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回家过年
吴明的老家有点偏。
在城里搭车还比较方便,坐出租车和公汽到汽车站,或者在中巴车必经的路边等,都可以上车。但中巴车只到镇上,下车还有好几公里,步行最少要二十多分钟。
以前泥巴路时,还有专门载人的摩托车,两轮三轮的都有。坐上去虽然有点颠簸,有时像过山车,但蛮方便。现在有了村村通,从水泥路到刷黑的沥青,路是越来越好,但没车载客。
好在雨雪过后,天气转睛。温暖的太阳出来了,树木和道路上的积雪好像没有来过一样,早已融化不见了。
甘宁母女俩在家吃完早餐,各自背着一个简单的包回老家过年。
甘宁穿了一件很是喜庆的中长款红色连帽羽绒服,黑色带绒紧身裤,一双黑色中跟尖头皮靴。
吴玥先穿了一条深颜色的直筒牛仔裤,还要穿黑色羽绒服,甘宁知道婆婆跟丈夫都忌讳过年一身黑,建议她换了一件雾霾蓝的短款羽绒服。
甘宁担心半路没座位,直接打的去了汽车站。正好一班车准备出发。里面快坐满了。
走走停停,经过一个小时左右的行驶,中巴车停在了小镇最西头的马路边一处小卖部旁,那里是终点站。
吴明老家在小镇东头。
甘宁带着吴玥穿过人来人往,颇为热闹的小镇并不宽敞的主街道,沿着前面的沥青路笔直往前走。
“累了吗?”甘宁见女儿一直不说话,扭头问。
“过年真麻烦!”吴玥意兴阑珊地说。
“收红包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也就那点乐趣!不然真没意思!”
“就算你不喜欢,年很快也会过完的,不会等你。高兴点!”
“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你有约会?”
“同学说有人送了她爸爸好几张音乐会的门票,但她爸妈不想去,叫她自己找人去看。我们几个同学准备一起去。”
“初几?”
“初六的晚上。”
“来得及。”甘宁心里一动,“我们初一回去,然后给家家家爹,还有你大姨和芳姨拜完年,就没事了。”
“你们回来了!”
母女俩正说着,迎面走来一位五十左右的中年女人,个头不高,黑黑瘦瘦的,衣着朴实,但洗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一个空菜篮子,正笑哈哈地看着她们。
甘宁见不认识,她前后看看,以为是跟别人说话。
“是跟我们说话。”吴玥靠近母亲,抬手捂着嘴巴,小声提醒。
“你好!”甘宁不知怎么称呼,赶紧笑道。
“吴明没有回来?”中年女人笑着又问了一句。
“他下午回来。”甘宁笑着说。
她仔细看了几眼,依稀想起是住在婆婆家前面前面的谁谁谁。
“你婆婆一大早就起来杀鸡,说你们今天要回来吃年饭。”女人说着,继续往前走,“快回去吧。”
“谢谢!”甘宁道。
吴明家的房屋在村子最后一排,挨着大路边,是一幢二层楼房。因有些年头,再加上潮湿,外墙有些地方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砖石,显得有些破旧。
吴玥的爷爷去世之后,家里常年只有宋腊梅一个人,住在一楼,二楼全部堆放各种各样的杂物。
整个村庄不大,只有三四十户人家,平时年轻力壮的都外出打工,只有老弱病残的留守家中。村子因而显得冷冷清清,了无生气,特别是下雨天,整个村子半天一个人影也看不到,仿佛一座空村庄。
到过年了,能回来的,都回来了,也就有了些许生气。
宋腊梅知道媳妇和孙女要回来过年,又知道媳妇爱干净,趁天好,提前把棉被之楼的晒了又晒,在楼下对面甘宁和吴明回来住的房间铺好了一张床。
大门是敞开的,但没看到人。
“奶奶。”吴玥进门喊了一声。
“你奶奶可能在厨房。”甘宁抬手往后面的灶屋指了指。
“奶奶。”吴玥提高嗓门又喊了一声,提脚准备往后面去。
“回来了!正在后面灶屋准备饭菜的宋腊梅听到喊声,已经笑容满面地迎了出来。
自从上次“跳楼事件”之后,这还是几人第一次见面。
谁也不提过去,就好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是的奶奶。”吴玥笑着说。
“走累了吧。跟你妈先坐一会,我拿东西给你们吃。”
看见媳妇跟孙女回来,宋腊梅喜得不知如何是好。走进自己房间,把瓜子花生,还有糖果之类的往外搬。还抓了一把不知什么米做的,切得四方四正,上面还有少许白色芝麻,炒得金黄金黄的果子塞到吴玥手上。
“我不饿,奶奶。”吴玥两手捧着米果子不知往哪里放。
“你慢慢吃,奶奶去做饭。”宋腊梅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往房里走,“我去拿两瓶水给你们喝。”
她很快从房里一手拿着一瓶金银花露出来。
“我帮你开一瓶放在桌上。”见吴玥手被占住,她顺手把拧开的和没开的两瓶都放在堂屋的大桌上,“你跟妈妈自己喝。”
“谢谢奶奶!”吴玥还捧着米果子。
甘宁把她跟吴玥背的包放进对面的房间。
房间里的衣柜等家俱,还是甘宁他们当年买新房搬回来的一套旧家俱。但屋内打扫得很干净,连甘宁以前带回来的三双旧拖鞋明显也晒过,整齐地摆在床下面。
甘宁换了拖鞋,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件自己的红色短款旧羽绒服和牛仔裤换上。
“妈妈,”吴玥捧着米果子进来,低声说,“给你吃吧,我不喜欢吃。”
“挺香的。”甘宁拿起一个放进嘴里,“还挺脆,你试试。”
“不吃。”吴玥毫无兴趣地摇头。
“放在桌上等你爸爸回来吃,他喜欢。”甘宁说,“我去帮奶奶烧火。”
甘宁自己动手找了一件婆婆的旧罩衣,还有一顶草帽戴在头上,又戴上自己带回来的医用绿手套,要去灶屋帮忙。
“妈妈,”吴玥拉住甘宁。
“怎么了?”甘宁回头看她。
“你这帽子一戴,”吴玥指着她头上的草帽,笑着说,“像村姑!”
“这叫——入乡随俗!”甘宁笑着去灶屋。
中午,仨人炒了一盘小白菜,一盘吴玥爱吃的青椒炒肉和番茄蛋汤,简单吃了一顿午饭。
因奶奶家没有网,吴玥提前在家里用平板下载好了韩剧,吃完就坐在房间里看。
甘宁带了本《读者》回来,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大门口,边晒太阳,边看书。
吴明今天回来得很早,不到四点就到了家。
宋腊梅吃完饭,去村头的菜园摘了半篮子红菜苔,还有一个大白萝卜,以及两个大包菜回来。又准备好了香烛纸钱,早就在门口等着儿子。
他们这里不知从哪年流传下来的规矩——每年吃年饭之前,先要到山上祭祀一番祖先,回来之后,炒几个菜摆在堂屋的大桌上,摆上碗筷和酒杯,恭恭敬敬再祭祀一番,磕完头,放完鞭炮,才能开始吃年饭。
村子里的祖坟山在村子旁边,不是很远,但可以开车到山脚下。
吴明到家,连车也没下,就和母亲一起去了祖坟山。
甘宁喜欢吃红菜苔,她起身去灶屋把新鲜肥嫩的红菜苔折了一大碗,用水洗干净,准备晚上吃。
刚洗完,吴明和母亲就回来了。
宋腊梅进灶屋开始煮饭,准备祭祀的菜。甘宁还是全副武装坐在灶前帮忙烧火。
“你准备在奶奶家住几天?”吴明走进房间,津津有味地吃桌子上的米果子,笑着问看剧的吴玥。
“妈妈说要拜年,初一就回去。”吴玥抬头看了父亲一眼,”我肯定跟着回去。”
“你过了十五才开学,可以留在奶奶家多住几天。到时我开车回来接你。””不要。我跟同学还约好一起去看音乐会。”
“去哪看?”
“就在黄梅大戏剧院。不用花钱,是同学有免费的票,请我们看。”
“晚上吗?”
“应该是。”
“黄梅大戏剧院很远,让妈妈陪你一起去。”
“不用。我们四个同学一起去,有个同学的妈妈已经说好了,开车送我们去,晚上再开车把我们送到家,绝对安全。”
“那还差不多。女孩子晚上不能一个人出门,特别是很远的地方。”
“我知道。”
“其他时间怎么安排?”
“也没多少时间,回去还有寒假作业要做,还有老师布置的其他作业。忙着呢。”
“明子,”已把大门虚掩,把灯打开,并在大桌上摆好鱼丸子和肉丸子,以及炸鱼等六个菜盘子的宋腊梅,在堂屋里一边摆碗筷和酒杯,一边喊吴明,“出来给你爸上香。”
“马上来。”吴明拍了拍双手,抬脚往外走,还不忘冲吴玥说了句,“出来给爷爷磕头。”
“你先去。”吴玥跟赶鸭子似的手一挥,又盯着平板。
甘宁一个人在灶屋,忙着年饭菜。
吴明去灶屋旁边的水井洗了手,回来先上了一柱香。
吴玥爷爷的遗像就摆在大桌前的条案上。
宋腊梅进灶屋盛了一碗刚煮好的饭出来摆在桌上,再拿出一瓶白酒递给吴明。
吴明站在大桌子正中间,把酒往一个小酒杯里倒满,双手举起,然后缓缓洒在地上。
宋腊梅又端出一口旧铁锅摆在大桌子前面,拿起里面的一大捆纸钱,吴明掏出打火机点着几张,和母亲一起蹲在旁边慢慢烧。
宋腊梅口中还念念有词,大意是请吴明的父亲保佑儿子一家三口工作顺利和身体健康之类的吉祥话。
纸钱烧完,宋腊梅又拿出一个旧坐垫放在桌前,吴明先跪下磕了三个头。被奶奶叫出来的吴玥接着跪下磕了三个头。
宋腊梅收拾桌上的碗筷,吴明拿起一挂鞭炮打开门,去外面点燃。
祭祖结束,年饭开始。
一大盆只加了几棵红枣的纯土鸡汤,一盘腊肉炒红菜苔,一盘糖醋鱼,一盘小炒牛肉,一盘红烧肉,都是甘宁掌的勺。
没人喝酒,只煮了一壶生姜可乐。
吴玥收了奶奶和父亲给的红包,自是欢喜。不要人吩咐,自己端起可乐分别敬了奶奶和爸妈。
也应了人少好过年那句话——一顿年饭,四人跟平常一样很快吃完。
“你过年一天假都没有吗?”送吴明出门时,宋腊梅依依不舍地问儿子。
媳妇和孙女回来过年,她自是欢喜。只是儿子要上班,三十也不能回来,还是让她心里颇为失望。
“说是过年期间不放假,所有干警都要上班。”吴明说,“但过了初三,应该能调休一两天。”
“别的没什么。”宋腊梅说,“就是有几家年要去拜。”
“等调休我回来。”吴明打开车门说,“一天都跑完。”
“车开慢一点。”甘宁叮嘱。
“注意安全。”吴玥跟小大人似的,也叮嘱一句。
“记得明天晚上陪奶奶看春晚。”吴明对女儿说。
“没问题。”吴玥笑着挥手。
“一个人开慢一点。”宋腊梅跟在儿子车后面,一直目送车子走远,看不见了,才进屋。
第62章 抵挡不住
第二天,是除夕夜。
天气依然睛好,温暖如春。
一大早,宋腊梅从镇上买回猪肉和排骨,还有莲藕和饺子皮,以及几个还带着热气的肉包子,挤在一张床上的甘宁母女俩才起来。
吃完早饭,宋腊梅用面粉调好浆糊,搬出小木梯放在大门口。甘宁开始贴对联和门神画,吴玥在一旁帮忙。
一切忙完,甘宁见吴玥有些无聊,提议出去转转。宋腊梅叫去村子前面,说那里很漂亮,左边是村里人自己挖的鱼塘,一口连着一口,右边是外地人承包的大面积的地,种了好些树木,跟城里公园的树木一样好看。
甘宁见阳光明媚,风和日丽,难得的好天气。她换了衣服和鞋,带着吴玥,沿着村边有些弯曲的小路施施然往村头走去。
相对于繁华喧闹的城市,一望无际的田野似乎有些寂寞和单调,还有几分破败。在冬日难得的暖阳的照射下,仿佛静静沉睡着,只等春雷将它们唤醒。
除了偶尔在村边的菜园
里看到一两个人,只有天空不时飞过的小鸟。
“天上的云好白啊!跟雪似的!”吴玥在路边扯了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不停地在手上摆弄,仰着脖子望天。
“是很白,天也很蓝。”甘宁也仰头看天,“你小姨说了,只要这样看看蓝天,还有白云,就觉得心情格外舒畅,生活格外美好!”
“没错!我现在的心情就格外舒畅!毫无杂念!”
“你难道还有不纯正的想法?”甘宁笑着打趣。
“我又不是圣人!”吴玥低下仰得有些发酸的脖子。
甘宁见路边的草都枯萎了,但水沟旁盛开着两三朵不知名的小野花,金黄金黄的,很是漂亮。
她蹲下去摘了一朵拿在手上。
“路边的野花不要采!”吴玥说。
“偶尔采一朵没关系。”甘宁笑着把花朵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指着一望无垠的田野问吴玥,“你看到什么?”
“萧条。”
“还有。”
“破败。”
“还有。”
“了无生气。”
“还有。”
“想不出来。”
“还有祥和与宁静!”
“我觉得自己住在这里像客人,很不自在。”
“但这里是你爸爸出生和成长的土地!”
“我知道,也就是所谓的故乡。但我爸也说越来越陌生。有次回来跟奶奶一起去菜园摘菜,我爸提着菜篮子一个人往前走,结果走到别人家菜园去了。””那里面种的是什么?“吴玥指着前面路两边好几个长长搭起的大棚。
“可能是开春种西瓜吧。”甘宁顺着手指看过去。
宋腊梅所说的鱼塘和树木,在村子最前头。确实很漂亮。
道路左边,五六口水很满的大鱼塘,围得有些高,一口连着一口,跟湖似的。
右边,大片大片的土地,整齐地种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树木,都是四季常青,一片翠绿。有高有矮,有壮有瘦,有些修剪得团团圆圆,跟朵大磨菇似的,煞是好看。
“土地不是应该种庄稼吗?”吴玥不解,“为什么都是树?是不是种树比种庄稼更赚钱?”
“哪个更赚钱我也不是很清楚。”甘宁说,“只知道村里很多人都出去打工,田地没人种,有外地人过来承包种树,种瓜之类的。”
“这说明打工肯定比种树种瓜更赚钱。”吴玥颇有心得地总结道。
母女俩沿着树木中间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继续往前走。俩人看到左边前面不远有几处搭建的矮房子,掩映在树木之中,应该是看守树木的人住的。因为房子后面还有一大块围起来的菜园,里面的白菜、包菜、白萝卜和红菜苔等,长得生机勃勃。
俩人边走,边参观,突然从房子前面冲出大细三四只狗出来,汪汪叫个不停,把母女俩吓了一跳,一时都停在原地没动。
犬吠声惊动了房子主人——一位瘦高的头花有些花白的老人,从屋里出来呵斥那几只狗。
狗们倒很听话,立即不叫了,但防贼似的,气势汹汹地站在原地盯着母女俩。
“算你们狠。”吴玥瞪了狗们一眼,拉起母亲转身往回走,“咱们惹不起,躲得起。”
吃完午饭,包了饺子,转眼就到了晚上。
家中所有灯光全被点亮,无人睡觉的房间,包括灶屋,还要亮通宵。有说驱邪避灾,守岁迎新,也有说接福纳喜,纪念祖先,无论哪一种,无不是人们对传统文化的继承,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
婆媳孙望年饱,只吃了下午包的饺子。
晚上要守岁,还要看必不可少的春晚。宋腊梅升起了火盆,说是红红火火过大年,一定不能少。
电视机在宋腊梅房间。甘宁母女俩早早洗完口脸,把自己的被子抱过来,偎在床上看刚刚开始的春晚。
锣鼓喧天,喜气洋洋,好不热闹!
宋腊梅忙完了,又把那些花生蚕豆和糖果之类的装在果盆里,搬张凳子,放在床边,叫母女俩吃。母女俩都不吃。
她自己也不吃,肩上披着一件旧棉袄坐在火盆前,一边看电视,一边跟母女俩闲聊。
她常年一个人在家,白天还可以到菜园里忙活,也可以串串门跟左邻右舍说说话。到了晚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也没有,黑夜漫长,自是孤单。
她问吴玥学校里吃的好不好,住的咋样。还问甘宁的父母,以及吴玥的俩个姨,以及姨的孩子。
有时是吴玥回答,有时是甘宁回答。
她连欧阳芳母女也问到了。
甘宁没提患病的事,只说都好。
她又说起吴明,说不知道晚上吃了什么,有没有吃饱,会不会冷。
说着说着,还不到九点,甘宁母女俩就看到宋腊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眯着眼,打起了盹。
过了不一会,头歪到一边,人猛然惊醒,又接着看春晚。
但看不了几分钟,又打起了盹。
反反复复,一连两三次。
吴玥忍不住偷笑。
甘宁叫婆婆去她们床上睡,说一会接春,她起来放鞭炮。
宋腊梅不肯。说接完春,自己还要跟住在前面前面的那个谁谁谁一起去庙里烧香,坐她儿子的车。还说她儿子的车是今年新买的,花了十好几万,但有次开车撞到一老太太,找吴明帮过忙,一家人感激得不得了。
“哪里有庙?”甘宁不记得往年三十夜婆婆出去烧过香。
“上半年刚建好的,跟宫殿似的,很大,很漂亮。”宋腊梅说,“在一队村子后面,是大队集资修的。凡是像吴明这样在外面参加工作的人,都捐了款。有的做生意有钱,捐了好几万,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在门前的一块石碑上,吴明的名字也在上面。”
“一会去的人多吗?”
甘宁从未听吴明说过此事,她也不想探听吴明捐了多少钱,只是好奇婆婆这一大把年纪,凌晨还要去烧香,这得多虔诚。
宋腊梅后知后觉,说完才想起那次吴明送五千块钱到大队,是吴明一个人开车回来的。她当时还问甘宁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吴明说甘宁还不知道捐款的事。
她生怕自己说漏了嘴,引得媳妇回去跟儿子吵架。她拿眼看甘宁的脸色,见甘宁问也不问,根本不在意的样子,才微微放下心。
“很多人,还要排队。”宋腊梅说,“不光是我们大队,附近几个大队都有人开车赶过来。有人为了烧头香,早早就去等着。平时初一十五,也有很多人去。里面还有个和尚会算命,说是很灵,城里很多做生意有钱的大老板都来找他算命。我哪天也去给吴明算一算。”
甘宁不相信算命这种东西,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她拿起手机,跟发来微信提前拜年的同事们,相互发微信拜年。
犹豫片刻,给方俊也发了一条,最为简洁:【新年快乐!】
方俊很快照搬回来:【新年快乐!】
一眨眼,又追加一条:【别忘了约定。】
甘宁快速回了一个:【好。】
放下手机。
十一点半刚过不久,窗外就噼哩啪啦的响起辞旧迎新的鞭炮声。有本村的,也有隔壁村的,断断续续,此起彼伏。
宋腊梅看快到十二点,把已经熄灭的火盘搬到外面,打开大门,也拿起一挂万字头的鞭炮出去接春。
很快,整个村庄就跟鞭炮厂发生爆炸一般,劈劈啪啪,震耳欲聋的声音,此起彼落。一直沿续到第二天早上,也就是大年初一。
天公作美,依然睛好。
婆婆凌晨去庙里烧香,甘宁母女俩看得没劲,关掉电视睡了。婆婆什么时候回来的,吴玥一点都不知道,甘宁隐约听到开门声,也不知道几点,又迷糊睡着了。
甘宁再次醒来,是被窗外左邻右舍,以及婆婆放的“开门炮”给炸醒的。
新的一年开始了!
俗话说得好:“放了开门炮,财神要来到”。为了讨一个吉利,大年初一,一大早,村里家家户户开门第一件事一一就是放“开门炮”。
接着,女人在家做饭和招待客人,男人,有的还带着孩子开始挨家挨户相互拜年。
整个村庄,到处都能看到三五成群的拜年队伍。人们穿着漂亮的新衣,打扮得齐齐整整,脸上洋溢着快乐的笑容。见面说着“恭喜发财,越老越健康”等等吉
祥话。
人们欢欢喜喜迎新送旧,相互表达着美好的祝愿!
连空气里都能闻出新年的味道!
宋腊梅一个人忙不过来。
因为来一个拜年的乡亲,就要放一挂小鞭炮。然后唏寒问暖,又是敬烟,又是端茶倒水,有孩子的,还要拿糖果往孩子手上塞。
拜年都赶早,有时这个还没走,那个又来。有的一家弟兄好几个相约一起出来拜年,好不壮观和热闹。
吴玥还在睡懒觉。甘宁不能,她知道婆婆忙不过来,早早起来帮忙。
她平时回来的少,基本都不认识这些乡里乡亲。好在这时候不需要认识,也不需要多说什么,只要一句“新年好”就万事大吉。
只是她向来不太喜欢放鞭炮,嫌太吵闹。硬着头皮听了一早上,有时鞭炮放完了,脑袋里还在嗡嗡直响,感觉比上班还累。
吴玥更是嫌吵,又两眼一摸黑,谁也不认识,干脆瞄在房间里不出来。
宋腊梅抽空档,把昨晚用土罐放在灶火里炖的莲藕汤端出来,下了几块糍粑在里面,当早餐。
挨家挨户拜年差不多到半上午才结束,此时鞭炮声才渐渐变小,偶尔传来一两声。
吃完中饭,甘宁带着吴玥,告别婆婆,前往小镇,坐车回城.
第63章 心有余悸
转眼到了大年初六。
昨天晚上就跟几个同学约好的吴玥,比往日起得早。在家吃完早餐,兴高采烈出门。说是中午和晚上都跟同学一起在外面吃饭,然后逛街,等晚上看完音乐会再回来。
甘宁不放心,把没收的手机暂时还给她,方便联系。
她目送吴玥进电梯,才把门关上。
家中只有她一个人,一下子清静下来。
甘宁拿起手机,给方俊编辑微信,但犹犹豫豫,反复几次,都删除了。
最后,还是抵挡不住想他的诱惑——要见他。
为了保险起见,她先给吴明打电话。
她记得吴明说初三过后,可以调休的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很快接通的吴明。
“明天吧。”吴明说,“这两天我休息,刚到我妈这,正准备开车陪我妈出去拜年,要跑好几家。有事吗?”
“没事。”甘宁心虚地笑了笑,“是吴玥跟同学出去逛街,说晚上看了音乐会才回来,我一个人没事,打算去我爸妈那,吃了晚饭再回来。”
“你去吧。”吴明说,“我明天上午回来。”
“好。”甘宁更心虚,感觉自己的声音都有点颤抖,“开车注意安全。”
“我知道。”
甘宁挂了手机。
她真真看不起这样的自己,跟个荡妇似的。
恨不得又扇自己耳光。
但一切障碍都没有,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甘宁满脑子都是方俊的身影,犹如百爪挠心,根本由不得她自己。
她咬了咬嘴唇,还是拿起手机给方俊编辑了一条微信:【在干吗?】
发送过后,没回音。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都过去了,还是没回音。
有一刹那,甘宁甚至后悔不该发微信。
她坐立不安,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拿着手机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时不时点开微信查看,生怕漏掉。
过了七八分钟,方俊的微信才到:【不好意思,家里突然来了一堆客人,刚刚忙去了。】
甘宁此时倒理智起来:【如果你忙,我就不打扰了。】
方俊秒回:【我下午有时间。】
甘宁又开始纠结,要不要放弃这次见面,好好做一个贤妻良母。尽管她知道——迈开那只脚的时候,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方俊很敏锐:【你一个人在家?】
甘宁立即投降:【嗯。】
方俊:【中午要留客人吃饭。下午忙完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甘宁的心像冰雪一样瞬间融化,不管不顾:【我等你。】
方俊:【那我先挂了。】
甘宁:【好。】
甘宁放下手机,如同即将见到久别的恋人一般,欢喜雀跃。
她满面春风,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点开欧美英文金曲,一边听歌,一边开始抹桌子,擦地板。
中午,她一个人就一盘清炒红菜苔,吃了大半碗米饭。
然后躺在床上,根本睡不着,便一边看书,一边等着方俊的到来。
方俊是下午三点钟来的,身上带着些许酒味。
……
俩人一番激烈的缠绵过后,方俊习惯性地靠着床头抽烟。
甘宁已经提前把烟灰缸给他放在床头,她趴在方俊怀里不说话。
“上午突然来了几个以前的同事,”方俊一只手搂着她的肩,不时轻轻来回抚摸两下,“中午陪他们喝了几杯。”
“你自己开车来的?”
“叫了代驾。过年酒驾查的挺厉害。”
“就算不查,也不能心存侥幸。”
“我知道。他们喝完酒邀我打麻将,我借口喝多了,没去。”
“累了吧,要不要睡一会?”
“不用。我在家休息了一会过来的。过年忙不忙?”
“还好,我初一吃完午饭就跟女儿一起回来了。”
“女儿呢?”
“上午就跟同学一起出去了,说是要去戏剧院看音乐会。”
“我是吃完早饭回来的。然后每天迎来送往,人没停空,胃也没停空,感觉比上班更累。幸亏只放几天假,不然得喝出胃出血。”
“我女儿说过年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女儿也一样。什么也不做,每天抱个手机,吃了睡,睡了吃,还嫌烦。
“年味都淡了!”
"只怕会越来越淡。等到下一代,估计大门也不用出,除了大活人之外,什么东西都可以网上买,还可以送货上门。要拜年,打个电话就完了,多省事。”
“也好,交通不会拥堵,人民警察也不用忙得团团转。”
“你对他感到很愧疚?”
“你对你老婆难道不愧疚?”
“怎么说呢?一日夫妻百日恩,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没有感情,肯定有亲情。”
“只有亲情的婚姻我不知道能不能长久,但我觉得肯定不幸福!”
“幸福就像奢侈品,不是人人都能拥有!”
“你以前有过别的女人吗?”
“这个问题我能不能不回答?”
“这是你的自由!但你不回答,等于已经给出了答案!”
“狡猾的丫头!”方俊亲昵地捏了一下甘宁的脸颊。
“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
“我很庆幸认识你!对我来说,你很重要!”
“你对我也一样。因为,你是除了我丈夫之外,第一个男人。即使我们以后不见面,我也会一直记得你。”
“不能不见面。”
“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
“除非死亡。”
“大过年的,说点别的。”
“就是除非死亡。否则,一定要见面。”
“话不能说得太满。你以后调走,或者高升,可能会碰到李宁,赵宁,或者随便什么宁,就会不记得我了!”
“除非是你先离开我。”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因为而对丈夫很愧疚,还有沉重的道德压力。毕竟从小所受的教育是学习雷锋好榜样,如何走正道,如何做一个好人。”
“我想这世上,什么东西都能说清,唯有感情说不清楚吧。”
“所以才会有——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心有千千结。”
“想开一点。笑是一天,愁也是一天,不会少一分一秒,何不笑着过!”
“没心没肺。”
“活得不累。”
甘宁扑哧笑了,一只手指像画画似的,有意无意地在方俊的肚皮上画着圆圈。
“过来——”方俊被撩拨得再次性起,碾灭烟头,双手一用力,把甘宁抱到自己上面,“这可是你自找的。”
……
俩人起床清洗完,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起来。
方俊没有再逗留,甘宁送他出门。
回到卧室收拾烟灰缸,发现方俊的手表在床头柜上。
她拿起手机打方俊的电话,想给他送下去,发现方俊的电话占线。
过了一会,方俊发来微信:【我的手表好像忘在床头了。】
甘宁:【我刚看到,要不要我送下去?】
方俊:【不用,我已经在车上,后天上班带给我就行。】
甘宁:【那我先收起来。】
方俊:【不要过分自责。我们就当是为自己活一次。】
甘宁:【为自己的放纵披件华美的外衣?】
方俊:【下辈子再做个好人。】
甘宁:【做人太累了,我下辈子不来人间。】
方俊:【不管你去哪,我都会找到你。】
甘宁:【好。我挂了。】
甘宁清洗完烟灰缸,正在换床上用品,突然听到钥匙开门声。
她还以为是吴玥回来了。
走到门口一看——竟然是吴明。
甘宁差点惊出一身冷汗。
我的个娘!这可太险了!
“你不是说明天上午回来吗?”她故作镇定地说了一句,继续忙自己的。
“大半天几家年就跑完了。”吴明笑着去卫生间,“我妈去隔壁大队看戏,明天还要接着看,我一个人呆在家里没意思,就回来了。”
“没吃饭吧?”甘宁把换下的床上用品放进洗衣机,从卧室出来。
“没有。”
“我也没吃,正准备煮饺子。”
“我还以为你在你爸妈家。”
“下午睡晚了,明天再去。”
“时间还早。”吴明洗了手出来,见甘宁穿着睡衣,脸色很是红润,好几天没回家的他,心痒痒,伸手从后面抱住她,边往卧室里推着走,边说,“咱们先做一次。”
甘宁想找借口拒绝,但作为妻子,满心的愧疚让她无法说出口。也就什么也没说,如同行尸走肉任凭吴明推着自己进了她刚刚收拾整齐的卧室。
……
事后,吴明先起床清洗,甘宁躺着没动。
她感到身心俱疲,并且心有余悸。
她不敢想象,吴明要是早几分钟回来,或者她跟方俊再多缠绵几分钟,这不用请演员,更不用排练的”捉奸在床“大戏该如何收场。
会不会闹出人命?她在心底问自己。
真是想想就让人害怕!
甘宁定定望着天花板,不寒而栗。
自己这把火着实玩大了,如果不扑灭,到时烧死的,恐怕不仅仅是自己。
甘宁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必须快刀斩乱麻,做个了断。
身体里面的那两个甘宁,此时居然异常安静,一个都没有跳出来,不知躲在哪里商量好了一致认可她的决定似的。
甘宁拿定主意——真的不能再这样下去。
她不再犹豫不决,反反复复。
她双手使劲拍拍脸,仿佛要打醒自己一般,快速起床。
清洗完,她去厨房煮了两碗水饺,还各加了一个鸡蛋在里面。”今年过年队里忙不忙?”她边吃,边问吴明。
“不是很忙。只有大年初一街上有点堵车。”
“可能是因为天气好的缘故。要是像过年前那样,又是雨,又是雪,你们肯定又会忙得团团转。”
“但有人说睛得太好,不正常,可能又要变天。“
“难道还要下雪?”
“不会下雪,也可能会下雨,总之是不正常。”
“有可能。”
“玥玥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要九点左右?”
“要不要我去接她?”
“有个同学的妈妈说好会开车去接。”
“那我们吃完出去散步。这几天加班,一直守在队里都不敢动。”
“好。我这几天吃了睡,睡了吃,跟猪似的,都感觉自己长胖了。好几天都没有出去跑步。”
“明天我可能不在家吃饭。”
“你要出去?”
“有几个战友约好明天聚一聚。”
“要是喝酒,就别开车。”
“酒肯定少不了。我打的去。”
“少喝一点。”
“好。”
“那我明天跟玥玥去我妈那里蹭饭。”
“我听张文涛说,他过年几天都住在欧阳芳那里,感觉她的状态还不错。”
“目前看上去还行,就是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我明天跟战友约好了见面,否则可以去看看他们。我有段时间没见到张文涛了。”
“改天休息再去。张文涛明天应该是开车送欧阳她妈跟她嫂子们回去。”
“怎么不留她妈们多住几天?”
“欧阳说她嫂子上班的工厂初八要开工,张文涛后天也要上班,明天正好有时间,就先送回去。”
俩人都吃完,甘宁起身进厨房洗碗。
“我换衣服等你。”吴明说。
“不着急。”甘宁应道,“我也要换衣服。”
第64章 撑不下去
第二天早上。
天气好得就像吴明说的——有点不正常,羽绒服根本穿不住,只能穿薄袄,或者大衣之类的。
甘宁起来做了米酒鸡蛋汤圆,蒸了三个玉米。吴明吃完就出门了。
甘宁打电话给母亲,说一会跟吴玥过去吃午饭。
赵春枝说欧阳的母亲和嫂子们吃完早饭就回去了,杜萌萌也被杜子军接去了,家里只有欧阳一个人。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听起来好像没力气,她不放心,正准备和甘甜他们去欧阳家。
甘宁说吴明的车在家,她一会开车过去接他们一起去。
吴玥昨天出去了一整天,今天懒得动。说中午一个人在家煮螺丝粉吃,不用管她。
甘宁便开车去接父母。
她到的时候,甘甜跟父母已经走到小区大门外等着了。
甘甜坐副驾驶,老俩口打开车门坐后面。
“你给欧阳打的电话?”甘宁问甘甜。
“先是欧阳妈妈用欧阳姐的手机给咱爸和咱妈打电话,说张哥马上要开车送她们回去。我担心欧阳姐心情不好,见天气好,想陪她去公园走一走,才打的电话。但欧阳姐说有点累,想在家休息。我听她的声音好像没吃饭,有气无力,跟我妈一说,我妈就急了。我们正要过去,你就打电话来了。”
“我初三去她精神还不错。”甘宁说,“是不是这几天累的?”
“我也这么说。”甘细水说,“我们正常人过年都喊累,她一个病人,家里又突然多了好几口人,闹哄哄的,肯定吃不消。但你妈一听,就跟火烧眉毛似的,恨不得飞过去。”
“要不是那要命的病,我也不会着急。”赵春枝皱着眉头,“况且,她妈跟她嫂子们来住了好几天,家里热热闹闹的,现走都走了,剩她一个人,那孩子心里肯定空落落的。”
“上次化疗后,”甘宁问父母,“医生说再什么时候去医院?”
“我问过医生,”甘细水说,“医生说肿瘤没变大,也没缩小,说明化疗的总体效果还可以。过完年先去检查,看结果再走下一步。”
“欧阳说过了十五再去医院。”赵春枝补充。
“玥玥呢?”甘甜说。
“昨天跟同学出去玩了一整天,晚上快九点钟才回来,今天大概想在家里睡懒觉。”
“吴明还没放假?”甘细水说。
“这两天休息。昨天晚上从他妈那回来的,今天战友聚会,又出去了。”
“这一个个忙的,“赵春枝说,”脚都不沾地了。”
“等开学好日子就到头了。”甘甜笑道。
“我们这几天肯定都在欧阳家。”赵春枝说,“你明天上班,叫玥玥过来吃饭。”
“不用。”甘宁说,“开始几天上班都是打晃,要过了十五才会忙。我中午回来。"
“叫吴明想办法调上来。”甘细水说,“他要是能回来,上班近,多少能帮点忙。”
“没事!”甘宁笑道,“他不在家,我都习惯了,他要是回来,家里忽然多了个人在眼前晃来晃去,我还不习惯了。”
“那也不能一辈子待在下面吧?”赵春枝说,“人不是都往高处走吗?”
“不管在哪,”甘宁说,“只要工作开心就好!”
“不用管老婆,又不用管孩子,”赵春枝说,“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倒是真开心。”
“真没事。”甘宁笑道,“玥玥小的时候都过来了,何况现在。”
“有没有事,你们自己看着办。”赵春枝说,“我跟你爸,现在都老了,说话也不管用了,也帮不上你们。”
“谁说不管用?”甘细水说,“我对一把手向来是绝对服从,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买鸡,我从不买鸭。”
“啧啧啧啧。”赵春枝一连啧了好几声,笑着瞥了老伴一眼,“年轻的时候没听你说一句好听的,这老了老了,居然还学会拍马屁。是不是晚了点。”
“任何事情,什么——”甘细水一时想不起甘甜曾经说过的一句话,问甘甜,“甘老师,后面怎么说来着?”
“任何事情,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晚的是从来都不敢开始。”甘甜说。
“看见没有——”甘细水眼睛看着老伴,大拇指挑着甘甜的方向,一脸骄傲地说,“这就是家有老师的好处!”
“看把你得瑟的。”赵春枝又瞥了老伴一眼,“你宝贝女儿已经辞职了,不再是老师了,你忘了。”
“现在不是,没关系。”甘细水说,“但以前是,以后也会是,还是大老师。更上一层楼。”
“我只听说有大学生。“赵春枝笑了起来,”没听说还有大老师的。”
“春晚不请你们去,”甘甜笑道,“真是他们的一大损失。”
“春晚不请你们去,”甘甜笑道,“真是他们的一大损失!”
欧阳芳确实不舒服。除了身上有些疼痛,还拉肚子。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年之前瘦了一些。
甘宁他们开门进来时,她刚从卫生间出来。
“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赵春枝看她消瘦无力的样子,紧张地问。
“咱们现在就去。”甘宁也走过去,“我开吴明的车来的,就在楼下。”
甘甜和甘细水也关切地围在一旁。
“我没事。”欧阳芳笑了笑,“只是从昨天开始,有点拉肚子。”
“拉肚子也挺伤人的,”甘宁说,“还是去医院吧。”
"已经吃过药了,今天好多了。”欧阳芳摆手。
“用肠炎宁。”甘甜扶欧阳芳坐到沙发上,“我有次吃坏了肚子,学姐推荐买的,效果挺好。”
“张文涛早上买了一盒。”欧阳芳说。
“是不是过年吃得太油腻了?”赵春枝见欧阳芳不想去医院,没再坚持,“中午你想吃什么?我跟你甘爸出去买。”
“熬点小米粥。”甘细水说,“我听护士说的,好消化。还要注意保暖,多喝热水,”
“我爸都成半个医生了。”甘甜笑着说。
“家里小米好像吃完了。”欧阳芳说,“我是叫张文涛去超市买一些回来,我妈说过年吃粥不好,就没买。”
“过去是说大年初一吃粥,一年都会穷困潦倒,不太好。”赵春枝拉甘细水往门外走,“但今天已经是初六了,没关系。我跟你甘爸出去买,我们顺便买些青菜回来,咱们吃清淡点。”
“我去给你倒水。”甘甜起身去拿欧阳芳的保温杯。
“我去床上躺一下。”欧阳芳慢慢从沙发上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还是去医院吧。”甘宁不放心地跟在后面。
“不用担心。”欧阳芳笑着说,“只是肚子拉空了,有点没力气。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加个靠枕在后面。”甘宁扶着欧阳芳靠在床头,又帮她把两边的被子掖好。
“多喝水。"甘甜拿着保温杯进来。
“给我吧。”坐边床边小椅子上的甘宁接过杯子。
“我现在真像个病人了!”欧阳芳笑着调侃。
“传说中的神仙也会生病。何况我们凡人!”甘宁往保温杯的盖子里倒了小半杯水,站起来递给欧阳,又对甘甜说,“你坐这,我去打扫卫生。”
她知道欧阳芳爱干净,家里过年这几天人多,稍显脏乱。
“你陪欧阳姐说话,我去打扫。“甘甜已经往外走了,“我回来这些天,我妈跟喂猪似的,不是大鱼,就是大肉。昨天跟几个同学一起吃饭,她们都笑我长膘了。我得好好运动运动。”
“几天都没仔细打扫,家里是有点脏了。”欧阳芳慢慢把水喝完,靠着床头,“我今天本来是想打扫的,但确实没力气。”
“等甘甜开了学,”甘宁接过盖子,“以后我每个星期来打扫一次,我觉得自己挺适合当保洁阿姨的。”
“大材小用!”
“你妈她们没说什么吧?”甘宁坐在小椅子上。
“看我天天喝中药,是问过。我说是调养胃病,暂时糊弄过去了。——但我感觉自己有点撑不下去了。”
“已经走这么远了,咱们不能半途而废。”
“有些力不从心。”欧阳芳黯然道。”你能行的!”甘宁激励道,“从小到大,每件事情你都比我做得好。”
“包括离婚?”欧阳芳笑着说。
“当然。”甘宁也笑了,”我跟吴明过得并不好,但我就是懒得离。”
“不是懒。”欧阳芳说,”是你这人太念旧,对吴明还有感情。”
“所以才会活得这么累。”甘甜拿着擦桌子的毛巾进来擦床头,以及床头柜,“要是我,早离百八回了。”
“你是注定要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欧阳芳笑着说,“跟我们不是一类人。”
“那我得小心了。”甘甜说,“站得越高,可是摔得越重。”
“放心,”甘宁见欧阳芳不似刚才那么沮丧,心情略为轻松些,笑着站到床头,“有我们这些肉垫在下面替你挡着,摔不着。”
“以前,”甘甜说,“常说我妈说,女人是菜籽命,落到肥处迎风长,落到瘦处苦一生。但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导师是个女的,非常优秀,是那种事业婚姻双丰收的职业女性楷模。关于不幸的婚姻,她说很多是女人自找的。因为,女人在一开始选择另一半的时候,就盲目地给自己找了一个并不合适的人。”
“看来——”欧阳芳看着甘宁说,“当初咱俩的眼睛睁得不够大,都盲目给自己找了一个并不合适的另一半。”
“我现在的眼睛睁得够大的,”甘宁把双眼努力睁了又睁,笑道,“可惜名花有主。"
“说得你好像又给自己找了个男人似的。”欧阳芳笑着说。
“现在是没有,”甘宁脸不红,心不跳,嘻嘻一笑,“说不定以后会有。”
“那可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甘甜出去换了擦地的毛巾,进来擦地。
“人都是会变的。”
刚才不小心说漏嘴的甘宁,笑着去卫生间。等甘甜把卧室擦完才进来,见欧阳芳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明知故问地坐到小椅子上。
“麻烦给我再倒点水,我懒得动。”
“我还以为你要找我借钱。”甘宁笑着拿起保温杯倒水,“吓了我一跳。”
“我感觉你确实变了。”欧阳芳注视着甘宁,把盖子端在手上慢慢地喝。
“是吗?”甘宁夸张地双手捧着脸,还故意往欧阳芳面前凑了凑,“是不是变丑了?”
“不是。”欧阳芳说,“是变漂亮了。神采飞扬,容光焕发,根本不像一个说自己婚姻过得不好的女人。”
“切。”甘宁扑哧一笑,“我有个同事说:笑是一天,愁也是一天,不会少一分一秒,何不笑着过!我觉得很有哲理,所以,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不会整天愁眉苦脸。”
“那个同事肯定是个男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女人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相了?”
“你转移话题,更证明我说对了。”
“我也去擦地。”
“我都擦完了。”甘甜好像擦累了似的,双手叉腰站在房门口。
正好老俩口买菜回来,准备做饭。
“我去帮忙做饭。”甘甜马上又生龙活虎地跟着去厨房。
“你不去?”欧阳芳笑着问甘宁。
“改天再跟你说。”甘宁笑着又坐在小椅子上。
第65章 埋在心底
正月初九,新年第一天上班。
甘宁照旧提前去办公室打扫卫生。
领导和同事们个个喜气洋洋,笑逐颜开地相互拜年。
她跟着几个同事一起去了方俊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分别摆了几个装着沙糖桔和糖果瓜子的小果盆。
身穿黑色西服的方俊,神采奕奕地一边忙不迭地说着新年好,一边又是给男同事递烟,又是招呼女同事吃糖果,忙得不亦乐乎。
俩人相视一笑,说了声新年好。
甘宁伸手拿了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如同品尝似的,慢慢吃着。
她没再跟方俊说话,也没有再看他。
一番热闹的寒暄过后,同事们离开时,甘宁有意走在最后。趁同事们没注意,她快速把大衣口袋里的手表掏出来放在桌上,转身便走,连给方俊说声谢谢的
机会也没有。
中午,她提前几分钟下班回家做饭。
下午也是。
一连四天,都是如此。
忙碌的方俊一开始没有注意,直到局里召开新年工作大会,他发现坐在台下的甘宁从头到尾像罪犯似的,一直低着头,看也没看自己一眼,才感到反常。
下午临近下班,坐在办公室的他给甘宁发微信:【下班等我电话,一起走。】
甘宁刚走出单位大门,见是方俊发来的微信,她心跳加快,拿着手机的手也禁不住颤抖,迟疑不动。
方俊见半天无回音,拿起手机正要拨打过去。
甘宁回:【不好意思,我有点事,刚刚下班。】
方俊:【我现在有时间,你在哪?我开车送你?】
甘宁打定主意不能再继续这样偷偷摸摸下去,一定要跟方俊分手。但她无法面对方俊亲口说出”分手“两个字,想通过微信,编辑一条,又一条,最后都被删除。一连三四天都迟疑不决,只好尽量躲着他。
但越是躲,心里就越想他。
昨天下班,甘宁想他想得入神,走过家门口都没有注意。等走到前面十字路口,她才发现不对,停住脚步,像个迷路的孩子找不着回家的路一样,失落又无助地站在路边好一会,才分辨出家在后面,怏怏然转身往回走。
她知道,再这样拖下去,自己十有八九会反悔。
她咬咬牙,狠狠心:【不必,我们以后还是做同事。】
方俊盯着不长的微信一字一字地看了两遍,才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跟电影回放一样,他脑海中快速回想自己这几天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或者哪里做得不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所以然。
他干脆直接问:【我哪里做错了吗?】
甘宁:【不是,是我想做个好人。】
方俊捧着手机,紧锁眉头,如同雕像,没动。
甘宁也捧着手机,没动。
过了三分钟,还站在原地的甘宁,等到了方俊的回复:【告诉我,是不是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情?】
甘宁:【没有。】
方俊:【你确定?】
甘宁:【确定。】
方俊:【我不同意,但我会忠诚地执行你的决定。】
甘宁像”失恋“一样,想放声大哭,但她告诉自己,要笑:【谢谢!】
方俊:【不客气!】
甘宁挂了手机,感觉自己的心瞬间碎成千万片,而那些千万碎片又迫不及待地想撕破她狭小的胸腔。她强忍着没在大街上流眼泪,反而微笑着抬头看着明净碧蓝的天空。
她决定将方俊深深埋在破碎的心底,再套一把心锁,永不打开。
但这一次失灵了——她既没有感到甘甜所说的心情格外舒畅,也没有觉得生活格外美好,有的只是心痛、心痛和心痛。
第二天,甘宁没发疯,老天爷却仿佛失恋似的,发了疯——比年前更大的一场风雪和冻雨,再一次不声不响,出人意料地袭击了整个城市。
一夜醒来,整个大地一片白茫茫,但并不干净。
大雪和冻雨,伴随着大风,纷纷扬扬,漫天飞舞。气温异常寒冷。
马路两边的树木,被压断的树枝不计其数,横七竖八,压在雪地上。有些倒霉催的停在树下的汽车,再次遭殃。
整个城市仿佛鬼子刚刚进村,到处一片狼藉。
又因道路结冰打滑,很多动力不足的汽车,不是车门被冻住打不开,就是根本无法上路行驶,直接停摆。
单位和社区,纷纷组织人员上街铲雪,清除道路。
直到中午,风雪和冻雨,才渐渐停止。
异常寒冷的天气,也直接将第二天原本每年都要舞龙灯、猜谜语和看大戏的热热闹闹的元宵节一笔带过。
欧阳芳因癌细胞扩散,元宵节那天,再次住进了医院。
转眼就是周日,吴明原本休息,甘宁说好等他回来一起去医院看欧阳芳。
但天气异常,交通事故频发,全员干警都上路值勤。吴明回不来。
甘宁和吴玥在家吃完早饭,俩人一起去医院。
病房开了空调,很是温暖。
四人间的病房,有一张空着,进门两张床上,躺着打点滴的都是两位五十多岁的中午妇女。分别陪护的一个是老伴,一个是女儿,都坐在床边刷着抖音。
欧阳芳的病床在里面靠窗的位置。
看着病床上有些单薄,瘦弱的欧阳芳,甘宁心里忧心冲冲。甚至因为自己一筹莫展,束手无措,很生自己的气,恨不得冲自己大喊大叫一顿才解恨。
甘甜昨天在医院守了一天一夜,几人说了一会闲话,甘宁让她带着明天要开学的吴玥一起回去休息。
甘宁送她们进电梯,转身往病房里走,身后的走廊传来颇为熟悉的中气十足的说话声。甘宁还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但还是本能地扭头往后看。
穿着红黑相间冲锋衣的方俊,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手包,正从走廊另一头的一间病房里出来。后面跟着一位六十多岁,白发有些花白,戴着金色边框眼镜,气质颇为儒雅的男人。
俩人站在走廊上说了几句,最后握了一下手,男人回病房,方俊转身迈步往前走。
甘宁一见是方俊,她想加快脚步"逃进”病房,但双脚不停使唤,如同粘在了地上拔不出来,只能那样站着。
方俊一抬头,也看到了甘宁。他微微一愣,随即笑容可掬地大步走过来。
俩人自从分手,在局里碰到过一次,但彼此都很克制,笑着点个头,就算打招呼。
“真巧!”方俊先开口。
“嗯,真巧!”甘宁笑了笑,佯装镇定,“来看朋友,还是……?”
“是以前在我们大队下乡的一个知青,对我工作帮助不少,他妻子病了,我今天正好有时间,过来看一看。”
甘宁像看宝藏一样,贪婪地看着他,笑了笑,没说话。
“你朋友住院?”
甘宁点头。
“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
“别着急,慢慢来!”
甘宁又点头。
“在哪个病房?我去看一看。”
“谢谢!”甘宁笑道,“心意我领了。”
“既然遇上了,说明是老天的安排,不能就这样走了。”
甘宁还在犹豫。”嘴巴下面就是路。“方俊笑着往前面护士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自己也有嘴。””好吧。“甘宁免为其难地前面带路。
床头摇起,半躺在病床上,正打点滴的欧阳芳,最为了解甘宁。见她微微有些紧张地带着一个颇有气场的男人走进来,就知道俩人关系不一般。
她挣扎着要坐起来。
“这是我朋友欧阳芳。”甘宁过去一手扶着她,一手把背后的枕头往上移了移,让她靠得舒服些。又指着方俊笑着对欧阳芳说,“这是我同事方俊,刚才在走廊上碰到的。”
“你好!”方俊上前一步,习惯性地伸出手想握手,这才想起对方的手还在打着点滴,笑着把手收回,后退一步,笑道,“不好意思,每天跟人握手都成习惯了。我今天也是来医院看朋友的,正准备回去,碰巧看到甘科长,她说是好朋友在这里住院,我就顺道过来看一看,没想到是位美女!。”
“谢谢!”欧阳芳在甘宁报出方俊名字的同时,已知道他是谁。笑着说,“我跟甘宁从小一起长大,她很能干,就是说话直来直去。你们既然是同事,以后还请多关照她。”
“甘科长是我们单位的才女,”方俊看了甘宁一眼,笑着点头,“确实很能干!”
“我给你倒水。”甘宁没想到话题围着自己打转,她要拿杯子给方俊倒水。”谢谢!不用麻烦。“方俊摆手,“刚才我已经喝过了。”
“你今天不忙吗?”甘宁问方俊。
“你刚才说甘科长说话直来直去,”方俊不答,反而笑着对欧阳芳说,“她现在就来印证——要赶客人走。”
甘宁笑着瞥了方俊一眼,不知说什么好。
“把椅子搬过来,”欧阳芳抬手指着床头的一把椅子,笑着对甘宁说,“请你同事坐一会,不能让客人站着。”
“谢谢!我就不坐了。”方俊说完,拉开手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叠人民币,至少有两三千块放在床边,对欧阳说,“我空手来的,没买什么。你好好
休息,以后有时间我再来看你。”
“谢谢!”欧阳芳推辞,“我不能收!”
“谢谢你!”甘宁不想扯来拉去,她替欧阳芳收了起来,跟在后面送方俊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