弟弟,这东西可不是玩具哦。”

她的声音更加魅惑,精神冲击也更强了,可惜这次连安斯年的一丝眼神也没能吸引到。

“四千万。”席尔瓦冰蓝的眸子看向莉亚,又再转向安斯年,嘴唇动了动,露出半颗锋利的犬齿尖:“年轻人,过分的贪婪,会引来致命的灾祸。”

他的话语中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一股阴冷的威压向安斯年和晏臻所在的角落散去,周围的普通人瞬间感到一股寒意袭来,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晏臻冷哼一声,在席尔瓦听来却如同闷雷。一丝锐利无匹的金系威压似无形的尖刀,瞬间刺破了吸血鬼笼罩过来的阴冷气场,金发男脸色微微一变,眼中闪过惊疑不定。

“四千一百万。”安斯年仿佛没听到任何威胁,也感受不到任何精神冲击或威压,依旧平静地举牌,妥妥一个任性挥霍的富三代。

“四千二百万!”莉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

“四千三百万!”席尔瓦冷道,继续跟进。

“五千万。”安斯年直接加码,数字在他口中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符号。

一早报价的那个阿拉伯胖子和鸡窝头早已被这诡异的气氛吓退,红发美女和金发男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他们准备的极限,或者说,他们觉得为了一块石头付出这个价格代价太过高昂。

就在这时,角落的一个黑袍人突然动了。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只能看到一片深沉的黑暗,他似乎没有举牌的意图,反而用一种极其诡异、如同蛇类嘶鸣般的语言低语了几句。

随即,“呜——!”

一声尖锐扭曲的笛音,毫无征兆地从他怀中爆发出来,直接炸在在场所有生灵的灵魂层面。一股充满混乱、疯狂和诱惑的诡异精神波动,潮水般席卷整个拍卖大厅!

就在这混乱即将失控的刹那——“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瞬间盖过了刺耳的笛音!

观察台那位一直仿佛置身事外的白人中年轻轻抬起了手,那枚边缘锋利的银币正悬浮在他食指指尖高速旋转,发出低沉却极具穿透力的嗡鸣,精准地消弭了笛音带来的精神冲击与禁锢之力。

银币人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消失无踪,灰蓝色的眼睛锁定了斗篷下的吹笛人,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森寒:

“新月有新月的规矩。放下你的玩具,或者,我帮你‘放下’。”

一股无形的的压力骤然降临在大厅上空,吹笛人斗篷下的身体猛地一僵,笛音戛然而止,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只要自己再有任何异动,那枚旋转的银币就会瞬间带走他身体的一部分,甚至更多!

短暂的死寂。

吹笛人的兜帽里,似乎有两道怨毒的光芒闪烁了一下,最终发出一声压抑的北部腔调:“五千一百万。”

安斯年毫无压力地接上一句:“五千五百万。”

比价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还是得看谁家的荷包更硬。

“哼。”银币人鼻腔里一声轻哼,指尖的银币停止旋转,“啪”地一声落回掌心,那股威压也随之消散。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神态,然后对着台上的拍卖师扬了扬下巴。

拍卖师如梦初醒,强压着心悸,声音有些发颤地继续:“……五千五百万!第一次!还有加价的吗?”

吹笛人发出一声不甘的的嘶嘶声,兜帽下的黑暗深深看了看安斯年和晏臻,然后猛地收紧黑袍,悄无声息地离席而去,再也不看那赫尔墨斯之石一眼。

莉亚不甘地咬紧了红唇,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席尔瓦苍白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了一下,号牌被他生生地撕成了碎片。

“五千五百万第二次……第三次!”

拍卖槌落下!

“成交!恭喜13号座的东方先生!‘赫尔墨斯之石’,是您的了!”

全场目光聚焦。安斯年脸上露出少年人得意的小表情,仿佛只是赢得了心仪的玩具。晏臻则贴他更近了些,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全场,像是一头守护着幼崽的凶兽。

莉亚和席尔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贪婪和狠厉,他们各自迅速起身离场,消失在人群中。

在拍卖场后台一间同样奢华却戒备森严的小厅内,工作人员将一个刻满符文的特制铅盒小心翼翼地捧到安斯年面前,盒内正是流光溢彩的‘赫尔墨斯之石’。

就在安斯年签完字,晏臻接过铅盒时。

那位金丝眼镜出现在门口。他倚着门框,指间那枚银币依旧在灵活地翻飞跳跃。

“景焕少爷,恭喜。”

他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随意,目光却带着一丝探究,落在安斯年身上。这位完全看不出异常的少年,不如,随口卖个好……

“这块石头……确实很特别。东方景氏家族继承人,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夸赞完了,他的话锋微转,眼神若有若无地瞥向了晏臻,又似乎继续观察着安斯年本人的反应,“雾都的夜晚,总是比较漫长,也容易……迷路。尤其是刚从‘新月’里淘到宝物的客人。”

他停顿了一下,银币在指间定格:“外面的风,可能比里面,要喧嚣一些。祝您二位……返程愉快。”

这几乎等于赤裸裸的提醒,外面有人盯上你们了,而且不止一波。

安斯年微微眯起眼,做出一副涉世未深、似懂非懂的样子。晏臻则眼神一凝,对着银币人消失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算是承了这份好意。

出了地下拍卖场,晏臻从等候的情报人员手里接过了车钥匙,宾利轿车再次驶入东郊工业区的破败街道,轮胎碾过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丝又密了起来,将本就昏暗的路灯光晕切割得支离破碎。

车子刚驶离拍卖场范围不到两公里,进入一片最为荒凉、堆满废弃集装箱的区域。

滋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的寂静!

车前不到十米处,两道身影诡异地从阴影中浮现,拦住了去路!

左侧,正是那位风情万种的红发美女,她的精神力如同无数条带刺的触手,瞬间缠绕上来,试图撕扯车内人的意志。右侧,脸色苍白如纸、獠牙隐现的金发男,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与寒意,双手十指如刀。

远处堆积的集装箱顶上传来一记落地的闷声,黑色的斗篷在雨中猎猎作响,吹笛人无声地抽出了短笛,显然是想趁着混乱坐收渔利。

“少爷,待在车里。”晏臻依旧尽责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只是声音有些藏不住的戏谑。他一把推开车门,高大的身躯钻出车外,任由雨水瞬间湿透他黑西装的肩头。

下车,迅速关上门,像是害怕雾城这潮湿冷雨沾湿了他的小少爷。

吸血鬼尖啸一声,化作一道血影,带着撕裂空气的速度扑向晏臻,远超常人的视觉极限!

晏臻眼中寒芒一闪!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巨响在雨夜中炸开!

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的碰撞,而是两辆高速行驶的坦克轰然对撞。

晏臻后发先至,一只仿佛能捏碎钢铁的手掌,精准无比地扣住了金发男抓来的手腕,吸血鬼脸上的狞笑未褪,便瞬间化为了极致的惊骇,他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狂暴力量,顺着对方的手掌传过来。自己的利爪和引以为傲的速度,在对方面前像是纸糊的一般!

咔嚓!

骨裂声清晰响起!吸血鬼的手腕被硬生生捏碎,他发出了凄厉的惨嚎,“呃啊——!”

晏臻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捏碎对方手腕的瞬间,另一只铁拳已经裹挟着排山倒海的巨力,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吸血鬼的胸膛正中心。

噗!

仿佛一个装满液体的皮袋被巨锤砸爆!

吸血鬼的后背猛地鼓起一个夸张的弧度,一股混杂着心脏碎块的黑红色血雾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射在冰冷的雨水中!他那身昂贵的燕尾服瞬间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塌陷碎裂的胸骨。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眼中的神采便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像是破麻袋一样被这纯粹力量的一拳轰飞出去十几米远,狠狠撞在一个废弃集装箱上,发出“哐当”巨响,滑落在地,一下子没了声息。

“不——!”莉亚的尖叫声充满了恐惧。她最强的盟友,一个强大的吸血鬼子爵,竟然在一个照面间就被那个保镖像拍苍蝇一样拍死了?!

而她引以为傲的精神力压根没有任何的用处和反应!

她毫不犹豫地转身就逃,什么宝物,什么力量,都没有命重要!

晏臻看都没看那飞出去的吸血鬼残骸,一步踏出,脚下的积水轰然炸开,整个人瞬移地出现在红发美女身前,拦住了她的去路。

莉亚吓得魂飞魄散,尖叫道:“饶命!我……”

咻——!

晏臻手臂只是看似随意地在空中一划!

白金色的剑气一闪而逝!

莉亚的身体依旧保持着前冲逃跑的姿势,一道道细密的红线遍布了她的全身。

下一秒——噗嗤——

她的身体沿着红线碎成了无数的肉块,簌簌地掉落,喷涌的鲜血迅速和雨水混在一起,晕染成脏污的淡红色,流向了一旁下水道的入口。

除了淅沥沥的雨声,现场只剩下死寂。

集装箱顶上,吹笛人的身体彻底僵硬了。斗篷下的阴影中,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充满了极致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看到了什么?一个强大得足以威胁他的吸血鬼子爵,一个擅长精神攻击的成熟体魅魔,在那个亚裔保镖面前,像是待宰的鸡鸭,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瞬间秒杀!那纯粹的力量、那恐怖的速度、那举手投足间爆发的毁灭性气息……让他灵魂深处都在战栗!

这一刻,什么渔翁得利,什么空间之石,都见鬼去吧!能活下来才是最大的幸运!

吹笛人毫不犹豫,身影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啵”的一声轻响,瞬间化作一缕暗绿色的烟雾,以惊人的速度钻入旁边的一道缝隙内,消失在雨夜深处,速度快到连晏臻都来不及阻止——或者说,晏臻也根本没想去阻止这个已经吓破胆的丧家之犬。

晏臻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他缓缓收回手,冰冷的眼神扫过地上两具残骸,确认再无威胁后,才转身走向宾利车。

不远处似乎有两三个超凡气息一闪而灭,也许是偶然路过碰上的,又也许,还有其他动了歪心思没来得及出手的。

只是这帮家伙也太不禁吓了点,赤手空拳而已,连铄星都没机会露脸,这就都怕了?

他站在车门处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才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少爷,收拾完毕,没了。”

安斯年听着这语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怎么,还没杀过瘾?”

他右手向前一探,‘森罗万象离火’,晏臻一身的雨水立刻被蒸发个干净,连发丝都蓬松自然地像是刚刚做过造型似的。

晏臻捏捏了指关节,一边点火一边哼笑着答道:“有点,但这是在别人地盘上,保不齐打了小的还有老的,后面几天还是小心着点。”

宾利车碾过水洼,继续行驶在雨夜中,最终滑入泰晤士河畔顶级酒店专属的地下入口。

电梯平稳上行,直达顶层套房,厚重的雕花木门合拢后,两人瞬间出现在空间小院里。

清秀的小少爷径直走向客厅中央宽大的沙发,随手将那个特制铅盒放在茶几上,脸上少年式的兴奋和懵懂早已褪去,不自觉就流露出属于安老板的宁静与温和。

“赫尔墨斯之石……”

他修长的手指拂过铅盒表面,指腹轻轻按压着边缘那些繁复的符文,感受着其下隐隐透出的空间能量涟漪,“果然名不虚传,这种空间亲和力,远超之前那块‘虚空流金’。明天去万岛国找‘冰封星核’,希望也能这么顺利。诶,关峰这次的情报很准啊,回头得想法子好好谢谢他。”

随口说完,安斯年指尖微动,铅盒的复杂锁扣发出几声轻响,盒盖无声地向上弹开。

刹那间,整个客厅的光线似乎都扭曲了一下,那块耀目的晶体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衬垫上,视线落上去,总感觉它似乎在轻轻呼吸,在现实与虚空间的薄膜上微微起伏。

安斯年散出神识,如同最精细的探针,试图解析这宇宙奇物内部的结构与能量流动。

“少爷。”

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种与这严谨求知场景格格不入的炽热。

晏臻脱掉了外套,只穿着贴身的黑色衬衫,勾勒出块垒分明的完美倒三角轮廓。衬衫纽扣开到了第三颗,小麦色的肌肤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每一块肌肉都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却又流畅而优雅。

他没怎么看那石头,手上解着袖扣,目光牢牢钉在少年身上。

安斯年没有回头,依旧专注地凝视着宝石,只是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怎么了,张大,不先去洗洗?一股子血腥味。”

“一起?”

晏臻高大的身影从后方笼罩下来,一只温热而充满力量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安斯年的腰侧,气息就喷洒在安斯年白皙敏感的耳旁,带着一种原始的诱惑,

“比起那块冰冷的石头,我对眼前这件珍宝,更感兴趣。”

他的手指在安斯年紧窄纤细的腰线上缓缓摩挲,感受着少年独有的柔韧与青涩线条。这具伪装出来的十六七岁的躯壳,清瘦却不孱弱,腰线流畅得惊人,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

“哦?”安斯年挑眉,刻意拖长了尾音,声音里带上了挑衅,指尖却像是不经意地划过晏臻紧握着自己腰身的手臂,“张大,你这是在以下犯上吗?别忘了你的身份……保镖先生。”

下一秒,天旋地转。

安斯年只觉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打横抱起。

“呵,少爷,你还真是欠……”保镖先生咬牙切齿地用脚摔上了洗手间的玻璃门,隔绝了未尽的语音。

第105章 仰望星空

晨光艰难地穿透厚重的雾气, 给泰晤士河镀上了一层模糊的光晕。

顶层套房的餐厅里,落地玻璃外的世界依旧朦胧不清。

安斯年穿着剪裁精良的休闲套装,慢条斯理地用银勺搅动着骨瓷杯中香气浓郁的红茶, 恢复了那份清贵疏离的少年感,只是唇色比平时稍艳红了几分。

晏臻坐在他对面, 西装笔挺,保持着保镖应有的沉默与冷峻。

他们面前摆着的是一份经典的英式早餐:煎蛋、培根、香肠、烤番茄、茄汁焗豆、烤蘑菇, 以及……一块堪称视觉冲击的派。

那块‘仰望星空’,又或者别名‘死不瞑目’派正散发着烘烤后的热气。

金黄色的酥皮中央,几颗完整的、带着鱼皮银光的沙丁鱼头倔强地探出,鱼嘴大张, 空洞的眼珠直勾勾地仰望着……天花板的水晶吊灯。

浓郁的鱼油和黄油香气中, 混杂着一丝奇异的咸腥。

“啧, 这造型。”

安斯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道传说中的黑暗料理,用叉子小心翼翼地去碰其中一个鱼头, “雾城的浪漫,还真是……别具一格。鱼兄啊, 你是在感慨自己生不逢时, 成了盘中餐?”

晏臻看都没看那派一眼,仿佛看了就会瞬间丧失所有的食欲,他叉起一大块培根塞进嘴里,艰难咀嚼着, “三思而后行啊, 少爷,看看就行了,据说难吃到爆炸。”

吃惯了安老板做的饭菜,再来雾城吃这样的东西, 实在不吝于一场酷刑。

吃货如安斯年,最终也还是没尝试那派里的鱼头,只切了一点酥皮和下面的土豆鱼肉馅料尝了尝。味道……很厚重,很咸,带着浓郁的鱼油香,谈不上多难吃,但也绝谈不上美味,更多的是视觉和心理的双重挑战。

他放下叉子,端起红茶抿了一口,看向晏臻:“关峰有回音了?”

晏臻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取出平板电脑在上面划动几下,调出了最新信息:“嗯。半年前,在哥本哈根的一场私密拍卖中,被一位来自万岛国的富商,埃罗哈洛丁拍得。据说是作为私人藏品,放在他位于拉普兰地区萨里山的度假别墅中。”

“万岛国?萨里山?”安斯年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靠近北极圈了。难怪叫‘冰封星核’,这存放地点倒是挺应景。这个哈洛丁,什么背景?好打交道吗?”

“科技新贵,白手起家,早年做通讯和安防技术发家,现在投资重心在生物科技和能源。性格孤僻,有点技术控和收藏癖,尤其偏好陨石和史前生物化石这种带有时间痕迹的东西。”

晏臻给领导做着简洁汇报,“关峰提供了一条可能接触的路径,哈洛丁最近似乎对一件来自古维京时期、据说带有某种特殊磁场的符文石刻很感兴趣,正在寻找相关鉴定和修复大师。”

安斯年笑了,带着少年气的狡黠:“鉴定和修复?这不就巧了吗?看来我们这位出自收藏世家的景焕少爷,除了有钱,还得有点……渊博的学识。”

晏臻也笑:“嗯,英雄所见略同,已经在沟通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能有结果,所以在雾城还能呆上半天时间,怎么样?除了去邱园弄些珍惜树种,还有别的想法么?观光点打个卡?或者再探寻下美食地图?”

安斯年扫过那块因好奇点单的‘死不瞑目’派,干咽了口唾沫,“算了,随缘吧。”

就在安斯年抵达邱园,砸下重金,愉快地将黎巴嫩雪松、巨型红杉幼苗等等移栽到空间时,雾城的超凡世界暗流汹涌。

两位实力不俗的超凡者无声无息被碾杀,毫无反抗痕迹,现场只余令人心悸的残留威压,像是巨兽踩过蝼蚁。这消息像是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阴影世界激起层层震荡。

底层混混和低阶超凡者噤若寒蝉,唯恐避之不及,那辆黑色宾利出现的地方像是成了禁区。

官方或半官方的组织则高度警惕,加强了巡查与情报收集,试图锁定这对神秘东方来客的身份和目的。他们追踪能量特征查阅档案,可惜毫无线索,因为暂时没有什么特征,纯粹的力量型,什么可能性都有。

一些更古老隐秘的存在也投来了目光。泰晤士河底淤泥中,壳上布满玄奥符文的圣甲虫微微震动触须;某座古老钟楼顶,石像鬼冰冷的眼珠微不可察地转动……

这其中,当时在现场目睹碾压局的吹笛人,确认自己终于安全后却心怀不甘,透过血族特有的联系方式,向远在芦苇国布加勒斯忒的某位存在进行了紧急而详细的通报。

翌日清晨,私人飞机划破北欧清冽的天空,从雾城的阴郁飞向万岛国的澄澈。

随着纬度升高,窗外的风景愈发壮丽而原始。

大地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形成连绵无垠的白色绒毯,墨绿色的森林如同一条条深色的缎带,蜿蜒在雪原之上。冰封的湖泊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蓝宝石镜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一种属于北境的苍凉与纯净气息扑面而来。

抵达伊瓦洛机场,空气清冽得刺鼻,这里是进入拉普兰地区的重要门户。

机场很小,但设施齐全,充满了浓郁的萨米文化气息,一眼望去尽是色彩鲜艳的传统图案装饰物。

他们没有雇佣向导,一辆经特殊改装的雪地越野车早已等候在机场外。

晏司机负责驾驶,公路两侧是望不到边际的雪原和森林,巨大的云杉和松树被积雪压弯了枝条,形成一道道天然的冰雪拱门,天空低垂,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与粉紫之间的色调,那是高纬度地区特有的光影色彩。

偶尔能看到拖着雪橇的驯鹿群在雪地中漫步,鹿角在雪光中显得格外雄壮,远处,萨里山脉起伏的轮廓开始若隐若现。

这里是万岛国著名的滑雪度假胜地,但现在不算旺季,游客稀少,更显寂静,哈洛丁的度假别墅隐藏在一片俯瞰冰湖的私人森林深处。

快到中午十二点了,并不是一个恰当的拜访时间,两人先在小镇中心地带歇脚,入乡随俗地换上了厚厚的长款羽绒服,顺带品尝一下地道的拉普兰风味。

小镇不大,全是低矮的木屋建筑,外墙多漆成温暖的红色、黄色或蓝色,空气里弥漫着木材燃烧的松香味和咖啡的醇香。

午餐的主食是烟熏驯鹿肉和卡累利阿派。驯鹿肉肉质紧实而带有独特的野性风味,配以越橘酱的酸甜,很好地中和了肉质的厚重感。卡累利阿派是用黑麦做的船形酥皮点心,里面填满了土豆泥,顶上还放着一块融化的黄油和切碎的煮鸡蛋,口感质朴,但也还算可口。

奶油白鱼汤是用新鲜捕捞的北极红点鲑熬制的,奶香浓郁,鱼肉鲜嫩,撒上新鲜莳萝,一口喝下去,暖意会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是这两天来安斯年喝过最满意的一道汤品。

吃饱喝足,他放下木勺,看着窗外的飘雪,轻声问:“极光……据说在这里很常见?”

“嗯。”晏臻点头,他坐在靠近门的位置,目光扫过远处山峦的轮廓,“运气好的话,能看到。”

安斯年收回目光,语调俏皮地许愿,“希望一切顺利,等我们拜访完那位哈洛丁先生,景焕少爷……想要看看极光。”

“少爷想看,那就一定能看到。”晏臻答得理所当然。

安斯年被男朋友这幅昏君做派逗笑了,他站起身,“走吧,去会会那位科技新贵。”

目的地很快呈现眼前。

别墅的设计极尽北欧极简主义精髓——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幕墙,深色的未经处理的厚重木材构成的框架,线条干净利落,与雪松林背景完美融合。

靠近别墅百米范围内,空气中便弥漫开细微的电磁波动和红外感应网格,看似无害的雪堆里、树干上、甚至是屋顶边缘不起眼的装饰中,都隐藏着高精度的热能感应器和微型武器平台。未经授权的闯入者,恐怕瞬间就会被锁定电击甚至击杀。

晏臻将车停在指定的访客区域,刚下车,扫描光线便从入口的门廊上方投射下来,迅速扫过他们的身体和车辆。

“景焕先生,张先生,身份确认。哈洛丁先生正在等候。”电子合成音从门旁的隐藏式扬声器传出,沉重的深色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

室内温暖如春,带着松木和皮革的淡雅香气。巨大的开放式空间,陈设简约到了极致,整张的北极熊皮地毯,整块的火山熔岩石茶几,线条流畅的真皮沙发,彰显着主人低调又奢华的品味。

埃罗哈洛丁正站在落地窗前。他大约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挺好,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眼窝深陷,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僻感。听到动静,他转过身,眼神带着审视和略微的神经质,直直刺向走进来的两人。

“哈洛丁先生,冒昧打扰。”安斯年脸上挂起无懈可击的笑容,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认真与热忱,微微颔首致意。“感谢您愿意见我们。”

哈洛丁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几秒,尤其是在高大沉默的晏臻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才微微点头:“景先生,关介绍你们来,说你们对维京符文石刻有独到的见解?”

这人开门见山,显然不喜欢寒暄。

“是,家祖对北欧文化,尤其是维京时期的符文体系颇有研究,留下了一些笔记和技法。听闻哈洛丁先生最近得了一件稀有的、带有特殊磁场反应的符文石?我们对此非常感兴趣,也希望能为它的复原尽一份力。”

安斯年从容应对,从晏臻手中接过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硬皮文件夹,向对方递了过去,里面是基于真实历史又融入了一些佐证的古籍复印件和修复方案草图。

哈洛丁接过文件夹,示意两人坐下。

安斯年随意地坐了,晏臻则沉默地站在他侧后方,目光低垂。趁着对方打开文件夹的这几息空档,两人的神识已经扫视完整栋别墅,然后一起落在了客厅的一角。

那里有一个用高强度防弹玻璃和特殊合金框架制成的展示台。展示台的中心,静静悬浮着一块奇异的物体,整体呈现出深邃的冰蓝色,表面布满了棱角与沟壑,内里却凝固着无数仿佛正在爆炸瞬间被定格的璀璨光点,像是被封存的星尘。丝丝缕缕的透明寒雾正不断从构件表面升腾逸散,又被展示台内部循环的控温系统精准压制着。

安斯年轻轻敲了敲沙发扶手。他的神识紧紧锁定那块构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汹涌而出。

在构件最核心的位置,透过凝固的陨石内部,他能清晰地捕捉到一丝同源的灵气波动,仿佛一根跨越了无尽时空的旧弦,被轻轻拨动了。

是九嶷大陆的造物。

而且是同样修行乙木化灵诀的木系大能用本源炼制的阵盘,这股气息对他而言,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的灯塔那样显而易见。

“哈洛丁先生,”

安斯年的声音带上了恰到好处的惊叹和难以掩饰的渴望,目光炽热地盯向那个展示台,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更符合一个痴迷的年轻藏家,“那是不是……传说中的‘冰封星核’?真是……难以形容。它的能量场……如此独特而强大。不知……您是否有意转让?或者,允许我们对其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条件,您可以尽管提。”

哈洛丁没有立即回答。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夹,走到展示台前,凝视着那块“冰封星核”,手指隔着玻璃,轻轻勾勒着构件的轮廓,眼神十分的复杂,有迷恋,有期盼,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伤感……像是一个很有故事的中年男同学。

“它的力量,超越了任何语言的描述。”哈洛丁喃喃道,“我花了很大代价才得到它。研究……可以考虑。但转让……不。”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似乎想继续讨论那些符文石刻的修复方案。

恰在此时,哈洛丁手腕上的智能手表,突然发出急促的蜂鸣声,他的脸色骤然剧变,之前的沉稳和孤傲瞬间消失,换成了一种巨大的恐慌和焦虑,连手指甚至都微微颤抖起来。

“该死!”他低骂一声,语速变得飞快,带着浓重的不安,“抱歉,景先生,我必须立刻处理一个紧急情况,非常重要!”

哈洛丁甚至没看安斯年和晏臻,抓起搭在沙发上的深棕色羊毛大衣,一边快速穿上一边急促地说:“我们晚上再谈!晚上!请务必等我回来!”

他说着话就已经冲向了门口,“管家会安排你们离开!晚上见!”

话音落,别墅的智能系统已经为他打开了门,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玄关,哈洛丁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风雪中。

整个变故迅雷不及掩耳,从蜂鸣响起,到哈洛丁近乎失态地离开,前后不超过一分钟,客厅里只剩下安斯年和晏臻面面相觑,以及那个连身体都没有、播放着舒缓音乐的智能管家系统。

“什么情况?他也不怕我们直接撬柜子把东西拿走了?”安斯年嘴里玩笑着看向晏臻。

“大概,对自己设计的高科技安防太自信了吧,人家毕竟是搞这个起家的。”晏臻顺着口风也调侃了一句,眼睛依旧盯在展柜上,似乎有那么一点蠢蠢欲动的意思。

“呵,没必要。”安斯年站起身,再度感应了一下那道熟悉的灵气波动,提出了备用方案:“晚上等他回来再说吧,实在谈不拢价格的话,用‘延寿丹’换也可以,五十年呢,有几个人能抵抗得了诱惑?”

晏臻勾了勾嘴角,智能管家的语音适时响起:“景焕先生,张先生,请在十分钟内离开别墅。晚上见。”

事已至此,多呆无益。

安斯年回想来路上在附近森林感应到的那些浓郁生命气息,这地方的高山植被肯定和平原的有挺大区别,不如趁着空闲再去捞上几株。

事实如他所想,循着气息找到了一株变异的铃兰,还有一小片高山火绒草,也就是大家儿时听过的那首经典外文歌里的‘雪绒花’,毛茸茸的叶片,形状像狮子的爪子一样。

雪越下越大了,两人没再继续找下去,回到停车的地方,还隔着挺远,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张像是用暗红色墨水书写的卡片,别在了车门上。

卡片材质是某种带着纹路的厚重羊皮纸,散发出一丝混合着铁锈与蔷薇香的诡异气味。

上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用华丽繁复的花体字母书写的英文,暗红的墨迹像是凝固的血液,透着一股阴冷和不祥:

“想要‘冰封星核’?或者,他的命?布加勒斯忒,弗拉库塔街尽头,‘遗忘之井’……恭候大驾。”

落款处,一个小小的抽象图案,是一只倒悬且展开双翼的蝙蝠,蝙蝠的心脏位置,则是一个荆棘缠绕的十字架。

晏臻的英文比安斯年稍好些,但这花体也太繁杂了,辨认了好一会儿。安斯年轻轻拿起那张卡片,侧头看他,“布加勒斯忒……传说中吸血鬼的祖地?这是老的来了?”

晏臻目光也落在那卡片上,“大概是。所以刚才哈洛丁是被故意叫走的?回去看看。”

“嗯。”安斯年的手指轻轻一捻,那张卡片瞬间化为灰烬,飘散在空中,连一丝气味都没留下。

再次回到哈洛丁的别墅,大门洞开,沉重防弹门向内扭曲变形,边缘残留着巨大的撕裂状爪痕,门口雪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电子元件和几滩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色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腥气和另一种冰冷腐朽的甜香,和刚才那张卡片还有雾城那只金发吸血鬼味道近似。

安斯年和晏臻对视一眼,神识悄然张开,踏入室内,昂贵的北极熊皮地毯已被大片暗红浸透,凝结成紫黑色的硬块,火山熔岩茶几碎裂成几块,墙壁上溅满了放射状的血点和碎肉组织。

那个曾悬浮着“冰封星核”的合金框架展示台,此刻只剩下一个扭曲的金属骨架,中间一个黑色的大洞,强化玻璃已经融化成不规则的滴状物,残留的气味也正在缓缓消散。

构件,自然无影无踪。

所谓的高科技防卫系统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微型机枪平台被某种巨力砸扁;屋顶边缘的高精度探测器被连根拔起,电磁防护网发生器则被洞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焦黑窟窿,结构彻底熔毁。

晏臻的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细节,“至少三只,擅长近身格斗和精神压制。”

他走到展示台残骸前,难得地啧了一声,语带遗憾,“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就动手抢了,省得麻烦,也不知道那位科技新贵还活着不。”

安斯年也走过去瞄了一眼,“好歹是条人命,既然这么盛情地邀请,那就去吧,去会会这位热情好客的老蝙蝠。欠我们的东西,总得连本带利拿回来。”

“……嗯。”

晏臻缓缓地答应一声,脸拉得老长,他家小少爷还没看到极光呢……

飞机穿透云层,将万岛国的冰雪世界抛在身后,飞向东南欧那片笼罩着神秘与阴郁传说的大地——芦苇国。

舷窗外的景色从北欧的澄澈空旷,逐渐过渡为中欧的丘陵起伏,最终定格在布加勒斯忒那一片灰蒙蒙的城市轮廓线上。

落地后出了机场不到十分钟,两人见到了对接人员。是个二十出头的留学生,晏臻老乡京都人,嘴皮子挺溜的,在他幽默且流利的介绍下,宽阔的林荫大道,宏伟的东正教教堂金顶,以及深受高卢国风格影响的古典主义建筑群……这些属于上城的景象浮光掠影地从车窗外飘过。

他们的目标,深藏在这些光鲜的表皮之下,最污秽绝望的深渊——弗拉库塔街,这座城市一道化脓的伤疤。

它位于城市东部的边缘地带,曾是老旧的工业区和废弃的铁路编组站,如今那些锈迹斑斑的厂房、倒塌的烟囱、废弃铁轨和高架桥墩,构成了一片庞大地下贫民窟的骨架和入口。

空气中弥漫着难闻至极的混合气味:潮湿发霉的砖石味、腐烂垃圾的酸臭味、劣质酒精的刺鼻气味、还有最底层人群聚集区挥之不去的排泄物恶臭。

车子在距离街口还有几百米就被迫停下。前方的道路已被堆积如山的建筑垃圾、报废汽车和随意搭建的破烂窝棚彻底堵塞。

晏臻老乡熄了火,眼神带着畏惧,朝后座的安斯年和晏臻努了努嘴:“两位老板,只能到这里了。里面……不是车能进的地方。记住,别和任何人眼神接触超过三秒,别碰任何东西,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像食物的玩意儿,还有,别深呼吸。”

这种地方,连干净的空气都是一种奢侈。

安斯年已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冲锋衣,兜帽拉低。晏臻依旧是保镖打扮,黑色夹克,身形挺拔,但刻意收敛了迫人的气势,像是融入环境的影子。

两人下了车,扑面而来的气味几乎让人窒息,仿佛踏入了另一个维度的地狱。

脚下的‘路’是泥泞、碎砖、油污和冻结的秽物混合而成的,两侧是由各种破烂拼凑起来的栖身之所。倾斜到令人心惊的危楼,窗户被木板和破布钉死;巨大的废弃集装箱被凿开作为房屋,锈蚀的外皮上画满了狰狞的涂鸦;用塑料布、硬纸板和瓦楞铁皮在倒塌的墙壁或桥墩下搭建的窝棚,密密麻麻,像是溃烂伤口上滋生的菌斑。

瘾君子是最常见的风景,有人形销骨立,蜷缩在散发着尿骚味的角落,瞳孔涣散,手指颤抖地在身上抓挠;有人处于亢奋状态,手舞足蹈,对着空气咆哮或傻笑,鼻涕和口水糊了一脸;还有人目光呆滞,枯槁的手臂上布满针孔,静静等待着解脱。

偶尔能看到几个眼神凶悍的年轻人,聚集在阴暗处,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入这片区域的外人,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是地头蛇或毒贩的打手。

垃圾无处不在,堆积在每一个角落,引来肥硕得不像话的老鼠,它们肆无忌惮地在人脚边穿行,发出窸窣的声响。角落里,甚至能看到一两具被冻僵或死于过量的尸体,被随意地用破布或垃圾覆盖,无人问津,只有老鼠在啃噬。

绝望如同有形的瘴气,浓稠得化不开,将这里彻底笼罩。

唯一的活泛劲儿,是那些打着地下酒吧或私人会所招牌的门洞,里面传出震耳欲聋的迷幻电子乐和模糊的狂笑声。

晏臻高大的身躯微微侧移,将安斯年挡在靠里一些的位置,避免路边窝棚里伸出的枯骨般的手掌碰到他。

可没有人敢主动靠近他们,晏臻的身形,还有身上那股子危险气息,让那些烂人们本能地感到了死亡威胁,远远地避开。

两人沉默地穿过这片蠕动着的人间地狱,向着街道的尽头走去。

越靠近里端,周遭的居民似乎越少,环境也愈发破败阴森。

尽头处,一座半塌陷的废弃水塔建筑出现在眼前。

水塔巨大的混凝土基座下方,一个被铁锈和苔藓覆盖着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圆形铁栅栏入口,镶嵌在布满涂鸦的冰冷墙壁上。

这就是‘遗忘之井’。

栅栏没有上锁,轻轻一推便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内打开。

一股比外面更加浓郁阴冷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晏臻没有丝毫犹豫,率先一步踏入黑暗,高大的身影瞬间被阴影吞没大半,安斯年紧随其后,踏上了石阶。

向下,向下,再向下。

石阶陡峭而湿滑,空气越来越冰冷潮湿,外界的喧嚣和肮脏渐渐被隔绝,只剩下水滴从头顶石缝滴落的单调声响,嗒……嗒……嗒……

走了大约三分钟,坡度开始放缓。前方出现了一点昏黄的光源。一股微弱却异常清甜、像是无数种昂贵香料混合着陈年美酒的奇异香气,极其突兀地钻入鼻腔,与这环境简直格格不入。

通道的尽头,豁然开朗。

一扇雕刻着荆棘十字架及扭曲人面的青铜巨门,无声地矗立在前方。

门前,两位穿着中世纪风格墨绿色丝绒立领礼服的身影伫立着。脸色苍白得如同上好的骨瓷,容貌俊美得近乎妖异,眼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一种诡异的深红色。即使还隔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非人的阴冷。

其中一位微微欠身,动作优雅如同最古老的贵族:

“亲王阁下,已恭候两位多时。欢迎来到……‘遗忘之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