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玫瑰茉莉花茶
晏臻依言摘下茶盏一饮而尽, 啧啧嘴对安斯年说:“还行,但香味么,比你做的玫瑰茉莉花茶差远了。”
钟离昧听着晏臻毫不客气品头论足的话, 眼神中带出些迁就淘气晚辈似的笑意:“头先还错以为安小友本名岩铮,结果见了面才知是老夫走眼了, 这位……也是从蔚蓝星来的?看来与安小友关系匪浅啊。”
这废话没半点营养,外星二人组都懒得答。
安斯年将茶盏放在石桌上, 淡淡说道:“我俩的来路阁主都知道了,那来意……想必也差不离?还请钟真人解惑。”
钟离昧淡笑一声,给安斯年面前的空盏里再续上茶水:“星海浩瀚,无奇不有。”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欣赏, 如同品鉴一件稀世珍宝般盯着安斯年:“然异星之魂, 携迥异此界之本源印记,于老夫眼中, 便如暗夜之皓月,清晰无比。”
钟离昧缓缓放下铜壶, 食指尖在微微发光的石桌面上轻轻一点, “三百年前,老夫观星归墟异动,窥见一丝吞噬九嶷之危。寻自救之法时,意外捕捉到不属于九嶷任何已知星辰坐标的波动……循着这波动, 我看到了你, 安斯年,或者说,那道从蔚蓝星意外坠落此处的星芒。”
他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不再是之前的淡漠, 而是带着探究与渴望:“你的存在本身,就是通往那颗蔚蓝色星球的……唯一灯塔。”
安斯年的心情还算平静,替他答道:“所以,你在我身上,种下了‘道果’的种子?以我为锚点,试图锁定坐标?我的天劫也是你搞的鬼,只是为了将我送回,好让你回收这枚成熟的果实?”
“呵,聪明。”
钟离昧毫不避讳地赞许道,仿佛在夸奖一件得意的作品,“空间系虽然是最珍贵的天赋而且是最难修炼的,但我九嶷亿万年的历史,好歹也出过空间化神境不下百人,本界涉及空间规则的本源之力早已微弱到不足我继续攀升大道,更何况归墟的威胁也近在眉睫,道果种子需要异界本源滋养才能最终成熟,方能成为打开通道的钥匙,一举两得的事情送到了我眼前,我若不取,辜负天授啊……”
他停顿了一下,话锋微转:“可我也没想到,那种子与你如此不相合,你居然用了三百年才成功促其发芽,若不是实在寻不到第二个蔚蓝星人……”
安斯年扯了扯嘴角,心头冷笑,莫名其妙被人种了个什么道果,害他努力几百年才筑基成了个大笑话,还在天劫中尝尽了被劈成灰烬的痛苦,居然还被嫌弃了?
回头想想,当初天劫中听到的那句话,和眼前这位阁主确实语调仿佛,如出一辙,根本就是他害怕太早暴露目标随口胡诌的吧。
“那关于我心魔一说,也是你捏造的了?我就压根没有心魔?”
钟离昧摇头否认:“这我如何得知?也许有,又也许没有,更何况九嶷和蔚蓝星已开始了融合,天道仪轨也已错乱,你的这位岩道友如今已是元丹中期,来到九嶷可曾遇过劫云?没有吧……所以,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带着一丝被窃取珍宝的愠怒与冰冷,“那本该属于我的‘果实’,竟被你反客为主,彻底吞噬融合了,还抹去了我与它最后一丝联系,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无形的压力骤然降临!
整个星域空间的星辰仿佛都黯淡了一瞬,晏臻闷哼一声,身体微沉,身周的虚空泛起涟漪。安斯年的空间法则自然流转,将这股威压化于无形。
“本该?”
安斯年面上带起个冷笑,一副笃定的模样,心里却在打鼓,他连自己的境界为什么跟别人完全不一样都还搞不清楚,更别提吞噬融合道果了,鬼才知道怎么做到的。
不过,不管怎么做到的,看对面这愤怒的嘴脸那就一定是件好事,他反嘲道:
“我血肉魂魄所练就的东西,何时成了你的所有物?钟离昧,你瞒我欺我,以他人性命为薪柴,若有反噬,那不过是咎由自取!废话少说,交出所有关于归墟的信息,然后,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代价?”钟离昧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星域回荡,带着一丝怜悯与绝对的自信,“在这片星空下,在这九嶷位面,能向老夫索取代价的人,还未出生。”
他缓缓站起身,一股仿佛与整个虚空融为一体的磅礴气势升腾而起,身下的暗银平台光芒大放,无数玄奥的空间符文亮起,像是骤然启动的阵盘。
“安斯年,你吞噬了我的道果,窃取了我三百年的心血。那便用你已经融合的本源……和你自身……来偿还吧!”钟离昧眼中再无丝毫掩饰,只剩下纯粹的占有欲!
他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一枚由无数细密空间符文构成的刺青灵纹凭空浮现,整个十八层空间的星光瞬间扭曲,原本稳定的虚空场景瞬间斗转星移,一片死寂的灰色取代了瑰丽的星空。
天空像是凝固的铅灰污泥,低低压着。
大地是龟裂的暗黑焦土,寸草不生,硫磺味与阴寒死气弥漫,扭曲的黑色山峦枯燥地起伏,空间仅方圆数十里,边界是翻涌吞噬一切的混沌灰雾。
这是钟离昧因舍去道果而荒芜的小世界。此处,他即空间主宰。
安斯年和晏臻落于焦土中心。
“欢迎来到……我的天地。”钟离昧的声音如同冰冷的空间回响,从四面八方传来,身影隐没。
“安斯年,交出我的道果与那份本源。否则,你二人便化作此界重生的基石!”
话音未落,一股带着刺骨阴寒水汽的杀机,骤然从晏臻侧后方虚空爆发!
一道仿佛能冻结虚空的蓝色剑光,像是九幽寒泉凝聚的毒牙,无声无息却又快逾闪电,直刺晏臻后心,剑光未至,粘稠迟滞的阴寒水意已瞬间禁锢晏臻周身空间。
“小心些。”安斯年示警后追寻着钟离昧而去,“好,你也小心。”晏臻迅速答应一声,头也未回,双臂陡然展开,炽烈凝练的白金色剑罡自并拢的指尖中迸发。
锵——!
金铁交鸣震彻荒芜世界,铄星凝聚的白金色剑罡与幽蓝剑光狠狠相撞!
至刚至锐的金系锋芒对上至阴至韧的幽冥寒水。
白金色剑罡斩开冻结阻滞,自身也被那仿佛承载了整片寒渊的厚重力量震得激荡不已,晏臻被巨力震得向后踉跄三步,脚下焦土炸裂。他霍然转身,眼中战火灼灼,看向袭击者。
那身影自扭曲空间踏出。
身形挺拔,却穿着破烂染血的扶云宗戒律堂紫色袍服残片,面容惨白无血色,嘴唇深紫,头发凌乱,双目一片浑浊惨白,只有疯狂暴戾与无尽痛苦,修为是同晏臻一样的元丹中期,气息却像是将要爆炸的火药桶,浑身黑色萦绕。
“什么鬼?!”晏臻眼神锐利,认出了这规格独特的紫色袍服,可这家伙明显不是沈崇啊,难道是前前代的戒律堂首座?可为什么在巡星阁?
算了,管他的,晏臻旋即被其纯粹杀意点燃了更强的斗志:“好啊,自家宗门首席不愿当了,倒要替别家做狗乱咬人,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吼!”紫袍喉中发出野兽般嘶吼,对晏臻的话毫无反应。
手中那柄通体幽蓝的灵剑再次爆发刺骨寒光,剑身周围,狂暴的水系灵力化作数十条粘稠的冰水巨蟒,铺天盖地噬咬而来,咔嚓咔嚓的冻结声不绝于耳。
“来!”晏臻手腕上灵光一闪,铄星悍然出击,剑身灿若白金星辰,剑光泼洒如熔金的瀑布,带着无坚不摧的意志迎向漫天冰蟒。
嗤嗤嗤——!
熔金之芒与幽冥寒蟒疯狂碰撞,蒸发、撕裂、冻结的声音密集如雨!
铄星剑光炽烈如阳,蒸发撕裂着寒冰水蟒,冰雾弥漫后这水系的剑意仍然阴韧如渊,被斩断的冰蟒瞬间重生,继续疯狂缠绕撕咬,试图冻结磨灭剑光。
至刚至阳的金系剑道对至阴至柔的水系剑道!
晏臻的剑势大开大合,铄星剑光如日轮横空,气势磅礴刚猛,但寒水的领域柔韧粘稠,无穷无尽,每一次斩击都如陷入深海泥沼,灵力消耗巨大,他手臂上的衣袖已凝结薄霜,动作微滞。
紫袍身法如鬼魅,在冰雾中隐现,水剑每一次刺出都刁钻如毒蛇,直指晏臻剑势转换间隙与护体薄弱处。阴寒水意无孔不入,侵蚀灵力运转。
两人修为相当,战斗一触即发后便陷入惨烈僵持,剑光纵横,身影翻飞,焦土上留下无数深痕与冰霜,狂暴的灵力搅动着铅云翻涌。
“噗!”
晏臻闪避略迟,左肋被一道刁钻寒冰剑气撕裂护体灵力,带起血花,刺骨寒意与腐蚀感让他动作再滞!
紫袍魔光大盛,水剑凄厉尖啸,幽蓝光芒暴涨,瞬间化作一道洞穿万物的巨大深蓝冰锥,携全身魔念力量,直刺晏臻心脏!
晏臻瞳孔骤缩,避无可避,一股源自血脉与意志的、狂暴凶戾的金之本源力量自晏臻右手爆发!指尖瞬间化为由无数细小金色符文凝聚的灿金色,一股斩断万物、破碎一切的终结意志苏醒,锁定深蓝冰锥!
断天指!
像是上古神灵挥下的裁决之刃,无视空间距离,带着终结万物的惨烈气势,精准点在深蓝冰锥最尖端!
时间微凝。
咔嚓——!
清脆碎裂声令人心悸,蕴含那紫袍全力一击、可重创元丹后期的深蓝冰锥,从尖端寸寸碎裂!然后彻底爆碎!
化作万千凄厉尖啸的幽蓝冰晶冲击波将二人同时震飞。
“噗——!”晏臻半空中吐了两口血,染红玄衣。
右臂衣袖化为齑粉,整条手臂肌肉撕裂,经脉剧痛,骨骼呻吟!
即便已经元丹中期了,但强行催动化神境神通‘断天指’的反噬巨大,他重重砸落在地上,犁出深沟,气息萎靡。
紫袍被反噬力量正面冲击,更为惨烈。
破烂外袍化为飞灰,胸膛伤痕累累,四肢扭曲折断,骨茬刺出,残躯像是断线风筝撞碎焦黑山岩,摔落在地,大口的黑血夹杂内脏碎片涌出,狂躁的魔气急剧衰弱,惨白双目中疯狂消退后被茫然和极致的痛苦取代。
水剑脱手飞出,斜插在远处焦土上,幽光黯淡。
两败俱伤,晏臻似乎惨胜。
而另一边,激烈的追逐战仍在小世界上方虚空激烈上演。
钟离昧的身影在铅云与混沌雾边缘鬼魅闪烁。他双手挥舞,操控着小世界内的空间法则,无形的空间之刃刁钻斩至……
安斯年身前空间骤然塌陷,头顶重力如山压下!
第132章 玉髓煨灵鸡
下一瞬, 安斯年脚下的焦土化为粘稠泥潭,无形的空间锁链从四面八方缠绕束缚过来……
可他却身姿飘逸,在密集致命的空间绞杀中竟似闲庭信步。
动作似缓实疾, 总能提前预判波动轨迹,于最险处从容闪避。
在他瞳孔深处, 无数细密空间符文飞转,解析着, 推演着……
钟离昧的攻击,是威胁,更是绝佳的教材。
这位老牌化神大能的空间造诣确实登峰造极,即便失了道果导致灵力大损而境界虚浮, 但技巧已达到了匪夷所思之境, 攻击诡异莫测, 威力惊人。
若是化神境以下进到这小世界里对上了他,恐怕早已被彻底撕碎。
所以每一次的闪避与化解, 安斯年都在感知对方操控空间时的法则波动、能量流转,还有角度时机。他像是海绵一样, 疯狂汲取着这宝贵的经验, 与自己领悟的空间本源相印证和融合,直至升华。
现场偷师的效果,立竿见影。
安斯年对空间法则的掌握在运用中飞速提升,从一开始谨慎闪避, 到后来信手挥出空间涟漪偏折攻击;从被陷阱掣肘, 到瞬间洞察薄弱轻松脱困……也不过几盏茶的功夫。
钟离昧古井无波的眼神中终于出现了惊骇,他能清晰的感觉到,安斯年的空间波动正变得圆融深邃,隐隐有种超越他理解的趋势。
“这是我的道果本源……你竟能如此融合?!”钟离昧的声音带着些不可置信, 随即化为被侵犯了根源的震怒。
“该死!那是老夫的道基!” 他疯狂榨取小世界残缺本源,孤注一掷!
一道横亘天地、仿佛要将整个小世界都切开的巨大空间裂缝无声出现,向安斯年吞噬而去,裂缝边缘混沌翻涌,散发着寂灭的气息。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一击,安斯年不退反进,一步踏出,这一步,仿佛彻底踩在了小世界空间脉络的节点上。
“凝!”
安斯年伸出一指,指尖萦绕柔和却蕴含至高法则的青色光芒,点向那狂暴裂缝……
这巨大空间裂缝触及青光的刹那,瞬间温顺地平息。
“还给你。”安斯年冰冷宣告。目光穿透层层空间乱流,精准锁定因爆发而短暂暴露真身的钟离昧,并拢的二指划过玄奥轨迹,指尖青色光芒瞬间璀璨如星河。
“裂!”
一道细微至不可察觉的青色细线,无视层层空间屏障,瞬间出现在钟离昧眉心之前。
这是将空间之力压缩至极限而形成的一道无视防御、切割万物的终极之线。
时间仿佛静止。
哗啦!
钟离昧像是破碎掉的镜面,身体连同周围数丈空间,无声碎裂为无数细碎的空间碎片!碎片悬浮一瞬,便如尘埃般彻底湮灭,归于永恒的虚无。
轰隆隆——!
小世界开始崩塌,铅云塌陷,焦土碎裂,混沌雾气倒灌!
安斯年身影一闪,裹挟住重伤的晏臻,可是不经意的一眼却让他神色微变,他伸手一招,将远处碎石中气息奄奄的紫袍拉扯过来,一道稳固空间屏障笼罩三人。
光影扭曲。
视线清晰后,已重回巡星阁第十八层的星域空间。
悬浮的暗银平台不知疲倦地拼接旋转着,钟离昧已无影踪,一道暗星构成的传讯符刚刚发出,不知去向何方。
“咳咳……”晏臻挣扎站稳,咳出些淤血,右臂垂落着气息萎靡。他看看那紫袍的魔修,又看向安斯年,以目光询问。
“这是……秦恒。但不知道,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
安斯年低声解释,挥手将木系灵气注入晏臻体内替他梳理疗伤,反复确认对方无事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紫袍身上。
晏臻有些惊异地望了过去,不是说走火入魔后被击毙了么……哦,肯定又是那姓钟的搞的鬼,这么高战力又没脑子的打手,养在小世界里当底牌,自然比直接杀了划算。
他一时有些五味杂陈,又微有些担心地偷瞄了安斯年一眼。
安斯年似乎愣了好一会儿,蹲下身,指尖凝聚一缕灵力,带着安抚神魂之力,隔空点向秦恒的眉心。
“呃……”秦恒痛苦呻吟,惨白双目中的浑浊魔气已彻底散去,露出那双曾属于扶云宗戒律堂首座的眼睛,可视线聚焦,一切都是那么茫然,“这是……在哪儿?你们是?”
安斯年感应着对方被完全切断的心脉,还有油尽灯枯一片死寂的丹田……内心暗叹口气,直言道:“秦师兄,我是安斯年。”
秦恒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斯……斯年?”
是幻觉么?这脸,完全不认识,可这眼睛……
秦恒的声音嘶哑干涩,充满难以置信的虚幻感,随即又被巨大的情绪洪流淹没。欣喜、愧疚、痛苦、解脱……无数理不清的情绪哽在喉头,唯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汹涌。
安斯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明,尔后平静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为什么?”
这句话如重锤击心。
秦恒剧烈咳嗽,又吐出一口乌黑的血块,气息更弱。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眼见他惨白的脸上突然开始有了些红晕,这才有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没有错……”
秦恒闭上眼,泪混着血滑落,“归墟……不可阻挡,它若是开始了吞噬进程,不把整个九嶷毁灭是不肯罢休的……钟真人能舍了自己的道果锚定坐标,我……我又有什么不能舍的……”
“是我……骗了你,给钟离昧行方便对你下手的是我,颁布戒律孤立你的也是我……但”
断续说着话,秦恒脸上最后那抹血色迅速褪去,然后彻底变了死灰,他颤抖的左手伸向破烂法衣胸口位置紧紧抓住,那里似乎捂着什么东西,“……但我没错,宗门生存至上……斯年,我……”
晏臻听得有些不耐烦了,反反复复唠唠叨叨罗里吧嗦,他催促道:
“啊对对对,你没错,讲完了么?再快着点,时间不多了……”
这一插嘴,秦恒似乎才猛地注意到旁边还站着个人,原本想说的话一下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神艰难地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下,最终,嘴唇几次翕动,却没能再吐出半个字。
“呃……”一声短促的抽气,秦恒眼中最后一点微光彻底熄灭,就此殒命。
那只抓住胸口的手无力地向一旁垂落摊开,一只小巧但做工蹩脚的盘长结搭在他的手边。
这东西安斯年再眼熟不过,读书时手工课唯一学会做的小玩意儿,初到扶云宗想家的时候做过那么几个,随意挂在屋里做装饰用……也难怪沙姜说是追着自己的气息来到巡星阁的。
安斯年心中并无波澜,只是感慨地微叹了一声,目光不自觉地,转向了旁边的晏臻。
晏臻与这眼神一触立刻微低了头,心想看在这人命不久矣的份上,他难得没有毒舌而是好言好语,谁知道说实话也能气死人啊?
吐槽归吐槽,他皱着眉微“嘶”一声抚住了手臂,适时地流露出一丝隐忍的痛苦,好一副重伤未愈我见犹怜的模样。
安斯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靠近些再次输入灵气替他缓解疼痛,然后牵住手说道:“帐算完了,走吧,要不然等会巡星阁的弟子们闹腾起来也麻烦。”
话音落,空间波动轻漾,两人身影瞬间消失于星域空间。下一刻,已出现在山脚下,接上了望眼欲穿的沙姜。
再一步,空间转换,已安然回到了翠微峰。
峰顶的洞府内,灵气氤氲,如烟似雾。
沙姜一回来就熟门熟路地从某个角落刨出了主人当初给它精心打造的小窝,欢快地来回扑腾打滚。晏臻则被勒令立刻入定调息疗伤,此刻正盘膝闭目,沉入神游之境。
安斯年安置好一大一小,转身来到偏厅外,推开了那间由他亲手一砖一瓦垒起的厨房,打算为重伤初愈的男朋友精心烹制一顿滋补灵膳。
温暖的火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他从内空间中取出这一路精心收集的珍贵灵材。
主菜就做一个玉髓煨灵鸡。这是用宗门灵兽园散养的“黄羽锦鸡”为主;用饱含灵气的灵泉水为底;用玉髓参须、赤血灵芝片为辅;再加上温养经脉的“暖阳草”籽,文火慢煨。
成品揭盖时异香扑鼻。鸡肉煨得酥烂脱骨,汤汁金黄清澈却浓郁挂壁。鸡肉鲜甜无比,饱吸了玉髓参的清润、赤血灵芝的微甘,不仅口感上佳,兼且固本培元,能温和的滋养晏臻受损的丹田根基,补充气血,真真再合适也没有了。
接天峰执事堂。
一名负责整理宗门弟子名录的管事,看着手中的玉简,微微皱眉。
他面前这位名叫“王泰”的筑基期弟子,是来主动报备离宗云游的,理由是“心有所感,欲寻突破之机”。
这本身并无不妥,弟子们寻求突破机缘外出历练是常事。
管事疑惑的是,这个王泰平日木讷寡言,资质平平,几乎毫无存在感,修行了一百多年才堪堪筑基,性格更是出了名的胆小谨慎,从未见他主动要求离宗,更别说去寻求突破这种听起来就有些冒险的事情。
“怪事……”管事低声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太在意,只当是这老实人突然开了窍,或者受了什么刺激,随手将记录归档便允了。
毕竟,人有正当理由也按照规矩报备了,实在没有拒绝的由头。
可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同意对方离宗后大半个时辰,扶云镇外一条偏僻的小径上。
那个名叫王泰的弟子,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步伐僵硬,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月光惨白,映得他本就木然的脸愈发没有生气。
突然,他踉跄了一下,停下脚步。
头颅猛地抬起,看向远离扶云宗方向的黑暗山林。
那张木讷又平凡的脸上,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仿佛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地争夺控制权。木讷的表情被一种极致的痛苦和惊恐撕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挣扎声。
几息之后,所有的挣扎骤然停止。
那张脸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呆滞,但那双原本空洞的眼睛深处,却悄然浮起一丝极度疲惫的异芒。一个低沉沙哑、与他原本声线截然不同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嘲弄:
“呵……这垃圾皮囊……差点就散了……暂借一用,是你的福气。”
紧接着,一个年轻却充满了惊恐绝望的微弱意念在识海中尖啸,却被瞬间压制下去,王泰的嘴角,缓慢地向上拉扯了一下,形成一个非哭非笑的诡异弧度,用那沙哑的声音低语,仿佛在与体内的某个东西对话:
“安静点,能成为我新的起点……是你的荣幸……事成了,也少不了你的好处。”
他回头看向扶云宗的方向,“蠢货,不是吩咐你勿要轻举妄动么?这个节骨点云游……罢了,那就游两天再回来。”
自言自语叨咕完,他僵硬地转过身,拖着那具与他强大魂念极不匹配的脆弱躯壳,缓慢地走向山林深处——
作者有话说:盘长结就是中国结哦。
第133章 冰魄银丝脍
安斯年的滋补灵膳效用非凡, 晏臻伤势恢复神速。
他尤其偏爱那款叫作“冰魄银丝脍”的鱼生,冰鲜清凉,入口回甘, 鱼肉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红豆香气,极对他的胃口。
调息数日, 晏臻体内的断骨已基本愈合,不但行动无碍, 反而因祸得福领悟了《无相剑体》的精髓,顺带请安老板品鉴了一下他的分身神通……
这期间,翠微峰洞府的门槛差点被踏破。
孙临带着执事堂堂主、外务堂堂主等一众核心长老,几乎是轮流坐庄一样地上门拜访。
姿态放得极低, 言语极尽恳切。
“安真人, ”孙临坐在洞府大厅内的藤椅上, 语气带着罕见的恳求和竭力压制的焦虑,“如今归墟威胁迫在眉睫, 九嶷动荡,宗门正值用人之际。你是宗门倾力培养了三百年的真传弟子, 更是此界空间一道的魁首, 宗门宝库将为你完全敞开,千年底蕴,任你予取予求!只要真人愿意留在宗门坐镇,震慑宵小, 指点后辈, 宗门上下,唯安真人马首是瞻!”
他甚至带来了魏滁生前心爱的一枚手把件和几卷批注过的心得玉简。极品灵石雕琢的手把件灵光黯淡,玉简也带着岁月沉淀后的温润感。
孙临柔声絮叨:“魏师兄当年对你寄予厚望,临终前仍对你念念不忘……如今你大道有成, 若他泉下有知,见你归来力挽狂澜,护佑宗门,定会欣慰不已。”
安斯年沉默地听着,目光掠过旧物时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眼神深处却平静未改。
他只是轻轻拂过玉简,神识触及其上残留的微弱师尊气息,随即平静地将它们推回孙临面前。
“掌门师叔心意,斯年心领。师尊的厚恩,未曾忘怀。”
“然归墟之祸,非一宗一地所能抵御。其吞噬万物之本源,九嶷结界已千疮百孔,与蔚蓝星的融合之势也愈演愈烈,此乃浩劫前兆。坐守宗门,无异于坐以待毙。唯有云游天下,遍查诸般异常,寻觅一线生机,方是正途。”
孙临面色微变,还想再劝,安斯年却已微微垂下眼睑,端起了面前的灵茶。
这无声的送客姿态再明显不过,孙临只得悻悻起身,告辞离去。
掌门刚走,葛明煦与方敏达便联袂而来。
师兄弟重逢,少了几分宗门的客套,更多了几分情真意切。
“斯年,”葛明煦依然是那副板正模样,声音洪亮,“回来就好!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年,宗门……唉,不提也罢,现在好了,有你坐镇,看谁还敢蹦跶?外面乱糟糟的,风餐露宿多辛苦,留在宗门多好?有啥事,我们兄弟一起扛!”他重重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方敏达历经了生平最大的一次凶险,作风竟然沉稳了许多,老老实实等大师兄说完了,才眼神透着关切的劝说道:
“小师兄,掌门师叔和大师兄所言非虚。归墟凶险莫测,独自探查,风险太大。留在宗门,集合众人之力,共商对策,岂不更稳妥?你若有任何所需,我们师兄弟几人人,皆听你调遣。”
安斯年眼中泛起一丝暖意,但语气依旧不容动摇:
“大师兄,敏达,多谢你们挂念,但我意已决。”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府内盘膝入定试图领悟雷法的那抹身影,声音温和而坚定,“况且,我并非孤身一人。晏臻,是我的道侣。无论前路何等崎岖,总有他在身边。”
葛、方二人见此,也没继续纠缠,只能无奈叹息后相继告辞。倒是沈崇最为识趣,压根没参与劝说。
眼见安斯年油盐不进,孙临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宝库钥匙直接送到了翠微峰洞府挂着,各种珍稀丹药、极品灵石、罕见灵材流水般送来,甚至公告翠微峰为宗门首屈一指的灵峰福地,地位尊崇仅次于接天峰。
然而这一切努力,在安斯年面前如同泥牛入海。那些宝物或被原封不动退回,或被他随手堆在洞府角落里。
晏臻结束入定出关时,正好撞见孙临等人又一次铩羽而归的背影。
他走到立于崖边眺望云海的安斯年身边,懒洋洋地倚在一块山石上,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啧,孙宗主这礼贤下士的劲头,都快赶上三顾茅庐了。我看那宝库清单上,可是连压箱底的‘九转还魂丹’和‘星辰砂’都拿出来了,真不动心?”
安斯年收回目光,侧头看他,眼底的关心明显是依然在担忧他的伤势。
晏臻活动了一下已愈合的手臂,筋骨发出一阵轻微脆响,笑道:“没事儿,好得很。”
安斯年这才微微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天际,那里的空间正泛起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涟漪。
“两界融合之势既已开启……”他声音低沉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安斯年清晰地感知到,天地间的法则正在发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紊乱,两个世界之间的“膜”仿佛被无形巨力揉捏撕扯,某些区域的边界已经模糊不清。
地球的气息——那种混杂着信息流、独特能量和数十亿生灵意念的异界法则正渗透进来,与九嶷位面固有的灵气和古老法则激烈碰撞、交融。这种融合速度,远超他最初的预料。
安斯年目光沉凝,心中有了决断。
数日后,一道蕴含特定神魂印记的空间讯息,以神念为引,悄然扩散至苍梧州各处区域。
数千里之外,正在一片原始森林边缘探索、记录着前所未见生物信息的先遣队队长张宏胜猛地一震。
“是……安先生!”
张宏胜在通讯频道内立刻向队员们下达命令,“全体都有!‘信天翁’收到归巢指令!重复,‘信天翁’收到归巢指令!立刻向坐标点全速前进。”
第二天,在扶云宗外围弟子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一支装备着从未见过的金属器械、气息却异常精悍整齐的小队,风尘仆仆地抵达了翠微峰下。
安斯年亲自下山迎接。他看着张宏胜和他身后虽显疲惫却依然挺直脊梁的队员们,微微颔首:“辛苦了。欢迎来到扶云宗。”
张宏胜看到安斯年,就像是见到了定海神针,立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神州官方九嶷先遣队队长张宏胜,率队员二十名,奉命向您报到!随时听候指示!”
当张宏胜一行人被安斯年亲自引入戒备森严的扶云宗核心区域时,这些来自地球的精英们竭力维持着军人特有的从容与纪律,但内心亦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
悬浮的山峰、四处穿梭的飞剑流光、身着飘逸法袍气息深不可测的修士、空气中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灵气……
扶云宗高层同样震动不已。
孙临、沈崇,以及闻讯赶来的几位堂主、长老齐聚接天峰主殿,目光复杂地审视着这些异域来客。
他们敏锐地察觉到,这二十人中约有一半身怀修为根基,其气息流转竟隐隐与扶云宗一脉相承;而另一半则体内空空,既无灵力也无真元流转,肉身强度更是远逊于修士,形同凡人。
然而,这些凡人眼神中蕴藏的坚毅、行动间展现的严明纪律,以及身上那些闪烁着冰冷光泽的管状武器和能量波动奇特的精密仪器,却散发着一种不容小觑的力量感。
尤其为首那个叫张宏胜的队长,虽然修为在他们眼中实在低微,也就刚刚炼气大圆满都还没能筑基,但那股沉稳干练不卑不亢的气质,着实令人侧目。
“安真人,”孙临强压住心中的震惊,沉声问道,“这些……便是你所说的,来自异界的同道?”
“正是。”安斯年平静介绍,“这位是张宏胜队长,代表神州官方。诸位长老,据我的感知,两界融合之势已成定局,归墟的威胁已不仅仅是针对九嶷了,而是两界共同之大敌。与其各自为战,不如互通有无,携手应对。扶云宗乃九嶷大宗,神州官方亦是蔚蓝星最有底蕴与智慧的超级大国管理者。双方合作,方为上策。”
孙临等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间充满了疑虑和警惕。让一群低阶修士和凡人介入修仙界的事务?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但安斯年的态度无比坚决,其化神大能的威严也令他们不敢直接反对。
“安真人所言……确有道理。”外务堂堂主出面打圆场,勉强挤出笑容,“只是,两界相隔遥远,信息传递、人员往来,皆是难题。若要合作,恐非易事啊。”这话既是试探,也是实情。
“此事,我已有计较。”
安斯年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我将在后山开辟一条稳定的两界通道。届时,沟通将再无阻碍。”
开辟两界通道?!
接天峰主殿内瞬间落针可闻,连孙临都惊得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这可不是寻常的空间挪移可比,是洞穿世界壁垒的创举!其所需能量之巨,牵涉法则之深奥,简直是匪夷所思,化神修士,真能做到如此地步?
安斯年没有理会众人的震惊,直接带着张宏胜等人离开了主殿,留下一众长老在殿内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开辟通道的地点,选在了扶云宗后山一处名为“沉风崖”的禁地。这地方空间壁垒本就相对薄弱,时有细微的乱流产生,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崖下深不见底,云雾缭绕,罡风如刀。
安斯年独立于沉风崖边缘,晏臻抱着沙姜在不远处为他护法,张宏胜等人则被安排在更外围的安全区域,由几名扶云宗执事陪同,紧张地架设着记录仪器。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第一步,稳固节点。
只见他双手在胸前虚抱,十指翻飞如莲华绽放,无数道蕴含至深空间奥义的青色空间符文瞬间凝聚成形,像是活物般游弋而出!
“定!”
随着安斯年一声真言,这些符文精准地烙印在崖前虚空的不同方位。
每一枚符文落下,都发出一声低沉的空间嗡鸣,那片区域的紊乱空间乱流便被强行抚平,就仿佛被无形的巨钉钉住,变得如同磐石般稳固。数百枚符文层层叠叠,构筑成一个庞大而复杂的立体阵基雏形,散发出强大而稳定的空间波动。
阵基稳固后,安斯年神色肃然,抬手一招!
嗡——!
一块约莫磨盘大小、边缘不断闪烁着细微电弧、内部混沌翻涌、仿佛蕴含着破碎星辰的碎片凭空出现……
这是钟离昧小世界崩灭后,安斯年收集凝练而成的核心法则,这碎片一出现,周围的空间便剧烈扭曲起来,狂暴而混乱的空间能量骤然四溢!
“镇!”
安斯年手指点出,强行压制其暴虐的能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这块蕴含着一个空间系化神小世界本源的碎片,安置在阵基最核心的位置。
碎片嵌入阵眼,整个符文大阵猛地一震,青光大盛!
碎片中那庞大而混乱的空间本源之力被阵法引导束缚,开始源源不断地注入阵基,为整个通道框架提供了最核心的能量源泉!
安斯年毫不犹豫,从他自扶云宗库藏、以及自身内空间存储的珍稀灵材中,取出一件件光华璀璨的宝物,一一炼化后融入,那由青色符文构筑的通道框架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光华流转,结构愈发凝实而玄奥。
整个沉风崖上空,光线折叠,形成了一个直径数十米的巨大漩涡雏形,漩涡中心深邃无比,仿佛连接着未知的彼岸。庞大的空间能量波动如同潮汐般扩散,即使隔着护山大阵,也令整个扶云宗的修士感到心悸!
最关键的时刻来临,锚定坐标!
安斯年闭上双眼,强大的神识穿透了层层空间壁垒,循着内空间中携带的、与故乡那座传送阵有深刻联系的人造灵能坐标指引,跨越无尽虚空,精准地捕捉到了Q-01基地的空间坐标点!
他双手猛地向前一推,十指间迸发出刺目的空间法则光束,狠狠贯入那旋转的空间漩涡中心!
“开!”
真言既出,如同开天辟地的神音。
轰隆隆——!!!
整个沉风崖剧烈震动,那巨大的空间漩涡骤然向内塌缩,瞬间化作一个仅有丈许直径、却稳定无比的圆形光门。
光门边缘是流动的、如同液态金属般的青色空间能量,中心则是一片深邃的黑暗漩涡,漩涡深处,隐约浮现出千岛湖底混凝土基座的景象……
第134章 咖啡VS凝神云雾茶
两界通道成型了。
整个沉风崖被寂静笼罩, 只有罡风不甘地冲击着外围被强行稳固的空间阵基,发出细微的嗡鸣。
晏臻抱着沙姜,一瞬不瞬地盯着通道, 饶是他已见识过一回,心头也掠过一丝由衷的敬佩。
张宏胜最先从震撼中回神。
作为肩负特殊使命的军人, 他深知这道门意味着什么。
这是沟通的桥梁,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与机遇。他压下胸腔中翻腾的热血与忐忑, 大步上前,向着安斯年郑重行礼:
“安先生,通道已成,归墟的相关信息传递刻不容缓, 我请求即刻穿越通道返回地球!将我们记录的资料副本及此处情况, 第一时间呈报最高层!”
张宏胜的声音沉稳有力, 眼神坚定,通道是否稳定还未可知, 但他明白,必须有人迈出这第一步, 作为队长, 他觉得自己责无旁贷。
“队长!”一声急促的低呼自身后传来。
小王快步上前,眼中写满急迫:“你是全队的指挥核心,九嶷的探索工作离不开你……请将返回的使命交给我。”
张宏胜眉头紧锁,这话像一盆冷水, 浇醒了他的冲动。他环视身边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 又看向远处扶云宗那云雾缭绕、气势恢宏的殿宇群峰。小王说得对,九嶷的行动才刚刚起步,他这个队长确实不能轻易离开自己的位置。
安斯年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幕。张宏胜眼中的挣扎、王哲的恳切与担当,以及整个先遣队紧绷而决然的气氛, 他都尽收眼底。片刻后,他带起一丝自信的笑意,目光赞许地落在王哲身上:“行,小王去呗,放心,没事的。”
放心两字,简直就是超级定心丸。
王哲挺直腰板,向安斯年和张宏胜分别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他迅速从随身携带的密封金属箱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闪烁着幽蓝光泽的晶片——这是记录了九嶷初步地理、灵气环境、常见生物、十大宗门基础信息以及部分修炼常识的灵能存储载体副本。他将这晶片和一个微型记录仪贴身藏好,里面是他亲自录制的通道开启过程及周围环境影像。
“通道已然稳定,但空间之力玄妙难测,穿越时谨守心神,勿惧勿扰。”安斯年声音平静地传来,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哲重重点头,随后再无半分犹豫,毅然决然地一步踏出,身影瞬间被那幽暗旋转的漩涡吞噬。
通道光门在王哲进入的刹那,边缘的液态银光如水波般剧烈荡漾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相对平稳的旋转。
在场的先遣队队员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千岛湖Q-01基地深处,巨大的混凝土基座平台被一层冷凝水汽覆盖,刺耳的警报声在王哲身影自通道漩涡中踉跄而出、重重单膝跪地的瞬间,响彻整个基地!
“出现空间通道,出现人形生物闯入,生命体征稳定!通道能量读数异常飙升后回落!”
“确认身份!是先遣队作战小组成员王哲!重复,是王哲成功返回!”
“医疗组!警戒组!最高戒备状态!”
强光灯柱瞬间聚焦在王哲身上。
他脸色有点白,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离心风暴,浑身肌肉都在微微颤抖,但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抬起头,看着周围熟悉的合金墙壁、全副武装的士兵,以及冲过来的白大褂,咧开嘴想笑,却只发出嘶哑的声音:“报告……资料带回!队长他们……安全!九嶷……通道……”
话音未落,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疲惫袭来,他眼前一黑,在医疗人员冲到他身边的瞬间昏厥过去。但他的右手,却死死按在胸前藏着存储晶片和记录仪的位置。
几乎在王哲成功穿越、通道能量剧烈波动的同一时刻——
安斯年骤然抬头望天!
孙临和晏臻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晏臻怀中的沙姜不安地“呜”了一声。
天空深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坚韧的“膜”被沛然巨力狠狠撕开了一道更大的口子,原本就紊乱的空间法则波动瞬间指数级暴增!
寻常修士或许只能感到心头一悸,灵气运转出现微不可查的涩滞,但在安斯年的感知中,这无异于一场席卷两界的无声海啸。
两个世界相互渗透侵蚀的速度,陡然加快了十倍不止。
地球的信息洪流像是决堤的洪水,更加汹涌地冲入九嶷的天道法则网络;而九嶷精纯的灵气、强悍的妖魔与异兽气息,也以更清晰直接的方式反向渗透。
归墟那冰冷死寂、吞噬一切的黑暗意志,仿佛就在这加速融合的裂口之后,发出了无声的狞笑。
“融合……加速了,看来强行打开通道会加快融合进度。”
安斯年的声音平淡无波,只有晏臻捕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沉重。
安斯年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波澜,转向张宏胜道:“王哲已安全抵达。通道稳固,可维持信息传递。后续人员物资往来,由你与扶云宗孙掌门对接协调。”
张宏胜肃然立正:“是!安先生!保证完成任务!”
既然要合作,那么展示诚意外带着亮亮肌肉都是很有必要的。
当张宏胜示意,一名队员将一个特制的钛合金密码箱放在一旁的岩石平台上,准备开启展示科技样品时,扶云宗一位擅长炼器的长老下意识地探出了一缕神念,想要看清里面的东西是如何运作的。
“嗡!”
神念刚触碰到密码箱的外壳,箱体内部瞬间爆发出高频的电磁干扰脉冲!
强大的电磁场不仅瞬间扰乱了那缕神念,甚至让靠近的平台边缘闪烁起细小的电弧,那名炼器长老闷哼一声,脸色微白,显然神念受了点震荡。
气氛瞬间紧张!
扶云宗这边几位长老眼神一凝,气息变得凌厉起来。先遣队一方,战斗组队员们的手瞬间按在了腰间。
“孙掌门,请约束贵方人员。”张宏胜声音沉了下来,但语气依旧克制,“这箱子采用特殊防护材料及灵能能量场制造而成,以禁止任何形式的神识探查。如需了解,我方会主动展示。”他指了指箱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指示灯,此刻正闪烁着红光。
孙临脸色有些难看,偷偷瞄了安斯年一下,又瞪了那位莽撞的长老一眼,后者讪讪地收回心神。
“抱歉,是我方失礼。何长老只是好奇,绝无歹意。贵方这……‘防护法术’,甚是独特。”道完歉,孙临心中却是凛然,没有灵力波动,仅靠器物本身的“场”就能干扰神识?这异界的手段果然诡异。
为了缓和气氛,李明哲博士拿出了精致的便携咖啡器具,冲泡了几杯香气浓郁的现磨咖啡,作为礼仪性的饮品奉上。
当然,也有两位顾问的份儿。
晏臻多年的习惯没改,还是不怎么喜欢热食拒绝了,安斯年倒是饶有兴致地接过一杯,心里却想要是杯珍珠奶茶那就更好了……
孙临看着杯中黑褐色的液体,嗅着那陌生的焦香,神色还算平静,笑意未减,旁边外事堂堂主的眼神则是隐隐透出一丝嫌弃,半点灵气也无的凡品也好意思待客?
李明哲微微一笑,操着日渐熟练的九嶷官话解释道:“这是一种提神饮品,名为‘咖啡’,请诸位品尝。”说着,他优雅地端起自己那杯,小啜了一口。
孙临等人互相看了一眼,出于礼节,也端起了杯子。炼器堂的何长老心有余悸,暗中运起一丝灵力护住脏腑,才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又苦又涩还带着焦糊的滋味瞬间冲击味蕾。
几位长老的脸都扭曲了一瞬,硬生生忍住了没吐出来。
孙临强作镇定,放下杯子,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嗯……风味独特,提神醒脑,果然别具一格。”
扶云宗这边自然不甘示弱。
很快,外事堂堂主令弟子奉上了宗门特产的“凝神云雾茶”。
灵茶入杯,热气升腾,瞬间化作氤氲的灵雾,清香扑鼻,令人精神一振。
李明哲等人好奇地看着杯中宛如活物的灵雾,一口下去,清冽甘甜、蕴含温和灵气的茶汤滑入喉中,瞬间涤荡身心,连日奔波的疲惫一扫而空。
“好茶!”李明哲忍不住赞叹出声,这效果比他们最顶级的提神剂都要神奇百倍,他身后的几位伙伴也是眼神发亮,细细品味着其中蕴含的温和能量。
孙临见状,脸上才露出一丝矜持而得意的笑容:“此乃我宗灵植园所产,小有清心凝神之效,特使们喜欢便好。”
进入正式的礼物交换环节。扶云宗一方拿出了一枚古朴的青色玉简,由孙临亲手递给张宏胜:“此玉简中,记录了部分九嶷大陆地理风物、基础灵气吐纳法门以及部分常见灵植灵矿图谱,权作见面之礼,供贵方了解此界一二。”
张宏胜郑重接过,入手温润,李明哲则立刻取出一个巴掌大的平板,点开一个加密页面:“孙掌门,这存储器里内含我方世界基础物理法则概述、主要能源形式等等资料。可通过此设备读取。”
孙临接过冰冷的金属板,翻来覆去看着光滑如镜的屏幕,试着将一丝灵力探入——毫无反应。
他疑惑地看向李明哲。
李明哲立刻指导,他指着开机键。孙临依言轻点。
平板屏幕瞬间亮起炫目的蓝光,复杂的界面和动画让从未接触过电子设备的修士们吓了一跳,那位何长老更是条件反射般又想放出神念探查其内部结构……
初步的接触就在这种充满了新奇、谨慎、小摩擦与小震撼的氛围中持续了半日。
双方都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和需求,交换着一些非核心的信息。
神州官方对“灵石”、“灵气”、“法术”、“空间通道”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知欲;扶云宗则对“电能”、“网络”、“物理法则”、“生物科技”充满了不解与好奇。
虽然磕磕绊绊,但沟通的桥梁,毕竟在安斯年强大力量的震慑下,艰难而稳固地搭建了起来。
看着接引台上,穿着古朴道袍的长老们围着全息投影仪啧啧称奇,先遣队科技组队员们拿着留影石研究其原理,安斯年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经完成了。更深层次的利益交换、技术合作、乃至可能的冲突与融合,都将交给时间与双方的智慧去慢慢磋商。
他转身,看向一旁逗弄着沙姜的晏臻,无需言语,晏臻便明白了他的决定。沙姜“呜”一声,自觉地跳到晏臻肩头,小爪子紧紧抓住衣襟。
安斯年神念微动,不见任何烟火气,一道稳固的空间门已在两人面前无声洞开,门外是一片苍茫辽阔的戈壁景象。
晏臻驼着沙姜,毫不犹豫地迈步跨入,安斯年紧随其后。
空间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弥合。
九嶷之西,白苍洲,广袤无垠的黑石戈壁 。
烈日灼烤着坑洼嶙峋的巨大岩石地表,蒸腾的热浪扭曲了视线,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肺里最后一丝水分。狂风卷着黑色的砂砾,打在裸露的岩石上,发出密集如雨的“沙沙”声。
这里是凡人生命的禁区,一些破碎的殿宇、废弃的矿坑遗迹,零星散落在黑色的荒漠深处,见证着九嶷亿万年修真史曾经的辉煌与消逝。
安斯年与晏臻现身在一座半倾颓的、由巨大黑曜石堆砌而成的殿宇残骸前。这建筑大部分已被流沙掩埋,只露出几根刻满风蚀痕迹的粗壮石柱和一小段布满诡异几何纹路的墙壁。
“这就是所谓仙魔大战的古战场遗迹……”
晏臻蹲下身,掬起一把沙石摩挲,神识瞬间扩散出去。摊开手,掌心的砂砾随风而逝,他扫视着满目荒凉,“一点活物都没有,我们要找什么?”
第135章 酥炸银梭鱼
“不知道……”
安斯年随口答道, “照理来说应该什么都没有了,上千万年的时间,但凡还有一点能用的东西, 应该都已经被人搜刮走了。”
这次寻找归墟线索的游历之旅,几乎毫无目标, 他也只是心血来潮,想到了什么地方就到什么地方, 反正只要他内空间的灵力不绝,开个空间门瞬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安斯年的手指拂过石壁上那些模糊不清的纹路,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空间波动,触碰之处, 那些看似被风沙磨平的纹路竟短暂地亮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银芒, 勾勒出更复杂的循环结构。
“风沙能摧毁所有表象, 却抹不去空间留下的刻痕。这些纹路,不是装饰, 更像是……大型阵法的残存阵基节点。我感觉,和地球那些传送阵有些异曲同工之处。”
晏臻闻言, 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这样的规模,或许曾是某个大宗门的秘密传送枢纽,或是……镇压某种东西的节点。”
正说着,一阵裹挟着大量黑沙的怪风猛地从残破的殿宇深处卷出, 带着刺耳的呜咽声扑面而来。
晏臻眉头一皱, 下意识便要挥出剑气驱散。然而安斯年的动作更快,只是目光朝那怪风源头淡淡一瞥……
嗡!
那气势汹汹的沙尘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却坚韧无比的空间壁垒,在距离两人尚有两三米的地方轰然溃散,狂暴的黑沙瞬间变得温顺, 贴着那道无形的壁障滑落,在两人面前堆积成一道低矮的沙线。
壁障内,空气宁静,衣袂不扬。
晏臻挑眉,啧了一声:“空间屏障当挡风玻璃,奢侈,下次我来。”
这明显的玩笑话安斯年却没应答,他的目光穿透了溃散的沙尘,落在那怪风涌出的断壁残垣之后。
就在刚才屏障成型的瞬间,他眼前的景象微微扭曲了一下。不是幻象,更像是空间规则剧烈震荡时,短暂撕开的一线未来缝隙……
安斯年看到,脚下这片坚硬的黑石戈壁,连同那座古老的殿宇遗迹,像是脆弱的饼干般寸寸碎裂、坍塌,被一种纯粹冰冷的黑暗无声吞噬。
那黑暗蔓延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瞬间淹没了地平线,视野所及,天空不再是湛蓝,无数的大陆碎片在那虚无中湮灭……其中一块碎片,隐约是扶云宗接天峰的轮廓。他甚至仿佛“听”到亿万生灵在绝对死寂湮灭前那一刹那,灵魂被冻结撕碎的无声悲鸣。
幻象只持续了万分之一秒,却足以让安斯年如坠冰窟,神魂剧震。
归墟!
这是归墟彻底吞噬融合后的九嶷与地球的最终结局。
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气息从安斯年身上逸散出来。
“怎么了?”晏臻敏锐地转头看他。作为朝夕相处的情侣,他对安斯年任何一点细微的异动都格外敏感。
安斯年瞬间收敛所有外露的气息。他微微偏头,避开了晏臻探究的视线,目光落在远处被风沙磨砺得光滑如镜的一块巨大黑石上,仿佛只是被风沙眯了眼:“没什么,这地方风沙太大,空间也紊乱得厉害,很容易产生幻象。看来线索已断,走吧。”
说完这话,他袍袖轻拂,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晏臻,两人的身影像是被风沙抹去,消失在原地。
离开死寂的黑石戈壁,两人向东而行,空间微微波动,再出现时,已置身于一片水汽氤氲、生机盎然的水泽边缘。
这里是南田洲栖梦泽的外围区域。
举目望去,水网如织,大大小小的湖泊、河流像是镶嵌在翠绿绸缎上的明镜与玉带。
水面上浮萍点点,水草丛生,时有通体碧蓝、尾翼如纱的‘栖梦翠鸟’轻盈掠过,留下一串串清脆的鸣叫。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泥土的芬芳、水生植物的清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勾人馋虫的烟火气。
一座热闹的凡人集镇临水而建,石板小路被时光和脚步打磨得光滑,两旁是高低错落的木楼,挂着各色幌子。
这里名为稻香集 ,是泽边渔民、采珠人以及往来行商的歇脚地,也是附近低阶修士获取普通灵材和打探消息的去处。
集市中心,一座古朴的石桥横跨清澈的溪流,桥上行人摩肩接踵,桥下独木船缓缓穿行。
喧嚣的人声、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混合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充满了鲜活的市井气息,与黑石戈壁的死寂形成了鲜明对比。
“总算有点活人味儿了。这地方,看上去跟那些影视城好像啊。”
晏臻精神一振,抱着沙姜率先朝一个食摊走去。
那摊子支着一口巨大的铁锅,锅底炭火正旺,碧绿的粘稠浆体在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一个精神矍铄的老者手持长筷,快速地将一串串紫莹莹的灵浆果、雪白的糯团子浸入糖浆,飞快捞出,在旁边的冰晶石板上“啪”地一摔、一拉,晶莹剔透的外壳瞬间凝结,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九嶷版本的糖葫芦?
晏臻转头看了安斯年一眼,立刻指着锅里冲那老者说道:“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各来两串!”
“好嘞!仙长稍等!”
老者手脚麻利,很快将裹着厚厚壳子的串串递过来。晏臻付了几枚凡俗的铜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糖灵果,“嗯,好吃的。”
鉴定完毕,他迅速将手里的统统举到安斯年面前任他挑选。
安斯年唇角微扬,接过一串,糖壳清脆香甜,内里的灵浆果酸甜多汁,还带着一丝微弱的灵气,冰凉沁爽,驱散了旅途的燥热。
沙姜扒拉着晏臻的袖子,“呜呜”叫着讨要了一颗小小的糖糯团子,蹲在他肩头小口啃着,满足地眯起眼。
安斯年吃得斯文,糖壳碎裂的清脆声和灵果的微酸在唇齿间蔓延,混合着市集喧嚣的人间烟火气,暂时熨平了心头的沉思。
旁边一个卖水泽鲜货的小摊旁,传来几个渔民的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大泽深处又出怪事了,前儿个,李老三他们船队去‘鬼哭涡’附近下网,刚下网,那一片水域就像开了锅一样,咕嘟嘟冒黑气!网里的青鳞鱼、银线虾,眨眼功夫全变成了黑炭,吓得他们赶紧收网跑回来了!”
“鬼哭涡?那地方不是早些年就被仙师们封了吗?怎么又闹腾了?”
“谁知道呢!封是封了,可这几个月,泽里的怪事越来越多。先是鱼获莫名其妙少了,好多老渔民都说鱼群在躲着中间那块走。后来还有人看到水里飘着些黑黢黢的、像烂木头又像石头的东西,捞上来一碰就碎成渣,还带着股子死鱼烂虾的味儿!”
“哎,这世道……连大泽都不安稳了。是不是又要有什么灾祸了?”
渔民们语气带着深深的忧虑和敬畏。
安斯年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黑气?腐朽?倒像是物质本源在被侵蚀……
就在他捕捉到“鬼哭涡”三个字,并顺着渔民的描述感应的瞬间,又是一阵突兀的空间规则震荡感袭来,眼前的景象再次扭曲:
脚下这座充满生机的稻香集,连同那蜿蜒的溪流、古朴的石桥、喧嚣的人群……都像是被投入了强酸的画卷。
色彩在剥落,形体在溶解,木楼竹舍、贩夫走卒、嬉闹的孩童、甚至空中飞舞的翠鸟,都在无声无息中化为一缕缕灰败的烟尘,被无形的力量抽走,融入一片无光无相的背景中。
背景深处,似乎有无数巨大的、非血肉的人造物也在同步崩解!繁华与荒芜,生灵与机械,在这绝对的“无”面前彻底失去界限,归于永恒的沉寂。
这一次的幻象比戈壁那次更清晰、更具体、更令人绝望。
安斯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糖串竹签的手指陡然收紧,竹签在他指间无声地化为齑粉。
“嗯?”晏臻看向他手中消失的竹签和指间残留的粉末,安斯年迅速松开手,粉末簌簌落下。
他眨了下眼,立刻恢复如常,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这竹签……质量也太差,竟然碎了。”然后自然地走到旁边一个卖油炸河鲜的小摊前,对摊主道:“阿婆,烦请来一份最拿手的‘酥炸银梭鱼’。”
摊主热情应下,很快一份炸得金黄酥脆、撒着调味料的小鱼被干净的灵植叶片包着递来。
安斯年接过,咬了一口炸鱼,外酥里嫩,咸香鲜美,转回头笑意盈盈:“尝尝,这是最接近我们那边口味的小吃了,味儿还不错。”
晏臻张嘴接过一条,眼睛却一直盯着对方的笑脸,安斯年周身气息圆融内敛,除了刚才捏碎竹签时那微不可查的力量外泄,再无任何异常。他也真的只是在专注地品味着手中的炸鱼,目光随意地掠过熙攘的集市,偶尔还驻足看看小摊上精巧的手工制品。
盯了好一会儿,晏臻还是没能看出什么,只能暂时放下了疑虑。
就这样在栖梦泽呆了几天,两人一犬还去了传闻中的‘鬼哭涡’看了看,既没看见那些黑黝黝的东西,也没发现空间裂隙,除去吃了一肚子的河鲜外,几乎没有任何的收获。
空间门如水纹波动,极致的寒冷取代了水乡的湿润温暖。
下一站是白茫茫的一片,无边无际的北境雪原。
寒风卷着冰晶,像是亿万细小的刀锋,呼啸着切割空气。
远处,连绵起伏的雪山像是沉睡的冰龙,在铅灰色的天穹下勾勒出冷硬雄浑的轮廓。
一座完全由巨大冰蓝色坚冰构筑的城池,如同镶嵌在雪白画卷上的蓝宝石,矗立在一片相对避风的冰谷之中。
这是北境散修联盟的重要据点之一,冰魄城 。
冰造的城墙高大厚重,上面有法力加持的符文闪烁,抵御着极寒与风雪。城内建筑错落有致,多为冰屋或覆盖厚雪的坚固石堡,街道上行人裹着厚重的毛皮,气息彪悍,眼神锐利。空中偶尔有驾驭着飞剑或飞行异兽的修士呼啸而过。
这地方虽然冷,但并不萧瑟。
城中最大的建筑,是一座形如巨大冰晶莲花的拍卖场,“玄冰阁 ”。今天正好有一场规模不小的拍卖会举行,吸引了附近不少修士前来,试图在严寒中寻找一丝机缘。
安斯年和晏臻漫步在冰魄城冷硬的街道上。
沙姜钻进安斯年怀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晶莹剔透的地界。
第136章 晶髓煨山彘
“这鬼地方, 比我们的南北极都冷。”
晏臻哈出一口白气,瞬间在眉毛上结了一层薄霜。
虽然两人都已不惧寒暑,但这种极端的环境还是让他觉得有些不便, 他转头问道:“这算是九嶷最北的洲,归墟……要吞的话从哪儿开始吞?该不会就是从这种边境的地方开始?”
“归墟的侵蚀应该是无孔不入的, 说不出具体的方位。我在想,一些极端气候的地方, 比如北艋洲这极寒之地,能不能稍微延缓它的脚步……试试看有没有线索吧。”
安斯年答着话,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售卖各种北境特产的店铺:雪魄石、冰髓、寒玉、雪地异兽皮毛、以及各种用耐寒灵植或妖兽肉制作的干粮、烈酒。
一阵浓郁的食物香气从一个不起眼的冰屋门口飘来。门口支着一个大陶罐,罐下炭火正旺, 里面翻滚着奶白色的浓汤, 散发出奇异的香味, 混合着药材和肉类的气息。
“仙长,来碗‘晶髓煨山彘’吧?刚炖好的!”一个围着厚厚皮围裙的老爷爷热情招呼。
山彘是北境特产的一种雪原巨猪, 肉质紧实,蕴含微弱气血之力。晶髓则是取自万年寒冰核心的冰晶精髓, 蕴含少许的冰灵气。两者用特殊方法煨炖, 是这里御寒滋补的高端美食。
安斯年看着须发皆白的老大爷在刺骨寒风里揽客,不由幻视着自家阿公的模样,上前要了三碗,肉最多的那碗递给了晏臻, 有大骨头的那碗给了沙姜。
热腾腾的浓汤呈奶白色, 里面是炖煮得软烂的山彘肉块,汤中漂浮着几片薄如蝉翼的晶髓片,入口即化,带着一股直透肺腑的冰凉清甜, 瞬间与肉汤的滚烫醇厚交织在一起,形成冰火两重天的奇异口感,不仅驱散了寒意,更滋养着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