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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家的女儿们 岸边人 21079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我们离婚

喜欢忙碌的赵春枝一下子闲了起来,但人闲心不闲。

午休一觉醒来的甘细水听到身边的老伴在唉声叹气,知道她心里烦闷,没有睡着。

起来拉着她到附近的广场走了两圈,又一起去超市买了一条三斤多的草鱼,还有豆腐和金针菇,以及酸菜鱼的作料包,准备晚上做甘欣爱吃的酸菜鱼。

超市旁边的弄口,常常有跟城管执法局打游击战的大爷大妈们,卖一些水果和青菜。

赵春枝见有很新鲜的马子苋,知道甘宁喜欢吃,就买了一大把。

用手机扫码付完钱,又自嘲:“以前菜园边的田埂上到处都是,现在还要花钱买。”

“我就是刚从菜园边的地里扯来的。很新鲜。”年龄相仿,皮肤黑黑的卖菜大姐笑道。

“你家还有菜园,真好。“赵春枝羡慕地说。”哪里还有菜园。“卖菜大姐说,”我们村子附近的地差不多都被征了,我和老伴没事,跟别人一样,找了一块荒地种了点菜。有时吃不完,就拿这里来买。“”还有荒地可种,那也挺好。“赵春枝说。

俩人走出几米,甘细水说:“咱们要是不搬出来,也可以跟欧阳她妈一样,在小区附近租块地,种些菜,吃不完,还可以叫甘欣她们开车回去拿。”

“跑来跑去的油钱都可以买一大堆。”

俩人到家不久,甘欣跟甘宁也回来了。甘欣还在超市买了麻辣鸭脖。

甘细水在厨房清洗鱼。

“我来吧。”甘欣洗了手,笑着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赵春枝则把甘宁拉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那个胡小龙,你问过你姐没有?”

“问了。”

“你姐怎么说?”

“我姐说她暂时没有再婚的打算。”

“这死丫头,”赵春枝一听就急了,“什么叫暂时没有再婚的打算,难道她想从一个死胡同钻进另一条死胡同。”

“您别着急。”甘宁拉着母亲坐在床边,耐心地说,“我觉得我姐说的没错,她刚跟姐夫离婚,元气大伤,身心都需要时间恢复。”

“但她也不应该跟那种……那种……”赵春枝一时不知怎么形容胡小龙,急得两只手抬起来不停地在空中晃动,“跟那种黑社会的人混在一起。”

“您这帽子戴得太大了。”甘宁笑了起来,“胡小龙手腕上的那个骷髅头,不过是一个纹声而已。很多男孩子年轻的时候喜欢耍酷,就在身上纹个什么龙,什么虎的。也有一些女孩子喜欢在手上或者脚上纹朵什么花,或者什么草的。估计他也是年轻的时候纹上去的。”

“看得瘆得慌,反正不像好人。我还是觉得汪洋好。”

“我也觉得姐夫好。但感情这东西不好说,您能保证我姐复婚之后就一定过得好。”

“至少知根知底。哪像那个胡小龙,看着就不安分。”

“人家长得可是很帅的,您不能戴有色眼镜看人。”

“他要是长得丑,我倒不担心。就因为长得帅,跟大灰狼似的,才更危险。”

“我姐又没说要嫁给他。”甘宁忍不住又笑起来,“你这咬牙切齿干什么。”

“等到鬼迷心窍就晚了。”

“我姐也不容易。””再不容易,这离了一次,不管怎么着得把眼睛睁得更大,不能捡到篮子里都是菜。”

“出来吃饭。”甘细水在外面敲门,“咱们晚上喝点酒。”

“我姐带了车。”甘宁起身把门打开,“我可以陪你们喝一点。”

“我准备了稻花香。”甘细水说着,拿出三个杯子放在桌上倒酒。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酸菜鱼以及碗筷等都摆上了桌。”我姐要不也喝一点,回去的时候可以叫代驾。“甘宁说。”你陪爸妈喝。我喝白开水就行。”甘欣笑了笑。

“不喝也好。”赵春枝在餐桌边坐下,“你现在是一个人,又开车,更要注意安全。”

“以前有人说,司机这职业很危险,手扶生死牌,脚踏鬼门关。“甘细水把倒好的半杯酒递给老伴,又给甘宁倒了小半杯。“你刚开车,开慢一点。”

“我已经开得很慢了。”甘欣说,“后面很多车超过去,开车的人都回头一脸奇怪地朝我看,肯定说我在开拖拉机。”

“十次事故九次快。”甘宁说,“开慢点好,有什么事一脚可以刹住。”

“嗯,这鸭脖味道不错。”甘细水边吃,边点头,“在哪买的?”

“就在我们超市。”甘欣说,“我也是听同事说味道还可以,就买回来试一试。”

“那个胡小龙今天没有送你上班?”也夹了一个鸭脖到碗里的赵春枝,冷不丁问。

“他有自己的事。”甘欣笑着说。

“他在哪上班?”赵春枝故意问。”原来是跟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现在打算自己找门面开一家副食店。“甘欣觉得说小卖部有点寒碜,临时改了。

“我记得你上次说跟他只是普通朋友。但看样子,你很了解他。”赵春枝道。

“认识没多久,也不是很了解。“甘欣笑了笑。

“他是不是比你小。”赵春枝继续打破沙锅问到底。”是小两三岁。“甘欣说。

“你别光顾着调查户口,喝酒。”甘细水兀自端杯笑着跟老伴碰了一下,自己先喝了一口。

赵春枝知道老伴转话题是想和稀泥,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还是忍不住说:“再好的二婚都不如原配,你真没考虑过要跟汪洋复婚。”

“妈,”甘欣苦笑,“这又不是过家家,要是复婚,我还费这么大劲离婚干什么。”

“这是你自己的事,我们只是提醒你。你妈我看人不一定很准,但那个胡小龙,怎么看怎么都不像一个踏实过日子的人,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有一说一,”甘细水接道,“这一点,我站在你妈这边。咱家小门小户,过日子不图人家多能干,多有钱,但一定要找个踏实沉稳的,这样才能让人放心。”

“看把你们紧张的。”甘欣笑道,“人家根本就没说要跟我过一辈子。””那正好。“赵春枝巴不得地说,“我可告诉你,这再婚的事,一定要慎重再慎重,要不然,有你鸡飞狗跳的时候。”

“我好不容易才离婚,没打算跟谁再婚。”甘欣说,“我保证鸡不会飞,狗不会跳,猪也不会跑,行了吧。”

“那也不行。”赵春枝说,“该考虑的时候,还是要考虑。你这么年轻,一个人过一辈子像什么话。”

“唉。”甘欣夸张地叹了口气,“这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做人可真难。”

“俗话不是说:做人难,人难做,做好人更难吗。”甘细水笑道。

“妈,”甘宁也笑道,“你上午打电话说欧阳怎么了?”

“那丫头,”赵春枝的频道转换得很快,马上又担忧起来,”她不想再去医院了。她妈看她一天比一天消瘦,连走路都没力气,心里着急,拉着我跟你爸一起劝。她说去了也是受罪,还是不想去。照这样子,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甜甜前两天打电话回来,”甘细水说,“也是问欧阳怎么样,还说一放暑假就回来。就是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放暑假还有两个多月……“赵春枝皱着眉头,“我看那丫头撑一天都难。”

“三八那天,”甘宁说,“欧阳跟我说过,不想再去医院。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即使去,也撑不了多久。只说等到不行的时候再去,不要再回来。”

“欧阳既然这么说,肯定是早就考虑好了。”甘欣说。

“这孩子,”赵春枝感叹道,”从小就是个明白人,总是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就是苦了她妈,这心里不知道有多难受,又无地方可说。”

“你跟我爸找机会好好劝劝。”甘宁说,“就按欧阳的意思来,让她走得也安心。”

“我跟你爸也这样劝过。“赵春枝说,“但这做娘的,眼睁睁的看着,哪能放得下。”

“我们上次说一起去野餐,”甘宁说,“欧阳很高兴,后来因为玥玥奶奶住院没去成。玥玥跟萌萌他们马上要放月假了,如果天气好,我们还是一起去吧。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正好我有车。”甘欣说,“我来接你们。”

吃完饭,甘宁没要甘欣送,自己一个人去婆叉湖走了几圈,然后步行回家。

让她意外的是,吴明竟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好像在等她似的。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吃饭了吗?”她关心地问。

问完,甘宁才发现沙发旁边的

扶手上,放着一个吴明出差用的藏青色旅行袋,里面装得鼓鼓的。

“你还知道关心别人?”吴明黑着脸看着她,语气跟寒冬的雪,冰冷得有些刺骨。

“我以为你直接回队里了。晚上就跟我姐一起去我妈那里吃的饭。”

甘宁不提她妈还好,一提她妈,吴明脸更黑,跟暴风雨要来似的。

他腾的一下站起来:“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你眼里还有别人吗。你就知道你妈,我妈出院回去,你连打个电话问一下也没有,连一个外人都不如,你还好意思说。”

“没有打电话,这是我不对。”甘宁又理亏,本不想再争辩,又忍不住道,“但我把事情一办完就买菜回来准备做饭,你为什么就不能听我一次,吃完饭再一起把妈送回去。”

“我妈出来一个星期,家里什么也没有,又脏又乱,还指望你回去帮忙打扫。你不去就算了,反倒还有理。真是岂有此理。”

“我没说不去,也没说我有理。”甘宁烦闷,往卧室里去,“你要这样不讲道理,我没法跟你说。”

“我也没法跟你说。”吴明快步跟到卧室门口,“既然咱们俩什么事都说不到一起,就没必要再过下去了,我们离婚吧。”

想换衣服的甘宁,微微一怔,轻身看着吴明。

“你回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

“对。”

“你考虑好了?”

“没错。玥玥跟你,我从家里搬出去,但房子一人一半,我要钱。”

“这房子少说要几十万,我没那么多钱,这你知道。”

“打欠条也行。”

“可以。”

“我下周去培训,一个月。等培训结束就去民政局办手续。”

“我没意见。”

“那就这样了。”

吴明好像再看一眼也多余,转身就走,没在再回头。

这一次,花架上的花在暗自庆幸——总算躲过一劫。

甘宁定定站在原地,心里很是悲凉。

自己拼命努力,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不可挽回的一步。

深深的挫败感,使甘宁很想大哭一场。

但她没有哭,只是坐在床头,发了好一会呆。

第82章 入土为安

陈娟从乡下一回来就给胡小龙打电话,叫他过来吃饭。

胡小龙以找店面,想早日把小卖部开起来为由,不来。

陈娟信以为真,还很高兴,主动要借钱给胡小龙。

胡小龙知道陈娟向来不做赔本的买卖,她的钱不会白借。自己现在每天晚上跟甘欣在一起,便婉拒。

下午打牌,只有喻梅、刘小惠,张伟和陈娟四人开了一桌。

“你表弟跟甘欣这几天怎么都没来?”刘小惠问陈娟。

“胡小龙说是想开一家小卖部,忙着在大街上转悠找合适的店面。”陈娟说,“甘欣好像是有个妹妹病得很重,没时间。”

“是大妹妹,还是小妹妹?”刘小惠好奇地说。

“说是一个干妹妹,肝癌晚期。”陈娟说,“我也没有细问,见她心情不是很好,简单说了两句就挂了。”

“如果是肝癌晚期那快得很。”张伟说,“我老婆原来有个堂弟,身体一直很好,结婚不到一年,连孩子也没有,突然检查出了肝癌晚期,两个多月就走了。那真叫一个快,就跟人是纸糊的一样,一推就散架了。””如果是妹妹,应该只有三十多岁。”喻梅说,“这么年轻,真是可惜。”

“现在这病那病又多,”张伟说,“可不管你年轻不年轻,找到你,只能认倒霉。”

"所以什么也别想,多活几年比什么都强。”陈娟说。

“甘欣买的那辆二手车,”喻梅说,“我昨天上午从她家门前路过,她正提个桶擦车,看起来还可以,像新的。”

“是吗?”陈娟还不知道甘欣买了二手车,“她又不是没有钱,干吗买辆旧车?”

“甘欣说是胡小龙托一个以前卖过二手车的朋友,帮忙找的车。”喻梅说,“说是先练练手。”

陈娟一愣神,把摸到手中的赖子顺手打了出去。

“我昨天跟我老公从湖边走路回来,”刘小惠说,“在路口还碰到胡小龙骑甘欣的小电动过来。说是甘欣停在超市停车场好几天,请他帮忙骑过来的。”

“我好像很久没看到汪洋。”张伟忽然冒出一句。

“听你这么一说,”喻梅笑道,“我想起我老公说他有天晚上看到汪洋开车没有回家,而是去湖对面的小区,他不会在外面养了个小的吧。”她看着陈娟说。

“我回老家好几天,回来又没怎么出门,哪里知道。”陈娟笑着。

欧阳芳终究没能撑下去。

在决定野餐的头一天,突然昏迷不醒。

甘宁看到甘欣打过来的电话时,正在局里列席党组会议。

她刚挂掉,正准备发微信过去。

甘欣的微信到了:【快接电话。】

甘宁心里一慌,预感到欧阳芳出事。她顾不得那些,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会议室。

“姐。”她往走廊旁边走了几步,马上拨过去。

“你赶快过来。”电话那头的甘欣急得都快哭出来,声音都有些哆嗦,“我下班刚到欧阳家,她突然昏迷不醒,我叫了救护车,已经送到一医院,在急救中心。医生说情况很不好。”

“我马上过去。”

甘宁挂了手机,快步走进会议室,走到杨建军身边,耳语一句:我有急事要请假。

说完,也不等杨建军回复,拿起自己的东西急匆匆离开。

对面的方俊看到她痛苦又悲伤的表情,已猜到几分。但爱莫能助,只能怜惜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甘宁坐出租车急忙忙赶到急救中心,正听医生宣布患者由于肝脏功能严重受损,并发消化道出血,导致抢救无效,突然死亡。

在赵春枝的搀扶下,一直低声啜的欧阳妈妈,顿时放声大哭,直至晕倒在地。

医生护士又是一顿忙碌。

甘宁昨天下班还去欧阳芳家,说野餐的事,没想到今天就阴阳两隔。

尽管早已知道结果是这样,但真正面对时,还是痛彻心扉,伤心欲绝。

甘宁一动不动地站在病床旁,看着白布下再也不能无话不谈,亲密无间的好朋友,泪流满面。

甘欣和母亲一左一右守在已经苏醒,但悲痛欲绝的欧阳妈妈身边,也是哭泣不止。

接到甘宁电话通知的张文涛随后赶来,看到恋人已身盖白布,虎背熊腰的七尺大男儿,肝肠寸断,哭得在地上打滚。老泪纵横的甘细水好不容易才劝住。

巨大的悲痛笼罩着每一个人。但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前行。

甘宁强忍悲痛,止住眼泪。

上有老,下有小的好朋友把后事托付给她,她没有时间哭泣,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

好在她事先做足了功课。

她整理好思绪,拿出手机给方俊发微信:【欧阳芳刚刚去世,需帮料理后事,请假一周。】

方俊很快回:【好。节哀顺变!】

甘宁

接着联系好之前详细咨询过的殡仪馆,再安排张文涛先去学校接杜萌萌和吴玥,然后再回去接欧阳芳的嫂子一家人。

医院开好死亡证明,殡仪馆的灵车也很快到了医院。

甘宁叫甘欣开车带着母亲回欧阳芳家取欧阳芳的照片准备制作遗像,自己和父亲以及欧阳妈妈随灵车前往殡仪馆。

到了殡仪馆,因工作人员在接到电话之后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工作,甘宁和欧阳妈妈一起选好寿衣,工作人员就开始给欧阳芳净身穿衣。

甘宁为欧阳芳选择了中式鲜花灵堂。一位三十出头的陈专员按照甘宁咨询时提出的简约和庄重的要求,已在告别厅安排人员布置灵堂。

甘细水不懂城里的规矩,担心甘宁一个人忙不过来,叫她打电话把吴明叫回来帮忙。

甘宁也不解释,打电话给汪洋,请他过来帮忙。

汪洋接到电话不到半个小时,就开车赶了过来。

甘宁知道前姐夫办事干练,特地请他帮忙采购亲朋好友挂祭用的回礼——香皂、毛巾,以及香烟和礼品袋。并把需要采购东西的事情都委托给他。先计账,后结算。

汪洋开车自去忙碌。

甘宁又和欧阳妈妈,还有父亲,以及陈专员商量定下第三天的出殡时间。

安排好这些,一直紧绷神经的甘宁暂时坐下来喝口水,喘口气。

接着,甘宁给欧阳芳生前所在单位打电话报丧,单位很快派了一个姓程的年轻办公室副主任前来协助料理后事。

甘宁又分别给甘甜、杜子军和吴明打电话。甘甜和杜子军很快接通,但吴明手机无人接听。

甘宁知道警察培训是封闭式学习,便给吴明发了微信,告知出殡时间。

张文涛接回了杜萌萌和吴玥,俩小姑娘从学校一路哭到殡仪馆,梨花带雨,泣不成声。

尤其是杜萌萌,灵堂设置好后,她趴在盛放母亲遗体的冰棺前,一边哭,一边磕头,额头都快磕出血。

甘宁只好紧紧抱着她。之后又让吴玥寸步不离地守着。

甘宁又安排甘欣开车带着母亲一起去买菜回欧阳芳家里做晚饭。汪洋买好回礼的东西,又忙着往殡仪馆给甘宁他们送饭。

晚上,张文涛主动留下宁灵,甘宁安排程主任跟他做伴。

甘宁安顿好欧阳妈妈,又跟甘欣还有母亲,以及欧阳嫂子一起装好回礼袋子,才各自回家休息,好应付明天的忙碌。

第二天,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以及欧阳芳生前的同事和同学们,络绎不绝。

好在杜子军一大早过来帮忙招呼客人,甘宁轻松不少。

一身黑衣的甘甜坐高铁赶回来,已是下午。甘欣开车先去学校接了汪浩天,再一起去车站接她。

到灵堂,汪浩天在家爹的指引下,先给芳姨恭恭敬敬上了三柱香,然后跪在地上毕恭毕敬磕了三个头。

甘甜先是默哀叩首,再接过父亲递过来的三根香,在旁边的蜡烛上点燃,插在香炉上。

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出神凝望着面前的遗像。

遗像中的欧阳芳,依旧珠圆玉润,光鲜亮丽,眉目含笑,唇角微扬,仿佛仍沉浸在对生活的热爱中。

但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三十六岁!

眼泪顺着甘甜的眼角,不知不觉地往下流淌。

晚上是欧阳芳的一个堂弟和一个表弟一起守灵。

吴明是第三天遗体告别仪式之前赶回来的。

甘宁看到了他,但因为忙碌,加上之前俩人已经谈到了离婚,似乎有一种无形的陌生感横亘在中间,俩人简单说了几句,并未过多交谈。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殡仪馆工作人员从冰棺中取出遗体,放置在一个铁架床上,推到前面不远的火化炉进行火化。

眼看着遗体被推进里面,欧阳妈妈、欧阳嫂子和杜萌萌,以及甘家女人们,都忍不住痛哭失声。

杜子军和张文涛,以及汪洋和甘细水也在一旁默默流泪。

站在一旁的吴明见此情景,也忍不住泪湿眼眶。

赵春枝担心欧阳妈妈哭坏身体,又止住哭泣反过来劝说,众人这才扶着欧阳妈妈到旁边的休息室等待。

甘宁跟汪洋一起去选了一个价格适中的陶瓷骨灰盒,还有一个石制的圆形小香炉。又跟殡仪馆缴纳和结清全部费用,领取《骨灰安放证》,做好安葬准备,以及商量好明年清明节立碑等事。

“你请了几天假。”回来经过吴明身边,甘宁停下脚步看着他。

“一天。等把欧阳送上山,我就直接回去。”

“吃了饭再回去吧。”

“不了。人太多,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一直陪在杜萌萌身边的吴玥,双眼哭得泛红,看见父母在说话,像梦游似的,耷拉着脑袋走过来,一头扑进母亲怀里,双手紧紧搂着母亲的腰。

甘宁无声地搂着女儿。

吴明也伸手轻拍女儿的后背,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他看着甘宁,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好,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等待,里面的门打开了。

工作人员只允许俩名家属进去领取骨灰。甘宁安排张文涛陪着年幼的杜萌萌捧着骨灰盒进去,几分钟后,杜萌萌双手捧着骨灰盒出来。

小姑娘又是眼泪汪汪。

她知道,世界上最疼爱她的那个人,既没有上天堂,也没有下地狱,而是成了自己手中捧着的一盒灰。

欧阳芳正式落葬,入土为安。

甘甜连夜回了学校。

其他亲朋好友也各自散去。

甘宁母女和父母,还有汪洋,以及杜子军和杜萌萌还留在欧阳芳家。

甘宁把收到的礼金,以及丧事所有开支跟汪洋一起,当着众人的面算得一清二楚。

又把欧阳芳生前所说的关于房子,还有单位的丧葬费和抚恤金,以及养老保险个人账户的事说了一遍。说自己明天就去办理。

并把余下的礼金和欧阳芳生前的工资卡一起交给杜子军,由他暂替杜萌萌保管。

赵春枝也把欧阳芳生前给的还没有用完的生活费,一起交给杜子军。

欧阳妈妈见甘宁他们办事周到,又尽可能节约,使女儿的后事体面又顺利,心里十分感激。

她拉着甘宁的手说:“这次多亏有你们,欧阳才入土为安。三天后的圆坟,我跟她嫂子俩人来就可以了。你们工作都忙,都回去上班,不能再耽搁了。”

“能不能这样,”甘宁想了想说,第三天是圆坟,第四天是头七,我们不能不来,能不能把圆坟和头七放在一起,大家就在头七那天一起上山。”

欧阳妈妈觉得甘宁的提议有道理,便点头同意。还说先回家,过两天再来。

甘宁因申请单位的丧葬费和抚恤金,还需要欧阳妈妈和杜萌萌的户口本和身发证等材料,又跟张文涛一起开车送欧阳妈妈他们回去。

众人又好生宽慰了欧阳妈妈一番,才离开。

第83章 估计不足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甘欣起来开车送儿子去学校上早自习。

以前每次都是汪洋送,汪浩天似乎有些不习惯,扭头看着母亲。

“有事?”甘欣见他不说话,笑着看了儿子一眼。

“这两天我都没见你跟我爸怎么说话。”汪浩天镇定道,“你们离婚了?”

甘欣歉意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是这样。”猜想证实,汪浩天还是难掩满脸的失望。

“以后咱们娘俩相依为命。”

“你不打算再婚?”

“你希望?”

“那当然。一个人很生活多无聊,连个吵架的也没有。”

“结了又离,离了又结,谁也不能保证不会再离,也没劲。”

“我——还是希望我爸能回来。”

“我也想,但我跟你爸已经分开了,不可能再在一起。”

“大人真麻烦。”汪浩天沮丧地扭头看着窗外。

“你也会长大,继而成为某人的男友,某人的丈夫和某人的父亲。”

“然后跟芳姨一样,某一天离开人世。”

“这是自然规律,谁也免不了。”

“人生来就注定要死,为什么还要出生?”

“可能在于生命过程中的体验和成长吧。”

“昨天看到萌萌捧着芳姨的骨灰盒出来,我就跟小姨说:一个人就算再努力,再成功,最后都是变成一把灰,装进那么小的一个盒子里,什么也带不走,有什么意义。小姨说,既然死亡不可避免,我们就应该更加珍惜生命,追求有意义的生活。但我还是觉得很矛盾。”

“是很矛盾,但没人努力想着怎么死,都努力想着怎么活,并且努力活得更好。”

“芳姨真可怜,这么年轻就走了!”

“用你家家安慰萌萌家家的话说,正好相反。因为走了的人不用再操心,不用再吃苦,是享福去了。只有我们活着的人,才是受罪。”

“活着受罪,那不就更没有意义了。”

“活着就够了,不用想太多。”

“咱们家是不是没钱,你才去超市上班。”

“上班不仅仅是为了钱,也是一种乐趣。”

“我爸老说叫我不要担心钱的问题,但他把公司都卖了,自己给别人打工,你又去超市上班,我总不放心。”

“没钱还能住别墅。”

“那你为什么要买辆旧车?”

“只是一个代步工具,无所谓。你在学校跟胡静怎么样?”

“怎么突然问起她?”

“前几天碰到她爸,想起来随便问问。”

“还坐一桌,老样子。”

“跟同学要把关系处好。”

“人家是女同学,得保持适当的距离。否则,会引起非议。”

“你妈不是老古董,”甘欣笑着打趣,“学校漂亮女生肯定有的是,只要不影响学习,恋爱还是可以谈的。”

“我跟她只能算‘哥们’。”

“哥们也行,也可以相互照顾。”

甘欣今天是早班。

她从学校直接去超市,胡小龙很快也来了。

“你可以在家多休息两天。”他站在甘欣身后帮着装袋子。

“在家容易胡思乱想,还不如上班。”

“眼镜听说我想开小卖部,比我还高兴。接连几天晚上关门拉我到处转悠,教我怎样选址。说这开店,地址选好就成功了一半。我们最后看中了一处地方,就在万达广场斜对面不远的街拐角,门面很向阳,交通很便利。旁边是公园,后面是小区,还有一所学校。”

“听起来挺好。”

“好是好。但原来是开餐馆的,关门不久,面积有点大,还是上下两层。我们打电话问了一下,光租金每个月就是上万。”

“眼镜怎么说?”

“他说租金是有点高,但地段很理想,真要租下来,那就不是开小卖部,而是一个小型超市。上面可以用来做仓库,估办公室,还能住人。叫我带你一起去看一看。”

“是不是超了你的预算?”

“我想好了,我先找朋友借一些,如果不够,我可以拿房子抵押,去银行贷款。”

“昨天晚上陈娟打电话给我,说起你开店的事。她挺支持,还担心你资金不足,要借钱给你,你不要,为什么?”

“她还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说这几天我们俩都没有去打牌,人越来越少,每天只有一桌。”

俩人正说着,何秀丽笑眯眯地拉着购物篮过来付款。

“昨天晚上老徐还拉汪洋和章程一起回家喝酒,汪洋说你在这里上班,我特地过来看看。”她一边弯腰把篮子里的东西往上捡,一边笑道。

“没事混口饭吃而已。”甘欣笑着拿起商品一一扫码,动作已经很是熟练。

“你说混饭吃,我家老徐可是表扬了你半天,还叫我像你学习。我说我这老不老的,少不少的,想出去为社会贡献点力量,没人稀罕。”

“这是你同事?”她嘴里说着,眼光笑着看向后面的胡小龙。

“是我儿子同学的爸爸,胡小龙。”甘欣说。

“长得可真帅。”

“谢谢!”胡小龙笑了笑。

“汪洋说你们离了,是真的吗?”何秀丽凑到甘欣耳边轻声道。

“这种事哪还有假。”甘欣笑着说。

“厉害。”何秀丽佩服道,“罗姐可是嚷嚷了好几年,就是干打雷,不下雨,我看着都着急。”

“罗姐现在怎么样。我最近有事,也没有联系。”

“还是老样子。我跟她说你在超市上班,她还以为是愚人节。”

何秀丽意犹未尽,还想继续说,但后面有人在排队,只好提着东西先离开。

下午,甘欣下班,胡小龙已经门口等着。

俩人一起去看店面,胡小龙开车,直接把车停在店门前。

甘欣跟汪洋以前一起开过小餐馆,她站在店门前看着人来车往的繁华街道,知道眼镜说得没错,这个地段确实很理想。

俩人看完,马不停蹄直接开车去了眼镜拉面馆。

此时还没到吃饭的点,店里只有眼镜夫妻俩在后面做准备工作。

看见俩人一起进来,夫妻俩笑呵呵地从里面迎了出来。

“去看了?”眼镜指了指旁边的一张桌子。

几人在桌子前坐下。

“只有白开水。”眼镜老婆笑吟吟端来两杯白开水,在眼镜身边坐下。

“谢谢!”甘欣和胡小龙赶紧笑着伸手接过来。

“刚从那里过来。”胡小龙说,“甘欣也说地段好,但预算可能很高。”

“我老婆也这么说,我昨天晚上特意带她过去看了看。”眼镜扭头对老婆说,“去拿纸和笔来,这个我比胡小龙有经验,我给你们初步估算一下。”

眼镜老婆起身从里面很快拿来纸和笔。

“咱们先说雷打不动的开支,我一一列出来。”眼镜边说,边在纸上笔走龙蛇,“然后再一项一项讨论。”

他很快在纸上列出了一二三四。字体很是刚劲有力,很漂亮。倒让甘欣有点意外。

“方总的字写得不错吧。”胡小龙见甘欣盯着字看,笑着问。

“很漂亮。”甘欣笑道。

“方总这眼镜不是白戴的。”胡小龙说,“他跟你一样也是中专毕业,以前还在小学当过好几年的代课老师。”

“提前过去两眼都是泪,咱们不提。”眼镜把纸推到四人中间,用笔指着第一条店铺租金,“这个是繁华地段、人流量大,你就算是磨破嘴皮子,地主婆说了,这几天打电话的人不止你一个,她不会跟你少很多。能够做文章的,只有第二条装修。这就像住的房子,钱多精装,钱少简装,看你有多少。”

“简装就行,只要适用。”胡小龙说,“我有个好朋友就是做装修的,手下有一帮子人。我去找他。”

“装修完了,就是买设备。”眼镜点头,接着道,“你去接甘欣,肯定逛过她们超市吧。”

“自从要开小卖部,”甘欣说,“他每次去超市,什么都不买,就在里面东看西看,逛来逛去,别人还以为他想偷东西。”

“我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想照葫芦画瓢取点经。”胡小龙说。

“不懂就学,想法是正确的。”眼镜肯定道,“超市货架是必不可少的设施,这个不能太节约,要考虑质量和实用性。”

胡小龙认真点头。

“还有就是一些基本的设备,比如收银机、冷柜、保鲜柜和空调等。”眼镜说,“这都是必不可的。除了这些,就是人员的问题,你不可能一个人唱独角戏。按面积来说,最少要请三四个人才转得开,比如收银员和理货员等。”

“这不有一个现成的收银员吗。”眼镜老婆笑着一指对面的甘欣。

“如果工资高,我可以考虑跳槽。”甘欣开玩笑道。

“你要是能来,这小子估计睡着了能笑醒,”眼镜瞅了一眼胡小龙,接着说,“最后就是水电费

和保险费,以及一定的周转金等。我初步估算了一下,没有个六七十万,你别想动手。”

“这个预算确实有点高。”胡小龙显然估计不足,面露难色,“要不——我明天再出去转转,还是找个小点面积的,开个小卖部。”

“你怎么看?”眼镜问甘欣。

“找个小面积的不是不可以。”甘欣说,“但小面积它投入少,利润相对也低。这么好的地段放弃,有点可惜。”

“当家的,”眼镜又看着自己老婆,“你怎么看。”

“我觉得甘欣说的有道理。”

“我也赞成甘欣说的。”眼镜说完,看着胡小龙,“三比一,你输了。”

“但这么多钱,”胡小龙为难地直摸鼻子,“即使我把房子卖了,也拿不出来。”

“你要是相信我,我倒是有个建议。”眼镜说。

“不相信你,我还能相信谁。”胡小龙说。

“我可以借钱给你,算我入股。”眼镜说。

“嫂子你相信我?”胡小龙没问眼镜,却问眼镜老婆。

“我不相信你。”眼镜老婆说,“但我相信我当家的。”

“那真是……好。”胡小龙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一定好好干,加油,认真努力。”

“既然要干,当然要认真努力。”眼镜

说,“但我话还没说完,我还有个提议。”

“你说,我听。”胡小龙迫不及待道。

“你去甘欣她们超市,应该注意到里面卖小吃的生意特别火爆,对吧?”

胡小龙连连点头。

“我是这样想的,”眼镜说,“那个地段居民小区很大,咱们的超市不但要卖百货,也卖小吃,到时我把这个房子退掉,把面馆设到超市里面,但要设计宽大的玻璃橱窗,让外面路过的人能一眼看到。”

“好是好。”胡小龙说,“但光一个面馆是不是太单调。”

“这个你放心。”眼镜说,“我至少再找一两个小吃做得很地道的一起搬过去,如果有多余的地方,还可以租出去,让小吃的品种又多又好吃。装修的时候我请人好好设计一下。”

“你说得我都热血沸腾了。”胡小龙笑道。

“一会我就打电话给房东,咱们先把房子租下来,再一步一步计划。”

“到时候你一定要来帮我。”胡小龙忘情地一把抓起甘欣的一只手,“你又学过会计,还可以帮我们管账。”

甘欣冷不防,又见眼镜夫妻俩意味深长地着看自己笑,不由脸红,想抽出手。但胡小龙抓得很紧,一时没抽动,脸更红。

“人家跑不了,你小子不用抓那么紧。”眼镜笑着解围。

第84章 你想跳湖

第四天,甘宁他们跟杜子军还有张文涛约好一起去烧头七。

天气阴沉,预报显示下午有中到大雨。

甘欣正好上晚班。她开车先去接甘宁,再去接父母。

赵春枝老俩口起得很早,自己在家吃了早饭。先去菜场买了些菜准备留欧阳妈妈和嫂子吃了午饭再回去,再去附近的香火店买了纸钱、香烛和鞭炮等。又在旁边的水果店各买了几个苹果和香蕉。

“萌萌他们呢?”赵春枝一上车就问坐在副驾驶的甘宁。

“杜子军怕下雨,一大早就开车带她回去接了欧阳妈妈和嫂子,说是快到公墓了。张文涛自己开车也去了,说好在山上等。”

“那个什么补助你办好了?”甘细水问甘宁。

“前天说去,单位办事的人有事请了假。”甘宁说,“我昨天跑了一上午,先去派出所申报注销户口,再把资料送到单位。但要等几天。单位审批之后,还要送到财政局和社保局审核。通过之后,他们会直接把钱打到银行卡里。"

“一个人就这样没了。”甘欣慨叹,“就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人生就是这样。”甘宁也感慨。

“你妈说,坐在家里一想起来就要掉眼泪,从明天开始,开工。”甘细水说。

“这段时间也累了,不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吗?”甘宁扭身看着后面的父母。

“忙一点好。“赵春枝说,“呆在家里没事就爱东想西想,心里更难受,还不如开工找点事做,时间也过得快一些。”

“欧阳妈妈怎么样?”甘欣说。

“甘妈都这样,亲妈还哪好到哪里去。”甘细水说,“我昨晚听你妈打电话,还没说几句,就听你妈一边劝慰,一边自己抹眼泪了。”

“你欧阳妈妈命太苦了,就跟黄莲一样。”赵春枝说。

“为人不自在,自在不为人。”甘细水说,“慢慢熬吧。”

“萌萌怎么样?”甘欣问甘宁。

“我昨天问过杜子军。”甘宁说,“说是情绪很低落,不怎么说话,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间里。甘甜担心,昨天也打过电话,说跟萌萌聊了好半天。”

“妈没了,最可怜的就是孩子。”甘细水说。

“爸妈离婚的孩子,同样可怜。”赵春枝看向开车的甘欣,又恨不得把汪洋叫过来。

“我错了,我检讨行了吧。”甘欣笑着说。

“光检讨有什么用。”赵春枝说,“人家汪洋现在跟欧阳芳可以说非亲非故,但这次跑前跑后,一句怨言也没有,说明人家是很有良心的。”

“姐夫这次确实帮了我大忙。”甘宁说,“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经历这阵势。虽说之前特地去殡仪馆咨询过,还详细做了笔记,把每一条都背了下来,但那是纸上谈兵,心里一点底也没有,生怕哪里没有考虑到,好心办了坏事。姐夫一来,我好像有了依靠似的,一点不慌了。”

“家里有个男人,女人胆子也大一些。”赵春枝说,“家里还是需要有个男人的。”

“男人是吧,“甘欣笑着抬手往车窗外一指,”大街上有的是,我哪天没事去找一个。”

“别又找个有骷髅头的。”赵春枝说。

甘欣跟吃了哑药似的,立马闭嘴不说。

“你什么时候上班?”甘细水问甘宁。

“我请了一个星期的假。”甘宁说,“正好把今天忙完,明天就上班。”

“以后的几七,你们俩上班要是没有时间不用来,我跟你爸一起来就可以。”赵春枝说,“免得假请多了,单位领导不喜欢。”

“没事。”甘宁说,“欧阳家本来就人少,我们要不来,更显孤单。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都能来。””只要半天时间。“甘欣说,”我临时跟同事换一换,也能来。”

“都能来更好。”甘细水说,“欧阳那丫头肯定高兴。”

车子到了公墓停车场,杜子军的车也刚刚到,欧阳嫂子正扶着欧阳妈妈从车里下来。

大家刚把各自买的纸钱、香烛和鞭炮,还有水果等提下来,张文涛一个人也开车来了。

赵春枝上前几步跟欧阳嫂子一左一右扶着欧阳妈妈慢慢往焚烧炉方向走。因为公墓前面只能上香,不能燃烧纸钱和放鞭炮,所有纸钱和鞭炮要放进焚烧炉亡者属相的炉子里燃放。

甘细水他们三个男人提着各自买的纸钱、香烛和鞭炮,还有水果跟在后面。

甘欣跟甘宁各牵着杜萌萌的一只手走在最后。

小姑娘几天下来依然消瘦、悲伤和无助。

“很想妈妈是吧。”甘欣抬了抬握着杜萌萌的那只手,柔声问。

杜萌萌点头。

“妈妈虽然不在身边了,但还有我跟二姨,还有小姨,以及浩天跟玥玥,我们都在你身边,有什么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杜萌萌又点头。

“听小姨说,你妈妈有次跟你说过,即使以后不能守在你身边,也会在天上看着你,守着你,每时每刻。”甘宁说,“是吧。”

“是的。”杜萌萌说。

“以后有心事,”甘宁说,“或者想跟妈妈说说话,你可以晚上看着星星和月亮说。妈妈虽然不能回答,但一定能明白。”

“好。”杜萌萌说。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失去妈妈更痛苦。”甘宁鼓励道,“但我们要振作起来,我们要一起度过这个难关。因为,妈妈在的时候,我们活的很好,现在妈妈不在了,我们要活的更好,这样妈妈才可以放心的安息,不再为我们担心。”

“萌萌,”杜子军拿着一大捆纸钱站在已经烧着的炉子前招手,“过来,给妈妈烧纸钱。”

其他几人站在一边,手里也各自拿着纸钱‘、元宝和纸币往炉子里放。

三人立即加快脚步走过去。

烧完纸钱,放了鞭炮,一行人往山上的墓地走去。

墓地上,一排排整齐的根深叶茂,四季常青的松柏,看起来格外庄严肃穆,使若大的墓地给人一种宁静、肃穆的感觉。

欧阳芳的单人公墓在半山腰。没有立碑,看起来也就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一块水泥地。

杜子军和张文涛摆上蜡烛,正在点香,甘宁跟欧阳嫂子摆上水果。

众人上完香,还纷纷在左领右舍的公墓前的香炉里插上一根。

杜萌萌上完香,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大家默默地围站在墓地旁边,情意绵绵地注视了好一会已长绵于地下的亲人,依依不舍地往山下走。

欧阳妈妈和杜萌萌一走三回头,更是不舍。

张文涛要跟甘宁说胡小龙的事,俩人有意走在最后。

到了山下停车场,赵春枝留欧阳妈妈和她嫂子吃饭。

欧阳妈妈不想再给人家添麻烦。正好杜子军下午要开会,要开车赶回单位,可以把杜萌萌送回学校,再顺路把她们带回去,就告辞回家。

甘宁和甘欣一起回

了母亲家。

吃完午饭,甘欣开车去上班。

甘宁就她的车回家,倒头便睡。

她感觉自己像被人掏空了一般,只想睡觉,什么事也不想做。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五点多。甘宁还以为是晚上。

她仿佛还没有睡够,浑身懒懒的,也没有味口吃东西。想出去跑步,又提不起精神,在家里转悠了一圈,不知道干什么好。最后,还是换了衣服,拿起钥匙出门,连手机也不带。

她习惯性穿过小区对面的马路,沿着前面往婆叉湖方向走。根本没有注意,或者说,没有在意天色昏暗,乌云翻滚,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正在纷纷往家赶。

走到离昆仑一号小区不远的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看到人来车往,城市依旧,想起好朋友欧阳芳却不在了,甘宁的眼泪就像开闸的水龙头,哗哗往下流淌。

随着一阵呼啸而来的狂风,瓢泼大雨紧跟着倾盆而下,黑沉沉的天就像要塌下来一样,整个天地都处在雨水之中。

甘宁没有停留,也没有找地方躲避,她穿过十字路口,继续往前面的婆叉湖走。天地间仿佛只有她孤零零一个人,眼泪仍在止不住地流淌,跟雨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

方俊今天难得没有应酬按时下班开车回家,快到家门口雨下了起来。

他远远看到一个身影在大雨中行走,连男女都看不清,自然不知道是甘宁,只是诧异,多看了几眼。

见身影在前面的路口拐弯往婆叉湖方向走,他心里一动,想到了甘宁。

已经拐弯往自家小区方向走的方俊,连忙掏出手机找到甘宁的电话。

手机通了,但无人接听。

方俊赶紧调转车头往婆叉湖方向急行。

甘宁沿着湖边并未走多远,但一个在宽阔的马路左边,一个在宽阔的马路右边,又是风声雨声,无论是方俊不停地按车喇叭,还是把脑袋伸出车窗大喊,沉浸在无尽悲伤中的甘宁,像个落汤鸡,依然“目中无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娘的个巴子。”方俊急得爆粗口。

他快速开到前面调头,一个急刹停在路边,推门冲到甘宁身前。

只顾行走的甘宁被突然冒出的人影吓得一哆嗦,直往后退。

“是我。”方俊赶忙道,“这么大雨,你怎么不找地方躲一躲?”

听出熟悉的声音,甘宁眼泪更多。也顾不上想要做一个好人的坚定决心,一头扑进方俊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

“你都淋湿了,先上车再说。”

方俊都没有发现,这一会的功夫,自己也像被人从水中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了。

他爱惜地拦腰抱起甘宁,把她放进车后面,自己也跟着进来。

关上车门,他想找东西给甘宁擦一擦头上的雨水,但找来找去,只找到一条自己偶尔擦车用的蓝色小毛巾,好在是洗干净的。

他拿着毛巾包住甘宁的脑袋轻轻擦拭,甘宁像只温顺的猫,任由他摆弄。

方俊擦完,发现自己头上在滴水,又胡乱地在自己头上擦两下。怕甘宁冷,又欠身到前面开了暖气。

甘宁精疲力尽一般,靠着他肩膀,也不说话。

“刚才打你电话,怎么不接?”

“忘在家里了。”

“我还以为你想跳湖,”方俊笑着调侃,“差点把我吓尿裤子了。”

甘宁忍俊不禁。“我还以为你要说自己也想跟着跳。”

“活着就好。”

“嗯。”甘宁点头,“近距离面对过死亡,才知道能活着,真好。”

“活在当下,珍惜每一天,是我们对逝去亲人的最好纪念。”方俊低头,握着她的双手,轻声道,“这边是逆行,车子停在这里很危险。你这样也会感冒的,我送你回去。”

“不想回去。”

“她跟同事出去旅游了,我一个人在家,去吗?”

甘宁点头。

她不想一个人回家,她希望有人能够听她倾诉,分担内心的痛苦。而方俊,无疑是最好的人选。

第85章 鸳梦重温

昆仑一号是所谓的富人区。地理位置优越,环境优美。

方俊在楼前停好车,先下,带头往里走。

雨还在下,但没有刚才猛烈。

尽管旁边没有人,甘宁还是有意放慢脚步,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浑身湿透的她,此时冷风一吹,感到有点凉,不由紧了紧肩膀。

方俊家在十六楼,一梯两户。俩人一路进电梯,都没有碰到人。

“我家没有你家里那么干净。”方俊掏钥匙开门,把甘宁让进屋,给她拿了双拖鞋,关门笑道。

甘宁站在客厅打量方俊的家。

出乎甘宁的意外,房子面积还没有她家的大,装修也中规中矩,毫不奢华,更谈不上整洁。

也不知道多少天没人打扫,米白色地板砖上的灰尘清晰可见。茶几上面的纸巾、杯子和烟灰缸,还有遥控器之类的横七竖八地放在上面。电视机柜的边角上甚至还放着一个女人的胸罩。外面的阳台上也堆着一堆杂物。

厨房和卫生间,甘宁不用看,也可想而知。

“我老婆喜欢随手乱放东西。”方俊注意到了甘宁的目光,快步走过去捡起胸罩,笑道,“这是她走之前忘在这里的,我每天早出晚归,也不爱打扫卫生。”说完,抬手指着厨房旁边门敞开的卫生间,“那里是卫生间,我去给你找毛巾,你先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甘宁走进卫生间,脏乱程度超过她的想象,特别是里面的白色便池,都快变成黄色的。甘宁就没见过这样脏的,连公共便池都不如。

“我给你找了一件我的衬衣。”方俊拿着一条宽大的灰色浴巾和一件自己的白色衬衣进来放在里面不锈钢的架子上,“你先穿着,出去再把我的睡袍披上。”说完,要带上门出去。

“不要走。”甘宁从后面抱住他。

方俊顿时热血上涌,转身紧紧抱着甘宁,低头准确地找到她那红润饱满,略显冰凉的嘴唇,甘宁如饥似渴地回应。

……

一个多小时后,俩人才从卫生间里出来。

“我好饿。”只穿着一件衬衣的甘宁,感觉自己双腿发软,有些站立不住。她用纸巾擦了擦餐桌边的椅子,坐下说。

“吃了又吃,还没吃饱?”穿好家居服,把俩人换下来的衣服丢进阳台洗衣机的方俊,却是容光焕发,拿着一件自己的纯棉薄睡袍笑着给甘宁披上,“要不要我再喂你?”

“我中午没吃饱,晚上又没吃饭。”甘宁笑着白了他一眼,站起来把宽大的睡袍带子系上,“现在真的好饿。”

“我先给你倒杯水。”方俊找杯子给甘宁倒了杯白开水。

“谢谢!”甘宁接过来。

“我今天也是一下班就回来的。”方俊宠溺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往厨房去。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上,扭头望着甘宁,“冰箱里只有鸡蛋,咱们要不点外卖?我没有点过,你会点吗?”

“我也没有点过。面条有吗,可以煮面条吃。”

“我好几天没在家吃过饭。”方俊又打开前面的厨柜,“我找找看。好像没有。”他关上厨柜,走到旁边的窗户朝外看,“雨停了,小区旁边就有个很大的超市,我下去买。”

他拿起手机和钥匙,快走到门口,又想什么似的进房间拿出一本《读者》递给甘宁:“你先看会书,我马上回来。”

不过几分钟,方俊就提着一个装有面条的塑料袋,还有一个印有汪集鸡汤字样的纸盒子回来。

“没想到超市里还有鸡汤卖。”方俊笑着说,“我买了一提,正好回来下面条吃。”

“要不要我帮忙?”甘宁起身笑道。

“我会煮面条。”方俊笑着往厨房里去,“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在你面前献一次殷勤,我煮给你吃。”

甘宁便又坐下,也不看书。一只手撑着下巴,偏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方俊在厨房里忙碌。她很喜欢这种情景。

“肯定没有你的手艺好。”很快,方俊笑着双手端出一碗鸡汤面放到甘宁面前,又转身进厨房拿出一双筷子递到她手上,“将就着吃。”

“谢谢!”

甘宁心花怒放,

很是高兴。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专门做饭给她吃,虽然只是一碗鸡汤面。

“鸡汤很鲜。”甘宁笑道。

“我只会煮面条。如果是一个人在家,要么在外面吃了回来,要么煮面条吃。”

“一个人买菜做饭是很麻烦。我有时懒,也这样应付。”

“看了我家,是不是很失望?”

甘宁笑笑,没接话。

“我在乡镇工作了近十年,那时刚毕业,年轻,精力旺盛,总想干出一番成绩。基本是一个星期回来一次,有时忙起来两个星期三个星期都走不开,根本顾不上家里。那时条件也不是很好,还是租房住,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包括女儿,都是她一个人拉扯大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那她也不容易。””除了上班,她就爱打麻将,家里脏了,我是叫她请人打扫。但她情愿在麻将桌上输给别人,也舍不得花那个钱。我也不爱做家务,再加上工作也忙,回家就想休息,所以家里就这样了。我也习惯了。”

“任何事情习惯就好。”

“我女儿嫌我们房子面积买小了。”

“我也觉得有点小。”

“当时买的时候,我倒没觉得,一装修完,看起来是有点狭窄。想再换大一点的,又觉得太麻烦。就这样一直住着。”

“真要想想,也没必要非换不可。”甘宁想起了公墓里那些巴掌大的单人墓地,“毕竟房子再大,每天睡觉不过是巴掌大的一块。”

“以前刚毕业,大多同学都是寒门子弟,说以前吃了苦,现在终于毕业了,就要努力赚钱过上好日子。个个壮志凌云,雄心勃勃,好像前面都是金山银山,就等着我们去挖似的。有一个同学,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很佛系,他慢悠悠地说:你钱赚得再多,每天不过吃三餐,不可能吃六餐八餐,睡觉就是你刚才那句话——每天不过巴掌大的一块,不可能今天睡这张床,明天睡那张床。但他是当年第一批辞职下海的,如今资产少说有几千万,是同学当中最有钱的。”

“很多人混到退休不过是个科级,你这么年轻,已经是正处级,也不差。”

“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也不完全是。况且你这个正处级,还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上次去吃饭的知青,他退休前是市委副书记,对我一直很关心,跟我讨论过我的未来。他说去省城,难度可能很大,希望我进市政府,你觉得怎么样?”

“能进省城固然是好,但初去乍到,没有根基,想要打开局面,站稳脚跟也不容易。进市政府,至少是副市长,对你来说是熟门熟路,可能更利于迅速开展工作,站稳跟基。两个都挺好。”

“你对自己的未来是怎么规划的?”

方俊放下吃完的碗筷,起身去茶几拿来烟和打火机,还有烟灰缸,坐下点着一根烟,看着甘宁吃。

“说了不怕你笑话——我的伟大理想是当一名家庭主妇。”

“蒸的煮的?”方俊吐出一口长长的烟,笑道。

“真的。我向往的生活是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不急不忙地提着菜篮子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泡壶茶,喝喝茶,看看书,写写字,打扫打扫卫生;再做一桌不是很丰盛但很可口的饭菜,一家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地吃。”

“这样的家庭主妇我也想当。”

“可惜是白日做梦。每天上班,闹钟一响就得爬起来。有时起晚了,就跟打仗一样,争分夺秒,否则就迟到。我都恨不得把甘宁改成甘小牛,或者甘小马,每天做牛做马算了,哪里还能睡到自然醒。"

“我听有人说,沈红飞那个位置本来是你的。”

“话不能这么说。论文字功底,沈红飞可能不如我,但他善于揣摩领导心思,为人处事比我圆滑老练得多,工作能力也不错,得到重用是应该的。”

“以你的能力,你就不想更上一层楼,有一个更大的舞台?”

“以前是想,能够得到重用,说明领导肯定你的能力。但你要我去强求,我做不到。现在,经历了欧阳芳这事,我想了很多——在生死面前,有些东西真的没有那么重要。我只想顺其自然,简简单单地活着。”

“简单一点是对的。权利越大,责任就越重,付出的也就更多。”

“我也吃完了。”甘宁笑着端起自己和方俊的碗筷站起来,“我来洗碗。”

“我去晒衣服。”

方俊在烟灰缸里碾灭烟头,也跟着站起来,去阳台上晾衣服。

甘宁洗了碗筷,简单擦了一下脏乱的厨房。在卫生间找了护手霜,边抹,边走出来。

方俊已经晾完衣服,正站在阳台上接电话。见甘宁出来,他很快说完挂了电话。走进来,张开双臂将甘宁拥入怀中。

甘宁搂着他的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不说话。

俩人就这样无声在站在客厅里,时间仿佛停滞。

过了一会,方俊低声说:“我这几天一直很担心你,知道你忙,就没打扰。”

甘宁紧紧贴着他,还是不说话。

“今天晚上能不能不走?”

“嗯。”甘宁迟疑片刻,还是点头。

“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这样的机会不是很多,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刻,我都像珍惜生命一样,格外珍惜。”

“我知道。”

“想不想看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