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的烧焦味争先恐后入鼻,山树的飞絮乱栖于身,两人交叠的影子逐渐变得透明, 陈问指尖泛凉,但“什么”的花瓣却并没有闭合,还维持着原状。
祁紫君听见动静转过身, 没有任何防备地走过来,“虚白大师,你怎么也在这?”
虚白的手从陈问的肩膀退下,语气轻柔道:“这儿是小僧幼时所居之地, 虽然已成废墟, 但小僧还是会每年回来一次。”
借着眼前的暮光和身后的月光, 陈问勉强看清了虚白的眼睛,不管是角度、大小还是温度都和以前如出一辙,照样是那一双悲天悯人的眼睛。
陈问猝然将手放到虚白的心口前, 虚白只是低头有些疑惑, 却没有提防他,任由陈问将最危险的手放到他最脆弱的心脏处。
一息一瞬。
“砰砰——”心脏有力地跳动。
陈问莫名松了口气, 道:“刚刚的大火是虚白放的?”
虚白漏出一个浅笑, 颇有些羞涩,“说来惭愧,方才小僧只是想烧火煮道面,可一个取面的功夫,火星竟蹿到了角落里的野草上, 冬日干燥,这就烧了起来。”
他的手上沾着些水,衣袖和衣尾还染上些黑尘, 似乎事实看起来就是他所说的那样。
祁紫君插话道:“啊,原来那场大火是虚白大师的手笔,陈问差点吓死在半路上。”
话语间他还不忘拿陈问做乐子。
陈问板着脸:“今天晚饭没有你的份。”
祁紫君踢了一下小凳子,“切”了一声,“我才不稀罕呢。”
祁渡和崔除恙姗姗来迟,崔除恙气喘吁吁跟上来,“前辈,你们抓到邪祟了吗?”
陈问解释说:“是个误会,不是邪祟,是虚白。”
“虚白大师久仰。”相对于祁紫君,崔除恙面对虚白时明显局促许多。
虚白从怀里拿出一条绣帕递给他,“崔小施主擦擦汗。”
崔除恙受宠若惊接过,他没想到虚白居然会记得他是谁,“多谢虚白大师。”
陈问看了看锅里逐渐冷却下来的清水,往四周瞅了瞅道:“这儿哪有水?”
“那儿。”虚白指一个方向,“那块是后山,后山有一条小河。”
陈问拉着祁紫君到灶前,笑嘻嘻地说:“祁小少爷,那就拜托你将火重新烧起来啦。”
祁紫君一把甩开他的手,挂脸道:“陈问,你疯了吧,你居然叫我烧火?”
陈问理所当然道:“对啊,你不愿意么?”
祁紫君一团怒气涌上喉头,话出口的那瞬间化作短促的笑声,“哈?鬼才愿意吧,而且你居然敢让我一个人干活。”
“话也不是这么说。”陈问拍拍他的背安抚道:“我还给你找了帮手呢。”
崔除恙怕他气着自己,赶紧出声道:“紫君兄,我来帮你。”
祁紫君谁也不惯着:“崔除恙,你是不是缺心眼?”
陈问走到门口,指挥“什么”飘到祁渡头顶打光,非常隆重的介绍:“登登——还有这一位,长得像花一样好看,仙术超级高强,学识只在落仙道人之下,手艺堪比御厨的仙主大人,也就是你舅舅!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祁渡纵容道:“好。”
看着自家舅舅用那张冷若冰霜的脸点头说好,祁紫君第一次产生了想自杀的念头。
虚白似是看出了祁紫君的心如死灰,善意的解围:“祁小施主,小僧……”
陈问笑着打断:“虚白,我们一起去山下吧,你看到了,我们这这么多人,这几天粮面肯定不够吃,我们去买一点回来吧,我一个人可拎不动。”
祁紫君无语地说:“你是有多馋,我们修士都哼哼。”
他突然哼哼两句将后面“辟谷”两个字憋回嘴里。
陈问撇了祁渡一眼笑道:“到时候你可别求着给我你吃。”
残阳收尽,月光被白雪隐藏,下山的小路并不好走,全靠着“什么”微弱的红光照耀着。
陈问道:“我都不知道这里是虚白的家乡,虚白还没告诉我这座村子叫什么名?”
一般来说,村名会刻在石碑上,陈问刚到村门口时试图去找过石碑,却没寻到什么踪迹,因此也就不知道村子的名字。
虚白愣了下,才道:“名月光村。”
陈问取笑地说:“怎么感觉像虚白现编的。”
虚白低头看着脚下的路,柔声说:“说不定就是小僧现编的呢。”
县城近在眼前,褪色的灯笼羸弱地摇摆。
见虚白丝毫没有提起那封叫他来月光村的信的意思,陈问也选择闭口不提,只能不着痕迹试探,“那之前怎么不和我说月光村的事?”
这句话的之前指的是“信”。
虚白道:“因为还不到时候,现在陈施主不就知道了。”
陈问不置可否道:“这月光村可真难找。”
这话不是说笑的,陈问废了好大一功夫才找到这,序凭的山多又密,他不仅要从一片片群山中找到这一座山,还要在这座山找到这个被时间掩埋的村子。
虚白道:“是啊,有时候小僧也会迷路,这里的山都长得太像了,太像了,经常有人迷失在这一条条山脉里。”
县里的小贩基本都收了摊,只有卖糖葫芦的扛着个草把子在叫卖,街道上还开着的小店门可罗雀,倒是一大堆姑娘叫嗲的大堂人山人海。
陈问买了一些粮面之后,还额外买了三根糖葫芦。
天上的人类撒了一把盐在夜空,星子密得数不清,月下山路细得像根面条,蜿蜒着往黑里钻,暗中偶尔叫一声,分不清是风唤还鸟鸣。
“好难爬啊虚白,你信中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这山路这么难爬呢?”陈问半遮半掩道。
这山不算太高,县城也就在山脚下不远处,只是这山路太过陡峭,但陈问不打算御剑飞行,并且虚白也想一步一步走上来。
虚白回答得滴水不漏,“是小僧思虑不周,还望施主海涵。”
陈问注视着前头开路的“什么”,它的花瓣在空中展开漂浮,他决定不再试探,选择相信虚白,“那虚白下次一定要记得啊。”
一首歌回荡在银白的山谷中,“钟山上有一古寺,寺有一好人和尚,好人名虚白,虚白不是神仙,但胜似神仙……”
曲子淌过河水,引得鱼儿破冰越出水面,穿过树间,惹得雪儿簌簌从枝头起舞,升入高空,勾得月儿在黑云中被唤醒。
陈问自编自唱完毕,目光熠熠地问:“虚白我这曲子如何?”
“如听仙乐耳暂明。”虚白没有说谎,曲是好听的,就是词有点随便。
“知己,知己啊。”陈问听不懂这句诗大致意思,但识得仙乐二字,他怡然自得继续哼曲,这一次的曲调更加的美妙。
另一边祁紫君正灰头土脸地烧火,崔除恙看不下去,委婉道:“紫君兄,不如我来吧。”
祁紫君脸上沾了些灰,他狼狈地起身,羞怒道:“这什么,怎么那么难弄。”
他有些不相信地看着崔除恙,“你会?”
崔除恙分心回答他,“会的,幼时小叔常常处理政务到深夜,因此他经常辟谷,可如今的半仙界灵气根本不足用,长时间辟谷是不行的,所以我就学着做一些汤汤水水给他吃,看在我的面子上,小叔总会喝的。”
祁紫君原地沉默片刻,说:“崔家主要饿死了自然会吃。”
崔除恙成功生起了火星,他小心翼翼的维护着火苗,道:“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怕小叔饿肚子。”
祁紫君哼道:“他要是对你也这么好就好了。”
“我也想小叔能再对我好一点。”崔除恙缓声道:“紫君兄,麻烦你帮我拿些调料过来。”
祁紫君找了一圈没发现调料在哪,不会是在屋里吧,他绝望的想,他不大想进屋,因为祁渡在屋里,但看着崔除恙忙碌的背影,他咬咬牙还是迈过了门槛。
或许是虚白提早来打扫过一遍的缘故,屋里不脏,甚至还有些干净,土墙的墙皮虽然剥落很多,但是角落一点灰都没有,一丝蛛网也不存在,外屋除了一桌两凳,再无长物。
不能说是干净,说空荡更加适合。
祁紫君瞧见自家舅舅从里屋走出来,明知这行为有些失礼,他却不敢提,只表明自己的来意,“舅舅,我来拿些调料。”
祁渡示意他,“在那架子上。”
他匆匆装进怀里就要出门,忽闻祁渡喊住他,“祁紫君,谁叫你来序凭?”
祁紫君老实回答:“我与崔除恙外出历练,路过这有人求救,便来了。”
“嗯。”
见祁渡没有留自己的打算,祁紫君赶紧溜出屋门,就恰好撞见回来的陈问。
陈问直往祁紫君的怀里塞了两根冰糖葫芦,“你一根除恙一根。”
陈问就这么扔垃圾似的丢给祁紫君,他透过祁紫君的身影瞧见了祁渡,便提着剩下的一根往屋里走去。
祁紫君好奇地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将冰糖葫芦塞进另一个的嘴巴里,另一个的眼里只有无奈。
可怕,太可怕了。
饱餐一顿过后,陈问就要歇下,他打算一早醒来后再做打算。
祁紫君却对他有些不满:“你不是说要来除祟?”
陈问:“祟呢?”
祁紫君:“去找。”
陈问:“去哪找?”
“当然是村子里头啊。”祁紫君又生气了。
陈问懒懒地说:“那都有虚白了,我们便可以偷懒了。”
虚白在旁听许久,突然道:“小僧从不知这座村子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虚白不知?”陈问直起身来,“那你知不知道?”
祁紫君道:“我当然知道,那樵夫说每个晚上,这道山总是能听到人被煮熟的声音。”
这就有些骇然了,虚白面色凝重起来。
第67章 一朝一夕相处间
听山下樵夫说这怪事出现快有十几年了。
几十年之前, 县里的人是知道有人居住在这道山头的,却不知其中还隐藏着一座村子。只因这么些年来,他们只见过这山上一名朱颜翠发的少年下山来。
就连那些上山打猎或者砍柴的人, 除了野兽之外也不曾遇到过一个活人。
那少年清秀俊逸,鲜眉亮眼,看着很是稚嫩, 离弱冠还有些年岁,好看得不似人生的,人们常说他有佛祖之像,做的事也确是如此, 县上的百姓对他赞誉有加。
他每隔三个月下山时都带着一辆柴车, 那柴车很大, 有三头壮牛横排那么宽,回去之时,还满满当当装着粮油面衣等等生存必需品。
这一日, 布庄的庄主终于憋不住疑惑问道:“小庄, 你一个人住在山上,怎么每次都买这么多东西?”
小庄弯腰抱起一捆捆的粗布放到柴车上, 灰衣袖从白手肘处滑落, 他笑道:“买多点存起来,这样可以过好久。”
布庄主摇摇头,好心帮他把剩下的粗布抬到稻种草编袋上方,“我看这不像你一个人用的,更像是十几户人家一起用的。”
小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 道了声谢:“多谢胡大哥,我就先回去了,再呆一会就赶不上趟了。”
零零散散的物什堆在柴车上, 约莫有一人之高,胡庄主担忧地瞧着,小庄拉着它走一步就晃两下,总觉得下一刻柴车就坍塌在地。很难想象小庄一个比衣服还单薄的少年,居然可以拉动这么重的车。
他不忍道:“小庄,我帮你找四五个壮汉给你拉上山吧。”
小庄红着脸说:“不用了胡大哥,我身上没几个钱可以雇人。”
胡庄主道:“不用你出,我来出,不会花我几个子的。”
小庄道:“胡大哥的心意小庄心领了,只是不想让胡大哥为我额外破费,胡大哥也要养家糊口。”
胡庄主:“你上次还帮我修屋顶,这点钱真不算什么。”
“那只是举手之劳罢,胡大哥平时就对我多有照拂,况且那一天您也有给我报酬。”小庄一边拉车,一边还要分神说话,手臂上青筋暴起。
两人拉扯了好几回,最后还是有顾客来买布才作罢,胡庄主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下回叫我庄里的伙计给你搬上山去。”
小庄没有拒绝,但也没有完全接受,只说:“下次若得阴雨天,那就拜托胡大哥了。
县里开店的东家大部分都与小庄熟识,他们对小庄的评价可以用三个字来概括。
美、善、穷。
自己穷得响叮当,但遇到叫花子还是会分他一半馒头,当初县里林首富的女儿还想过纳他为入幕之宾,但被小庄严词拒绝,要不是找不到小庄的家在哪,说不定林小姐还会上门抢亲。
可谓是贫贱不能移。
这一日,县上有人大婚,是县里最有钱的米铺的大儿子娶亲。小庄也在邀请的宾客之列,米铺的当家人梁有谷很欣赏小庄,甚至还想过让他入赘梁家当个赘婿。
简而言之,虽然小庄穷,但却是大户人家间的香饽饽,原因嘛,还是那三个字——美善穷。不仅如此,小庄还是个可塑之才。对于这些心计颇深的老爷们来说,穷可不算什么缺点。
梁府三重朱门洞开,整条街道被灯彩照得宛如白昼,小庄在后院帮着干些杂活,时不时路过前院,八十张柏木八仙桌沿中庭回字摆开,每桌十六碟八碗,桌上大鱼大肉,满堂鲜香。
廊下有着十二名彩衣女伎,击筚篥、挝鼓吹《百鸟朝凤》;水阁里又有一班丝竹,低低奏着《凤求凰》。
小庄本是那些喜桌上的宾客之一,但他不是简单的来吃一顿,他和梁老爷说好了,他今日来帮忙,便可多装一些剩下的餐食回去。
“孔大哥,可以留个鸡腿给我吗?”小庄向掌勺的人问道,幸好孔大哥小庄也认识,不然他还真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孔大哥也是爽快的答应下来,“之前不见你爱吃鸡腿啊?”
小庄笑道:“给我弟弟吃的。”
孔大哥:“你什么时候还有弟弟?”
小庄笑容更深:“一直都有,很可爱。”
孔大哥不免有些心疼他,才这么小还要养一个弟弟,便给他多拿了一个鸡腿。
酒过三巡之后,筵席悉数散去,香醪罄尽,庖人撤席,小庄也心满意足的带着两大包剩餐回家。
看门的小厮看着他清瘦的背影,不禁议论起来,“这小庄人看着倒挺瘦的,没想到心这么脏,肚子这么大。”
另一个清扫庭院的婢女说:“不管有多少,那也是小庄应得的,干了几个时辰的苦工,也不喊一句苦累。你还得感谢一下小庄呢,没有他你还要多干一些活。”
小厮不服地嘲道:“谁叫他这人又蠢又犟,要是我早就跟了林小姐了,林小姐长得也是倾国倾城。”
婢女维护小庄:“那你也得有人家那副皮囊才行。”
总的来说,小庄是一个遭人羡慕,惹人嫉妒,令人叹服的前途无量的男子。
“这不对吧,你说了这么多小庄的事迹是在?”陈问一脸困惑的打断祁紫君,“和这次邪祟有什么关系?”
祁紫君不耐道:“你有没有礼貌,我这不是马上要讲到了。”
陈问吃着剩下的冰糖葫芦,“好吧,你快说。”
事变是在初春的第一天,那一天整天都没有出现太阳,乌云滚滚翻涌要落地,春风阵阵上涌要升空,天空一直在打响雷。
那一天,惊雷就是天地间唯一的光,世间被大雨翻转。
那一天,畜生都极度躁动不安,叫了一整夜。
那一天,所有父母抱着自己的孩儿唱着歌谣哄着安睡。
那一天过后,所有人都平安无事,但县上的人再也没见到小庄。
他们打算去山上找小庄,那一晚雷打得很凶,小庄被雷劈死在家中也说不定,还寻思着给他收收尸。
但那座山邪门得很,小庄还在的时候,在山脚处还好,可要走得更深一点就会一直打转,俗称鬼打墙,但小庄确实又是实打实的住在山上,也不是鬼。
于是县上的人也就自欺欺人,是山的地形太复杂,他们不熟悉,自然会迷路。
可这一次他们上山,遇见了更邪门的事,他们一路做着记号,可还是一直在原地打转,就这么一直绕啊一直绕,绕到黄昏之时,所有人胆战心惊,衣襟早就湿透了。
天色越来越暗淡,众人心里恐惧作祟,越看这天越像那一晚,他们掩耳盗铃低下头,绝望地喝水。
忽然,孔大哥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众人屏气凝神,果然听到了杂音,是风呜呜吹的声音。
一人有些嗔怒,“孔大武,你就别在这时添乱了,你还嫌大家不够惨啊。”
孔大武皱眉道:“你们仔细听,像是咕嘟咕嘟的冒泡声。”
“你还想耍我们?”
“等等。”一位屠夫颤颤巍巍道:“真真真有声音。”
“咕嘟——咕嘟——好痛、好烫……”
每个字都像是戏子唱出来的一般,不尖锐但凄凉,众人着里忙慌地聚到一起,“这,这是什么声音。”
屠夫犹疑道:“好像是水开的声音。”
这么说着,众人似乎闻到肉香,有人瘫软在地,哭得涕泗横流,“有鬼,鬼来吃我们了。”
全部人直接吓晕了过去。
等他们醒过来时,竟奇迹般的回到了家里,那一夜终究没出什么大事,只是这一个一个的壮汉都修养了半个月才缓过来。
他们也曾去找过年家来除祟,年家来来回回过好几次,终于在山腰处找到了一个村子,这座村子看起来是新建的,但一个人都没有,年家埋伏了好几天,除了夜晚的声音,再无其他东西,最终只好作罢。
后来,上山的人到山腰再也不会迷路,县上的人就这么担惊受怕的生活着,除了每晚听到的“水开”声,也没出什么人命。
久而久之,众人也就当做看不见,也就再也不曾见过小庄。
那个明眸皓齿的少年。
陈问看了一眼虚白,惋惜道:“我希望他活着。”
虚白似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低头敛眸,片刻才说:“会的。”
陈问打了个哈欠道:“那这邪祟又没害死人,祁紫君你这么急做什么?”
祁紫君说:“之前不害人,不代表以后不会,从这故事里就能听出这邪祟怨念极大,久而久之肯定会为祸一方。”
“对了,虚白大师,你不是从小住在这村子里吗?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虚白沉默摇头,“只好等今晚看看情况了。”
陈问一手推着祁紫君,一手推着崔除恙进屋,道:“小孩先睡,今晚的夜我们大人来守。”
祁紫君嚷嚷:“凭什么?我也要守。”
陈问道:“那你和你舅舅守,我和虚白去睡觉。”
“不行。”两人异口同声。
祁紫君拉起崔除恙扭头就走。
一小团篝火,一间破败的小屋,一颗残树,在硕大的月下苟延残喘。
陈问缓缓开口,“住持告诉我,你的俗名姓庄。”
虚白不看他,望着天上的月亮,手里盘起佛珠,道:“是啊。”
陈问直视着虚白,“小庄,是你吗?”
“是啊。”虚白眼神移向他,眉眼弯弯笑道。
那笑如水轻,却又似花色浓,从这笑容里,陈问宛若看到了少年时的虚白,青涩又美好。
这故事有诸多漏洞,譬如虚白说他从小住在村子里,但县里的人却说只看见虚白一个人下山……
但陈问没有多问,就像他说过的那样,别人不想分享的往事,他就不会多加打扰。
第68章 巫族人罪孽深重
这一晚是个无聊的平安夜。
无聊到陈问靠着枯树眯了后半夜, 日光还没在世间清晰,他就被祁紫君的大嗓门喊醒,迷糊之间睁眼, 发现自己搭着祁渡的肩膀,身上还盖着条毯子。
他歪着头靠在祁渡的肩上,手将毯子分一半给祁渡, 软声道:“仙主大人你不会冻了一整夜吧?”
祁渡道:“没有,我有灵力护体。”
“崔除恙,你怎么不叫我起床。”祁紫君还在大声嚷嚷。
祁渡还来不及示意他闭嘴,陈问就先说了话, “祁紫君, 你是母鸡?喊得比公鸡还大声。”
“哼。”祁紫君小声地吐槽:“狐假虎威。”
虚白搬出小木桌, 道:“小僧煮了些粥,诸位要不要吃点?”
陈问直身伸了个懒腰,帮着虚白固定桌腿, 道:“好啊好啊, 我还没尝过虚白的手艺。”
虚白给他提前打了心理准备,“不知你们可不可吃得惯淡粥。”
陈问:“能吃就行, 能吃就行。”
在村子里, 出了这间小屋就冷清得很。废弃的门窗随着风一下又一下地打着,废屋里的杂草有半人之高,时不时还发出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就算是在大白天,也还是有点渗人。
陈问和祁渡在村子东边和北边探查线索, 另外三个人在南边和西边探寻。
这是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但陈问却在它的门前停下脚步,它真的很普通, 真正让陈问驻足的原因是院子。
院子有一个小石头,这小石头不奇怪,奇怪的是被它压着的一片叶子,叶子单看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它的形状。
陈问踏入院子,踩低野草,他扫开石子捡起那片叶子,让日光将它射穿,他揉搓叶子的“小手”,没错,这片叶子被人剪成了纸人的模样。
这是招魂术的一种,是巫族人才会使用的招魂术。
可是巫族人不是快要灭绝了吗?难道当初居住在这座村子的就是巫族人?那虚白也是巫族人?
陈问暂且将这个疑虑压在心底,况且就算虚白是巫族人也不能代表什么。
一圈调查下来,除了一开始的那片叶子,后来找到的线索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用处。什么寥寥几张的烂布、半块腐朽的木板,还有一条发霉的红线。
烂布上画着乱七八糟的图案,看着像是阵法,木板上则是刻着一些类似古文字一样的文字,两样东西晦涩又难懂,陈问眼睛都要看瞎了还看不懂。
陈问实在没辙:“仙主大人,你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吗?”
祁渡仔细打量了两眼,说:“这应是随手画着玩的。”
陈问:“从何得出?”
“这儿。”祁渡指了下木板最角落的地方,“这里有一只猫爪,像是哄小孩子的。”
祁渡将烂布翻了个面,在左上角处点了一下,道:“这里绣着一个被上面图案压着的花朵,在它旁边的颜色会更深一些,我料想不错的话,应该是污渍。所以我猜测是这里稀缺白纸,有人随手拿了一条布来画。”
“好眼力。”陈问顺嘴夸了他之后,又察觉不对,“那这么说,这线索是一点用也没有了?”
他垂下头有些丧气,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有用的线索是一个没找到。
祁渡拍了两下他的头,道:“未必,这至少佐证了这个村子里的人正是巫族人,到时候除祟也容易找到症状了。”
这么一安慰,陈问又抬起头重重“嗯”了声。
祁渡:“要不要回去歇息一下?”
陈问拉住他,道:“不要不要,我们下山去玩会吧,这儿已经被我们搜了个遍,白天是肯定找不到什么线索了,等晚上再来看看吧。”
祁渡沉默,似在思考。
“好不好?”陈问双手捧住他的脸,大眼睁成圆眼与他对视,“行不行嘛仙主大人?”
他握住陈问的手腕并摩挲道:“好。”
祁渡的沉默并不是拒绝,而是在思考要不今夜就不回来算了。
直至晚来天欲雪,祁渡才步履稳健地扶着微醺的陈问回来,准确的说是陈问盘在他的身上。
嘴里还时不时说些胡话:“喜欢小狐狸,喜欢小鸡,喜欢小狗,喜欢老虎……”
崔除恙在院子里清扫夜雪,他听着陈问的胡言乱语,默默握紧腰间弯刀,深呼一口气壮起胆问:“蘅祾主,需不需要我帮忙?”
陈问循声望去双眸倏地亮起,他松开抓着祁渡臂膀的手,跌到崔除恙身上,“这么可爱的小娃娃是谁家的?喜欢小娃娃。”
崔除恙耳根红透,“前前辈,我给你煮碗醒酒汤吧。”
“醒酒汤?”陈问揉搓着他的耳尖玩,“喜欢醒酒汤。”
绯红从崔除恙的耳朵延至全脸,“前前前辈,请先放开我。”
祁紫君听到动静从屋里头走出来,趁陈问不备拉住他的手脱离崔除恙,“陈问!你到底是不是来干正事的?”
“唔……你是猪头,喜欢猪头。”说是喜欢,可陈问的手掌抵住祁紫君的肩,保持着一定距离。
祁紫君血气充至脖颈,“谁要你喜欢,你居然敢喜欢……不对不对,你说谁是猪头!”
祁渡揽住陈问的腰将他圈至怀里,眉尾轻撇,嘴角稍向下,手上不自觉地扣紧。
陈问抬眼直勾勾盯着祁渡,凝重地开口:“这是……谁家的姑娘?小生心仪姑娘。”
“……”
陈问站得笔直如松,收敛微笑,十分严肃道:“猪头,拿我的竹笛来。”
祁紫君被他的流氓发言震惊,愣愣问道:“你要竹笛做什么?”
陈问做出捏着竹笛的手势放在嘴边,语出惊人道:“求偶。”
灶台里最后一丝火星“啪”的一声熄灭,轻轻雪落,安静压住炙热和热闹,万籁俱寂。
一支冰凉的竹笛悄悄塞入陈问的手心,带着点不为人知的喜悦。
陈问喜出望外地放至唇边,一缕悠扬的笛声自笛孔中飘出,音头一点颤,笛尾上刚栖息的细雪就被抖落,音尾一拖长,便带起竹节里沉睡的风,将空中的雪片吹远。
“砰——”一道粗糙的开门声插入这旋律的中间。
虚白瞪大眼睛看着月下披雪吹笛之人。
“咕嘟——咕嘟……”一道如雪轻的声音插进来。
祁渡耳朵一动,紧着眉心就蹙了起来。
“咕嘟——好疼……好疼……”这回就更重了一些。
祁紫君吓了一跳,厉声道:“什么声音。”
陈问不满地放下笛子,他还没吹完呢,要是姑娘对他这首曲子不满意怎么办,那他该如何向姑娘赔罪。
“咕嘟……咕嘟……”声音此起彼伏。
崔除恙回过神来,“这难道就是紫君兄说的邪祟?”
一有正事,陈问酒便醒了个大半,他拉住祁渡的手腕,道:“你们在这里守着,我和祁渡去看看。”
祁紫君匆忙打断陈问,“不,我也要去。”
虚白这时也出来帮腔,“是啊,陈施主,要是出了事彼此都好照应一番。”
这话说得在理,陈问也就应下。
陈问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村子里,这座村子仿佛被诅咒了般,灰得可怕,不是黑也不是暗,是死人灰,除了那道缠人的幽声,也静得瘆人。
声音仿佛是从月光村各个角落里滋生出来的一般,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不远不近。
“好痛……好痛。”它无时无刻不扰着人心。
祁紫君愈发恼怒,“这声音到底要怎样?”
崔除恙似乎也受到了些影响,说了一句暴虐的话,“好想把它撕碎。”
虚白递给他们两一串佛珠,道:“两位小施主,莫要让它扰了你们的心智,从而趁虚而入。”
两人这才稍稍缓过神来,庆幸中带着点羞恼,“多谢虚白大师。”
陈问停下脚步,将手边竹笛放至嘴边,这声音实在招人烦,他决定吹奏唤灵曲,这首曲子吹奏的难度非常之大,尤其是当唤来的灵魂是邪灵,失败可能会导致修为尽废,但只要他能镇住邪灵,便可一试。
此刻,一只手握住了竹笛,陈问目光延手背往上看去,是虚白。
虚白面庞包不住担忧,一双俊眉锁至极致,“施主真要这么做?代价太大了。”
陈问拍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慰,“虚白莫要担心,我有分寸。”
“这……”虚白还是没放开手。
陈问温声道:“这不是有你们在,我相信要是出了什么意外,你们肯定可以解决的。”
犹豫片刻,虚白才面色重重松手。
笛声再次淡淡地奏起,苍凉的村子里现出一首冷涩的曲调。
笛音起——越过雪色缠住月色。
骤落——携着月光抱住月光村。
又起——背着风声漫过黄土。
终停——空山绝响。
陈问睁眼,十几个黑魂现在眼前。
“这些就是村里人的鬼魂?”祁紫君大惊失色,“他们的魂魄怎么会是黑的?”
极大部分人的魂魄会是略微透明的,有德之人会缠着金光,善德越多金光越重,同理,魂魄黑到极致,那就证明造了大罪孽。
细看之下,他们身上还缠着几道若有若无的锁链,不过这些邪灵好似还有理智,并没有攻击他们,而是在四周乱飘。
虚白的双拳在黑暗中握紧,细细颤抖。
一只黑色魂魄慢慢飘到陈问身边,从那缥缈的魂影来看,他还只是个小孩子,似在歪头观察陈问。
陈问轻轻触摸他的头,柔声问道:“你可愿与我进行共灵?”
黑灵没有点头,却是慢慢的慢慢的与陈问交叠在一起。
下一刻,陈问闭上了双眼,只听到一声喊:“小庄哥哥。”
第69章 岁岁平时与小庄
陈问睁不开眼, 甚至还觉着有些疼,眼前只有一道模糊的光圈。
一只温凉的手绢柔柔地贴在他的眼皮上,动作极轻, 轻如青云,柔如水雾。
“小时,你怎可拿沙子打岁岁, 这是不对的。”他的语调有些软,但却隐藏着些强硬,陈问听得出这是虚白的声音,还存着点青涩。
一道稚嫩的声音大声不服道:“谁让他故意在我面前晃悠的。”
听到小时死不悔改的话, 岁岁“哇”的一下哭起来, 哽咽道:“岁岁不是故意的, 岁岁只是想分享。”
陈问感到自己的肩膀被推搡了一下,“你就是,你就是, 故意跑到我面前给我看小庄给你的糖人。”
“小时, 道歉。”小庄声音愈发严肃。
陈问也觉脑壳痛,这小孩妥妥是个熊孩子, 是该被好好教训一番。
“做梦, 小庄偏心。”小时冷冷撂下这句话,一声“咚”的落水声跟着响起,再然后就是渐行渐远的疾步声。
小庄重重叹了口气,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的加重了点,岁岁肩膀微耸了一下, 但总体还是轻柔的。陈问知道,虚白的心偏了,他在想跑掉的小时。
虽然心牵挂于小时, 但小庄还是一丝不苟的给他清理飞进眼中的沙子。
“岁岁的眼睛有没有觉得舒服点?”小庄的眉只扬了一半,又跌回原处,眉心挤出一个极浅的“八”字。
岁岁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眼睛眨啊眨,水雾带着一两道光圈浮现,片刻,世界逐渐清晰。
“好了,谢谢小庄哥哥。”
此时的少年小庄与今日的虚白没有半分不相似,只是眼里多了几丝单纯,少了几分怜悯,眉眼中更加温和,还附带着青涩的忧郁。
小庄拿出一只雕刻得漂亮的木船,道:“岁岁,你先自己在这玩会船,哥哥去找小时,然后就回来带你回家好不好?”
岁岁欢快地接过,高兴地举着船转了一圈,“好啊好啊。”
岁岁双手将木船放在水里,溪水潺潺,冲刷船身,可他的眼神却随着小庄的背影放远,逐渐与白山融在一起。
清澈的河水在他眼前汩汩流动,小鱼摆着尾巴穿过他的手间,岁岁心中犹豫半晌,还是捞起木船,小跑着跟上小庄的脚步。
怎么一个一个的都粘着虚白,陈问感叹他还真是有孩子缘。
遗世古木浮在眼前悬在崖边,黛影横斜,染青山碧色。一抹小小的身影独坐一隅,一双小短腿来回摇晃,一手摘绿叶,一手撕成片扬飞。
危险又潇洒。
陈问心道这小孩还挺有自己的脾气。
岁岁距离他们不近不远,刚好能听到谈话声。
小庄:“上面的风景好不好?”
小时冷淡道:“好。”
小庄道:“我知道一个风景更好的地方,你要不要下来和我一起去看看。”
小时拒绝:“不好。”
小庄:“为什么?”
虽然小时很生气,但他还是对小庄有问必答,“因为我讨厌你。”
山里风大,啊呜呜地吹着,吹得枝干摇动,吹得枝叶摇摆,吹得小童摇晃。
小庄心头一紧,尽可能温柔地哄他,“我哪里让人讨厌了?”
小时粗暴地扯下叶子扔在小庄身上,“哪里都让人讨厌。”
“好吧。”小庄留住绿叶,道:“可是最让人讨厌的小庄最喜欢最可爱的小时了。”
小时握紧枝干,枝叶颤颤。
陈问想虚白哄孩子还是挺有一套的。
“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番模样。”话是这么不满,人却从树上跳了下来。
这一跳可让小庄吓得不轻,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接住他。小时的跳姿很明显是老手,本能稳稳落地,可小庄这出人意料的动作,让小时慌乱了一瞬,重心变歪了,这下两人撞个满怀,跌倒在地。
“有没有摔到哪里?”
“你没事吧?”
两人同时关心对方。
“我不疼。”
“我才不需要你接。”
小庄看着小时气鼓鼓的面庞,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太可爱了,他的手也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捏他还有肉的脸颊。
“不准捏我。”小时气呼呼地瞪着小庄。
看到两人重归于好,岁岁放心地松了口气,转头一颠一颠跑回了河边。他的面庞和身躯倒映在河里,陈问才惊觉岁岁只是个三四岁的孩子。
一炷香后,小庄拉着小时回到河边,软声道:“和岁岁说对不起。”
小时目光看向别处,硬邦邦地说:“对不起。”
陈问看到他的脸,瞳孔骤缩,惊得失语。
小庄道:“看着岁岁说,有诚意一点。”
小时不情不愿直视岁岁,道:“对不起,我不该拿沙子打你。”
只这对视的一眼,明明对象也不是他,可陈问就是没来由的心慌,这种害怕是后知后觉的,那时他太小还不懂,直到后来午夜梦回,一次又一次的梦见这个眼神。
越长大越懂得恐惧。
岁岁也很是大度,“没关系小时哥哥。”
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和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握手言和。
只有陈问愣怔在原处,他的睫毛被无措压住止不住地颤栗,视线挤压在一处,只能落在小时的左脸颊上,更精确的讲,是落在他左脸颊的“罚”字。
小时就是虚白捡回来的小孩,就是他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人,那个眼睛如深渊的人。
陈问一直失魂落魄到第二场画面的跳转。
“明日我要下山了,你们想吃什么点心?”小庄一边编着粉花环,一边笑着问。
陈问回过神来,一眼就看见虚白的笑容,他的心也跟着抚平下来,虚白还真是爱笑啊。
岁岁趴在他的腿上,立马兴奋道:“岁岁想吃,上次的糖人。”
小时带着不屑道:“那糖人有什么好吃的,那么甜。”
岁岁也不生气,问:“那什么东西不甜还好吃?”
“酸梅不甜。”小时道:“你要不要吃?”
“吃。”
小庄轻轻拍了下小时的头,而后将粉花环戴在岁岁的头上,“别捉弄岁岁了,小孩子就是要吃甜的,明日我给你们带一些蜜枣。”
岁岁不管什么,只要有吃的就好,“好啊好啊。”
小庄将蓝花环戴在小时头上,小时别扭地默许。
小时嘟囔:“贪吃鬼。”
翌日,岁岁还没睡醒,只是翻了个身就看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不仅岁岁吓了一跳,陈问也吓了一跳。
“小时哥哥,你干嘛?”岁岁揉揉眼睛道。
小时一脸平静道:“我们偷偷跟小庄下山。”
“什么?!”岁岁惊呼一声却被小时捂住嘴巴。
小时诱惑着说:“你不想下山看看?”
岁岁犹疑道:“可是大人们说不能下山。”
小时面不改色道:“他们骗你的,我们都下过山,你没下过山,便只知清俊的河山,却没见过繁华的街巷;只知清脆的鸟鸣,没听过美妙的乐声。”
岁岁被他说得心动,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下来。
“你们要去哪?”两人一同出了屋,正巧遇到一个人女人,约莫二十有余,她的脖子上印着“罚”。
岁岁有些慌张,反倒是小时面色平静,“去后山玩。”
女人不加怀疑,道:“小心一点,不要掉到河里了,还有千万不要下山。”
经过一天的时间,陈问也差不多摸清了这座村子的情况,这儿生活着数十人,不多,很大一部分都是年轻人,每个人的身体必有一处有个“罚”字。
岁岁没有父母,跟小时和小庄住在一间屋。
二人躲过整座村子的人,偷偷跟着小庄的踪迹下山去。下山途中,岁岁有些拘谨,而小时明显从容很多。
到了山脚,已经隐约能听见人群汹涌声,一辆马车碾过碎石掀起尘沙,带着“喀啦喀啦”的声响驰远,地上还残留着车轮印子。
岁岁临阵退缩道:“小时哥哥,我们还是回去吧。”
小时怒瞪他一眼,“胆小鬼,下次不带你玩了。”
小孩子是最怕这种话的了,岁岁真怕小时不带着他了,连忙抱住他的手臂道:“我去我去,小时哥哥别不和我玩。”
岁岁一开始还有怕生,但是街上的人都很友善,有一些姐姐还会送他们一些糖果,他也就不怕了,只有小时对他们都保持着敌意,一脸冷酷。
陈问面色凝重,这个小孩心智未免太成熟了,他在这个年纪还只知道傻笑。
小庄并不难找,反而很显眼,是存在于万紫千红的花朵中的那株单薄的小草,他面无波澜地拉着车。
岁岁瞪大眼睛就要跑出去,却被小时一把拉住警告,“不要出去。”
他有些不解,“为什么?车很重。”
小时目不转睛看着一步一步走的小庄,道:“我们是偷跑出来的,被小庄知道,会被赶出村子。”
这句话当然有夸大的成分,小庄顶多就是让他们在屋檐下罚站,只是这是吓唬岁岁最好的办法。
岁岁急得要哭出来,“可是,可是小庄哥哥他好可怜啊,但是岁岁不想被赶出村子呜呜……”
他只是个四岁的孩子,最终还是哭了,手背擦着眼睛,不停地哭。
小时没有安慰他,也没有嘲讽他,只说:“哭吧,这个年纪能做到的只有哭了。”
陈问听出了言外之意,他这个年纪能做到的只有心疼了。
第70章 命换命初见端倪
“岁岁。”岁岁拿着一小截树枝, 在河岸沙上写下这歪歪扭扭的两个大字,他邀功看向小庄,“岁岁会写了。”
小庄摸摸他的头, 夸道:“岁岁真棒。”
他会写“六号”的时候,祁渡也夸他了呢,陈问见景思情, 祁渡还连夸了两天来着。
小时在一旁建石房子玩,搭得还挺像样,大石头小石子交错搭建,竟也牢固, 还有小木枝充装窗子。
只有这时他才像个小孩子。
小庄道:“建得真好, 只是小时为什么不写自己的名字?是会了吗?”
小时在屋顶插上一朵花, 宣告建房子大业大功告成,他拍了拍手冷哼一声说:“我早就会了。”
过会,他又补充道:“我才不在地上写, 脏死了。”
小庄愣了一下, 他撇头看向岁岁沾满泥巴的手,岁岁倒是没怎么在意, 还在兴致盎然地划着。
有些笔画深些, 有些笔画浅些。
不出几日,小庄就买了些纸墨笔砚回来。
岁岁正在拿树枝逗小鸡,见小庄拎着一堆东西进门,他将手心空出来大跑到小庄跟前,“小庄哥哥, 我来帮你。”
小庄没有拒绝他的一番好意,挑了两支毛笔给他拿着,“那劳烦岁岁帮我拿这个进屋。”
岁岁大声应答:“好!”
屋子里极其简陋, 但却有许多的花花草草装饰,褪色的的窗框上钟着小花,瘸腿的矮桌上养着绿植、还有磨损土墙上挂着的花环。
虽然简朴但透着温馨。
岁岁拿着毛笔挥舞,好奇问道:“小庄哥哥,这是什么东西?”
小庄将纸墨拿出来摆好,道:“这是毛笔,用来写字的,还有白纸,用这两个写字会更简单方便。”
“为什么要买这个?”小时手持大勺绷着脸站在门口,他刚刚在烧饭,小庄一回来他就察觉到了。
小庄夺过他手中的大勺,道:“白纸软,练字会更好看,也不会弄脏手。”
看着他虎口还未结痂的伤痕,小时心头涌起一股怒火,“小庄你哪来的钱?又做了几天的苦工?”
小庄避而不谈,只说:“小时,不能直呼我小庄。”
小时一把将大勺重重扔在地,大勺被反弹打中小庄的草鞋,“我就叫,小庄小庄小庄!谁让你自作主张买的,我根本就不喜欢写字。”
丢下这句话,小时又赌气地跑了出去。
陈问看着好是心累,和小时比起来,他竟觉得祁紫君也算是个好孩子了。
小庄弯腰默默捡起大勺,面对小时这个孩子,他竟显得有些无措。
岁岁拨着笔头的毫毛,一步一步挪到他身旁捏住他的小指,“小时哥哥不喜欢写字,岁岁喜欢,小庄哥哥不要伤心。”
小庄抱起他,轻轻将他置在木凳上,把纸在他面前摆正,迅速地将墨磨好,“好,那岁岁可一定要好好写,我等会回来检查,好吗?”
“好!”岁岁握紧了毛笔,虽然姿势不太对,但小庄也没空纠正他。
小庄只来得及教他最基础的,“要是记不住的话,可以找隔壁的爷爷。”
“岁岁知道了。”岁岁重重地点头,虽然他更想要小庄哥哥教他,但小庄哥哥现在心情不好,他不能再让小庄哥哥伤心了。
小庄疾步匆匆地出门,陈问知道他又去哄小时了。
岁岁五指握住笔身,蜻蜓点水般点了下墨,一笔一划小心地写着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得要领,不是蘸的墨少了,写一半就没了,就是墨多了,透了纸。
陈问忍不住说:“不是这样握笔,应该是拇指微擫食指轻押……”
但岁岁怎能听得见?他正看着桌上两张被写废的纸苦恼,眼泪不受控制在眼眶打转,滴答滴答打在衣角,他昨日还会呢,今日就不会了,小庄哥哥不会嫌他笨吧。
他一手捉起一张白纸,一手握着毛笔,一颠一颠地跑到隔壁。
隔壁住着一个老人,可以说他是这座村子年纪最大的人,一天的事就是坐在树下摇蒲扇。
一男人站在门口无奈地嘱咐:“五爷爷,饭一定要记得吃。”
五爷爷只是摇着蒲扇,没有搭理男人。
“爷爷。”岁岁在门外探头探脑好一会,才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岁岁有些怕他,他不是岁岁的亲爷爷,并且他对村子里的人态度都不怎么样,但是也没有凶过岁岁。
出人意料的是,五爷爷竟然有了反应,他停下摇着蒲扇的手,冷漠地问:“什么事?”
岁岁捏紧手里的东西,谨小慎微地挪过去,“想让您教岁岁写字。”
五爷爷淡漠地说:“写字?你学那个干什么,学了也没什么用。”
岁岁弱弱地反驳:“有用,至少小庄哥哥会开心。”
五爷爷蒲扇“啪”地打在大腿上,冷声说:“你学这个就是想让别人开心?那我看也没有教你的必要。”
岁岁本就胆小,被这一翻严厉的言辞劈头盖脸的攻击后,不免有些委屈,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站在原地。
“罢了,你过来。”五爷爷不知为何软了心。
岁岁还是有些不敢过去。
五爷爷的脾气无常,恼道:“不过来就回家去。”
岁岁的眼眶留不住眼泪,他一边哭一边跑过去。零落的金光穿过细碎的叶缝,点在一老一幼的身上。
“你瞧瞧,这握笔的姿势都错了。”
“怎么写得这么憋屈,个个都弯得像条蛇。”
“就这字,小庄看了都要气昏过去,再也醒不过来。”
五爷爷骂得很难听,丝毫不因为岁岁是个小孩子便嘴下留情,陈问甚至怀疑他会直接动手。
岁岁这时没有哭,倒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泪水已经流干,哭也哭不出来,但他越挫越勇,“那我继续学。”
五爷爷看着他稚嫩的面庞,脱口而出,“你要不要学别的?”
岁岁不大想学,但是又怕直接拒绝惹他更不高兴,“学什么?”
五爷爷沉默了很久,直至乌云蔽日,才说“画画,我教你画画。”
“画画?”岁岁仰起脸,兴奋地说:“我想先画小时哥哥,再然后是小庄哥哥。”
五爷爷气不打一处来,一团蒲扇打在岁岁的后脖颈,“我教你的画的阵法比那些都要厉害。”
岁岁挠挠脖子,“有多厉害?可以换糖人和蜜枣吃吗?”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五爷爷气到脸红脖子粗,“学会这个便可以拯救世界。”
拯救世界,闻言岁岁双眸猛地亮起,这个世界那么好,清冽的河水没过脚踝,果香的山风溜过发间,处处都好,他要拯救这些。
五爷爷本想拿岁岁的纸张来教他画,奈何岁岁死活不肯,将纸死死护在怀里,他说那是他和小时哥哥用来写字的,不是用来画画的,气得五爷爷说不出话。
最后五爷爷无奈妥协,从屋里头拿出一条已经脏了的布。
从上头绣着的花纹和污渍,陈问认出来了,这是他和祁渡发现的那条。
陈问聚精会神地盯着,他倒要看看这画的是什么阵法。
一笔落下,一笔勾起,一笔弯钩,一笔直横,交错纵横,乱中有序。
小孩子的模仿能力很强,虽然画不出气韵,但好歹形身画出来了,不能说是一模一样,至少也有七八分像。
好熟悉,好熟悉,陈问死死看着这道阵法,眉头紧锁。
五爷爷给岁岁扇着蒲扇,心情不错地问:“你知道这阵法有何妙用?”
岁岁激昂道:“拯救世界。”
蒲扇这回落在岁岁的正脸上,他猝不及防被打了一下,身子便往后踉跄了一步。
五爷爷道:“这阵法叫改头换面,可以将一个人的身形容貌变个样。”
“唔……为什么要变成别人的模样?岁岁的模样不好看吗?”岁岁捂着脸不解地问。
五爷爷被岁岁噎了一下,岁岁的童真打败了他的沧桑,片刻他说了一通莫名其妙的话,“变成别人的模样当然不行,唯有改命,唯有换命。”
这番话对于岁岁来说,实在是晦涩难懂,他见五爷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再搭理他,便也觉得无趣,一溜烟就跑回家里。
意料之中,小时又被小庄哄好了,他蹲在院子里“咔嚓咔嚓”咬着糖人,见到岁岁突然闯入,大惊失色的把糖人全塞嘴里。
岁岁捏着纸和布站在小时面前,一脸凝重,“小时哥哥不是说不喜欢吃糖人吗?”
糖粒粘在小时的嘴边,他正思索怎么和岁岁解释,忽闻岁岁道:“很好吃吧,岁岁也喜欢吃。”
岁岁没有怪他吃独食,小时的食指与拇指被糖渍黏在一块,有些别扭,他居然被小自己几岁的小孩谅解了。
他的目光向下移,看到岁岁手里的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岁岁朝他小跑过去,将纸和布展开,说:“这是五爷爷教我的,这是字,这是画。”
“这是什么画?”小时被布上面画的东西吸引。
“五爷爷说这是什么。”岁岁绞尽脑汁的回忆:“嗯,对,是改面换头法。”
小时不以为意,“是改头换面,哼,又不是……”
岁岁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小时又把后面说的话咽了回去,算了,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个小孩子。
当陈问的目光触及小时左脸颊的“罚”字时,他心头堵塞的心结自然而然的解开,他想起来了,这个阵法就是尚清学宫里换躯阵法的翻版。
那小时会和庄重一有关系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回忆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