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人命换一人命
陈问一手抓起小白的后脖子拎到空中, 他一下子失去重心,惊得直乱挥起爪子,他的爪子锋利, 不小心在陈问的手上挠了一道血淋淋伤口出来。
“单善什么时候病成这样的?得了什么病?”陈问无视伤口疼痛,直视着小白的双眼问。
“喵喵,喵喵!”我怎么知道, 快放开我!
小白吹胡子瞪眼不断挣扎,双腿不住踢蹬,瞳仁还因为惊恐愤怒竖着。
陈问用另一只手拖住小白的屁股,然后平静地说:“你不要给我喵喵叫, 我早就知道你是妖。”
他说得轻巧普通, 却给小白一个晴天霹雳, 连自己被摸了屁股都忘记计较,一只猫呆滞着表情,四爪僵硬地伸直, 连喵喵叫也忘了。
陈问把他扔到石椅上, 罕见的命令道:“给我变人形说话。”
小白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人,前爪下意识地扣着石椅, 他不想变成人形, 可不变成人形这木妖又听不懂他说话,他纠结着,硬是将石椅扣出几块碎石来。
陈问语气温和的补充道:“你相信我,他不是坏人。”
祁渡边仔细轻柔的给陈问上药,边赞同地点头。
最终, 小白看了眼单善,还是不情不愿的化出人形。
陈问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一头的美少年,长睫细眼, 唇不笑自勾,粉腮朱唇。他低头反手捂住嘴沉思,过会,他又抬起头来看,眼都不眨地盯着。
小白被他看得发毛,瞪大眼睛困惑地问:“你这是什么眼神?”
陈问似是终于确定什么,叹气遗憾道:“我看你的猫原型,还以为你的人形会是彪形大汉,再不济也是高大魁梧,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小。”他拿手比划了下。
“你敢说!”小白急得反射性挥起手。
这就是小白不愿化为人形的理由之一,他不喜欢自己的人形,太没安全感了。他的原型壮硕强健,是猫中美人,可人形却太过纤细瘦弱,要是厮杀交战起来,他肯定会落于下风,输了的话下场一定很凄惨。
陈问快速变脸正经起来,“好了,小白你快说说单善怎么了?我才好来救他。”
小白惆怅地凝视着单善,平时健朗又朝气的一个人现如今憔悴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雪,眼窝深陷,唇干裂如旱地。日薄西山,房子被昏暗笼罩,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他看着单善一半明一半灭的脸,心底就更加凄凉。
“忘记燃灯了。”
霎时,屋内灯火通明,视野通透明亮。
小白反射性眯了眯眼睛,有光了。片刻,他才缓缓道来:“我也不知道,是从两天前开始的。那一天我照样偷、哦不,是捡着小鱼干吃,可我吃了数十块,从正午到落日,我甚至大声的叫,他也没有出来阻止我。”
“我觉着嘴里太咸,就想跑到屋里想喝口水,就正好撞见他倒在地上,不论我怎么喊他,他都不醒,找了大夫来看,大夫也看不出什么。”小白烦闷地咬着指甲。
两天前,陈问陷入了沉思,他还以为单善是今天早上出的意外。
祁渡问道:“这两天附近可有何异样?”
小白道:“没有。”
陈问:“真的没有?”
小白恼得背过身去,气得头上露出两只毛茸茸的耳朵,“绝对没有!猫妖对危险的感知在妖族里是顶尖,你怎么能质疑我。”
陈问娴熟地哄人:“是是是,我当然知道猫妖在妖族里是数一数二的厉害,我只是想把所有不确定不可能都排除。”
“那你找到什么原因了吗?”小白又转回身,头上两只耳朵尖尖地竖了起来。
陈问摇头:“我也不太能确定,得回一趟海里才知道。”
小白愤愤道:“是不是与那三太子有关?我就知道和他相关肯定没什么好事。”
他怒得耳朵抖三抖。
陈问若有所思:“三太子?”
小白的声音不自觉大了些:“对啊,肯定是三太子那个瘟神,他碰上善善肯定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当初要不是善善,他会有那么多的香火?”
听到这陈问也明了,看来单善就是三太子的第一位信徒,也怪不得他会让自己去看看三太子的近况。
小白继续愤愤不平:“当初善善一个凡人之躯为了救他……”
“嘘——”陈问竖起一根食指放到嘴唇上,“小白,你说话太大声了,单善正卧病在床,最好还是小声一点。”
小白一下噤声,而后轻声询问:“善善病成这样了,还能听到我们说话?”
陈问认真道:“说不定呢,毕竟人快死了还能听到别人说话呢。”
小白瞪大眼睛,“那我不说了,不然善善醒了不给我小鱼干吃。”
陈问道:“那你留在这照顾善善,我去去就回。”
走出屋门前,陈问趁机摸了摸小白的头,果然是很毛茸茸的触感。他还落下最后一句话,“你的耳朵漏出来了。”
“什么!!!”
日沉月升,月光照着大海,波光粼粼,就像是泪水洒在了海面上,整片海洋漫溢着宁静的悲伤。
“你是故意打断他的。”祁渡突然打破这片宁静。
陈问浅笑:“仙主大人一如既往。”了解我。
“为什么?”
咸咸的海盐味扑面而来,浓到好像连海风也沾上了些盐,吹起来黏黏糊糊的。祁渡跟在陈问身后,一步一步覆盖住他的脚印。
陈问道:“每一段故事都有自己的主人,或许主人并不想让我知道他的过往,尤其是孤立无援的情节。小白单纯不懂,单善愿意分享给他听,但未必想分享给我,我不想偷听别人的故事。”
他回过身望着祁渡,月光落到他的脸上,嘴角浮起一抹笑,眼里熠熠发光,“比如我的故事,除了你,我不想与其他人分享。”
毕竟,那是一段张扬明媚又悲戚落寞的时光。
陈问继续倒退着走,祁渡也没有停下。
风吹着陈问的衣角朝向祁渡。
“好。我愿意。”
这一次,他的脚步烙在陈问的脚印旁。
我不用说出口,从生至死,从昨日至明日,从山石青至天地合,你一直在我的故事里呼吸着。
明月何皎皎,我心非悄悄。
龙宫。
三太子敌视地看着陈问,他们刚刚才打过一架,闹得很是不愉快,不知这两人又返回龙宫做什么?
陈问斟酌着问:“三太子可知单善往日患有什么隐疾?”
三太子警惕道:“你问这个做什么?莫非他出了什么事?”
陈问平淡地说:“就算是又怎样,难道三太子会上岸去?”
这句话将三太子堵得哑口无言,陈问天生共情能力强,只是几次照面,他就猜出单善对于三太子而言是不可说的禁区。
是他自己不能和自己提起的禁区。
两人之间的感情好比太阳,可念可望却不可及。
距离太远太炽热,不敢直视也不敢触碰。
三太子泄气道:“没有,至少据孤所知,没有。”
陈问蹙眉又确认了一遍,还是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果断转身拉起祁渡就走,来找三太子简直是浪费时间,他还不如去找虚白。
“等等。”三太子叫住他。
陈问停住脚步回头,“三太子有何要事?”
三太子迟疑道:“或许,你们可以去找海巫。”
陈问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不去吗?”
三太子敛下眼眸,看不清情绪,声音冷冷道:“孤日理万机,一介凡人罢,就不陪同你们去了。”
“好。”
陈问第三次来到海洞。
“是你。”海巫的鼻子很灵,在两人离海洞还有些距离时,海巫又嗅到了那股香甜的气味,她兴奋道:“你又来与我做交易了。”
祁渡自然开口:“一个问题需要什么交换。”
海巫道:“那得看是什么问题。”
陈问道:“单善为什么会病危?”
“单善?”海底寂静了一会,“我想起来了,是三太子的前爱人。”
前爱人,果然啊。
陈问:“没错。”
“这个问题不需要交易。”海巫道:“因为三太子食言了,所以我单方面收回了我们的交易。”
陈问很快反应过来:“食言是指他变心了?”
或许正是因为三太子食言的缘故,海巫一提起他,语气就不大好,“哼,是的。”
陈问追问:“那我要怎么才能救他?或者我和你做个交易?”
海巫拒绝道:“世上哪有那么多逆天改命,起死回生的事情,除了神降下的恩赐。更何况,神都会有陨落的那一天。当初三太子可是耗费了整整一块心鳞的代价才将人救回来。”
世人只知龙族有逆鳞,却不知还有心鳞,一片心鳞五百年才可生成一片,损失一片那可就是耗损了五百年的修为,可谓弥足珍贵,三太子也是前几年才又生出一块回来。
陈问不死心:“难道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海巫:“当然不,除了神器,只余下一命换一命的办法罢。”
一命换一命。只是短短的五个字,就仿佛五个枷锁,一对拷住双手,一对囚住双脚,还有一个锁住脖颈。
它太狠毒了,它会将一个人的一生锁在悲伤的世界里,那个人要永远背负着另一个人的意志,不能抛弃、不能颓废、不能忘记。
永生永世不能挣脱。
如果是陈问,他不愿有人为了救他而付出自己的生命。
陈问面如死灰回到岸上。
他还未靠近小屋,就先看到了翘首以盼的小白。
“喂,你找到法子了吗?”小白眼尖等到他高声大喊。
陈问拖着沉重的双脚一步一步走到屋前。
小白见他不说话,有些急,“喂,你说话呀。”
死寂,片刻的死寂。
祁渡替他说出口,“只能一命换一命。”
小白沉静下来咬着指甲,沉默不语缄默不言。
“哗哗——”是浪花拍打的声音。
与此同时,小白的声音响起,“我可以吗?”
陈问瞳孔微缩,“什么?”
小白抬起头,眼里没有半分退缩,“我问,我可不可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入v啦,也就是星期日
会从24章开始倒v
超级超级感谢陪伴我和主角到这的读者们啊[抱抱]
第52章 天生万物不及你
绵长的呼吸搭着清泠的月光, 黯淡的灰影伴着冷凉的海水。
此刻,安谧装着微声,扰得人心烦意乱。
陈问涩着嗓子问:“你——没有说谎吗?”
小白认真地点头, “当然。我觉得很值。”
“一命换一命,真的值得吗?”陈问喃喃自问。
恍惚之间,陈问察觉到有一双温柔的目光注视着自己。他不敢偏头去对上这道眼神, 怕自己的心思被看透。
不用想不用看不用说不用问,他也知道是谁。
如果是他?陈问想,那无疑是值得的。
如果是他,自己也不会有万般的犹豫。
如果是他!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也不惜。
没有人会那么无私, 但世上总有比生命还要珍贵的事物, 只要有人还记得他, 即使牺牲也无所谓。
陈问知道在他死后,大多数人提起他应都是骂声一片,但比起那些默默无闻就死去的人, 他也算某种幸运了不是。
陈问又想起祁渡的心上人, 她死了之后每年都会有新的人给她祈福,每年的那一天, 所有人都会记挂着她, 这是他不可求也不可及的。
“唉。”陈问对这天重重叹了口气,“那你、什么时候可以准备好?”
小白心痛道:“现在,现在就可以。”
陈问愕然瞪大双眼,他不可置信伸出手去探小白的额头,却被小白一个后仰躲开。
小白警惕地问:“我的耳朵又跑出来了?”
“你——”陈问眼眸泛起悲伤, “你不想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吗?”毕竟以后就看不到了。
小白被陈问这一句话弄得满头雾水,他翻来覆去的冥思苦想,最后还是没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只道:“以后又不是不能看。”
陈问迟疑问:“你,还有以后?”
“啧,你这是什么话。”小白嘴角不满的往下撇,“我为什么没有以后?”
陈问慢吞吞地说:“难不成你有两条命?”
小白鄙夷地看他一眼,“那不然呢?我可是猫族中最厉害的九尾猫妖。”
陈问:“……”好尴尬,白悲伤了这不是。
祁渡轻笑了一声。
“九尾猫妖?”陈问细想觉得不对,“可是我感觉你的修为好像没有那么高。”至少没有到千年修为的地步。
小白涨红了脸,“我也是要修炼的好不好,修炼一条尾巴长出来要五百年呢!想要有九条尾巴,那得修炼四千年,我也才刚修出第二条尾巴。”
他张开五根手指凑到陈问眼前,“五百年,你知道多久吗!那可是整整五百年,孙大圣都忍不了五百年。”
听他这么一说,陈问松了口气,至少两人都能活着。他顿时觉着轻松许多,起了闲心与小白开起玩笑,“我还以为你是个刚出生的小猫崽。”
小白龇牙:“你再说!我年纪说不定比你太爷爷还大。”
翌日。
陈问以小木屋为圆心,全神贯注地画着法阵。不远处海鸥在叫,一声接着一声,偶尔会唤来几缕海风,吹得陈问发丝微乱。
这几日初冬逐渐蚕食深秋,日光早已不似前段时间那般灼热。陈问用了一天的时间布置阵法,也才出了点薄汗。
这道古老的阵法是陈问与海巫交易换来的,代价并不大,因为他也习得许多失传千年的上古阵法。
但画起来却非常耗费心力,它的细节太多,一笔一划甚至一点只要画错画偏,就可能导致整张阵法效果截然相反。
小白蹲到陈问旁边,“你累不累?”
陈问抓起一把软沙放在手心,不答反问:“你怕不怕?”
小白“呸”了一声,“我怕什么?我又不会死。”
“好厉害。”陈问赞叹了一声。
小白做猫时话就多,化为人形话就更多了,“这有什么厉害的,我才不怕呢,我这是为了报答善善的救命之恩。”
陈问捧场地问下去:“救命之恩?”
小白道:“我们妖族一般要修炼个数十年就够成型了,但那是几千年以前,现在得修炼上个一两百年。”
“然后呢?”
小白道:“那是在我化形的那一天,妖化人形一般都要遭个雷劈劈,当时我的毛啊啊啊啊,都被烧成碳了。”
陈问想了想那画面,不由得轻笑:“小白猫变成小黑猫了。”
小白往他的鞋上扬了一些沙子,不乐意地说:“小黑猫怎么了?那也是最帅气的小猫。”
“那最帅气的小猫,接下来呢?”
小白从沙子里挖出一只被遗漏的贝壳,他发泄般狠狠地扔出去,“我拖着伤跑到了神庙里,我听镇上的人说这里是极好的,但谁曾想根本不是!可恶的三太子看见我身受重伤,不但不救我,竟然还阻挠善善救我。幸好善善心善,偷偷把我带回去了。”
陈问附和:“这么看来,三太子确实很可恶了。”
小白气得刨出一个沙坑,大声嚷嚷,“他岂止可恶,简直是可恨。后面他发现了我的存在,还一直想把我丢出去,我那时还只是个可怜无助的小猫。果然龙族就是冷血。”
陈问也义愤填膺:“冷血,太冷血了。”
小白哼唧两声,“后来,我被善善照顾得很好,他不仅给我好吃的,还因为蹭到了他身上的功德,还提早几年修炼出了第二条尾巴。”
陈问:“那他确实算的上你的救命之人。”偿还救命之恩,天经地义,看来也是天意。
从小白的话来看,他那时应当是伤得很严重,如果不被善善捡走,这中途会发生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严重点说不定会命丧于此,况且两人之间还不止救命之恩。
软沙从指缝中溜走,掌心还存在着那黏糊的触感,陈问站起来拍了拍手心,然后朝他伸出手,道:“时候不早了,该开始了。有我们在,不会出意外的,眼睛一闭一睁就会结束了。”
小白看着面前的大手出神,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没有一点抵触地握住陈问的手。这是一只炽热的大手,和善善抚摸他时的温度相同。
其实,他在害怕,但不是怕死,而是怕疼。
上次被雷劈的的情景还历历在目,一想起他就感觉全身都在隐隐作痛。这次断尾之痛应该不会比上次好到哪去,对于他们猫妖来说,尾巴可是连着心尖的。
“我才不怕呢。”小白握紧了他的手,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好怕的。”
小白走进屋里坐到床边,他看着善善瘦得像枯草般的面庞,变回了最熟悉的猫身,用自己的身体套住善善的头,尾巴眷恋的放在他的颈窝。
很快就能过去的。
陈问看着角落里的祁渡,对他颔首示意了一下,便启动了阵法。
霎时,阵法的符文从外围向中心逐层亮起,散发出淡淡白光。不多时,天色猛黑海面狂风呼起,潮水翻涌,海浪一浪高过一浪。
陈问早就料到这种天不容于世的阵法一旦启动,必定会引来一些麻烦,幸好他早有准备提防。
阵法的外围生出一根根透明的线,它们直穿云霄聚合在一起,整个阵法就像是鸟笼一般。
少顷,丝线从底部慢慢变红,它慢慢地蔓延到上方,陈问仔细地盯着,当这些丝线全部被染红后,他就得告诉小白可以断尾了。
除了身后的海浪在闹腾着,其他一切发展都在意料之中。
快了快了,陈问眼眨都不眨地盯着,耳后生出了些冷汗,再一炷香时间就好了。
“轰——”身后的海面爆发出巨大的响声,陈问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透过风雨他只见半空中着漂浮什么,是什么东西出海了!
该死的,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那人说道:“你,在做什么。”
好陌生的声音,陈问警惕地问:“你是谁?”
“孤乃东海龙王二太子。”
陈问只想把他打发走,“请问二太子有何贵干?”
二太子眼神掠过陈问直落到身后的阵法,自顾自道:“逆天改命是为天道不容,不许。”
陈问顿觉糟糕,这二太子一看就是既讲理又不讲理的那类人。果不其然,他话音一落,身影就迅速朝陈问奔来。
“铮——!”金属碰撞的声音。
二太子的修为比三太子还强些,但陈问前世有过太多被人偷袭的经验,反应迅速地抽出业火红莲抵挡。
“神器?”二太子有些惊讶,他移开剑问道:“你是何人?师从何处?”
陈问回答:“姓陈名问,一介普通修士罢。”
二太子道:“说谎。”一阵凌厉的青光剑气朝陈问袭来。
陈问将业火红莲化成剑迎上去,剑气如春天般将他的剑势包容化解,“二太子一定要插入别人的因果?”
二太子神色波澜不惊,“天道至公,不容得些许偏颇。”
青光剑气化作青龙,带着无尽的威压朝陈问咬去,陈问还要兼顾着红线的情况,难免分心。幸好此时,一支金箭射出打散青龙。
二太子这回更惊愕,“千年修为?只是一个普通人……”
此时正好过去一炷香的时间,陈问趁着他愣神的功夫,朝阵中心打出一道信号。
陈问冷声道:“二太子,容我说一句,你只是冷冰冰的天道秩序遵循者,不是它承认的维护者,你要是认为所谓的天道是正确的,只管好自家门前雪,莫问他人瓦上霜。”
“我尊重你的意志,请你也尊重我的选择。”
二太子还没来得及反驳,只见风云狂变,小屋正上方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漩涡,风卷残云般从下方吞噬着什么。
缓缓的,一抹金光从木屋里延伸出来。大阵已成,便不会再停止。
二太子将剑尖对准陈问冷漠道:“你是在害人。”
陈问:“你情我愿之事。”
二太子:“当出现第一件破坏秩序的事,之后便会有第二例。”
陈问嗤笑:“那又如何?如果这件事是错的,那我们必会承受应有的代价。如果是正确的,那说明这秩序早该被淘汰。”
二太子蹙眉:“那若是波及到无辜之人了呢?”
陈问没有任何迟疑:“那就说明是错误的选择。”
陈问回答得太过果断,以至于二太子猝不及防被这一番话噎住,他还以为这人会用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来反驳他。
“既然如此,那你们就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二太子也没什么好话对他们说,这些人执迷不悟太深,无可救药。他说完便转身打算离去。
陈问却拦住他,“敢问二太子为何上岸来?”
二太子说:“是三弟注意到异样,请求孤上岸来。”
“多谢。”
红线宛若失去生命般垂下来,金光抹去,狂风停歇乌云散开,露出藏在背后的明月,空气中弥漫着大海的咸味。
一切重归平静,是独属于夜晚的安宁。
陈问闪到屋里,只见小白了无生气地趴在单善的怀里,全身是血,浑身不断溢出灵气。本来身体健壮的小猫像破碎的抹布一样烂着。
单善不知是因为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还是因为看见了小白的惨状,他两眼无神,神色迟缓,仿佛喜怒哀乐全离他远去,只有手在机械地抚摸着小白。
陈问朝单善伸出手,语气轻到怕打扰他,“单善,将小白给我,我能救活他。”
单善像是木偶没装好关节般僵硬地看向陈问,声音嘶哑道:“我的猫,没有死。”
陈问呼吸一滞,“嗯。没有死,我能救他。”
“真的吗?”
“真的。”
单善慢慢举起小白,留下两行空泪,“我的猫,给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下一章应该就能结束了
第53章 离开也即是重生
当单善将小白安稳地交到陈问手中后, 就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陈问眼疾手快地抱住他,“单善?”
幸而祁渡及时赶到,将单善接过放回榻上, 他道:“因气血不足晕倒,没什么大碍。”
陈问这才松了口气。
初晨,缥缈的海雾渐渐散去, 露出崭新的小木屋,小屋上方升起袅袅炊烟。
“小白!”卧房内骤然响起一道哑声,紧着就是窸窸窣窣的下床声。
陈问着急忙慌地推门后,见到的就是单善跌坐在床边的模样, 可怜兮兮如搁浅在岸边的鲸鱼。
“你现在还不能下床。”陈问两步作一步上前扶起他。
单善只是扣紧他的手臂, 一个劲地问道:“小白呢?我的猫呢?”
手臂上隐隐传来痛感, 陈问先安抚他,“他正在阖眼休憩,你要去看看吗?”
“休憩?”单善突然安静下来, “那我就不打扰小白了, 不打扰了。”
陈问问道:“那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祁渡煮了些粥。”
单善虚弱着朝他一笑, “麻烦了。”
一石桌、两碟小菜、三碗粥、四把木椅。
白粥是由石磨刚碾出的新米, 佐以清泉熬成的,就算盛放在粗陶碗里也能看出煮得晶莹剔透。两碟小菜也是祁渡亲手烧的,看着清淡却不寡淡,热气裹挟着姜蒜的辛香和葱花的鲜甜涌上眉梢。
陈问美滋滋地吃了一口,入口就是温润的甜, 米粒在齿间轻轻碾碎,化作一缕缕缠绵的暖意。祁渡鲜少下厨,他要慢慢品味才行。
祁渡见他眉眼飞扬, 嘴巴不停地嚼嚼嚼,就知道他吃得开心了,“喜欢?”
陈问只顾着埋头吃,嘴里含糊漏出两个字:“喜欢。”
单善却没有动筷,反而是好奇地打量着祁渡。除了三太子,他还没见过这么贵气的人,好似浑身上下都由金子打造而成。
陈问放下碗筷道:“忘和你介绍了,这是我最好的朋友,叫祁渡。”
“幸会。”单善朝祁渡点了一下头。
祁渡也回以一礼。
陈问摸了摸他的碗壁道:“是太烫了?”
单善摇头拿起调羹,“并非如此,温度刚刚好。”
他只是没有胃口罢,虽然躺了两天腹中早已空空,但是他完全没有心思吃东西。如今也只是为了应付陈问,不想浪费陈问的一片心意,勉强自己将这碗粥喝完,不过幸好这粥熬得很是鲜美,勾得他食欲开了不少。
只是一碗粥落肚,单善就吃得满头大汗。
“给。”陈问将白帕递给单善,他重生后就随身备着帕子,是以防祁渡突然咳血什么的,不曾想在此时有了用处。
陈问问道:“我等会要去给小白换药,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他?”
单善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带着点脸色没有的精气神,“好。”
小白蜷缩在一个由貂皮制成的窝里,这貂皮是出自寒山上的雪貂,在晨光的照耀下晕出一道温润柔和的光泽,摸起来毛茸茸又暖和,这是陈问从祁渡那扒来的。
单善等陈问给小白换完药,希冀地请求道:“我能摸摸小白吗?”
陈问点头,叮嘱道:“自然,但切记不要碰到他的尾巴。”
单善的身子一僵,却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半蹲下来,动作轻柔饱含怜意地爱抚。
少顷,他忽然道:“我早知道小白是妖怪。”
陈问道:“小白是妖怪?”
单善起身,却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陈问赶忙扶他坐到椅子上,还顺手给他倒了一碗水。
单善喝了一口水缓缓,而后娓娓道来:“陈仙君也不必瞒着我,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一只猫被雷劈成那样,任谁一看就清楚了吧。”
说到这他笑了一下,似是想到了小白活蹦乱跳的日子,紧着笑容僵在脸上,又转变成了苦笑。
单善沉默了许久,久到陈问以为他失了心神,直到陈问的屁股坐得疼了,他才开口道:“陈仙君,不知如今你们还是否需要善壳?”
陈问浑身一直,脸憋得通红,几次张口却都发不出声音。
单善发觉了一丝不对劲,出声询问:“陈仙君怎么了?可是哪不舒服了?”
“呼——”陈问深呼吸鼓励自己,字正腔圆地道:“单善我很抱歉,你的善壳,被我弄碎了。”
“轰隆——”外头劈过一道闪电,乌云慢慢地聚集在一块,明媚的早晨瞬间暗淡,好像要下雨了。
单善垂下头舒了一口气,“看来是天意,陈仙君也不用太自责。”
陈问心头还是难安,“可是善壳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
针细般的雨点落到窗框上又弹进屋内,不仅带来凉意,还奏出密集而清脆的“噼啪”声,急促且有力。陈问起身将扇窗闭紧,透过雨雾望去,雨丝模糊了海与天的界限,天地白茫茫的一片,开始下暴雨了。
单善看着陈问的背影道:“重要但不是必要。”
陈问拉着扇窗的手一顿,“此话何讲?”
单善将目光移到小白身上,“过往对陈仙君来说重要吗?”
陈问不假思索道:“重要。”
“可它已经过去了。”单善又将目光移向大海,“反正都是虚无的东西,我只要向前看就好了。”
是夜,雨还在下。
世间明明灭灭,夜空看不见星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海腥味,还夹杂泥土的芬芳。
我只要向前看就好了。
陈问坐在屋檐下思索着这句话,祁渡在他身旁陪着。
他百思不得其解唤了声:“仙主大人。”
祁渡:“什么事?”
陈问道:“你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有。”
“可曾消失过?”
“以前不见了,”祁渡顿了一下,“现在找回来了。”
陈问偏头看向他,不解道:“此话何意?”在就是在,不在就是不在。
祁渡将眼神从远处收回,落到陈问身上,眼底溢出笑意,“找回了就是找回了。”
陈问还是不懂,用着求知若渴的目光盯着祁渡。
“不见了就去找。”祁渡的手悄悄贴近陈问的手侧,“一直找,就能找回来。”
陈问偏要和他抬杠,“那要是到死都找不回来呢?”
祁渡慢慢地说:“那就一直找到死。”
陈问头皮发麻,他知道祁渡是认真的,“何必这么执着。”
“事在人为,不付诸行动怎知结局?有了这一直寻找下去的信念,才能支撑我往前走,不然这只是一具被困在过去的行尸走肉。”
事在人为,莫问于天。
“轰——”天空一道雷劈下,照亮了陈问的脸,他这时才恍然自己错了,错得实在离谱,
这是陈问最相信的一句话,却在他重生归来后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地府说他不能投胎,他信了;说他影响了祁渡的飞升,他信了;于是他重回人间,只为寻找解题之法。
待解决完一切问题之后,他就要抛弃“陈问”这个身份进入新的轮回。
可是——
他还没用“陈问”这个名字真正行走于世间,这个名字是临死前才取的。
他为什么一定要执着着去投胎?做错事的又不是他,他也已经死过一回,祁渡也没有厌恶和怪罪他。自由生命还有祁渡都很珍贵,他为什么要抛弃这些,为什么陈问不能顶着“陈问”这个名字活下去。
换句话说,他为什么要困在过去,明明大家都在往前走不是吗?
陈问霎时想通一切,他一把抱住祁渡,“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迷茫时,一直在我身边。
“不客气。”祁渡回抱他,不多说别的。
陈问替祁渡理好衣襟,道:“你先回房里等我嗷,我去找单善,再在外面吹风,我看你明日就要弱不胜衣了。”
祁渡乖乖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趁着夜色未晚,雨帘渐停,陈问提着装着善壳粉末的袋子去敲单善的房门。
“单善,你可歇下了?”陈问在门外轻声问道。
须臾,门从里头打开,单善弱不禁风地问:“陈仙君有何事?”
陈问用身子结实地挡住门口,拦住露天之下吹来的寒风,不好意思地说:“这是善壳,但准确来说是善壳的粉末。”
单善面无表情地接过,但眼底还是漫出悲伤,“多谢了。”
陈问尴尬地抠着门框,刚想说——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就听见单善道:“陈仙君进来坐坐,喝杯温茶再走吧。”
“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还是熟悉的茶香,陈问还记得这茶名叫流海茶。透过这茶,陈问才想起,单善交付他的事情,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开口,“单善,三太子他,一切都好。”
单善随意地笑笑,“我知道了。”
“嗯。”
沉默在蔓延,空气中只剩茶香在飘荡,陈问不自觉地转动手中的茶杯,它与光滑的石桌面摩擦发出“沙沙”声。
“我小时候他救过我一命,长大后我便给他建了一座很是简朴的神庙。因为这个,我和他有了些交集。”
陈问只是诚挚地看着他点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故事。”
在这样的目光下,单善鬼使神差的继续往下讲:“我们成为了无话不说的至交……道侣,按你们修仙之人的话来说是这样吧。”
陈问不知道他为何突然改了话口。
单善羞赧地笑了一下,“有一年,他在降服海妖之时,大意之下出了些意外,我情急之下替他挡了一遭。”
“现在仔细想想,也真是太冲动了,就算我不挡那一下,他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反倒还乱了他的节奏。”
单善说到这时停了一下,过了一会,他正要继续说,却突然听见陈问道:“现在想来确实有些傻,但是却是那时你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不必过分苛责自己。”
他开玩笑似地说:“等到飞升成神的那一天,再来讨伐自己以前有没有给世人留下过多的笑料。”
单善嗫嚅着嘴巴,对自己说:“是啊,我只是个凡人。”
“后来不出所料,我生命垂危,他神通广大,将我从死门关拉回来了。那时我大概昏睡了四个月,再醒来时——”
单善深呼吸一口气想将下一句话说出口,可第一个字挂到嘴边,心头就宛如被刀割一般,一使劲想不管不顾甩出口,心上就立即像被撒满了盐。
陈问也不催他,只是又喝了一口茶,说笑道:“再醒来后就看见了太阳。”
“太阳?”单善皱紧眉头仔细回想,是啊,他苏醒的那一天是一个明媚的早晨,只是他遗忘了,不,应该说是他忽略了。
他活着见到了太阳。
单善心底生出些勇气和希冀将伤疤遮掩,“如陈仙君所说,醒来之后我第一眼先见到的是日光。那天之后——”
“我们就平静的分道扬镳了。”他用着非常普通的语气说出口。
这回陈问怔住了,他还以为这两人分开闹得很是不愉快,不然怎么会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陈问不可置信地问道:“没有争吵?”
单善道:“没有。那天他只说了两句话,我也只说了两句话。”
陈问喃喃细语:“怎么会这样?”
救活了心爱的人,怎么结局会是平平淡淡的分开呢,难道不是会比以前爱得更加热烈吗?
单善似坦然道:“有些相爱并非细水长流,因此有些分开也并非轰轰烈烈。”
陈问似懂非懂:“可是这份爱居然抵不过四个月的时间?”
单善道:“我也是今天才领悟,其实爱与不爱只在一瞬,当纯粹的爱意里掺杂了别的东西,那就不再是爱了,到了一定的时候两方也就默契的离开。”
陈问听完只觉得怅然若失。
他们分开时没有争吵、没有质问、也没有纠缠,只是一方提了离开,另一方也就应承下来。两个人都没有对这段感情进行挽留,只是在一个普通的早晨,连再见也不说一声,就真的再也不见。
就这么修养了几天,小白终于清醒过来,在还不能落地跑时,“喵喵”声就传遍整座海滩。
单善佯装不知道他是妖,一如既往的温柔照料他。
小白窝在单善的怀里撒娇,轻舔着单善的虎口,他知道单善这几天为了照顾他耗了不少的心神,这傻瓜自己都还没好呢。
陈问看着这幅画面,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他也是时候离开了,“单善,我要走了。”
单善抬头指了下角落里的石桌,道:“嗯,我给你准备了些流海茶的茶包,之前说好要给你备着的。”
陈问漾出一抹笑,“难为你还记得,那我就笑纳了。”
……
单善看着陈问和祁渡远去的背影,他低头对小白说:“小白,我们也走吧,离开东海,去外头看看。”
小白竖起耳朵,善善终于开窍了!他早就不想在这东海住了,小猫是最怕水的了,他迫不及待地“喵喵”两声,叫两声是代表同意的意思,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
“好。”他揉了揉小白头上的呆毛,“明天我们就走吧。”
他被困在这片海域够久的了。
希望那座神庙会有后人替他打理。
这一次,他要说——
再见——
作者有话说:或许明天还有一章,不出意外的话,不过得晚点
突然发现这个故事起的名字都好随意[害羞]
接下来要进主线了,嗯
第54章 千年难遇活神仙
在边陲小镇的一间客栈里, 微光跃动于一杯见底的流海茶茶底,一人挺直背端坐在窗边,一人不正经地靠卧在塌边。
陈问摆弄着业火红莲, 使唤它倒立喷火,一人一花闹得不亦乐乎,祁渡在一旁看着便随口问了句:“它叫什么名字?”
陈问没听清下意识问道:“什么?”
可下一刻, 业火红莲的花瓣花枝乱颤地浮现两个大字——什么。
陈问:“?”
他轻轻摩挲“什么”这两个字,在他的抚摸下业火红莲的花瓣更红了一些,甚至还在轻轻颤抖,他不解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祁渡忍俊不禁, “嗯, 我猜的不错的话, 应是它认为‘什么’是你给它取的名字。”
“什么?!”陈问尖叫起来。
业火红莲以为他在叫自己,特地飞到他的脸颊蹭了蹭,花间的“什么”两个大字也愈发妖艳。
陈问痛苦地扶额, 这几日事情太多, 他也就忘了这茬。修士给自己的配器取名是常见的事,要么取得附庸风雅, 要么取得霸气侧漏, 陈问不识几个字,他本想让祁渡替他给业火红莲取个好听一点的名字。
没想到阴差阳错,给业火红莲取了个“什么”这莫名其妙的名字。
不过陈问看业火红莲适应良好,他也就无所谓了,反正叫这名的又不是他。
“什么, 过来。”他叫完就禁不住笑,太好笑了,怎么能这么好笑, “什么什么什么。”
陈问又淘气地连叫了几次,指唤业火红莲往祁渡飘去,然后在他的脸上印下一吻。
“仙主大人,你看什么喜欢你啊哈哈哈。”陈问笑得四仰八叉。
祁渡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颊,轻启唇:“随便。”
业火红莲直弯花身,用另外两片花瓣擦着刚刚贴祁渡的地方,宛若人一般在擦嘴,要是它能说话,说不定还得“呸呸”两声。
陈问笑得差点说不出话,“哎呀,仙主大人,我错了,看来它很嫌弃你啊哈哈哈哈。”
祁渡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嘴脸,“甚好。”
陈问笑眯眯地盯着他的赏心悦目的俊颜,道:“没关系的仙主大人,‘什么’不喜欢你,我喜欢你。”
祁渡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两下,“我知道。”
“对了。”陈问忽的想起一件事来,“我不跟你回南陵了嗷。”
祁渡眼眸黯淡下来。
陈问说话大喘气:“我要去找落仙道人,去仔细地问问他关于‘什么’的用法。”
祁渡语出惊人:“嗯……或许你不用去了。道人他已经仙去了。”
“什么?!”陈问震惊到站起身,“这是何时发生的事情?”
业火红莲又荡回他的肩上。
祁渡想也不想道:“你暴露身份的第二天清晨。”
陈问摸摸肩上的业火红莲,垂眸悲哀道:“我们去祭拜他吧。”
业火红莲乖乖地点了下花瓣。
因为落仙道人活的年岁太过长久,各大仙家都不知道他出身何方,因此只能选择在尚清山给他举行葬礼。
尚清山没有落仙道人用灵力滋养后,树林的叶子不再嫩绿,上头挂满了白条,被风一吹,显得既萧条又寂寥,尚清山本就缥缈干净,现在更是白茫茫一片宛若雪山纯净。
陈问心头涌上一股默哀,他认识的旧人里又离去一个。怎么会如此突然,明明上一次见面,落仙道人还是生龙活虎的,还有心思抢他的兔肉吃。
人死后第七天才下葬,今日恰好是第六天,山上没什么修士,陈问可以大摇大摆在山上行走。陈问踏进尚清学宫的主殿,入目就是一个水晶棺,水晶棺上头一个大大的“奠”字,整座主殿被白色占领了一半。
这里安静得瘆人,与陈问记忆中的尚清学宫一点都不一样。
陈问脚步沉重地走到水晶棺旁,就算仙去,落仙道人也还是一如既往的孩童模样,面庞平静得仿佛他只是睡了一觉。
看着落仙道人紧闭的双眼,陈问的手情不自禁地摸上水晶棺,而业火红莲也从他心口跳出来落到那棺上。
就在业火红莲与水晶棺接触的刹那,异变陡生,业火红莲爆发出一阵耀眼的光芒,似是在唤醒什么,瞬息,水晶棺跟着迸射出刺眼的白光。
两道光辉就这么将陈问完全包裹进去。
陈问瞬间头痛欲裂,一大段记忆闯入他的脑袋,他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一时之间承受不住便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陈问见到祁渡冲到他身旁接住他,但他双眼太过模糊,没看清祁渡的表情,只觉得脸上有一丝潮湿。
好熟悉的场景。
再次醒来时,陈问顿感自己头晕目眩,身子咕噜噜不停地转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前旋转的世界就停了下来。
好痛,感觉全身被车轮碾过了一样,陈问看着眼前湛蓝的天空和陡峭的悬崖,须臾才反应过来他刚刚是从山崖上滚落下来的。
“这么小的小孩滚下来居然这么快。”陈问的视线里突然闯入一名女子,她笑容明媚,天上的太阳都不及她万分之一灿烂。
陈问一愣,她竟与自己长得极其相似,他仔细打量她的眉眼,难不成她就是落仙道人所说的陵光神君。
她伸出手在陈问的头上抚了下,陈问顿察身子没那么疼了。
“你,你叫什么名字。”这具身子突然说话吓了陈问一大跳,原来这不是他的身体,看来他又在与谁进行共灵了。
如果他猜得不错,这具身子的主人应是落仙道人。
可是落仙道人怎么就擅自把他拉入共灵了!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看啊!
女子回答道:“你就叫吾……我陵光好了。”
落仙道人磕磕绊绊地说:“陵光仙女。”
陵光神君一扬眉,“我可不是仙女。”或许是出于愧疚,她多问了些:“小孩你叫什么?要去何处?你的亲人呢?”
落仙道人老实回答:“我叫风意,我要去苍溪宗拜仙,我没有亲人。”
“真是个小可怜。”陵光神君牵起他的手,懒洋洋道:“正好我也找不到人,我就大发慈悲带你去吧。”
风意看着两人相牵的手,下意识想握紧成拳,他的手有些脏。
苍溪宗,现在哪有这个宗门,陈问察觉到不对,多想了想发觉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这是在一千年前,那时候的修仙界还是以宗门修炼为主。
不得不说,神和人的差距就是一条深深的鸿沟,只是眨眼之间,陈问就见到了刻着苍溪宗三个大字的白玉碑。
四周古木参天,一条白石铺就的台阶蜿蜒而上,一眼望不到头,山风照面,松涛阵阵。弟子们不着统一服饰,他们或掠空而过,或闲庭信步,总而言之春风满面。
看来这苍溪宗是个顶好的门派,陈问饶有兴致地观察。
可风意此刻却萌生退意,期期艾艾道:“陵光仙女,我不想去了。”
风意向来胆小,他数日前测出了极好的根骨,于是听从好心人的指引来到这里,可如今看着苍溪宗的修士各个光鲜亮丽,容光焕发,他不免有些自卑起来。
陵光双手抱胸道:“那你要去哪?跟着我到处看人间?”
风意双眼一亮,“可以吗?”
从陵光仙女刚刚使的瞬移之术来看,他就能猜出来仙女肯定很厉害,毕竟这些修士还需要剑来飞,可仙女完全不需要,唰唰唰就到了,跟着她肯定能学到更多的东西。
陈问也认为他的想法非常正确。
陵光神君道:“那你可知古佛寺在哪?我下来时记错了地点,找不准了。”
风愿忽略了她话里的“下来”,一心只想着古佛寺是什么,他连古佛寺都不知道,又哪里知道它在哪,但风愿撒谎道:“我知道。”
陵光神君很是满意,“那你带我去找,找到了我就教你些厉害的法术。现如今虽有诸多枷锁,不如我鼎盛时期,但教你个小屁孩也是绰绰有余了。”
一人一神就这么跌跌撞撞的上路了。
历经了一山两城三河四镇,没钱迷路等九九八十一难后,两个“不谙世事”的人终于到了古佛寺的山脚。
古佛寺隐匿于绿水青山间,山间的石阶被风雨侵蚀得凹凸不平,两旁古柏参天,枝叶如翠绿华盖。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历经风霜雨雪,金漆已黯淡,但遒劲有力的“古佛寺”三个大字仍依稀可辨。
陵光神君随手拉住一个担水的小沙弥,“请问六清和尚在庙里吗?”
小沙弥耳根一红后退一步,担着的水溅出几滴,“还望施主不要拉拉扯扯贫僧。”
陵光神君嬉皮笑脸地松手,“那你就告诉我六清和尚去哪了?”
小沙弥道:“六清师叔刚下山去了。”
“去哪了?”风意问。
“往东去了,应该还未走远。”
道完谢,两个人又马不停蹄的往东赶去。
陈问不懂落仙道人让他看这段记忆的意义在哪,特地把他拉进来共灵,就是为了让他看两个人的吃饭睡觉赶路和玩闹?
真是好有爱的师徒情。
两人一路往东走来到一座城镇,在满城的青丝白发中,有一光头极其显眼,甚至还在日光下反光。
陵光神君直接当众喊了出来:“六清和尚。”
街上众人哗啦啦地回头,当然,那位叫六清的和尚也是。
过路人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一边停步看戏,一边称赞陵光神君的美丽,只有六清和尚毫无波澜的立在原地。
他眉目清朗,双眸如清水般透净,一袭旧僧袍在身,也被他穿得十分清秀。六清和尚双手合十,微微一礼,“敢问姑娘找贫僧有何要事?”
陵光神君秀气的眉蹙起,颇有些恼道:“你不记得我了?你数月前还说想见我。”
陈问一听,立马精神起来。
六清和尚微微一笑,“姑娘是不是认错了人?”
“你这人怎么记性不好?明明就是说过想见我,难不成是在诓我?”
六清和尚还是坚持他的说辞:“可是贫僧真的未曾见过姑娘。”
陵光神君面容有些恼怒,但她眼珠一转,起了个坏主意道:“我是你小时候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啊,你怎么能忘记我。”
众人哇声一片,大声讨论道:“这和尚莫不是眼瞎,居然能放得下这美娇娘出家。”
六清和尚此时终于慌乱了些,整张脸红了起来,“姑娘莫要乱说,贫僧自小就在古佛寺里长大,根本没有娃娃亲这一说。”
陵光神君道:“自然有,你敢发誓你数月前没有说过我想见你这句话!”
在众人讨伐的目光下,六清和尚还真无法辩驳,因为他真的说过这句话,只是说的对象并不是这位姑娘——
作者有话说:这故事不会细讲,用来引出后面的主线,下一章应该就能写完了[亲亲]
第55章 直教人生死相许
自那以后, 两人行就成了三人行,不过对于这段记忆,落仙道人明显是不多想回忆, 每次都只匆匆闪过几段画面。
连绵起伏的山峦衔着水面如玉的湖泊,真是一派好春景。
“六清,我想吃鱼了, 抓两条鱼给我吃呗。”陵光神君激动地指着澄澈的蓝湖道。
六清双手合十道:“出家人不可杀生。”
陵光笑道:“你念经文念傻了吧,捉鱼怎么会是杀生呢?况且我又不打算给你吃,烤鱼的事情交给风意来做就好了。”
六清只是阖下双眼念经诵佛起来,默认拒绝。
陈问眼前闪过一道白光, 记忆立马切换到下一个场景。
火树银花里, 摊位沿街绵延不绝, 丝竹管弦之音袅袅传出,与人群喧嚣声交织在一起,人潮汹涌热意翻滚, 幸而夏风凉意入骨。
陵光神君指着香飘四溢的酒摊, 兴奋道:“六清,那是什么酒好香, 想吃。”
六清和尚多了些无奈和温柔道:“那是蒲春酒, 出家人不可饮酒。”
街上人多吵闹,陵光神君凑近他的耳边道:“我发现你这和尚真较劲,我又不叫你喝,只是叫你给我买,你不是我的信徒吗?买这点酒孝敬孝敬我怎么了。”
六清和尚慌乱往后仰头, 下半张脸红透了,他妥协了一半,“这有二两银子, 劳烦神君亲自去买了。”
接着画面又是一闪,如墨的黑夜,如火红的枫叶林。山林夜空之中,月光的清微比得过萤火虫的亮光,却比不过朱雀明亮的赤火。夜风拂过水中芦苇,发出沙沙声。
两人的影子靠在一起。
“六清,你的背伤得好严重,好丑陋。”陵光神君借着赤火的光芒给六清和尚上药。
他背上这伤是被魔物的魔气侵袭,血肉翻出,疤痕纵横,魔气无孔不入,短时间内很难彻底清除。
素日里六清和尚穿着僧袍,陈问还以为他的身材纤细瘦弱,没想到脱了衣裳,还挺漂亮的。
六清红里透白的脸此时只剩苍白,唇上血色全无,柔声弱气道:“恐脏了神君的眼睛。”
陵光神君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这有什么,你是我的信徒,那我自然是不会嫌弃你的。”
陈问一听是神明和信徒,心头就莫名升起不妙,大概是因为上一对的结局就不是什么好下场。
“嘶——”六清忍不住疼发出了气声。
陵光神君下意识凑近去吹,这是她来人间之后学会的。
六清和尚身子一僵,太近了,太轻了。
晚风带过一阵清香,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一块。
陵光神君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六清,你的脸怎么红得像三秋熟透的苹果一样,好可爱啊。”
六清和尚快速地反驳:“贫僧没有,没有,没有。”
陵光神君开玩笑道:“小和尚,你莫非喜欢我?”
六清紧闭双眼,“出家人不可动情。”
“这有什么,你还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