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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陈问想,看来落仙道人特别讨厌这段记忆。

下一个画面,陈问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了无数道剑光刺来。不过好在有惊无险,这些剑光还没近身就被化解,是陈问最熟悉的屏障。

人与神还是不能相提并论,很快,陵光神君便彻底将修士甩在了身后。

陈问趁此机会观察,意外地发现六清和尚不见了。二人逃至一片密林里,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只有蝉鸣声在叫。

落仙道人生气地问:“神君为何不杀了他们,他们分明就想要我们的命。”

陵光神君摸摸他的头,道:“神是不能滥杀凡人的。”

落仙道人问道:“谁规定的?”

陵光神君回答:“没有谁规不规定,从古至今向来如此,如果神没有了约束,那天地不就乱了?换句话说,如果人没有了约束,那这世间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落仙道人此时还是个孩子,听不懂她的话,“我不懂。”

陵光神君给他举了个例子,“好比占据你家财产的叔叔,明明是属于你的东西,为什么他能理不直气壮的抢走?就是因为秩序约束不住他,才有了你这样的受害者,以后自然也不会少。”

落仙道人似懂非懂,他垂下脑袋,闷闷道:“我知道了神君。”

“别不开心了。”落仙道人随手射下来两只鸟,“我们先来填饱肚子吧。”

这两只鸟长得很肥,落仙道人皱着脸处理鸟毛,明显还是不太高兴。

陵光神君倚在树上,衣角垂落随风荡起,道:“你们小孩子不是爱听故事?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落仙道人熟练地拔鸟毛,“好。”

陵光神君缓缓开口:“我给你讲一个族群被神诅咒的故事。”

“远古时期,水神共工因不满瑞顼被少昊传得帝位,决意和瑞顼争夺帝位,从而与火神祝融在不周山决战,你猜后面谁赢了?”陵光神君卖了个关子。

这个故事落仙道人也与他们说过了,看来是师门传承。

这传说也算家喻户晓,落仙道人很快就答了出来,“我知道,是火神祝融。”

陵光神君道:“没错,水神共工战败,一头撞到不周山,从而酿下大祸,天被捅了一个窟窿,导致世间生灵涂炭。”

落仙道人抢答:“后面发生的我也知道,是女娲娘娘将天补上了。”

“没错。”陵光神君晃着腿问:“那你还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被陵光神君一夸奖,落仙道人拔鸟毛都有劲起来,“后面?后面就是水神被处罚了?”

陈问也是这么想的,水神闯了大祸难道还想全身而退?

陵光神君看见落仙道人将鸟串起来,她自然地释放出一段火焰烧起柴火,“对了一半。只不过那惩罚更加严重了些。”

“水神和火神位十二祖巫,而十二祖巫又是巫族的祖先,所以这惩罚也降临在了巫族人身上,以儆效尤。”

陈问心想:这惩罚也未免太过分了些,巫族人又做错了什么。

落仙道人却习以为常道:“这是不是跟朝臣犯罪,皇帝灭了他的九族一样。”

陵光神君道:“差不多吧,人都是如此,神也一样。虽然巫族人很无辜就是了。很可悲的一件事情,约莫一千年之后世上就没有巫族人了。”

故事说完,鸟也烤得正好,颜色金黄滋啦香,二人大饱一餐后,陵光神君道:“走吧,我们去古佛寺拯救六清。”

落仙道人撇起嘴角不情愿道:“神君为什么要救他,说不定他是自愿待在古佛寺的呢。”

此刻午时过半,日光正盛,可陵光仙君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

陵光神君罕见的落寞,她看着手中的签子,似幻视了六清纤长挺直的身影,“他不是那种人,他肯定在等着我救他,我要去救他。你不去的话,就在老地方等我。”

落仙道人暗自咬牙,他怎么可能不去。

怪不得不见六清和尚的踪影,陈问猜想六清大概是犯了什么罪,被古佛寺关了禁闭。

画面又是一转,陈问本以为会见到两人“劫狱”的场景,可他却只见到了雪,漫天的鹅毛大雪,他在一座雪山上。

雪山让人平静,此时视线一转,陈问不禁瞳孔骤缩,心弦断得彻底,嘴巴张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是他,就是他!

祁渡果然如他猜想的一般回到了一千年前!

陈问祈祷落仙道人不要移走视线,他想多看看这样的祁渡,以往祁渡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的世家公子。

现下他的眉眼间带着颓废的美感,面容苍白而清瘦,仿佛是被封存了几千的画卷,失了往昔的鲜妍明媚,却在那黯淡中多了一丝冷艳的美丽。

可祁渡的眼神自始至终都落在陵光神君的身上,准确说是在她的怀里,不曾给予他半分。

天不遂人愿,落仙道人还是将目光移走了。

陈问见到陵光神君便是一惊,她如今怎是这副模样,一脸憔悴,不复神光。但其实她与之前相比只消瘦了些,只是往日太过耀眼,两相对比之下才显得更加疲惫。

陈问还没缓过来,下一刻他就听见祁渡的声音,“神君,这昆仑镜是何意?”

陵光神君道:“你既救吾一命,吾便将这神器赠与你,送你了就收下,大男人不要扭扭捏捏的。”

祁渡道:“多谢神君。”

片刻,陵光神君转过身子,脸色沉重对落仙道人说:“你替我将他抚养长大,我怕是活不到那个时候了。”

陈问又一惊,这是过了多久,久到陵光神君都生孩子了!

落仙道人嚎啕大哭,“我不要,我不要,我也还是个孩子啊,如何能照拂好他。”他哭得肝肠寸断,如杜鹃啼血般哀鸣。

陈问听着眼眶发酸,也想落泪。

陵光神君摸摸他的头,温柔地笑道:“他以后应该会长得和你一样可爱吧。”

这是陈问第一次见到陵光神君如此轻言细语的模样,像他想象中的娘亲。

此时,雪下得越发大了些,雪重到陈问的视野渐渐被白色覆盖,陈问恍惚以为切换到了下一段记忆。

“古佛寺改名了。”

“改成什么了?”

“钟山寺。”

这里是一间客栈,陈问使劲眨眨眼,没看错,原来上一段记忆真的结束了,他不免黯然神伤。

“哦?仁兄可知个中原因?”

“嗐,还不是因为那六清和尚,竟做出了这等欺师灭祖,大逆不道的事情,他本是下一任住持……”

此时,陈问手边的茶水倒翻。

看来这便是这故事的后续了,陈问细细思索着,不过片刻,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孩子呢?陵光神君的孩子为何不在落仙道人的身旁?!——

作者有话说:这传说是我查找后稍加改编的[害羞]

钟山寺就是虚白的寺庙呀

第56章 我一问你便一答

眼前的景象还是白色, 陈问共灵结束后睁开眼有些愣神,片刻他才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祁渡垂到他枕边的白发。陈问小心翼翼地抚了上去,“仙主大人, 你这头发是怎么变白的?”

他脑中隐约闪过一道灵光,却怎么也抓不住。

祁渡原本紧闭着的眼、紧皱着的眉豁然开朗,不知是不是因为闭目的原因, 那琥珀般的眼睛带着点水雾,雾蒙蒙的让人看不真切。

“你醒了。”祁渡微微低下头。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头发也微有些乱了。

“我睡了多久?”陈问半起身观察四周,这是一间简洁的小屋, 房里的摆件和装饰都很陌生, 只有窗外的树让他觉得熟悉。

祁渡给他的背垫了一个软枕, 道:“你昏睡了两天一夜。”

陈问惊叹:“这次这么久?”

以往共灵一般只需要一盏茶的时间,最长也长不过半天,这次大概是因为时间跨度过大, 导致共灵时间延长了。

陈问捏捏额角, “怪不得我的头有些疼。”

祁渡起身给他揉揉太阳穴,“这样会不会好点?”

“力度刚好。”陈问舒服地闭上眼睛, 语气无波地问:“所以, 仙主大人,你的头发是怎么变白的?”

陈问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实则今日一定要问出个说法来。

祁渡手上动作一顿,半真半假道:“顺其自然的结果。”

“顺其自然?”陈问语调缓缓道:“你的意思是说,别人用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的时间黑发变白发, 你只用十几年就够了?”

他生气了,祁渡想,于是他诚实地说:“是的, 但我隐瞒了一半。”

陈问道:“那另一半呢?”

祁渡:“我不说。”

陈问有些不开心,遂一把握住他的手,祁渡的手腕骨有些突出,但却不会给人过分清瘦的感觉,很有爆发力,他不自觉地摩挲,莫名其妙问出一句:“你会死吗?”

“不会。”祁渡说完,似是觉得这句话太单薄,于是又补充了一句,“我保证。”

陈问望向窗外,他这回看清了,是紫薇花树,只不过现在已经过了花期,枝上光秃秃的。

“第二个问题。”

祁渡诧异地问:“还有第二个?”

陈问不满地回头瞪他一眼,“我有说我只问一个吗?”

祁渡的眼睛里泛起笑意,“你要是想问第三第四个都行。”

陈问拍拍他的手,然后又拍拍榻边,示意他坐这,“过来。”

‘过来’,陈问很少会用这种命令的语气对别人说话,可对祁渡却是非常受用,他眼角微弯地坐下。

他一坐下,陈问就开问:“你今日可抚琴了?”

祁渡怔住了,他已经做好了陈问会问出多惊天动地的问题,紧张到不住地扣着床,没想到只是问了个很平常的问题。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陈问颇为疑惑,“这个问题很难吗?”

祁渡试探性回答:“不曾。”

“那可饭否?”

“否。”

“这几日可监督祁紫君练功?”

“有。”

陈问又接连问了几个常见的,没有难度的问题,只要祁渡一回答完,他又快速的问下一个,因此祁渡也是逐渐卸下了防备,答得越来越快。

陈问语速极快地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你回到一千年前是为了救人?”

“是。”

祁渡果断回答后才猛然回过神,原来陈问前面铺垫这么多,重头戏是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祁渡不打算否认,既然陈问这么笃定地问了出来,就代表他一定有证据,并且他能判断自己有没有在撒谎。

陈问覆盖住他的手背,微微倾身,“这么说你是承认了?”

其实陈问也不知道祁渡回到一千年前的目的是什么,他只是大胆地猜测了一个最有可能的真相。

“嗯。”祁渡略微思索就猜到了答案,“你与落仙道人共灵时看见我了。”

陈问眯着眼问:“你去救谁了?”

祁渡不敢看他,眼神落到窗外,只用沉默解释一切。

陈问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转向自己,“怎么不说?”

“……”

陈问一个翻身,便将他压在自己身下,幸好这床够大,不至于让祁渡的脑袋撞到床头。

祁渡的白发散了一床,像个摄人心魄的雪妖,任是无情亦动人。

“不说我就亲你。”

祁渡双眸微闪,“说什么?”

陈问捏住他的鼻子,“少给我装蒜,你回去救谁?”

祁渡的吐息近在他的手心:“唔……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这一句将陈问的话堵死,但他是最能没话找话的了,他佯装恶狠狠道:“你不说,我就咬你,直到你愿意说为止。”

“那,请君来吧。”祁渡摊开手,浅色眸子似笑非笑,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两人的姿势有些不雅,陈问此时正跨坐在他的腰上。为了震慑住祁渡,陈问只好硬着头皮俯下身去。

陈问的衣襟松松垮垮,大好春光要露不露,随着他的身子压低,祁渡的眼神也放得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他的腰塌得越来越弯,两人的身子靠得也越来越近,呼吸也越来越炽热,视线也越来越暧昧。

陈问的目光从祁渡的眉毛落到鼻子,再到嘴唇,最后落到下巴,他感叹这人生得是真好,他都不想下嘴破坏这俊颜了。

可祁渡偏偏又来招惹他,十指修长的手慢慢摸上他的细腰,“不敢吗?”

陈问眉头一跳,“这有什么不敢的。”

于是他恶狠狠的在祁渡的下巴上咬了一口,留下了一圈牙印,随后又虚张声势道:“你说不说?”

祁渡叹了一口气,“这样怎么能行呢?我来教你,记得学会了。”

语毕,他便将陈问翻了个身,压在身子下,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了陈问的唇。

陈问瞪大了双眼,窗外一阵风拂过,摇动紫薇花树的枝头,他仿佛又看到当年紫薇花树盛开的景象——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插叙了

第57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1

粉色花瓣簌簌飘落, 似天上星星坠落纷飞,如今正是紫薇花花期盛开的季节,美得妙不可言。无数片花瓣描绘出一道清隽的人影, 粉嫩的花片踏着琴音点缀在琴声和妙人身上。

一曲毕,倏然,一大群紫薇花轰隆隆地垂直降下, 紧着就是调笑声。

“祁公子,弹得真是雅兴雅兴,这些赏花是我的心意。”

一道比盛花还要明媚的清声。

祁渡捻起一片碎花,眼眸悄无声息地漾开一圈极浅的波纹, 宛若风动春水。随后他抬起头, 对上一双墨色眼睛, 那里面满满映着他,祁渡的嘴角慢慢地翘起来。

而后他意识到什么,又抿起嘴角, “为何又跑到树上?”

六号轻盈地一跃而下, 将最完美的一朵紫薇花别在他的耳上,“琴音往高处走, 那我自然要到树上去仔细的听呢, 正好给你捧个场。”

祁渡温润如玉道:“既能讨六号欢心,也不枉我如此费心了。”

“六号很是满意。”他接着话锋一转:“昨日崔长昼来找你做什么?”

祁渡瞅他一眼,说:“是找我说天棋争大试一事。”

“你们两的关系是今非昔比了。”如今距离尚清学宫听学卒业已过一段时日,自第一次考核以后,崔长昼倒是和祁渡异常合得来。六号说不清道不明这是什么情绪, 只道是替他高兴,多识得一位好友。

六号轻拂去玉琴上的花朵,问道:“天棋争大试?那是什么?”

祁渡解释道:“通俗来讲, 天棋争大试是将各仙家子弟聚在一起比试。天表上天,而这其中的棋正是指我们这些仙家子弟,争则是意为与天争夺气运。夺得大试魁首者,其所在的家族可在下一次的群仙会中占有一席话语权之地。”

六号好奇地问:“那小家族可有夺得第一名的时候?”

祁渡道:“少之又少,微乎其微。”

六号了然,说白了,这天棋争大试只是四大家族在权利斗争中,为了争夺更多的话语权想出的一个合理的法子罢了。

角落里点着的香快要熄灭,祁渡起身道:“我得去找家主了,你先自己待会。”

他并未收起玉琴,六号便猜到他等会还会回来。

从紫薇花林到雪霁斋只需一盏茶的功夫。

祁渡踩着点踏进了雪霁斋的门槛,而祁唯齐早就在此等候了。

“父亲。”祁渡朝主座上的人行了一礼。

祁唯齐冷哼道:“每次都掐着时辰来,让父亲等你,成何体统,你的礼数呢?”

祁家主端坐于主座,主座的座基比地面高上几层台阶,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把紫檀戒尺。他浓眉细眼薄唇抿紧,全身一丝不苟,手轻敲着扶椅,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不怒自威。

片刻,他抬手挥挥,“罢了,唯齐,阿渡并未失期。”

“等等——”

祁渡反射性屏气。

祁家主道:“外头紫薇花开得这么好?”

“嗯?”祁渡下意识抚上耳边,摸到一片柔软的紫薇花瓣,眼里泛上一抹暖意,他未把它摘下,只道:“花期正好。”

祁家主道:“落座吧。”

祁渡敛眸,“多谢父亲。”

见他落座,祁家主开口道:“十天后便要前往封神山,你们姐弟两可做好准备了?”

二人异口同声地说:“自然。”

祁家主轻挑半边眉,“我要的是你们夺得魁首的准备。”

祁唯齐快速地撇了祁渡一眼,答道:“自是有的,女儿分析过,只有崔氏崔长昼和栗氏栗定沅二人能够称为对手,其他的不足为惧,此次祁氏的胜算很大。”

“好。”祁家主肯定了一句,又将目光落向祁渡,“阿渡呢?”

祁渡道:“我相信阿姐能一举夺得魁首。”

祁唯齐先反应过来,斥责他:“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叮、叮、嗡——”祁家主敲了两下瓷茶杯,嘴唇轻启吐出两个字,“胡闹,真是不知深浅。”

这一句话只是轻飘飘的点到地上,却让祁渡生了寒颤。

祁家主发问:“你应该知道我马上就要择选少主了吧,这次天棋争大试我很看重,这将会是我做出决定的一次重大考量。”

在祁家主参与的那次天棋争大试中,祁氏屈居第二,而后四大家族清洗排名,祁氏位于末尾。几百年来,四大家族的排名并非固定不变,步河房氏虽为医修,势力最弱,但哪个家族都不愿意得罪房氏,因排名固定为第三。

而排名第一的家族则是看当下仙主之位坐着的是谁。排名越高,在各大仙家中的话语权也就越足。没有意外的话,这排名一般能维持快一百年,祁氏已经快两百年没有登上半仙界的首位了。

祁渡深呼一口气,“父亲做什么决策,我都相信自有您的道理。”

“啪——”戒尺落到地上的声音。

祁家主脸色晦暗不明,“你真是和你母亲没有半分相似。”

祁渡笑着说:“是吗?我也没见过我母亲。”

祁唯齐呵斥他:“祁渡!”

笑起来就更像了,祁家主闭上眼,“罢了,你走吧,唯齐留下。”

祁渡六神无主的离开雪霁斋,父亲对他很失望吧,到时候他在这场与阿姐的争夺赛中输了,就要彻底离开独坐幽篁里,但其实他从小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只是,六号会愿意和他走吗?祁渡不受控制的浮现出这个想法,本来他是打算孤身一人远行的。他知道,六号一开始来独坐幽篁里是为了一个人,能让六号小小年纪,千里迢迢跑到这来,想必那人于六号而言是很重要的人。

会吗?

会吧?

不会?

心中的天秤来回转,我会比那个人还重要吗?

会吗?

会吧?

不会?

算了,他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勉强。

“铮——”像是谁把琴拿去锯树了,难听得不堪入耳,但正是这道琴音把祁渡悲伤的思绪切断了。

祁渡抬眸望去,六号正从容不迫地弹着琴,他似是失了听觉,不知道自己弹得有多难听,弹得津津有味,脸上兴致盎然。

“扑哧。”祁渡被他逗笑了。

六号察觉到有人在偷看,却没有停下手,坚持把曲子弹完。

“如何?”六号准确的找到他的位置。

祁渡道:“难听。”

六号早就知道他的答案,道:“那公子不给我一点掌声鼓励吗?”

祁渡“啪啪”两声,真挚道:“比上一次有进步,少弹错一个音。”

其实也就是十音全错和十音对九音的区别。

六号眼睛弯成月牙,灿烂地笑,眼眸盛满落英。他注意到祁渡眉上覆着一抹哀意,便招呼祁渡坐到他身边,关心道:“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家主没有训你吧?”

花未免开得太过妖艳了,祁渡想,扰得他的眼睛和心有点缭乱,不知该看何处好。

“没有。”祁渡问道:“到时候天棋争大试,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六号轻松地说:“公子去哪我就去哪。”

祁渡拨着琴弦的手一顿,小心翼翼地询问:“那我要是……永远离开独坐幽篁里呢?”

六号问:“永远?你要去哪?再也不回来了么?”

祁渡笑道:“去浪迹天涯。”

六号掰过他的肩膀,郑重地说:“那你可一定要记得每天与我通信,我暂时还不能离开独坐幽篁里。”

他说不能离开,他不会离开。

祁渡的心如坠冰窟,微笑只能勉强维持,艰难吐出两个字:“好啊。”

十日后,祁家主只粗略交代了各项事宜,并未再多说什么。他们这些小辈先行往封神山,总共有十几名少年,领队的人还是祁唯齐。

六号只是远远地跟着他们,他没有资格参加天棋争大试,这次他能跟出来,还是祁渡给他开的后门。

封神山位于大陆的正中间,路程并不遥远,众人只用了三日就便到了。

他们不是最早到的,这儿零零散散聚了不少人,大大小小各大仙家,各色家服,各异配饰,六号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谁是谁家。

他最后将眼神落回祁渡身上,红衣随风摆动,墨发高高束起,一看就是个俊朗的好男儿,还是祁渡清新脱俗天生丽质,六号频频点头称赞。

六号看见崔长昼来找祁渡说话,但他听不清两人谈了什么。看见这副和谐的模样,六号惆怅起来,这几日祁渡好像都不大想理会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半炷香过后,前方响起号角沉重的声音,众弟子自觉找到自家位置排好。

左溪栗氏的弟子姗姗来迟,为首的还是栗无观,他照旧是一副趾高气昂的做派,他左手边侍立着一名男人,样貌还算硬朗,身上佩着青授银印,应是左溪栗氏的客卿,更是监督此次天棋争大试的大考官。

考官有四名,除却大考官是仙主亲自挑选以外,剩下三名出自天下三大寺,这样看起来让人觉得公平公正。而各家家主只会在大试快结束的后三天赶来封神山,因此这几天大试的秩序和规则,大考官的话语权就占了一半。

大考官走到台上,台上不知何时稳坐着三名和尚,他高声说道:“我是你们此次大试的总考官,名栗木然。”

栗木然顿了顿,才说:“封神山上有一塔,塔下镇压了这几百年来猎的妖魔,最近底层塔封印不堪重负,有些小妖马上就要挣脱封印跑了出来。因此,此次大试的内容便是猎妖。”

“一层塔妖,积一分;二层塔妖,积二分,以此类推,最高不过四层,请不要去往第五层塔,假使真的遇到四层以上的妖邪,不要逞强,你们不是对手。”

“现在请各家弟子依次序来领捉妖袋和令牌。”

左溪栗氏是第一个上台领的,下台时栗无观深深地看了一眼南陵祁氏和仙颐崔氏。上次在学宫那两人居然敢与他作对,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收拾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

就算不小心死了,也与他无关——

作者有话说:写这章的时候,把六号写成了陈问,阿问影响到我了呢[害羞]

第58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2

黑云密集一处, 一座青色巨塔自上而下贯穿云丛插入孤峰,青中带黑,黑中镶红。塔身斑驳不堪, 无数道锁链盘着绞着,粗如碗口,细如银针。风过时, 宛若能听到野兽低语,不知是咒骂还是求饶。

栗木然站在塔前,渺小得如沧海一粟,他正色凛然道:“时辰已到, 考核开始, 此次考核历经十日, 但一定有人的考核不足十日。”

他转身施法打开塔门,一道绿光逐渐从门缝里漏出来,亮光从幽幽到盈盈, 这塔门施了阵法, 只能进不能出。塔门未被打开时平平无奇,打开之后门框上缀着利刺, 像被削尖了的带血的牙齿。

六号也是成功混进了塔中。

塔内很空旷, 虽有光,却微弱如萤火,只照射塔内最中心的那一亩三分地,六号抬头望去,只看到一圈又一圈的阶梯, 望不到边,耳边还总有嗡嗡声。锁妖塔第一层妖不多但人还算多,各个面色警惕手拿配器, 六号大致数了数,有一半人之多,估计是想摸清这座塔妖里的利害。

少顷,大部分人陆陆续续往第二层走去,六号也往上爬,他要去找祁渡,他估摸祁渡应是在三或四层。

另一边的祁渡正和崔长昼兄弟并行着。

一进入塔内,祁唯齐便拉住他说:“我们两走一块。”

祁渡正想怎么拒绝,一道花枝招展的声音恰时从身后响起,“齐齐,我和你一齐同行如何?”

祁渡扬眉,阿姐的克星来了。

祁唯齐难得脸色大变,罕见的有小女孩脾气,“你为何还跟着我?”

莫尘随弯眉委屈,“齐齐实力这么强,追随强者不是默认的道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现如今除了自家人,其他的都是竞争对手。

祁唯齐冷漠拒绝:“你我是对手,我要夺得魁首。”

莫尘随嬉皮笑脸,“那巧了不是,我不看重名次,我来辅助齐齐如何?我的柳鞭刚好能捉住要逃走的妖邪。”

这番话要是被还恬莫氏的长辈听见怕是要吐出一口老血,莫家的赌注可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不盼他能夺得前三,至少也要位列前八。

莫家不算大家族,甚至连中游都挤不上去,好不容易这么些年出了个有天赋的,就等着这次大试他能让莫家一鸣惊人,没想到竟胳膊肘往外拐。

祁唯齐拽住祁渡,催促道:“和我走。”

祁渡委婉地说:“阿姐,我有约了。”

祁唯齐眼神凌厉地刺过来,“和谁?什么约?”

“和我。”一道飒然的声音。

昏暗的角落里缓缓显出两抹半见色,左边之人宛若初阳,温雅和煦。右边之人堪比烈日,顾盼神飞。

正是崔长水和崔长昼二人。

祁唯齐见此,也就随他去,“那你便顾好你自己。”

她说完转身就离开,独留莫尘随在身后叫唤,“齐齐,等等我呀,数月不见,你就没有想我吗?我可是日日夜夜思君不寐。”

祁渡看着她冷傲的背影,松了一口气,阿姐应是不讨厌莫尘随的,不然依她的性子早就一剑挥过去了。莫尘随跟在她身边会更好,毕竟他的柳鞭相当厉害,妖魔鬼怪见之遇之恨不得绕道走。

崔长昼抬起下巴,“虽然我与你合作,但不代表我会将额外的积分让给你,这第一我是拿定了。”

祁渡笑道:“我还是更相信我阿姐能拿第一。”

崔长昼握住霜星的剑柄,“走着瞧,先上第三层试试。”

他那么傲的一个人,祁渡当然知道他与自己合作并非为了双赢,而是为了他的哥哥崔长水,崔长水天赋一般,修为自然也远不如崔长昼。

而崔长昼心高气傲,必定会去锁妖塔第四层,崔长水又势必会跟着他,但第四层不是崔长水能应付的。因此崔长昼才会找上祁渡,有了祁渡的加入,就能让他哥哥少一点危险。作为交换,崔长昼得送祁渡十分。

只是这一切崔长水并不知情。

第一层平平无奇,就是一些刚化形不久的小妖,脑袋上还顶着兽耳,没什么危险性。踏上了第二层,温度瞬间阴冷下来,妖物开始显现些凶相,例如尖牙利齿红瞳长尾。等到了第三层,温度又稍显灼热,各类妖物杂聚,甚至半人半兽的都有,只是它们还不能完全控制住妖气,浓重且阴狠。

祁渡甫一站稳脚跟,一记狠辣又带着血腥气的掌风在他后背袭来。他反应极快挥剑,将这掌风打散。

是一只流着腥臭口水的虎妖,它身高两丈,身似大虫那么长,一只前爪就比一人还长,黑色爪缝里填满了血淋的碎骨,一条沟壑从左脸纵横到右脸,拳头般大的眼睛泛着绿光和欲望。

“滴答,滴答——”口水绵延不断从虎嘴里流到地上。

祁渡警惕地看着它。

虎妖也痴痴地盯住眼前这个人类,它好久没尝到人味了,这里还不知道多少妖觊觎这个人类。

它快忍不住了!

祁渡瞳孔骤然放大,虎妖俯冲上来了。

它一掌落下,虎掌上头还有些倒刺,躲不开的话大概会被扎成刺猬,祁渡右脚一蹬借力飞到空中,再一剑狠狠刺下,瞬间洞穿虎掌。

虎妖疼得直吼出来,惊出不少小妖乱蹿。

这一剑让祁渡明晰,他的实力在虎妖之上,不出两招,虎妖已然被他揍得奄奄一息,祁渡上前要把它捉到捉妖袋里头。

就在此刻,一抹剑光划过祁渡的眼睛,他下意识闭上双眼停住脚步,就这一息的误差,他再睁开眼时,原地已没有虎妖的踪迹。

只有几名左溪栗氏的子弟和两名房家人,那两位也是老熟人,房有情和房炽心。

栗无观喜滋滋地抛着袋子,栗定沅在他身后霜冷无情,将剑收回剑鞘。

祁渡脸色骤沉,“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栗无观装作才看到他一样,“我还以为这虎妖是自己把自己打成这样的,没想到是你啊。不过我拿都拿了,真是抱歉。”

不用说栗无观的演技拙劣,因为他根本就是演都不演。祁渡冷脸道:“既然你这么愧疚,那就将这三分还给我,以免你晚上寝、食、难、安。”

栗无观眼里划过一丝阴狠的笑意,“好啊,我真是觉得非常难过,所以我额外还你一分如何?”

“就你?哼,能上第三层都是地下的祖宗保佑着的吧。”崔长昼嘲讽的声音适时响起,他最知道怎么打击栗无观了,“哦,不对,你应该拜你旁边这位活祖宗才是。”

栗无观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就是当着他的面说栗定沅比他强、比他好、比他优秀。她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有什么资格和他平起平坐,相提并论。

他瞬间沉下脸色,面容阴狠地瞪了栗定沅一眼,栗定沅倒是习以为常,不作任何反应。

栗无观阴森地说:“说了这么多,你们是不敢吗?”

祁渡与崔长昼相视一眼,虽不知道他要发什么疯,但他在眼皮子底下作妖总比在暗处使坏好。

崔长昼应下,“好啊,你记得在她背后躲好了。”

“阿昼,不可意气用事。”崔长水蹙眉拉住他。

崔长昼安抚他:“兄长,你放宽心,我自有分寸。”

房炽心左顾右盼,然后咬了咬唇走到了崔长水的身边,相比于对她虎视眈眈的栗无观,她更相信在学宫帮助她的崔长水。

而栗无观看到这一幕,眼底划过一丝阴冷,“房姑娘,你这是见色忘友了?”

房炽心有一瞬的慌乱,她下意识看向崔长水,崔长水果然站出来替她解围:“炽心只是看我们缺少医修,怕我们出什么岔子罢。栗公子无须多想。”

栗无观冷笑:“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一行人警惕地迈上第四层塔。

第四层比下面三层更亮一点,或许是因为越来越靠近塔顶,可他们却看不见任何一只妖怪,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塔里飘荡。

极度的幽静会让人心不安。

房炽心更加贴近崔长水,这细微的动作被崔长昼捕捉到,他皱了皱眉,哥哥在学宫替她解围之后她就缠上了哥哥。可栗无观对她有意思,甚至起了联姻的心思,但她却靠近自己的哥哥,明摆着后面要给崔长水找麻烦。

可哥哥好像也喜欢她,两人在学宫早已互生情愫,啧,真是麻烦。

祁渡回首看向栗无观,“请吧。”

栗定沅自觉站出来,召出自己的配器江上调玉琴。栗无浊凝视着白琴,心底不禁又生出怨恨,这小贱蹄子居然能得顶级仙器的认主,这本该是他的才对,只有他才能配得上。

“铮——”她只轻按下一音,众人便顿觉呼吸困难,四肢发软。

“铮铮——”她再按两个音,除了祁渡和崔长昼,剩下的人站都站不稳,晃得东倒西歪。

下一瞬,她利落地转变琴的方向,划出一道道琴声,无形的琴声化有形,将一名匿在空气中的妖怪打现形,凶厉的琴音将它死死钉在塔上。

栗定沅停下拨琴的动作,无波无澜道:“祁公子,请吧。”

好强的修为。

祁渡深深地看她一眼,随后谨慎的向那名妖怪走去。

只是祁渡看不见的是,在他背后栗无观正悄悄给一名持笛的男子使眼色

当他要把妖怪收入囊中时,身后猛然奏响一道曲子。

难听刺耳,比六号的琴声还要尖锐!

是乱魂序!

乱魂序不仅会导致鬼魂的狂乱,也能导致妖魔的暴动!人听到了也难免会产生躁郁,只有害而无一利!

祁渡还没反应过来,一股腐朽的气息就从他的侧边袭来钻入他的鼻端。

“小心!”是六号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这时期的阿渡是朵小白花(点头)

第59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3

“噌——!!”剑划过塔的尖锐摩擦声, 这粗声瞬间就将曲子的声音盖了过去。

不知哪来一道火光冲进祁渡眼底。

祁渡眼神瞬发清明,那道腐朽的气味已至侧脑后,千钧一发之际他直接回手掏过去, 摸到一手冰凉,黏腻中又带着点光滑,这只妖的身子像是由一根根木棍组成, 奇得很。

他发狠将其拽至身前,‘叮铃哐当’一声响,再定睛一看,原是只白骨精, 骨头上还带着些黑血, 两只空洞洞的眼睛正直视着他。

祁渡毫不留情地提起这只白骨精, 往塔墙凶戾地撞去。白骨精没有声带发不出声音,可白骨骨头却是越来越红,祁渡一直不停手, 直到这只白骨精被撞得七零八碎, 才撒开手。

暗处里被乱魂序激得失去理智的妖突清醒了过来,它们本妖性大开蠢蠢欲动想扑上来, 可见这人类凶残的模样又退了回去。第四层塔妖基本能维持一个人形, 也比下三层更通人性。

见祁渡安然无恙,六号掠过众人至他身旁,急切地检查起他的身子,“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

六号的手在祁渡身上摸来摸去,祁渡颇有些不自在, 他一把攥住六号的手,“亦无大碍。”

“那就好。”六号如释重负:“吓死我了,大小姐呢?你怎么没和大小姐一块?”

祁渡狠下心对他说了句从来不会说的话:“不用多问, 我有我的理由。”

六号察觉到他对自己有些冷淡,以为他是被暗算了心情不好,便活络气氛道:“公子自有你的理,那出去了可否许我两壶酒来交换?我也想听听嘛。”

一个好字差点脱口而出,祁渡将它死死抵住唇边,还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尖,他冷冷地回复:“再说吧。”

六号落寞地垂下头,用脚画起圈圈。

身后众人也起了争执,周遭愈发嘈杂起来。

崔长昼长剑出鞘寒声质问:“栗无观,你这是找死?!没想到你心肠居然这么狠毒,胆敢做出这等暗箭伤人之事。”

栗无观这下更是装都不装,恶声恶气道:“那又如何?我能弄死他是我的本事,他活不下来是他无能,你弄不死我是你窝囊。”

他的相貌并不差,反而能称得上一个清秀,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会以为他是什么白面书生,但他说这话时满目狰狞,使得整个人看起来獐头鼠目。

房炽心害怕地躲到崔长水身侧,崔长水本能地挡在她身前。

崔长昼怒发冲冠就要提剑冲过去砍他,却被崔长水一把拉住,“阿昼,冷静一点。”

崔长昼怒道:“哥,你拦着我做什么,我今天非要把他那两只手打断不可。”

“万万不可。”崔长水生拉硬拽住他理智分析道:“你这样做会得罪左溪栗氏得罪仙主,给崔家带来不少麻烦。更何况祁渡确实也没受什么伤,你一剑砍下去,我们有理也成无理了,别做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崔长昼自然懂其中利弊,可他就是看不过去,“哥!”

栗无观旁观着,洋洋得意道:“瞧瞧,你哥多明事理,怪不得崔家主选他定为下一任家主,而你,不过是个有武力没有头脑的傻缺。”

崔长昼气得七窍生烟,怒火中烧,右手指死死地按住剑柄凸起的地方,霜星嗡嗡响,周身慢慢结起寒冰。

栗定沅不动声色地横放起白琴。

骂完了崔长昼,栗无观又奚落起了崔长水,他信手拈来地挑拨:“不过,崔长水你也别太得意,你也就这一优势罢了,要是你连这都比不上你弟弟,你还有什么用处?小心啊,位子还没坐稳就被人给拽了下去。到头来也只是给别人做了嫁妆,最后落得一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是一个比你弟弟更废的废物。

“不过,估计崔氏在你手里也就这样了,说不定几年后还会堕落到下面的小家族去,到那时说不定还真不如你弟弟来接手崔家。”

“也不怪乎在崔家,你的身份地位永远屈居于崔长昼之下。”

与崔长昼将怒气摆放在面容上不同,崔长水微低着头,不搭话,双手默默握紧成拳,怨气在心中积攒。

房炽心揪住崔长水的衣角,小声地说:“才不是他说的这样,长水很好。”

“找死。”听见他如此诋毁崔长水,崔长昼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朝栗无观劈出一道寒气。

栗无观面色大变,直呼道:“栗栗栗定沅!”

“砰——”一声琴音和一抹剑气相撞,瞬间耀眼的炽光乍破黑暗,破出无数粒光尘。

一触即发,两人你一招我一式地交战。

崔长昼愤怒谴责:“栗无观的走狗。”

栗定沅淡定回怼:“蠢货。”

琴剑皆生白光,打得不知谁是谁,谁此刻又占据上风。

众人皆忙着躲避,六号却恍觉不对,塔内本是乌漆漆的一片,此时塔壁却慢慢地亮起红光,它们一双椭圆一双椭圆地亮起,中心还有一正圆圈,诡异至极。他快速上下扫了一眼,发觉它们是从塔尖往下亮起的。

他拔出佩剑,找准时机朝打斗中心扔过去,两人的反应极快,下一招都打在了银剑身上,剑霎时被击飞出去。

崔长昼和栗定沅出招动作皆是一顿,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那把银剑,这把剑居然没碎,对灵力好强的掌控。

崔长昼冽声问:“是谁?!”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崔长昼没认出六号是谁,他瞧着只觉得眼熟。

六号为了混进塔中,随意找了件绿衣裳假装自己是某小家族的弟子,他们暂时认不出他是正常的。他放声说:“两位先别打了,你们瞧,塔壁上的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果真如六号所说的一般有异样,一圈圈不规则排列的红圈诡谲地一闪一闪着,越往上就越少。

“这是什么?”有人惊恐地问。

一人骇然地说:“莫不是他们把塔打坏了?”

崔长昼暗骂了句两个白痴。

眼看红圈出现得越来越密集,闪得越来越快,引得众人提心吊胆,纷纷召出自己的武器。不消片刻,那无数道红圈又一双一双地熄灭,塔内又只剩原来的光圈。

栗无观质问:“这是怎么回事?”

栗定沅漠然地道:“不知道。”

栗无观随心所欲骂道:“没用的东西。”

这一突发状况恰好打断了二人之间的争斗,但气氛也没有缓和下来,众人依旧剑拔弩张。

“诸位,这是在做什么?”祁唯齐和莫尘随从第三层上来。

栗定沅看见祁唯齐便将白琴收起,若无其事道:“没什么,起了点矛盾。”

既然栗定沅放下了琴,崔长昼自然也不好意思再提着剑,他不情不愿将剑收回剑鞘。

祁唯齐扫视一圈,人人面色各异,事情绝不像栗定沅说得那么简单。她走至祁渡身旁,肃正命令道:“我要和你们一起同行。”

祁渡面容闪过一丝纠结:“阿姐,这……”

“怎么,不行?”祁唯齐注意到一旁紧张的六号,要挟道:“这位是?瞧着好像我们家的……”

祁渡打断她,一口应下,“阿姐,可以的。”

祁唯齐斜了他一眼,回首道:“诸位抱歉,我们先行一步了,你们要打要杀随意,还望不要惊扰我们,否则后果自负。”

莫尘随在后面崇拜:“齐齐好飒。”

祁渡心惊胆战地跟着祁唯齐,他还以为阿姐会找机会来兴师问罪,但幸好,莫尘随一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她根本没空搭理他。

“齐齐,看我做什么?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爱?”

“齐齐……”

此刻,无一人顾及到锁妖塔最上空,骤然亮起一双诡异的红圈,它贪婪地注视着这些人类。

就这么相安无事的度过了三日。

六号独自蹲在角落托着腮,这三日祁渡在躲着他,任凭他怎么撒泼打滚都不理睬。为什么呢?祁渡又在发什么脾气了?怎么突然变得这么难懂。

他看着崔长昼朝祁渡走去,两人说起了话。

三日前近距离地观察了六号后,崔长昼终于才认出来这是谁,他戏谑道:“你怎么不搭理你的小媳妇了?”

“……”祁渡扭头瞪他,“谁不理他了。”

崔长昼取笑道:“你啊。怎么,这就厌倦了?想换一个小媳妇?”

“……”

崔长昼继续没有眼色地说:“话说,他毁容了吧,整天缠着白带,这么丑,你也能容忍他在你身边蹦跶。”

祁渡忍无可忍:“不要再说了。”

崔长昼口无遮拦:“我说的不对?在学宫那段时日,我还以为你就喜欢丑的,不然怎么那么些好看的人,只要他一在,你就全都无视。”

祁渡瞬间感觉被冒犯到,气愤地说:“丑怎么了?你会因为一本上古剑法长得难看就不要它吗?”

崔长昼认为他很是不可理喻,“上古剑法?他也能和上古剑法相提并论?那可是上古剑法!他算什么?顶多是一个有修为的无用的丑八怪。”

两人怒视对方,愤怒皆到达一个顶点。

崔长昼昂首道:“怪我瞎了眼,前几日帮着你怼栗无观,还差点和他大打出手。”

祁渡回想起前几天的记忆,心里吐槽明明就是动手了好吧,这么想着,他又觉得自己亏欠崔长昼,于是递了个台阶,“抱歉,我这几日心情不大好。”

崔长昼翻了个白眼,“心情不好就找你小媳妇哄你睡觉,我小时候心情不好都是我哥抱着哄我……”

他三句里有两句离不开小媳妇,祁渡顿失与他交谈的欲望,目光身不由己地落到了六号身上。

只见他正与房炽心交谈甚欢。

祁渡心里有些不爽,他又开始用那种灿烂的笑对着别人。

第60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4

六号休憩的地本在祁渡右手侧, 当他捉了一个妖后,他选择就地坐在房炽心旁边,距离她足有一人之远。

两人沉默片刻, 还是六号先打破安静。

“炽心姑娘,你随身携带着药草囊?”六号嗅到从她身上传来的药香,随意找了一个话题打开话口, 丝毫不担心吓到人家。

房炽心正寻思怎么开口才会比较自然,没料到他会主动说话,心悸了一下,她怯生生地说:“嗯, 里头放的朱砂, 出门在外总要备着些, 这个是堂兄帮我制作的。”

她口中的堂兄正是房有情了。

六号好奇地问:“那炽心姑娘可有让人安神静心的香囊?能否赠我一只?”

“有的。”房炽心找了一会拿出一只粉色香囊,上头还绣着房氏图腾,她递给六号, 关心地问道:“你身子可是不舒服?”

六号双手接过道:“在下身子健朗, 只是替我家公子求一个罢。”

房炽心干巴巴地回了个“哦”。

六号向来话多,只要有人愿意搭理他, 他就能一直来劲, “炽心姑娘真有意思,我很少见像你这样的女子。”

房炽心耳根微红,“此话怎讲?”

六号指了指自己脸上缠着的白带,“一般来说,女子见到我要么面露惊恐, 要么同情可怜,要么就是彻底无视。而姑娘你,明明面上胆小羞怯, 但和我交谈时却又可以做到视之无物。”

他这话一出,房炽心的面庞就更热,她期期艾艾地说:“虽然你的面容有损,但我见过更多身体残缺之人,因此这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与你闲聊,只是,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她前两日就有这种想法了,只是苦于羞怯,一直没有勇气。

六号眼眸里闪过一丝惊喜,他指了指自己,“我吗?真的是问我吗?”

房炽心眼神瞥向不远处正在给崔长昼擦拭剑的崔长水,道:“是的,我觉得这些人里只有你的能给出我想要的答案。”

六号顿觉自己肩负着重任,他一瞬正襟危坐,双手规矩放于膝前,面色肃然道:“姑娘请说,在下定会认真回答。”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难问出口,在选定六号之前,房炽心的第一选择是祁姐姐,但她瞧着莫尘随一直缠着祁姐姐。祁姐姐冷情冷性,她又觉得祁姐姐或许不能替她解答疑问,莫尘随看着倒合适,可让她去找莫尘随,又是万万不能的。

而崔长昼和祁渡两人,一个稚气又高傲,一个温和却疏离,完全不用考虑,至于崔长水,那就更不行了。经这几日的观察后,她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位侍从最合适。

房炽心深呼吸几口气,才将早已组织好的语言问出:“你觉得我怎么样?”

六号琢磨了几下,不偏不倚地说:“样貌自然是好的,家世也好,虽然性子上有些胆怯,爱哭,总的来说,很好。”

房炽心两只手卷起手帕边边,紧张地问道:“那你认为长水如何?”

闻言,六号看向崔长水,他正闭眼假寐,明明五官长得艳丽,与崔长昼有七八分像,但是却丝毫不似崔长昼那般明艳,反倒宛若霁月清风。是那股与生俱来的如沐春风的气质,中和了面庞的这份绮丽,倒别有一番滋味。

“哪都挺好。”六号补充一句:“就是整天和崔长昼黏在一块。”

房炽心摊开皱巴巴的手帕,转瞬又揉起来,“那、那你……觉得怎么才能追到他?如果是我我这样的可以吗?”

六号眨眨眼,道:“你喜欢崔长水?那就大胆去试试。”

房炽心受惊恍若小鹿,她连忙来回晃动双手,“不是不是的,是我有一个朋友。”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尤其是最后一句话声音几近听不见,“好吧,其实,就是我。”

六号单手支颐,“若是喜欢,便不要错过了。其实,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不是吗?”

房炽心眉头紧锁,对上他真挚的眼神,不知不觉间就向他和盘托出,“但是我的父亲还有家主,打算让我和栗氏联姻。”

六号额角一跳,心思就转了几个来回,他循循善诱道:“联姻无非就是为了权利,下一次群仙会就要开始了吧。”

“你的意思是?”房炽心心头猛烈一跳。

六号浅笑:“只要仙主之位易位,左溪栗氏排行垫底,这些问题不就可以解决了。”

房炽心也不是愚钝之人,自然知晓他话中之意。仙主之位易位,到时候四大仙家除了房氏,其他三个的排行肯定会有变化,而栗氏如若是垫底,那她的父亲和家主并不会再选择和栗氏联姻。

到那时,一个是美名远扬的崔氏家主崔长水,一个是声名狼藉的栗氏子弟栗无观,良禽且知择木而栖,人自然也是,选谁也就显而易见了。

可她还是有些犹豫,“可是,就凭我想对抗栗氏,那是不可能的,螳臂当车罢了。”

六号画了三个圈,“错了,不只有你,而是三个家族。祁氏早已经觊觎仙主之位已久,崔氏自然也有这个野心,而一个明事理的盟友难求,以后栗无观上位,房氏自会知晓该与谁结盟。”

房炽心被他的想法震撼,不由自主地接下去,“但,机会呢?”

六号在三个圆的中心重重一点,“就是现在。”

房炽心最后沉默地起身离开。

可六号确定她会答应自己的提议,他一开始就只看出房炽心喜欢崔长水,也知道她这些天都在观察自己,于是他给了房炽心一个机会。

爱和自由,愿得其一,就足够让人做出惊天动地的改变。

他捏紧香囊朝祁渡走去。

六号看着祁渡冷淡的面容,讨好地笑:“祁渡你看,这是我找房炽心……”

祁渡别过头去道:“我要休息了。”

六号愣了下,眼眶有些发酸,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天祁渡对他很是冷淡,他也曾直白的问过,可祁渡只说自己最近有些累了。

六号心底不自觉发起了牢骚,可还是将香囊悄悄地放到了他的身上。

待六号走远后,祁渡偷偷摸上了那只还带有温度的香囊,他轻轻睁开眼睛偷看六号,发现六号背对着他,不知道在干嘛。

应该不会在悄悄抹眼泪吧,六号也不是爱哭的性子,可万一呢?祁渡纠结了一息就做了决定,可就在他要起身之时,他看见房炽心朝六号走了过去。

祁渡又歇了心思,罢了,罢了。

又过了五日,距离大试结束不过两日,但已经有四分之一的人被淘汰了。

一群人又重新回到了第四层,脚刚一踩实地,眼前就掠过一道红影。六号眼尖,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什么玩意,他大喊:

“狐妖,这是狐妖!”

莫尘随第一个反应过来,甩出鞭子就要将狐妖捆住,速度之快如闪电,眼看就要缠上狐妖的尾巴,一抹剑光横空出世想要斩断柳鞭。

下一息,另一缕剑气半路杀出来,两相碰撞之下,都随之湮散。

崔长昼不满地扫了祁唯齐一眼。

祁唯齐道:“各凭本事。”

可最后莫尘随也没有抢到狐妖,祁渡射出了两箭,一箭射偏了他的鞭子,再一箭钉住狐妖的尾巴。

狐妖疼得直打滚,发出凄厉的惨叫。

六号一跃上去想捉起狐妖,就在此时,一道琴音朝他打来,又狠又快。他反射性地举起剑抵挡,却还是后退了几步。

真是冤家何处不相逢,他们又遇到了栗无观。

栗无观大声嚷嚷:“这是我的!我先看见的。”

崔长昼一见他心里就有气,“就算是你的又怎么样?这狐狸我今日是拿定了!”

栗无观还想继续骂,栗定沅却插嘴:“公平竞争。”

“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狗吃了,这明明就是我的猎物!”栗无观的辱骂对象又换了人。

栗定沅罕见的出声嘲讽他,“我亲爱的兄长,既然不想公平竞争,那你便上去一对多,我只能应付得来一个。”

栗无观怒气无处发泄,却又意识到她说的是对的,就算栗定沅再怎么天赋异禀,可对面有的是更天才中的天才。

“好,我们来公平竞争。”都到这时候了,他还是趾高气昂的发号施令。

莫尘随戏谑道:“谁要跟你们公平竞争,我当然是要帮我家齐齐的了。”

此话一出,双方便混战起来,谁也不肯将这猎物拱手让人,毕竟大试期限将至,且一到四层的妖怪也已经所剩无几,可彼此之间的分差却拉得很近。

有一分就多一分的胜算。

房炽心紧张地望着六号,她前几日给了他软骨散,就等着这一刻。

只要,只要一切顺利,她就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六号找准时机加入混战之中,他腾到栗定沅身旁,朝她扬出一把软骨散,栗定沅的反应也很快,一拍琴弦,一道道利刃朝六号袭来。

六号纠结片刻没有闪身躲过。

两人同时从空中落下,六号不知道栗定沅怎么样,但他,被祁渡接住了。

有人接住了他。

太好了。

祁渡没忍住说:“你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六号搂着他的脖子,语气颇似撒娇:“可是你不是接住我了你?”

祁渡与他对视,差点破功,只好冷着脸放下他,“你是故意的。”

“你生气……”他话还没说完祁渡转身便走,只是怀里多了一个药瓶。

六号将药瓶贴近脸颊,叹了口气,他现在不能去追祁渡,还有事要办。他转身朝栗定沅走去,一把摘下她腰间的捉妖袋。

栗定沅身骨软成一团,只能软绵绵地骂道:“卑鄙。”千防万防,暗箭难防。

六号道:“抱歉。”

他又趁众人不注意,将栗无观的捉妖袋抢走,在远处观察一切的房炽心松了一口气,而后她又心虚地扫了扫四周,猛然发现房有情正盯着自己。

众人争夺得难舍难分,就在莫尘随一鞭子将狐狸卷住时,地下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柳鞭就这么脱了手。

“怎么回事?!”

塔摇晃得越来越厉害,众人这才发现是塔本身在晃!

“吾,终于,突破,封印。”

之前那些一双双红圈又再次亮起,六号这才回过神来,这些红圈其实是一双双眼睛!

“恭迎吾皇复苏。”

妖皇,居然是妖皇!众弟子脸色大变,心底生出一道道恐慌,他们怕不是今日要死在这!——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段美好的时日,虽然看起来并不怎么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