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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春花秋月何时了5

所有人警觉地退至塔的阴暗角落里, 六号不忘将栗定沅护在身后,全部人都屏息凝神,生怕妖皇注意到自己。

一记狂风打下来, 六号的脸色一沉,锁妖塔是密闭的,怎么会有风, 该不会是妖皇发现了他们吧。这股“风”还带着些热气与湿气,片刻,塔内又出现一阵吸力,六号极力稳住自己的身子。

此刻, 他才反应过来, 这是妖皇在呼吸!

这下众人更是恨不得自己的心跳脉搏能暂停下来。

少顷, 锁妖塔彻底寂静下来,但六号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不知过了多久, 六号的双腿累得直发抖, 他竭力稳下来,不敢让面颊上的汗水滴落。

这个世界仿佛死亡了一般, 无神在意无人存活, 就在六号要松一口气时。

“啊——”不知道是谁发出了声音,六号心头被人紧紧攥住,大事不妙!

“啊——!!!”下一刻,六号就听到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是吃人的咀嚼声!

“美味。”妖皇空幽的声音道,“吾数一数, 这里进来了几个小杂碎。”

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心悸,面前就出现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满月,周围还有一些清晰可数的红丝线。

猩红中带着欲望, 浑浊中带着贪婪,这不是什么月亮,而是妖皇的眼球!

对着这个巨大的瞳孔,还可从里头看见自己惊恐的面庞,六号心跳骤停。

“一个一个或许不够吃啊。”他的眼珠转了转,吐出一口浊气,“干脆一口全吞了。”

六号嗅着恶臭的空气,差点将五脏六腑倒出来,他抓紧身后的剑,援兵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到,再这样什么都不做的等下去,那才是死路一条。

此刻,外头的修士心急如焚,一道接着一道光束攻打着锁妖塔,妖皇布下了结界,他们必须得打破才能进去。一部分人合力将这结界打开一个缺口进去营救,剩下的人布置阵法以防里头的妖怪趁乱跑出来。这塔里可聚集了这一代的天才,他们要是出了什么事,整个半仙界的未来就要完了。

眼看马上就要击破,人群里却从小吵变成大吵。

“你们干什么吃的?还不打得快点。还有你这考官是怎么当的!这点异样都发现不了。”崔家主面色暴怒地指着栗木然吼道:“栗家主,这就是你找的人。”

这暴躁的脾气与崔长昼如出一辙。

栗家主脸色青红,不敢发一言,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这么窝囊,在他任职仙主期间出了这么大的事,下一任仙主选拔不上事小,这些小辈在这里头失了性命事大,到那时左溪栗氏会被千夫所指万人唾骂。

栗木然当众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是属下无能,请家主责罚。”

黑云卷在塔的上方,遮天蔽日,仿佛死神的大镰刀,一刀接着一刀就索去所有人的生命,世间灰暗得宛若乌鸦的翅膀。

栗家主忍住怒火道:“到时自会处罚你,你太令本尊失望了。”

崔家主拔出剑,显然是气昏了头,剑尖眼看就要刺下去,他怒目圆睁道:“你死不足惜。”

栗木然没有躲开,闭着眼打算赴死,心惊胆战一瞬,剑始终没有落下,睁眼一看,它被一名和尚拦下了。

和尚好言相劝:“栗施主纵然犯了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崔家主也要给他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如今结界还未破开,多一个人就是多一份力量,崔家主说是不是?”

有人出声嘲道:“老秃驴说话这么轻松,敢情出事的不是那些小秃驴,这次出了这么大事,那三个小和尚也有不小的责任吧。”

老和尚的脸色变了一瞬,房家主这时出来充当好人,“若谷大师说得也是,等到救了人出来,再罚他也不迟。”

“呵呵。”

这伪君子又来当假好人,也是够厉害,能装一辈子。

“嘶——!”锁妖塔剧烈摇晃起来。

诸修士皆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妖皇要跑出来了?!”

“快打快打!”

……

六号死死用剑钉住妖皇的眼球,那血炽一般的双眼正流出金色的血液。

“小小蝼蚁,胆敢反抗。”

崔长昼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结着冰的霜星就这么狠狠插入另一只眼球。

这种伤害只是给妖皇挠痒痒罢,就像人被一只蚂蚁咬了,不算太疼但会让人十分恼怒。

妖皇怒意盛起,一掌从天而降,他随意拍向一个方位,那正好是崔长水的位置!

以崔长水的修为,他根本躲不开,这一掌劈下来,尸骨无存。

“哥!!!”崔长昼身形似影般飞过来。

崔长水被他撕心裂肺的呼喊回过神来,脑子一混乱,手就下意识将崔长昼推出去替他挡刀。

崔长昼借着崔长水的力将他推远,眼看掌心就要打下,千钧一发之际,一根鞭子缠上崔长昼的腰,将他一把拉了出来。

就算如此,崔长昼还是受了很严重的伤,整个人昏迷不醒。

掌下空无一物,妖皇更加恼怒,他本想一口一个好好享受美味,可现在他决定要慢慢折磨这些人类,把他们全放进油锅里炸,炸至酥脆,再架之火烤,听着他们美妙的惨叫。

“咻咻——”两支箭射出去正中妖皇的眉心,也打断了他的臆想。

软骨散药效已过,栗定沅立马坐直身子摆琴,琴音化刃,朝灰暗之中打去。与此同时,空气中划过一丝裂痕,那是莫尘随甩的柳鞭。

宁愿战死,也不愿被妖怪蚕食而亡,这是这些天之骄子的想法。

众人默契的打起配合。

一招一式皆往妖皇的弱点打去,但他们这些技能对妖皇造成的伤害只是杯水车薪,妖皇本想戏弄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一番,看着他们耗尽精力却对自己无可奈何的模样很是愉悦,直到一把火蹿上了他的眼睫。

“嗬啊——”妖皇闭上双目惨叫起来,“这是什么?!朱雀之火?”

妖皇被彻底激怒,他用尾巴粗鲁的将这些人类全部卷起,并逐渐收力看着他们痛苦窒息的表情,脸色由青变紫,好不畅快。

“让吾瞧瞧,谁是——”

一道强烈的目光锁住他,六号顿觉不妙。

“哈哈哈哈,上天待吾不薄啊哈哈哈哈,果然是神兽。”妖皇注视着六号狂笑起来,“有了你的躯体,吾就能飞升成神。”

六号心头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奋力挣扎起来,可到头来只是无用功,尾巴将他越箍越紧,他只感觉自己整个人要被拦腰折断,腹部呼吸不上来。

六号身子渗出了血,宛若染上血红暮色的柳枝,他的意识也逐渐变得混沌。一双如深渊巨口般的眼眶移到他面前,他模糊地看见这双眼眸溢出疯狂的欣喜。

“你的身体归吾了。”

六号的眼皮轻轻颤动,整个人像是从火山口里爬出来,他已经撑不起清醒,却还是下意识的继续自救。

妖皇过于关注六号,就不可避免的忽略其他人,祁渡挣脱后滚身落地,不知死活地连射数发箭矢。

祁渡看得出来,妖皇对六号有所图谋,他不能也不会让六号命丧于此,哪怕是搭上自己的命!

“不自量力。”妖皇轻轻动一根手指,祁渡便弹飞到塔壁上,呕出一大口鲜血,全身骨头碎裂,手指头动了动不了。

“阿渡!”祁唯齐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心脏宛如鼓槌,一下一下敲击着肋骨。

六号也没比祁渡好到哪去,他的脑子里宛若有数万根针同时扎下,他恨不得掏空大脑,也不愿这样生不如死。

妖皇痴迷地贴近这具身子,癫狂地说:“吾的,吾的,谁也不能抢。”

六号全身痛到清醒,更令他惊恐的还在后头,他发现他的手动不了了,腿也动不了,就连呼吸和心跳也控制不了,他不再属于他,□□上的疼痛怎么也敌不过精神上的摧残。

他正在被操控、被掠夺、被同化。

不要!不要!!不要!!!

他不要!

六号拼尽全力挣脱枷锁,睁开双目,黑色眼珠中间燃起一簇小火苗。只要有一团火星,他就能燃烧。

他就是他,谁也别想替代和吞噬,他的灵魂早已经被烈火霜雪千锤百炼,任天地毁灭世界消亡,也永不湮散。

一簇火从心底焚起,阻拦那缕外来的恶魂。

“砰——”妖皇布下的结界被打破,他吐出一口血沫。

内外受敌,饶是妖皇也应付不过来,反正他已经占据了这身子的一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他就不信他连一个小孩子也争抢不过,先走再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众修士望着妖皇远去的背影,恨上心头。

“妖皇跑了,快追!”

“追什么追,先救人!”

“可是……”

“蠢货,我们这么点人都不够妖皇塞牙缝的!锁妖塔里还有无数妖等着重新镇压!”

现场救援乱作一团,各人受伤程度不同,只有寥寥几个人醒着。

崔长水痴傻地看着被父亲抱着的弟弟,他回不去了,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祁唯齐从废墟里搬出祁渡,双手颤抖地背起他,声音直哆嗦道:“别怕,阿姐在,别怕。”

“……”祁渡发出了意义不明的声音。

清冷的月光阻隔视线,让悲伤无法从眼睛里溢出。祁唯齐稍稍侧头,“阿渡,我听不见。”

“六号……”

祁唯齐偏回头,死咬住唇,幸好祁渡现在在昏迷,幸好现在天不亮,幸好明天天就能亮。

你的悲伤,你占全部还不够,还要将一半分享给我。

第62章 猜猜真假美猴王

昔年紫薇花开得盛, 到了如今,又换做另一种面貌重新绽放,竟也不比过往开得弱。

花前月下, 一轮月光在陈问眼前逐渐变得透明,他着一件里衣,细白的食指置在下唇, 轻轻敲打着,他在回味着唇上的触感,湿湿的,热热的, 像羊奶。

如果说上一次是因为渡气才亲的嘴, 那么这次呢?他羞怯地捂住脸, 刚刚居然被亲到缺氧,真丢人。

陈问在摇椅上左右翻转,想不通, 那就不想了, 他双手交叠在脑后,不过, 祁渡似乎比他还羞, 亲完就跑了。摇椅“吱呀吱呀”地晃悠起来,他轻轻眯了过去。

等他醒过来后,意识还有些模糊,没缓过来自己梦见了什么,恍惚之间叫起了那个称呼, “公子。”

“嗯?睡醒了吗?给你煮了一碗桂花酒酿莲子羹。”一道轻柔的声音配着一碗甜羹,轻轻地放在他的耳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与白瓷盏相比竟还要像一块白玉。

陈问慢吞吞地接过来,自然也就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的指节。

白瓷盏内,羹汤浮光跃金,颗颗饱满的莲子沉浮,细碎的金桂旋成一圈,似伴月的金光。初闻只能闻到酒香,还带着米曲的微醺。陈问拿起调羹在中心挖了一勺,离鼻尖近了,就能闻到一股桂香,不浓却长。

入口就是甜,再然后酒意就浸上了舌根。

相比于这碗甜羹的美味,陈问更震惊于祁渡的手艺,他是怎么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变成一个色香味俱全的厨子。

“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直到将这句话不知不觉地问出口,陈问才猛然意识到,他根本没真正的关心过祁渡,他默认祁渡这些年过得很好。

祁渡垂下眼眸,眼睫微微颤动,“不好。”

是陈问不想听到却又不怀疑的回答,他的心一颤,为什么会过得不好?祁渡坐在了半仙界最高的位置,享着至高的权利,为什么过得不开心?

祁渡故作坦然地说:“勾心斗角暗流涌动环在身侧,还有失去挚爱,所以,我过得不好。”

陈问不语,强迫自己将心思放在了祁渡的白发上,他捻起一缕,“怎么不梳起来?”

祁渡目光落到胸前那只手上,久久地凝望着,“没人帮我。”

陈问一如既往笑得纯粹,“那我帮你吧,一直?”

以后、一直和永远,这三个词随便拎一个出来,就足以让祁渡的心安定下来,这代表着陈问在向他承诺未来,和他在一起的未来。

“好。”

少年离别前闹的那场别扭,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起。

陈问在这小筑住了几日,颇感无聊,整日不是晒太阳就是照月亮,偶尔祁渡想教他写字,但他因为自己字太丑拒绝了。祁紫君也不来看望他,真是凄凄惨惨戚戚。

终于在这天,祁渡忙完公务过来后,他忍不住开玩笑地问了句,“你不会是要把我永远的关在这吧?”

祁渡闻言眉头紧蹙,一派轻红泫然的模样,“不可以?”

这一幕,无人知陈问在想,祁渡哭起来一定很好看。

陈问分神地说:“当然不可以啦,要是哪一天你不来了,我不就在这孤独至死了。”

他只当祁渡是在开玩笑。

祁渡垂下眼睫,少顷,他从怀里拿出一封有些泛黄的信,“数月前,虚白托人给你送了封信,不过我今日才想起。”

陈问一喜,立马接过来拆开,虚白字如其人,干净利落,信上只有寥寥几行清隽的楷体字:

施主安好。

请容许小僧不能出面,只能由字向你问好,如若还有机会,小僧定当上门拜访。但在那之前,小僧想邀请施主前来钟山寺游玩。

想必那时,寺里菩提树上又多了几根褪色的红绳吧。

临颖依依,不尽欲白,暂书至此,不复一一。

陈问读完,将信放至祁渡眼前,问道:“最后一句是什么意思?”

祁渡瞟了一眼,简短道:“纸太短,话太多,说不完。”

“有学问。”陈问收起信,眉眼带笑地说:“祁渡,我们去钟山寺游玩吧。”

撂下了这句话,陈问哼着常挂在嘴边的歌谣就去收拾包袱,竟是默认祁渡会同意他的提议。

祁渡摇摇头,认命地收拾瓷盏。

钟山寺距离独坐幽篁里不远,翌日黄昏,陈问就已经到了山脚,眼前的山路不久前还历历在目,石阶斑驳不堪细雪覆着。旧的不去新的已来,新痕滋生在旧迹上,给那段故事添了一分名为历史的悲凉。

陈问又想起那段往事,心头不禁浮上淡淡的悲伤。

他一步一步爬上山去,祁渡闲庭信步走他前头,步伐比他游刃有余得多,陈问颇为不解道:“仙主大人,你不是身骨有病?怎么爬得比我还快。”

祁渡步子一停,脸颊浮起一抹红,气喘不上来道:“小病,疾步什么的不碍事咳咳……”

他骤然咳了两声,陈问跳上两条台阶扶住他,“好了好了,别说话了,要不要我背你上去?”

祁渡将身子一半的重量交付于他,“不必,这雪下得早,路滑,这样便好。”

两人的手交握,十指相扣,慢慢爬上了钟山寺。

钟山寺香火很是鼎盛,这一路上,一人下山就有两人上山,陈问甚至还能隐隐约约看见山尖上缭绕着烟雾。

山顶有一颗巨大的菩提树,上头挂着数不清的红绳,绳上系着牌子,一种红颜,数份求愿。

小沙弥来来往往,陈问还没见过这么多光头和尚,他瞅准了拉住一个最清俊的,嬉笑道:“这位俊朗的小和尚请留步,你的法号是?”

小和尚双手合十道:“小僧若意,施主有何要事?”

陈问勾住他的肩,“那若意小和尚,敢问虚白和尚可在庙中?”

若意秀眉微拧,脸上浮现一抹为难,“虚白师叔,这……两位施主寻虚白师叔可有什么急事?”

陈问眨了两下眼,道:“虚白数月前寄了封书信给我,邀我前来钟山寺一览。”

若意的眉头拧得更紧,“小僧还是携两位施主前去拜见住持师傅吧。”

祁渡咳了一声,道:“有劳。”

陈问立马放下勾着若意肩膀的手来给他顺背,“劳烦若意小和尚打碗温水来。”

若意点头:“好,两位施主随小僧来。”

山静尘清,水参如是观。

住持的禅房在寺里的深处,掠过一片满是鲤鱼的池塘,水里还有些枯了的夏荷,抬头一望就能望到房屋的尖尖,再穿过一段竹林,伴随着零星的啼叫,就可见禅房的全貌,这儿很是清静,完全符合陈问对隐居的想象。

住山不记年,看云即是仙。

若意道:“这会正值晚诵,两位施主请先等一会。”

片刻,若意从房里走出来请他们进到屋内。

暮光从开了一尺的门斜溜进去,跃到了一榻、两几、三蒲团上,禅房里四壁萧然,榻上整洁,几上放着几本佛经,蒲团后的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禅”字。

住持静坐在蒲团上,他不仅胡须是白的,眉毛也是白的,妥妥的得道高僧。

“两位施主请坐。”

茶几上摆着一碗热茶和温水。

住持也是个爽快人,直接进入正题:“两位施主是因虚白而来?虚白的信可否给老衲过目?”

陈问拿出虚白的手写信递给住持,“是的。”

住持单手接过,仔细地阅读起来。

须臾,他将信还给陈问,“这确实是虚白的笔迹不错。”

见住持欲言又止,陈问忍不住问道:“这封信是有什么问题?”

住持不答反问:“这封信是施主最近收到的?”

陈问看向祁渡,祁渡回答:“不,约莫一年前。”

一年前,陈问心头涌上一丝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

住持面无波澜,“这封信确实是虚白亲笔所写,但……”

陈问直觉他接下来说的话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住持上下嘴唇轻轻一碰,就说出了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施主可知寺里的每个和尚都有一盏命灯,而虚白的命灯在一年多前就灭了。”

陈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不可置信地说:“这怎么可能呢,我前几日还与他一同前往了东海。”

住持眉心微锁:“这也是老衲所不解之处,命灯灭了之后,老衲并未找到虚白的尸身,并于几日后得知了虚白还行走于世间的消息。老衲便认为是有人冒充他,因此亲自去试探了一番,可那人体内的灵力确实与虚白为同源,再几日接触下来,那人的言语、字迹和吃行都与虚白如出一辙。”

陈问道:“那命灯可会出现问题?住持可有证据证明现在的虚白是假的?”

“绝无可能。”住持笃定第一个问题回答,第二个问题却一顿,“或许有,在虚白命灯还亮之前的最后一次下山那天,他留给老衲一个盒子,不过那盒子有机关,是出自墨家后人之手,非‘钥匙’不能解。他嘱咐老衲到时候交给一个拿着信来寻他之人即可。”

陈问瞪大眼睛,看向手里拿着的信,“住持说的可是我?”

住持起身,借着摇摇晃晃的暮色,拿出一个木色的小盒子,“施主请试着解开吧。”

是夜,残雪入林路,陈问总觉得寺庙的星月光更白些,无云也无雷,是个修行的好去处。

他决定在这住下几日,好研究研究这小盒子如何解。

可他又不是墨家后人,不会解机关,难道要他带着这盒子到处寻贺生微吗?

陈问拿起盒子就是一顿摇晃,甚至还想拿火烧,最后还是歇了这心思,“仙主大人,你可有法子解开?”

祁渡铺好床褥,道:“既然虚白认为你能解开,那就说明他肯定给你留下了线索。”

陈问思索着这一年来与虚白为数不多的相处,“难道与蛊毒有关?”

“不对。”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陈问与他对视一眼,道:“既然是一年前写的信,那线索必不是这一年内才出现的。”

毕竟未来的变故太大,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以虚白贴心周到的性子必不会这么做,况且虚白是个和尚,和尚禁赌。

那就只有那封信了——

作者有话说:说一句,紫薇树的树枝不能支撑一个人,文里的稍稍改了一下,毕竟修仙ovo

决定了,写完正文要修一下前面的章节,有些地方总处理不好。

山静尘清,水参如是观出自《承德水月庵楹联》意思是群山寂静,尘埃不染,看山看水,印证梦幻泡影如是观。

住山不记年,看云即是仙出自张可久的《越调凭阑人众远楼上画》

残雪入林路出自皇甫曾《送普上人还阳羡》

第63章 红绳纷飞寄祈愿

陈问将信拿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不漏地读,他反反复复翻了几遍,甚至还尝试拿水淹, 放火烤,却还是没看出来什么隐藏线索。

祁渡抚平他紧锁的眉头,道:“夜深了, 先睡吧。”

夜深露重,窗外又飘着雪,陈问忽觉有些冷,他将信压在盒子下头, 一个翻身就上了床, 被窝里还热乎乎的。

他滚到床里头, 贴着墙壁,将被褥打开一个口子,呼喊道:“仙主大人快上来, 小心着凉了。”

祁渡熄了灯, “嗯。”

今夜雪轻明月醉,使我与君共枕头。

祁渡圈着陈问劲瘦的腰一整晚, 还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 陈问只以为他太冷。

翌日,祁渡本想再赖会床,可陈问要找线索的决心实在是太重,见叫不醒他,就往他耳边吹气, 还捏上他的胸。

出了事之后,祁渡才不情不愿起榻。

陈问带着祁渡在寺里闲逛,钟山寺很有活气, 白雾与晨雾纠缠分不清,和尚们起早贪黑,一个门前扫雪,两个井口担水,三个灶房烧火……

陈问途经香积厨,替矮和尚劈了柴;路过池塘,替瘦和尚喂了鲤鱼;顺道过了后院,替胖和尚晾晒了衣服……

好事做了个遍,收获了无数句“施主真是好人”,但线索是一点没打听到。

辰时已过,陈问逛着逛着就来到了菩提树下,看着漫天飞舞的红绳,他笑嘻嘻道:“仙主大人,你看这红绳还比你衣裳明媚呢。”

祁渡冷幽默道:“衣裳穿久了会褪色。”

陈问捉住他话里的漏洞,“狡辩,红绳这挂久了,风吹日晒的也会褪色呀。”

一位路过的小和尚骤然出声解释:“这倒是不会的,这些红绳是由特殊的材料制成,不管过了多久都不会褪色,永远鲜艳。”

陈问来了兴趣,“我还没见过不会褪色的东西。”

小和尚道:“这是真的,施主仔细看,有些红绳上的字迹已然看不清,但红绳还是鲜艳如初。”

陈问下意识说;“可是虚白说,红绳是会……”

他猛然停住,脑中浮现一句话:

“想必那时,寺里菩提树上又多了几根褪色的红绳吧。”

这是虚白在信中所留之话,他昨天将那封信来来回回看了数十遍,任何一句话都不可能会记错。

难道是虚白糊涂了?不,不可能。

“我知道了。”陈问骤然抬头,要想将一棵树完全藏住,将树置于树林间是最好的办法,虚白不是犯糊涂写错了,而是他将线索藏在了这些红绳之中。

陈问佯装开玩笑道:“小和尚,我可以将这些红绳拆下来看看吗?”

小和尚严词拒绝:“自然不行,一根红绳代表着一份祝愿,许出去的愿望怎可收回,况且这些红绳都是寺里的信徒花重金绑上去的,摘下来是为大不敬。”

陈问重重点头:“好,我知道了。”

小和尚用狐疑的目光盯着陈问,竟不走了,站着诵经起来。

“……”他还真没缺德到把信徒的红绳给扯下来。

无法,陈问只能试着用肉眼去找,可在千万个红绳中找出最独特的那几根谈何容易,他眼都看花了还没找到。

陈问瞅着瞅着红绳,注意力就被木牌上写的话吸引去了。

“希望小生的父母身子健朗,长命百岁。”

“望来年,桃花依旧笑春风。”

“祝善善的小白永远有小鱼干。”

陈问一眼就看出来了最后一条是谁写的,他意外单善还带着小白来过钟山寺,他继续往下看去。

其中一条最吸引他的目光——

“一愿你之世间永无甘霖,二愿我之谋算天光不照,三愿他之眼眸不再黯淡。”

陈问情不自禁伸手去摸,透过这个木牌,他能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悲伤,比那东海辽阔、浩荡和深沉。他轻轻摩挲着最后一句话,它与前两句实在不同,它的字迹被水晕开了。

它是希望,是美好的祝愿,而不是毁灭。

但陈问还感觉到另一种情感,是无能为力。

“施主,小心不要拽下来了。”小和尚时时刻刻盯着他。

陈问:“……”

他转头直勾勾地注视着小和尚,那火辣的目光看得小和尚直后退了一步。

陈问上前一步搭住小和尚的肩,“小和尚,你了解虚白吗?”

小和尚双目微闪,语气微扬,“虚白师叔是吾辈楷模。”

陈问认同他道:“我也这么认为,当初和虚白一同闯荡之时,他就对我颇为照拂,还给我干净的衣服穿。”

闯荡?祁渡含笑凝望着他,这乱用词的毛病还是没改。

小和尚信以为真,一下就卸下了心防,“虚白师叔最好了,当初我还是个小童,刚来到钟山寺削发为僧,第一天就因抢不到斋饭饿肚子哭了,正是虚白师叔心细,发现我不对劲给我煮了一碗素面。还有我不小心将水洒在榻上,也是虚白师叔我换了一床新的被褥。”

陈问抹了抹眼角,“虚白真是个好和尚。”

小和尚像找到了知己一般,滔滔不绝和陈问说起了虚白辉煌的事迹,陈问时不时夸张地附和他,说到最后,小和尚长吁一口气。

“虚白师叔哪都好,就有一点不好。”

陈问眉尾一动,那是有多不好,才让这位狂热粉丝都叹气,“此话怎讲?”

小和尚语出惊人道:“虚白师叔曾经有个小孩。”

“什么?!”陈问大惊失色,“出家人怎么会有孩子?”

小和尚脸色一红,才知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解释道:“不是不是,是虚白师叔捡回来的孩子。”

陈问呼了一口气,“原是这样,那孩子怎么了?”

小和尚道:“我也不能称呼他为孩子,毕竟他年岁比我还大,只是虚白师叔总把他当小孩子看,不免影响到了我。”

“那人长得俊,却每天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眉间的悲凉无处遁形,眼里的哀伤无可释放。寺里给他吃给他住,可他却对所有人都没有好脸色,虚白师叔也不是例外。他还经常会带着伤回来,佛祖是不能见血的,他就是故意屡次破戒,想让住持把他赶出去。”

最后一句带上了点不满。

“他怎么这样。”陈问先附和了他一句,接着好奇地问:“那后来呢,把他赶出去了吗?”

小和尚摇头气愤地说:“没有,虚白师叔替他担下了责罚。还有啊,他左脸颊上还印了个字,只有罪大恶极的囚犯才会在脸上印字,不知道虚白师叔为什么捡他回来,还总是要跟在他身后收拾烂摊子。”

左脸颊上印字,好像在哪里见过,陈问凝神苦思,却没在记忆中翻找到。

“啊——”小和尚惊呼一声,“现在午时已过了三刻,素面说不定快被抢光了,小僧就先行离开了。”

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人就已经转身疾步而行了。

陈问伸了个懒腰,朝小和尚的背影挥了挥手,他终于把人熬走了,幸好走了,不然再聊一会他就要将正事抛之脑后。

陈问用肩膀去撞祁渡,佯装可怜道:“我的嘴巴会不会说破了?”

祁渡把手覆上去仔细检查,陈问方才长时间说话,嘴唇有点干,但摸起来还是很软,他不由自主地按压了一下,“没有,只是有点干涩。”

在祁渡的手离去之后,陈问下意识吐出舌尖舔了一下,上头似乎还残留着祁渡指腹的温度,他丝毫不羞怯道:“这下湿润了?”

祁渡别开目光,“嗯。”

陈问闹够了,笑着走到菩提树下,菩提树不知活了几百个春秋,又高又壮,十几个人合抱树干也尤嫌不足,树尖上还顶着些雪,风一吹拂,天空翻滚着绿浪,红绳飞舞白雪飞扬。

陈问闭眼吹奏笛子,悠长的笛音唤来一缕冷风,浓密的睫毛、修长的指尖、清雅的竹笛皆被一抹吹雪落下一场轻吻,一根根红线拂过他的肩、腰、耳畔。

他在进行共灵,菩提树深受佛光的照耀已久,早就开了灵智,树叶随着悠扬的笛声簇簇舞动。片刻,三根稍显黯淡的红绳便轻飘飘地落下。

祁渡探手接下。

陈问探脑过来贴近祁渡的手心,“上面写什么了?”

祁渡摊开给他看,“是‘钥匙’。”

陈问火急火燎回到禅房,连午膳也顾不上,拿出盒子就是一顿操作,果不其然,盒子“咔嗒”一声就打开了。

里头放了一张地图,和三张纸。

奇怪的是这三张纸是空白的。

“这是什么意思?”陈问举给祁渡看。

祁渡浅笑:“你当我是书吗?什么都知道。”

陈问朝他皱了下鼻子,又拿出地图,这陈问倒是看懂了,是这片大陆的地图,上头还画了一个圆圈。

陈问试图理解:“这难道是要我去这个地方的意思。”

祁渡道:“或许。”

地图下还压着一小张纸条,上头还是那清隽的楷体字,写着:

施主抱歉,小僧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却还是没把所有事情告知于你,有些事情不方便直白讲出来,请施主一定要前往地图画圈之处,彼时,施主将会从那三张纸上得知所有的困惑。

寺里安宁,施主可住一段时日再走,说不定会对施主的修为有所提升。

陈问看完这封信,又将盒子翻了个底朝天,确定没了别的线索才放下来。

“虚白啊虚白,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陈问往后一躺,“这人要不是虚白,说不定我还真不去了。好麻烦,不过幸好有你陪我。”

祁渡将地图和纸都收拾好,“嗯,我陪你。”

这钟山寺确实是个修行的好去处,住几天后再走也不迟。

不过在离开之前,陈问打算去向住持打探一些消息——

作者有话说:第二条红绳是贺生微的ovo

第64章 友人旧事再重提

陈问再次迈进那间幽静的禅房, 刚好撞见住持凝视着一个木鱼出神,只是一两天的时间不见,他似乎就苍老许多, 几条细微的皱纹爬上了眼角。

住持将小巧的木鱼放在几上,那木鱼看起来有些年岁了,看着倒像是给小孩子用的。他拿起汤瓶置在炉上烧水, 这水是寺里储了多年的雪水,拿来待客再合适不过了。

随后住持盘腿坐于蒲团上,问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陈问拿出已解开的盒子, 道:“这盒子我将它打开了, 只不过里面并没有证据能证明现如今这个虚白是假的。”

住持神色有些激动, “可否给老衲瞧瞧?”

陈问颔首将盒子推过去。

住持看到三张空白的纸也是面色一滞,再翻到地图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手在空盒子里无助地挠抓, 最后发现确实没别东西了, 身子慢慢佝偻下去。

陈问不禁感到担忧,“住持?”

“无事。”住持轻轻摸上小木鱼, “老衲只希望虚白能平安, 现在这个是真的自然也好,只是命灯为何熄灭老衲还未想通。”

但陈问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道:“前两天我在寺里逛了会,无意间和寺里的僧人打听到,虚白在数年前捡了个小孩?”

住持白眉一皱, 似是回忆起了不太好的记忆,“是的,不知虚白从哪得到的孽缘, 那孩子身上的戾气太重,只能待在佛寺受佛祖的渡化,否则不出弱冠之年必会暴毙,但这也不是长久之法,那是连佛祖也化不开的怨。”

“但我想,这就是虚白把他带回来的原因吧。”陈问道,“虚白只在乎能不能救人。”

虚白怀有大慈大悲之心,世间的灾祸只要他遇到的能帮的,他就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住持长吁一口气,“可是改变他人的命运和因果,是要付出代价的。虚白极有悟性,却是在这条路上执迷不悟。”

陈问反驳他:“但是这才是虚白啊,虚白不这么做,他就不会叫虚白了,可能会叫实白或者虚黑。”

祁渡抿起嘴角怕笑出来。

水沸了,住持拎起汤瓶泡了三杯茶,茶叶翻涌出水面,纯净的水逐渐被染绿。住持摸着滚烫的杯壁,他又何尝不知这道理,正是因为虚白有着一颗悯众生的心,才能体民生之疾苦,渡众生之孽缘。

住持苦涩地笑笑,“老衲自然知晓这个道理,只是虚白是这一千年来,自那位后最有可能见性成佛的和尚,老衲只希望他不要步入前人后尘。”

陈问敏锐的抓住了其中两个字,他直觉住持嘴里的“那位”就是六清和尚,他问道:“那位和尚最后怎么了?”

住持道:“那是一千年之久的事情了,老衲也不大清楚,大概是死了吧。老衲只知他被削去了法号,还了俗名,钟山寺也是那之后改了名。”

“俗名?”陈问不由自主地问:“那他的俗名叫什么?”

祁渡一直闭目凝神,听到这句话他缓缓睁开双眼,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住持摇头说:“这老衲也不知,只知他俗名姓陈。”

姓陈,陈问的心裂开一个口子,道不明说不清什么情绪涌出来,六清和尚居然和他是同一个姓。

住持道:“两位施主还有什么要问的?”

这一句话将陈问的思绪拉回,提醒了他还有一个问题要解答。

陈问紧张地问:“敢问住持,那小孩左面颊上印的字是何字?”

“字?”住持捋了捋眉须,凝思片刻犹疑地说:“约莫是‘罚’字。”

是“罚”而不是“罪”,陈问心中蒙着的迷雾散开,果然是他想的那个人。

昨晚将睡未睡之际,陈问恍然回忆起了自己确实见过一个左脸颊上印字的人,不过那时他年纪太小,见到什么新奇奇怪的事物也不会过于深究,只觉有趣,况且他还不认字,久而久之就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虽然陈问现在认的字也不算太多,但是“罚”和“罪”他还是懂的,也知晓人要是犯了什么重罪,身上刻的也应该是“罪”字,而不是“罚”字。

所以,不出意外,那个小孩应该就是他小时候见到的那个人。那个人当时出现在那座城是为了什么?难不成只是跟着虚白下山?

可是那个眼神,陈问不会忘记的,回想起来犹如一把梳齿刮破头皮,血珠滚滚滑落脸颊般的狠毒,让人头皮发麻。

他绝对不是个好人。

“嘶——”一记弹指落到陈问的额心。

祁渡面色平静到仿佛他不是主谋,“还在想那个人?”

陈问揉揉额心,眼睛一转就是一个鬼主意,他回捏祁渡耳垂,“疼不疼。”

耳垂上传来温热,祁渡轻笑,“不疼。”

“这样呢。”

“还是不疼。”

“那这样?”

“唔……不疼。”

陈问放下手,眼睛笑弯成了月牙:“不疼就对了,我根本没用力,怎么会疼呢?我可舍不得你疼。”

耳垂浮现一抹淡红,陈问有些讶异,“它怎么红了?我根本没用力啊。”

祁渡摸上耳朵,道:“冻的。”

陈问道:“仙主大人还会怕冻?你的白发不会冷到你吗?”

祁渡低头浅笑,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移到前头来,今日陈问给他扎了低马尾,整个人虽如冷淡的雪花,但这一笑,雪花却能撬动一山春色,宛若春阳照玉。

好美,陈问的手僵在空中,这一笑,陈问梦回当年霞姿月韵的公子。

祁渡抚上白发,眉眼柔似春水道:“不会,因为上面有你炽热的温度。”

陈问还没醒过神,指尖拭过他耳边的碎发,喃喃道:“公子。”

这语气不似以往喊他仙主那般的调侃,而是带着点眷恋缱绻。

“嗯?”祁渡捉住他的手腕,语气不明地问:“你更喜欢以前的我?”

陈问这时醒过神来,面对着祁渡质问的目光,他无师自通的知道自己该说出什么答案,“无论什么时候的你,我都喜欢。”

祁渡冷哼一声,“希望是。”

陈问担惊受怕了几天,见祁渡确实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放宽了心,于是和和美美的在寺里逛了起来,还顺便和寺里一大半的和尚都打好了关系。

离去的前一日,陈问闲来无事,在一个扫雪的小和尚旁堆雪人,那小和尚对他说:“施主可知寺里有一温泉?”

“温泉?”陈问手也不停,分神问道:“我也可以泡?”

小和尚用扫帚支撑着身子,“自然,你是住持师父的贵客。”

“那我今晚便去。”陈问直起身欣赏自己堆的雪人,“好不好看?像不像你?”

小和尚仔细看了两眼,委婉道:“施主堆雪人这方面真是十窍开了九窍。”

陈问一听,昂首哼着歌谣走了,半路遇上祁渡,还骄傲的提了这茬。

祁渡憋不住笑道:“他的意思是你一窍不通。”

“气煞我也,真是气煞我也。”陈问夸张地捂住胸,“今晚得需要一壶温酒我才能忘记这伤痛了。”

祁渡道:“这里不能吃酒。”

陈问凑近他的耳朵小声地说:“我们悄悄喝。”

黄昏日落之时,陈问趁着天还未黑,悄悄溜去山下的小镇买了两小壶温酒,酒香很薄,闻起来就像是初春青草的芬芳,是这一带独有的酒。

一想到可以边泡温泉边喝小酒,美人还身旁在侧,陈问就快哉快哉。

泉边松枝低垂,热气将针叶熏成半透明的玉,一圈玄青岩被泉水煮成了赭红。水面咕嘟咕嘟,刚涌出来是鸦青色,一寸寸漾开就成了融化的琥珀。

水汽刚升上去,月亮就软缩了,细雪也变成水降下来了。

水雾氤氲如薄雾笼纱,映出一道脊背的剪影,他背身而立,肩骨宽阔,左肩点缀着一颗朱砂痣,线条自颈侧凌厉往下,雪白藏匿于湿发之下,水珠顺着脊沟滚落淹没泉中。

陈问拎着两壶小酒呆站在原地,他自诩不是见色忘事之人,可是此情此景,任谁也不敢来做一个不要看挑战。

反正陈问是失败了,他不仅看了,还直勾勾地看,更是当着人的面看,陈问落进那双玩味的眼眸里才缓过神来。

陈问移开视线,转移注意力道:“怎么不等我。”

祁渡将自己的白发全挑在一侧,道:“替你试水温。”

这下更是将温暖白皙的脊背全.裸出来。

陈问三下五除二脱掉衣裳跨入水中,选择背对祁渡,殊不知这个举动将自己送入豺狼虎豹的口中。

他的两瓣肩胛骨在雾汽中若隐若现,宛若蝴蝶轻轻翕动翅膀,脊骨隐在薄肌下,稍微一动显山又显水,墨发湿哒哒地贴在软腰上,臀部完全躲在水下,半分旖旎都看不见。

祁渡垂眼望向水面涟漪,叹了口气道:“陈问,你要吃独食?”

陈问一个旋转转身,护食道:“那仙主大人,请问我不够吃怎么办?”

祁渡道:“好办,全给我。”

“想得美。”陈问气笑了,隔空扔给祁渡一壶,“醉了我可不负责。”

祁渡:“呵。”

酒不过三口,陈问就已经趴在祁渡的肩上说胡话了,“仙主大人怎么身上湿漉漉的,滑滑的,好好摸,这凸起是什么?”

祁渡喉结滚动了一下。

“原来是喉结。”陈问不知轻重地捏了下,接着手就要转下。

祁渡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低声说:“我们回禅房。”

“不回不回不回。”陈问双手乱挥,但反抗无效,祁渡替他擦干身子后将他公主抱回屋。

祁渡看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某人,心头涌起一种无力,他轻轻摩挲着陈问的嘴角,俯身喃喃自语:“所以我为什么比星星还重要呢?”

这是上一次陈问醉酒后不肯告诉他答案的问题,他本想趁着这次套出来的,可谁知陈问的酒量是越来越差了,上次还闹腾,这次竟直接睡过去了。

就在他要直起身时,陈问骤然抬手揽住他的脖颈,带着酒意道:“因为,星星不会随时出现在我的世界。”

下一句不必说出口,他已然知晓答案。

祁渡撩开陈问额头的碎发,轻轻在上头落下一吻。

天上月林中雪水里天,皆似眼前人。

翌日一大早,陈问支颐喝着粥,真是吃酒误事吃酒误事。

住持听说他们要走了,还特地来送他们一程,“陈施主,一路顺风。”

听到住持叫自己陈施主,陈问嘴比脑子快地问道:“虚白可有俗名?”

住持道:“是有的,不过对于出家人来说,那都是俗缘了,老衲也只能告诉施主虚白俗名姓庄。”

姓庄?陈问的心一动。

第65章 荒凉山村无人问

虚白重点画圈的地方名为序凭, 此地位于南方偏西一点,离南陵有点距离。

序凭属于年家的地界,那儿耸立着一座又一座的高山, 连绵不绝蜿蜒不断,翻过一片接着又是一片。

这儿的民风也很是淳朴,当晨光爬到牌坊的第三道横梁, 铁匠铺正开炉,炉火噼里啪啦作响。蒸笼的白气与雪气交融,将馒头的白面香传出十里。

陈问坐在茶棚下吃着绿豆糕,绿豆糕散发着清香的味道, 他注视着手上还剩半块的有牙印的绿豆糕, 猝然道:“这是我第二十次吃凡食了。”

祁渡不明所以:“嗯?”

陈问一口将那半块吞下, 绿豆香漫溢口腔,他含糊道:“我居然没有任何不良反应。”

祁渡没有什么反应,似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那很好。”

“噔噔——”陈问手敲木桌, “这不对才对,我的身子是由神木做的你不知道吧, 就是那什么不尽木。”

祁渡淡然地说:“我知道。”

“诶?”陈问也没有多想, 说不定他在什么时候无意说给祁渡听了也说不准,“知道就好,那仙主大人,木头做的身子怎么能容得下糕点呢?平时喝喝茶吃吃酒什么的倒也还行。”

祁渡抿了一口淡茶,道:“不好吗?说明这木头身正逐渐转化成人的身子。”

陈问“啪”地置下木筷, 胡乱摸起自己身子检查起来,“不会吧,也没人……鬼告诉我还会这样啊。”

他咬牙切齿:“我难不成被鬼骗了?”

“鬼会骗我, 虚白应该不会骗我吧。”陈问看着这荒凉的小山村思考。

风从山口灌进来,将最前头的小屋破败的门吹得直前后摇晃,本就不牢固的墙皮,更是簇簇掉成渣在墙角积成一片。

放眼望去,村道上的石板被杂草顶起,井口边更是被野丛占据,但左手边萧索的屋檐上还筑着一个鸟巢。

横看竖看左看右看都像一个鬼村子。

陈问扯了下祁渡的袖口,“我们还是先下山去问问情况吧。”

祁渡挑眉,这可不符合陈问一贯的处事风格,一般来说,这人会直接杀进小村庄才对,他不免好奇地问:“为何?”

陈问道:“嗯,那个知什么知什么,百战什么什么,所以我们得做个万全的准备。”

“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祁渡道:“你从哪听来的?”

陈问挺起胸膛,眼睛里藏不住的骄傲,“我刚刚路过一家学堂时听到的。”

祁渡唇角微勾,认真道:“看来你很有学习上的天赋,要不要送你去学堂上学?”

陈问往后退一步,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不要,我不去,你教我就好了。”

祁渡本还有些可惜,现在又不觉着了。

两人原路折返回去,才刚走到山脚,就遇到了一位身材强壮的樵夫,更要命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两位娇生惯养的少爷,一位着红裳,一位穿黄衣。

“大叔,这山里怎么一个人也没有啊,你不会是赚黑心钱吧?”中气十足的声音。

“嘿,这位爷,你去打听打听,我可是这附近出了名的老实。”樵夫叉着腰声音洪亮地说。

陈问:“……”

真是有缘分,在这荒山野岭也能碰见祁紫君和崔除恙。

祁紫君也看见了他,眉峰轻轻一提,眼尾悄悄弯下,意外地说:“舅舅,陈问!你怎么在这?”

崔除恙也甚是惊喜,“前辈,蘅祾主。”

“我还想问你们为什么会在这呢?你又带着除恙做什么坏事?”陈问心中闪过一丝不祥,这三人上山走的路就是他和祁渡的来时路,只希望他们去的不是同一个地方。

祁紫君一听立马板着个脸,一脚将路边一块石子踢飞,“你管得着吗?”

“祁紫君。”祁渡神情寡淡,扯了扯嘴角不愉道:“怎么和长辈说话?”

似是想起了陈问的身份,祁紫君“哼”一声,三个字从嘴里扭扭捏捏漏出来,“我错了。”

旁观的樵夫咧着个嘴角止不住地笑,这一路上就属这位公子哥最难伺候,不是嫌弃这个,就是讽刺那个,但他钱给得多,自己还得陪着笑脸,憋屈了好一阵,这下有人镇得住他咯。

陈问问道:“你们两来这山做什么?”

祁紫君没说话,崔长昼就乖巧地回答:“前辈,我们是来这除祟的。”

陈问蹙眉:“怎么会轮到你们来除祟,这不是归年家管吗?”

按半仙界办事的规矩,没有意外的情况下,百姓要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肯定是当地修行的仙家去解决。况且在人家的地盘上,其他修士也不能越俎代庖,不然会让当地的仙家觉得没有脸面。

祁紫君忍不住撇嘴道:“谁让年家是缩头乌龟。”

祁渡道:“好好说话。”

祁紫君终于正经地说:“他们家一听说是来这座山除祟,便吓得将大门紧闭了,怎么敲也敲不开,还提醒我们说不要来,这不是缩头乌龟是什么。”

序凭年家在半仙界门楣虽然说不上多么的鼎盛,但好歹祖上也出过两三个飞升的,不至于怕一个普通的邪祟怕成这样。

陈问不安地问:“这邪祟是在哪里?”

樵夫指了一个方向,“那儿,再往上走,走到半山腰,有一个荒废的村庄就是了。”

一阵风挂在山间野树上将落未落,惊起山鸟一鸣,陈问的心也跟着咯噔,果然是他们刚刚去过的小村子,可是那个村子他什么也没有察觉到。

陈问断然道:“这事你们不要管了,我和祁渡刚从那儿下来,我们会解决的。”

祁紫君面色不霁,“凭什么啊,你说不去我就不去,本少爷都走到这了,偏要去。”

陈问头疼地扶额,面对祁紫君他一点办法没有,“你知道那发生了什么吗?”

“当然。”祁紫君骄矜地说:“我可是做了万全准备才来的。”

“行,那我要跟着你们。”陈问琢磨片刻,与其强硬的让他们回去,倒不如将两个小辈绑在他身边,在他眼前也能更周到些。

祁紫君别扭道:“那我就勉为其难让你同行。”

樵夫不住地打量天色,他还想早点回去砍一些柴,眼见天色越来越浓,他终于忍不住出声催促道:“几位爷,我们还走吗?”

祁紫君摆手道:“不用了,你回去吧。”

樵夫面上一忧,“这怎么能行?这还没到地呢。”

这小少爷虽然人挑事多,可钱却是实打实给得够多,随手就可顶得上他一年的家用,这也是虽然这活危险,但他还是咬牙接下来了的缘故。

祁紫君不耐烦地摆手,“钱我不收回来。”

“真的?”樵夫一愣,难不成这世上真有二傻子。

祁紫君语气凶狠的赶人道:“再不走,那我可就要回来了。”

“谢谢贵人,谢谢贵人。”樵夫感恩戴德,可一转过身就暗骂,“娘的,有几个子而已,装什么。”

“……”祁紫君脸气成猪肝色,他从未受过此等侮辱,就算有人再不满他,也不会当着他的面骂出声来,这还是头一次,不过他还不至于和一个凡人较真。

他拉着崔除恙雄昂昂地往山上走去。

陈问在身后喊:“你要去哪里?”

祁紫君道:“去除祟啊,还能去哪?”

陈问拽住崔除恙以拦住祁紫君的脚步,道:“你没发现天要黑了吗?谁家好人除祟是晚上去的?”

祁紫君鄙夷地看着陈问,道:“谁教你的歪道理,除祟自然是要趁着天黑去,天一亮,哪个妖魔鬼怪敢出来。”

“可是夜晚指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陈问试图打动他。

祁紫君道:“反正我不怕?你怕了?”

两人相互瞪着对方,谁也不肯让步,崔除恙在旁急得团团转,他向来没有主见,一个是好友一个是前辈,他觉得两个人说的都对。

“咻——”一道火光从山腰处亮起,山上全是杂草,火势极大,陈问瞳孔一缩,火燃起的地方正是那座小山村。

陈问这时也顾不上会发生什么意外危险,乘着风往山腰上奔去。

祁紫君在身后叫唤:“陈问!等等我。”

陈问一骑绝尘赶在前头,祁渡则是落在末尾,四人一前一后疾驰至小山村。

再次来到村门口,陈问比上一次更加谨慎,他下山的途中就没见人再上过山,况且第一次来到小山村,他丝毫没发现任何人的存在。

“陈——”祁紫君话才刚叫出口,陈问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巴。

“嘘。”

陈问召出“什么”,一步一步往烧焦的野草处走去,这火在他没到村口时就已熄灭,很明显那人也不希望别人发现他的行踪。

这是一间还算干净的小屋,干净到令人细思极恐,它非常的完整,门前的杂草少且矮,就连小凳也没有落满灰尘,甚至这个小凳能摆放在这里就足够惊吓。

灶台里还蹿着小火星,明显是有人在这里生火,却不小心点燃了杂草,但屋里却没有燃灯,冬日的太阳更加吝啬,屋里灰暗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吱呀——”安静的空气中突兀的出现一道开门声。

陈问骤然抬头,祁紫君下意识抓紧陈问的衣袖。

什么也没有,是风吹动门响,祁紫君松开衣角上前查看。

陈问才刚松一口气,一只手缓缓爬上他的肩,这只手苍白且极其冰凉,不带一丝血色,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陈施主。”

这句话比这只手给陈问的冲击还大,他听出来了这道声音的主人是谁。

虚白。

陈问慢慢回身,他看不清虚白的脸,虚白的脸淹没在太阳的影子下。

第66章 他题名为月光村

“陈施主。”

虚白又唤了一声, 语气中含着明显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