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个夏天
上车后郑韫从包里拿出纸巾,想让于夏擦擦手臂上的雨水,于夏却先自己从包里拿出卫生纸擦拭起来。
郑韫递纸的动作一滞。
于夏余光瞥见,轻声说:“你自己擦擦腿吧。”
郑韫才惊觉车上的空调吹得她小腿肚发凉。
这场雨来势汹汹,却只下了半个小时。
出租车驶出江底隧道,太阳闪过最后的余晖,车窗上水滴风干,留下难看的水渍,崎岖地印在玻璃上。
正值下班高峰期,城区到处都堵着长长的车流,进退不得,被迫堵在闹市区。
车上没有人再说话。
中途陈竹来过一次电话,她们归家没太堵车,比较顺利,陈竹打来的电话语气透露着难以掩盖的雀跃,她小声地说:“夏夏,原来接吻是这种感觉。”
于夏扶着额头,听陈竹叽叽喳喳,心却游移不定。
“原来别人的唇也是软软的,”陈竹还有点不好意思,“还没亲过嘴呢。”
于夏实在不想在跟郑韫同处一室的时候听陈竹讲自己第一次亲嘴的感想,她胡乱敷衍了一番,陈竹念念不舍地告别。
“我回头去找你玩!”
“和祁数一块儿!”
于夏赶紧把电话挂了。
陈竹读大学的时候表现得对感情毫无兴趣,但凡有人要给她介绍对象,她都退避三尺,声称自己要寡王一路硕博。
没想到刚毕业就遇见真命天女一见钟情了,火花带闪电,迅速坠入爱河。
“挺巧的,”郑韫温声搭话,“我没想到祁数嘴里的小朋友会是陈竹。”
确实巧,巧到于夏见到郑韫时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件事是郑韫搞出来的。
要不是陈竹确实是在某个超大型游戏里偶然排到的祁数,于夏一时半会儿不会打消这个念头。
“祁数人怎么样?”于夏直白问道。
她更关心自己好友所遇是不是良人,万一和郑韫一样爱玩消失游戏,她吃过的苦,实在不想让好朋友再踩一趟坑。
“挺好的,”郑韫琢磨了一下于夏想知道的内容,“对陈竹是真心的,她俩刚认识的时候祁数就跟我说了游戏里遇到个蛮活泼的女孩。”
“以前没谈过恋爱,我们是本科时期在学生会认识的,她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都是真的。”
于夏侧过头,仔细审视郑韫的神情,判断是不是真话。
于夏的审视不加掩饰,明晃晃地告诉郑韫自己并不信任她,正在逐字逐句审核是否有漏洞。
“夏夏,”郑韫苦笑着叹气,“我不会跟你讲假话的。”
“嗯,”于夏不否认,“你只会直接隐瞒。”
车内空调开得很足,冻得郑韫小腿冰凉,她下意识地缩起来。
“师傅,劳烦空调温度开高一点。”她打了个喷嚏,讲话带上鼻音。
于夏默不作声地看向窗外。
对话戛然而止,夜幕落下,路灯接连亮起,照亮路过行人的表情。
雨浇透了城市,却没有预想之中的降温,车至小区,打开车门,热气扑面而来。
地面已经烘干了,只有空气里残余的潮热提醒于夏确实下过一场大雨。
她付完车费,拎着伞,下了车。
伞面竟然还没干,动作一带,还有几滴雨水落下,洇湿地面,夜风一吹,蒸发消散。
郑韫跟在她身后一米左右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得像两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今晚吃了多少,”于夏终于开口讲了这一个小时的第一句话,“我A给你。”
“不用了,”郑韫摇头,“祁数做东请客,没有要客人A钱的理由。”
“好,”于夏话头一转,“那我把春天里的房费给你。”
“夏夏,”郑韫顿了顿,“都过去三年了,没必要。”
于夏低着头向郑韫发起付款,屏幕光映亮她的脸,瓷白的肤色愈发地冷,郑韫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不论几年,总归是钱,”于夏甚至算好利率,超额支付,“算我借你的。”
“我们之间有必要这么生疏吗?”郑韫抿着唇,没有去收钱,难过地问道。
“谈不上我们之间,”于夏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可笑,“亲兄弟明算账,更何况我们没什么关系,收了你的好意我偿还不上。”
她话刺耳得很,刺耳到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割嘴。
客厅的灯落在郑韫头顶,照出一小方阴影,郑韫低着头,看不清眼神,也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扇动的眼睫,微微抖动着。
“明天一起吃早饭吗?”郑韫忽然问道。
“……”于夏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不必了。”她说。
郑韫最后还是没有收钱,于夏没再勉强她,她怕郑韫又问她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晚上睡觉,于夏盖着被子,黑暗的环境里只有空调亮着灯。
郑韫是个非常合格的室友,合格到几乎是贴心的,卫生间从未出现多余的头发,垃圾每日都会消失,她一进房间,外面便安静下来,即使是洗漱动静也很小。
除了时不时没有边界感的亲近她,似乎没有别的缺点。
于夏裹紧被子,冷气无法钻入她柔软的被窝,舒适得像爱人的怀抱。
这样也不错,好过同陌生人合租在同一屋檐下,发生不可控的事。
*
时间在早九晚九天天加班中飞速过去,埋头两个周,任务重得像山,于夏忙着当愚公,分不出心思伤春悲秋。
陈竹电话打来时,于夏还在勾线画小道具。她打了个哈欠,去茶水间接电话。
“什么事?”于夏接了杯水,站在茶水间的位置俯瞰南桥市,热水冲入口腔,疲惫稍稍缓解。
“我离职了。”陈竹应该在马路边上,汽车笛声吵得于夏耳朵疼。
她稍稍拿远,问:“怎么回事?”
陈竹气得一圈排在路灯上,铁壁清脆的震响,她都不觉得疼,愤愤地说:“前几周我们不是一起吃饭吗?”
于夏听完了事情经过。
那天吃饭,陈竹的秃头中年老板没有看见她和谁吃饭,但是看见了她上了祁数的跑车,下着暴雨,两人又打着伞秃头老板没看清祁数人,以为陈竹是傍上大款了。
今天祁数来接她吃饭,陈竹到点就拎着包下班,走到门口听见秃头中年老板在跟同事造她谣,没惯着一点,冲上去对峙。
陈竹越气的时候脑子越清楚,口齿越清晰,天生吵架的好苗子,骂得老板脸都红了,气得指着她发抖。
“祁数没等到我人,上公司来找我,就看到我搁那骂老板缺德把祖孙八代的头发都缺完了。”陈竹讲到这,终于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她吐了吐舌,继续讲。
“祁数跟着我一起骂老板,骂完我就回公司收拾东西说我不干了,工资我也不要了,”陈竹恶寒地说,“一想到这种东西编排我,身上就像有蜈蚣爬。”
“祁数呢?”于夏问。
“给我买冰奶茶去了,”陈竹蹲下来,火气缓了缓,“给我降温。”
“做得好,”于夏揉揉眉心,“我问问同学她们有没有路子。”
“不用啦,”陈竹叹气,“你自己找工作都不问的,不要因为我欠别人人情,我自己来问。”
于夏默了默,她又说:“改天请你吃饭,庆祝你脱离苦海。”
“去你家吃呗,”陈竹看见祁数从商场出来,她挥挥手,“我听祁数听郑韫讲你们最近在赶工期,好像很忙,什么时候有空?”
这个问题于夏一时间还答不上,她和郑韫合租,即使是带共友回家,也要经过郑韫同意。
“夏……于夏?”郑韫讶异地打招呼。
确实惊讶,于夏出现在茶水间打电话的概率低于游戏里特殊boss刷新的几率,基本接了水就走,完全不停留。
“我听出来了,是不是郑韫?”陈竹兴致勃勃的,把刚刚的事抛之脑后,“快问问,我来问我来问!”
于夏抬眼看着郑韫,郑韫知道于夏在公司除了工作以外不太愿意跟她讲话,都已经转身要走了,却被于夏叫住。
“郑韫,”于夏冷淡得像下任务的领导,“电话。”
郑韫错愕接过。
为了避免摔手机,她整个手掌都覆了过来,握在于夏手背上,自然而然地接过。
“喂,你好,陈竹?”郑韫接起时都不知道对面是谁,听见陈竹声音才对上号。
于夏垂着眼,郑韫覆过的手背像被烧了一样火辣辣的,难不成她的手心是烧红的烙铁,碰一下都快要烫伤了。
“……就这周末吧,”郑韫扭头,对着出身的于夏问,“可以吗?”
“可以,”于夏回神,“你安排。
同事小周进来,看见两个人正站在一起,郑韫手里还拿着于夏的手机,她随口问了一句:“你们在干嘛啊?”
于夏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抖,她掩饰地喝了口水,脑子里飞快闪过几个念头,在想一个合适的理由圆上。
“我帮她应付一下她不想接电话的人,”郑韫很自然地接话,“已经搞定了。”
郑韫递了个眼神过来,于夏接过,看着显示还在通话中的屏幕,陷入沉思。
好在小周同学一向脑子缺根筋,她真信了郑韫的说辞,接完水就先出去了,边出去还边嘟囔,她俩之前不是挺剑拔弩张的吗,怎么突然姐俩好起来了。
郑韫跟于夏对视一眼:“我先回去了,还有点工作没做完。”
于夏点头,接起来:“喂?”
那头是陈竹悲愤的声音:“什么叫不想接电话的人?”
于夏揉着头:“晚点跟你解释。”
直到九点多打卡下班,回到家,于夏才得空给陈竹解释。
“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郑韫住在一起。”于夏自认自己给的理由非常充分。
“为什么?”爱恨都强烈的陈竹女士无法理解。
“……让同事知道,容易有风言风语。”于夏回答。
事实上,公司已经有关于她俩的流言蜚语了,新进公司,又自然而然在一起吃饭的两个亮眼美女,很难不拉cp嗑一口。
好在大部分人很有嗑cp自觉性,不舞到正主面前,于夏没有为此感到不快。
“那不正好,”祁数在问陈竹要不要吃个夜宵,陈竹回了句,接着说,“你不想找对象,郑韫正好帮你挡桃花,总没人觉得能比她好吧?”
于夏有一瞬竟觉得陈竹说得太有道理了,如果祁数没有笑那一下破坏气氛的话。
“不用了,”于夏说,“圆谎是门脑力活。”
陈竹倒也没纠结。
她如今远离了秃头老板,又有女友在身侧,过得比苦哈哈的于夏滋润多了。
两人互道了晚安,挂断电话。
于夏放下手机,才看到郑韫站在门口,安安静静的。
“打完了?”郑韫问道。
她脸上也是化不开的疲倦,《逐梦之旅》最近的工作强度太大,整个办公室都是低气压,无人幸免。
“嗯,”于夏想了想,“今天的事,谢谢你。”
她指的是郑韫帮她隐瞒的事。
“不用谢,”郑韫换好鞋,放下包,走过来,言笑晏晏,“感谢的我话……”
于夏眼皮一跳,总觉得郑韫又要讲出什么离谱的话。
“明天要吃早饭吗?”
于夏:……
为什么郑韫这样执着给她做早饭?——
作者有话说:俗话说,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先抓住她的胃
最近水逆事情堆着多,来迟了不好意思!!
第42章 第四十二个夏天
“又开始点她家外卖啦?”
小周刚提着咖啡,健步如飞地冲进办公室,带起一阵风,稠粥催起的烟被冲散,赶在小周出声前又重新聚起。
“嗯。”于夏低头应了。
换了个味道,还是很贴合她的味蕾。
“我就说嘛,”小周贼兮兮地靠过来,“你是土象星座吧?”
“嗯。”于夏余光看了眼手机,敷衍道。
什么星座还是以前陈竹研究的时候跟她提过几次,说她就是典型的土象星座,眼里只有自己想吃的想做的想玩的,对其他的事情都淡淡的,像个设定好目标的机器人。
“你们土象星座就是吃什么就一直爱吃,吃到腻了为止,”小周一边咬着面包一边讲,“换口味也得等腻了再换。”
于夏不懂此类理论科学依据在哪,热气熏得眼睫湿润,她眨了眨眼,接话:“你不是吗?”
“不是啊,”小周奇怪道,“你不觉得每天吃一样的东西很无聊吗?”
于夏大学连续喝了四年三食堂的豆浆,喝到食堂阿姨都认识她了会特意给她提前凉一杯豆浆,等她来购买时恰好是入口合适温度。
于夏心想,要是郑韫是开饭店的,她应该就是那个一日三餐都在她家吃饭的客人。
可惜郑韫不做餐饮业。
她和郑韫的关系也到不了点菜的程度。
午饭小组又重新变回四人组,岑雪和小周对此毫无异议,毕竟从前一直是四人组。
于夏也不会提出异议,那样太突兀了,她就像从前一样同郑韫相处,四下无人时,才会刻意拉开距离,无言表达自己的抗拒。
只吃过一天早饭,第二天于夏就打算拒绝。
郑韫又不是她的厨子,她无法心安理得享受郑韫牺牲休息时间的照顾。
郑韫却没有给她机会。
她像涓涓细流,见缝插针,只要于夏稍一松口,迫不及待地迎上去,变成冻了几千年的大冰块,死死抵住那道门,不给于夏关门的机会。
于夏皱着眉问她:“你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当厨子的?”
从她之前的观察来看,风吟的工作与做饭,还有郑韫的睡眠时间完全无法兼顾,郑韫选择放弃休息时间,然后把自己搞得虚弱不堪。
“每天晚上定好时间下锅,”郑韫一边装盒一边解释,“早上提前十分钟起来就好了。”
于夏没伸手去接,站在原地。
晨光透过厨房阳台的玻璃窗落进厨房,浮动着金色的细小灰尘,飞舞着落在郑韫乌黑的长发上。
她眼里是温柔的笑意,明亮的眸有光盈动,像神女。
于夏收回视线:“按市场价给你钱吧。”
“市场价,一周早饭换一个菠萝,”郑韫狡黠一笑,“老板卖吗?”
于夏作势就要走。
“我开玩笑的,”郑韫赶紧递给她,“我自己也要吃,给你带是顺便,用不着花钱。”
于夏才接过。
分明不给她带早饭的那几天都在公司楼下随便对付几口。
也可能是那几天身体不好,不愿自己做饭。
在脑子里想法缠斗的时候,于夏带着包装袋出门,撞上开门出来的岑雪。
岑雪已经见怪不怪了,多年的八卦触觉让她敏锐感知到对面的俩同事正瞒着公司所有人什么事情。
她好奇,但不敢问。
虽然同于夏很熟了,但她还是挺怕问于夏私人问题的,于夏给人一种不愿回答时会从嘴里吐出几句刀子一样的话插人的感觉。
郑韫更是春风拂面,想问个什么都能被几句话引走。
她选择放弃,学习小周同学的钝感力。
两人并排进入电梯,无言而沉默,比周一的晨会还安静。
岑雪憋了老半天,决定亲手打破这份寂静。
“今天的早饭还是桥头那家吗?”她问。
“……”于夏正在走神,闻言回神,疑惑又茫然地瞥一眼岑雪,仿佛在询问她是不是明知故问。
岑雪赶紧闭嘴,她就不该多嘴一问。
小周倒是毫无知觉,甚至还调侃一句,询问于夏是不是粥里有初恋的味道,不然怎么迷恋到来公司上班没多久,人就和店绑定上了。
岑雪倒吸一口凉气,寻思小周怎么跟突然开窍了一样,能提出这种问题。
郑韫正好过来给于夏递文件,闻言挑眉,没急着走,要等于夏的答案。
于夏停顿了起码有五秒,才面色不改地答:“会让我想起我还没上班的时候。”
小周:“那确实挺值得怀念,工作击碎了我的美好品德,使我变成恶魔。”
郑韫含笑接话:“专门掌管吃饭的恶魔吗?”
小周痛心摇头:“被魔王关起来画图,画不完不能出狱的可怜恶魔。”
几人又调笑几句,组长快来时才回到自己办公室。
等人走完,于夏去门口丢垃圾时顺路去了趟洗手间,挡在耳发下是微红的耳垂。
小周有句话说得没错,确实是初恋的味道。
只不过正如美食也有赏味期,有些事有些人,只有停留在记忆中是最美好的。
*
周日下午,陈竹和祁数提着东西上门拜访。
陈竹辞职完没急着找下家新工作,和祁数把南桥市周边玩了个遍,整个人透着被爱情滋润的容光焕发,和被工作鞭打一周后神情冷漠的于夏行成鲜明对比。
说是吃饭,其实只是找个喝酒的由头。
陈竹上大学时就爱喝酒,于夏偶尔陪她喝,大部分时候都充当陈竹喝醉后从画室赶来送她回家的工具人。
如今陈竹找到个跟她一样爱喝酒的女朋友,饭桌上,陈竹喋喋不休,讲她和祁数见面第二天拼酒量喝了一晚上,最后以她喝断片输了作为结束。
于夏沉默地听着,偶尔点评一句。
中途郑韫去了趟厕所,中场休息,陈竹靠过来,小声问:“你喜欢郑韫这种类型吗?”
于夏眉心一跳。
祁数低头喝酒,没有参与两个人的对话。
祁数多少应该是知道她和郑韫的故事的,这个饭桌上四个人应该只有陈竹是完全不知情的,于夏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和郑韫那些看似美好却像是藏在华美长袍下的虱子的过往,最美好的时候没能讲出来,现在提已经不知该用什么立场了。
“我觉得她应该是你的理想型,”陈竹喝了几瓶,脸颊浮着淡淡的粉,亢奋地问,“你想追吗?”
“不是,”于夏摇头否决,“不想。”
陈竹了然点头:“没说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于夏:“……”
陈竹比小*周聪明得多,忽略一句就可能被抓错处。
她闭了闭眼:“不喜欢。”
郑韫刚好洗完手出来,她看见两人凑在一起,问道:“嘀咕什么呢?”
陈竹扭回祁数身边,笑嘻嘻地:“在讲郑韫姐姐貌美如花。”
郑韫也笑,她俏皮地问:“真在讲我好话吗?”
陈竹理所当然地应:“不然呢,不信你问于夏,我是不是在讲你漂亮。”
于是郑韫将目光投向一旁的于夏。
于夏喝得不多,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有耳垂有层淡淡的粉。
郑韫在家穿得随意,挽起的头发也微微凌乱,眼眸清醒地亮着,带着几分勾人的引诱,像苹果树上致命的毒蛇,而于夏就是夏娃。
明知道那是堕落的,会沉沦的,却难以自拔。
“于夏呢,也有夸我吗?”郑韫笑起来时眼波流转,于夏移开目光,并不作答。
陈竹已经喝上瘾了。
读大学时,于夏经常泡在画室里,她和朋友喝不敢喝得太醉,总是留着几分清醒,现在身边全是熟人,就敞开了喝,一杯接一杯。
闻言她眉尾一扬:“当然啦,你可是于夏钦点的大美女。”
于夏没有反驳。
反驳得急切了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遮掩,索性认了。
“真的吗?”郑韫靠近于夏,保持在一个安全的呼吸无法交换体温的距离,仿佛捏着个红苹果哄诱一般询问她。
“嗯。”于夏往后仰了仰,靠在椅背上,拉出一个更远的距离,远离毒蛇的蓄意哄诱。
郑韫听到回答,满意极了,她坐回原位,同祁数和陈竹推杯换盏。
几个回合后,被灌酒的人忽然变成了于夏。
于夏心里揣着事,没有拒绝祁数一杯接一杯的捧杯,她知道祁数目的肯定不纯,但酒精作祟,她竟不太愿意细细琢磨。
人生譬如浮游,快乐在眼前,也算是幸福了。
等到陈竹彻底喝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时,郑韫也喝得有些目眩神晕了,只剩下于夏和祁数还算清醒。
祁数对于夏是有点刮目相看了。
来之前她问过陈竹和郑韫,两个人都不知道于夏酒量的深浅,如今看,是于夏不爱喝,不是不能喝,能接住陈竹和她的联合攻势,还口齿清晰行动敏捷。
陈竹醉得太深,商量一番,和于夏郑韫商量一下,决定留宿。
她俩睡郑韫的房间,于夏和郑韫睡于夏的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喝得太多了,平静地商量完睡觉安排后,于夏觉得脸颊烧得厉害,心脏也砰砰地跳。
祁数先去替陈竹洗澡,于夏本来打算去找一下没穿过的衣服给陈竹当睡衣,就看见祁数从带来的包里翻出睡衣和毛巾。
她太阳穴跳了跳。
怪不得来的时候背了一个大包,她寻思吃个饭干嘛要带那么多衣服,原来是有备而来。
阳台上飘动着郑韫下午洗过的被单床罩,于夏浆糊起来的脑子拼凑出一个简单的事实:今晚的事好像早有预谋。
郑韫已经在收拾餐桌上的狼藉了。
得亏今晚主力是祁数,陈竹做配,郑韫就偶尔陪几杯,不然以她的酒量铁定喝不过两个酒蒙子和一个没展现过全部实力的扫地僧。
饶是这样,郑韫脑子都昏昏沉沉的,将酒瓶放进纸箱子时,手上力气一松,瓶子险些掉在地上。
一只手稳稳接住玻璃瓶,另一只手扶住她肩膀,头发擦过郑韫裸露的脖颈,酥酥痒痒。
“你去坐会儿,”于夏扶着她,语气不容置喙,“我来收拾。”
郑韫低声应了,她往前走了几步,脚步一软,手臂撑着桌子,扶着额头,显然是喝晕了。
于夏收拾桌子的动作一滞。
按常理来说,她作为郑韫的室友,作为郑韫的同事,她应该帮扶一把。
但她实在不想触碰郑韫。
郑韫稳了稳,又往前走,到沙发上十几步路的距离被她走得像跑一千米。于夏默不作声地丢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扶起她娇弱无骨的室友。
刚碰上郑韫的手臂,郑韫就黏了上来,靠进于夏的怀里,几乎是半搂半抱运送到沙发边上的。
说是抱,郑韫距离控制得非常精准,大部分力还是在手臂上,但大半个人又确实在怀中。发丝香气夹杂酒气,扫在于夏的鼻头,痒痒的。
于夏放下郑韫时都想笑。
郑韫一落座沙发,顺势靠下去,半躺着,显然是醉得半晕过去了。
卫生间水声哗啦,祁数还在替陈竹洗澡。
于夏往餐桌边走,忽然想到。
陈竹喝多了,祁数替她洗澡。
那郑韫喝多了,谁替她洗澡?
于夏收拾餐碟的动作一顿。
她刚想着大不了凑合睡一晚,又想到今晚她要和郑韫睡。郑韫不洗澡,郑韫自己难受,一个没洗澡的酒鬼睡她身旁,她难道就不难受吗?
于夏越想脸越冷。
那她去睡沙发吗?
可是床是她的,要睡也是郑韫睡沙发,凭什么她去睡沙发。
她视线投向客厅的沙发,上面半躺着个穿着米色连衣裙的女人,挽起的发松松垮垮,几缕垂下,落在精致的锁骨上,脖子纤细一握,因着醉意桃粉的脸颊与眼尾在明黄色灯光下淡了几分勾人,多了几分慵懒。
那沙发顶多躺个青春期女孩儿,成年女人是躺不下去的,睡着极为不舒服。
今天是周日,明天要上班。
郑韫是她的工作搭子,郑韫的工作效率间接影响她的工作效率。
几分钟时间,于夏心里的想法翻飞,推演出无数个结果。
卫生间水声停了,接着响起吹风机的声音。
于夏收拾得七七八八的时候,祁数终于搞定了陈竹,她把陈竹抱进郑韫房间,自己半湿着头发:“你们去洗漱吧,这里我来。”
于夏蛮想直接问今晚是不是鸿门宴的,转念一想,这是她的场子,算哪门子鸿门宴,更像是守株待兔。
她冷淡地应了,去沙发叫半睡着的郑韫。
郑韫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说自己清醒点了,问于夏谁先洗。
于夏心里长长松了口气,郑韫能自己行动就行。
“你先洗吧。”于夏说。
郑韫跌跌撞撞站起来。
“你要不跟她一起进去吧,”祁数埋着头擦餐桌上残留的垃圾,“不然等下她在厕所里昏过去了,反正有帘子遮,她洗澡你洗头。”
很好的主意。
如果她是观众,她兴许会鼓掌。
可她是戏中人,就不那么美妙了,这种被算计的感觉如鲠在喉,她难受得紧。
刚想出言拒绝,就见脚步虚浮的郑韫走了两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走廊灯是白炽灯,照得郑韫裸露在外的肌肤惨白,脆弱得像白瓷,轻轻一推就能碎得稀巴烂。
于夏顿了顿。
她妥协了。
好在洗澡的过程没出什么岔子,虽然郑韫经常洗着洗着呆几秒,疑似断网重连,但好歹是完整洗完了。
于夏就着洗手池的水龙头把头洗了,湿漉漉地等着郑韫洗完出来。
“夏夏,”郑韫声音小心翼翼,“你可以帮我拿一下浴巾吗?”
于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又想起这是个醉鬼,能自己洗完澡算不错了,她从架子上拿下郑韫的浴巾,递给郑韫。
郑韫从帘子后伸出只挂满水滴的手,接过于夏的手中的浴巾,窸窸窣窣后,湿着头发出来了。
“我先去睡觉了。”郑韫打了个哈欠,困顿极了。
“吹头发。”于夏提醒她。
“不吹了,”郑韫揉了揉眼,“困。”
“你睡的我的床,”于夏没好气地提醒,“湿的是我的枕头。”
郑韫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一码事,她沉默片刻,想拿起吹风,于夏沉默着抢过,替郑韫吹。
她可不想郑韫玩电器出什么事。
水雾爬满镜子,看不清两人的身影表情,于夏认真地替郑韫吹干发尾,自然没能看见郑韫嘴角噙的笑,哪有什么醉鬼。
等到水雾散去,头发基本吹干的时候,郑韫又恢复成了茫然的模样,还差点走错房间。
于夏没辙,本着送佛送到西的想法,牵着郑韫的手臂塞进自己房间,这才去洗澡。
祁数自个没洗澡,收拾完桌上和厨房的垃圾,趁于夏洗澡的时候下楼去丢了趟垃圾,上来时于夏刚好洗完澡。
两人打了个照面,于夏动了动嘴皮,最后问了一句话:“陈竹知情吗?”
她不知道郑韫和祁数具体谋划了些什么,但肯定不是简单的吃顿饭那么简单,没理由一顿饭把前女友吃上自己的床了,个中经过,她只想知道陈竹参与没有。
“没有,”祁数是个聪明人,瞬间明白于夏在问什么,她顿了顿又答,“我只跟她说你们最近压力大,多喝点酒可以释放压力。”
这不算骗人,最近压力拉满,数值策划那边每天都在开小会,主美每天自己画完还要轮流检查其他人的进度和成果,路过文案组还能听见组长问人家写的是什么古早玛丽苏爱情故事,能不能写点时髦的爱情。
于夏收回视线:“不要骗她。”
她相信陈竹大多数情况下都会站她,这是她俩大学铁了四年毕业继续做好友的直接原因。她可以接受陈竹被爱情蒙蔽双眼,但不能接受祁数主动欺骗陈竹。
“我不会的,”祁数叹了口气,保证道,“我只跟她讲了你压力大。”
于夏打量她的表情,似是在确认祁数话里几分真,确认无误后才转头离开,回自己房间。
顶灯没开,只开了盏床头小灯,照亮床头一侧。
空调安静地工作,床尾的电蚊香亮着灯,灰色床罩被单干净而压抑,却露出一张精致白皙的脸,蜷缩在杯子里,紧闭双眼,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忍耐什么不适。
于夏生出自己去睡沙发的心思。
她实在难以同郑韫睡在一张床上。
她一直在逃避与过去重合的事情发生,以免美好的记忆涌上心头,冲淡她当初分离的心痛,模糊痛苦的记忆。
她不能背叛当时夜里辗转反侧睁眼到天明,需要靠药物入眠的自己。
偏生郑韫毫无自觉,次次引诱她重蹈覆辙。
例如共友同餐,又例如,同床共枕。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祁数洗漱完吹干头进了房间,隔壁卧室门合上,世界安静下来,只有冷气呼出的声音与床上的人绵长的呼吸。
时间走向夜深,于夏站得脚疼,靠床坐下来。
她不是个有拖延症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是假期前几天完成作业的行动派,大学接稿没有突发情况永远提前完成稿件,连期末复习都鲜少突击。
今日她却难得因为一个决定拖延睡眠时间长达半小时。
于夏刚坐下,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郑韫昏昏沉沉睁眼,轻声问:“很介意和我睡觉吗?”
她困得眼皮都睁不开了,讲两句话就又要睡过去,强撑着同于夏对话。
“你很介意的话,我去睡沙发。”郑韫挣扎着要起身。
于夏按住她的肩膀:“你睡。”
郑韫还不愿闭眼,直到于夏躺下来,才合眼睡去。
床只有一米五大小,两个成年人睡恰巧合适,没太大翻身空间。于夏尽量离郑韫远一些,无奈只有一床被子,她睡觉时空调冷气又开得低,离得太远总有人会盖不到。
于夏估摸了个最远距离,安静躺着,深觉自己和郑韫目前情况像有孩子的夫妻,杯子就是她俩的孩子,捆绑着两个没有感情的女人,谁都离不开。
她又失眠了。
上次失眠是郑韫刚刚不辞而别那年,她刚回学校。
从前有人跟她讲失眠,她没有切身体会过,只会觉得对方是还不够累,晚上才会睡不着。
真到自己身上,她才明白,什么叫身心俱疲,每个细胞都疯狂叫嚣着疲惫与困顿,眼睛闭上,却睡不着。过往种种如同走马观灯播放,只有睁着眼时才不会想起那些事。
于是她搬着板凳在楼道画画,表白墙阴阳她的,表白她的,匿名劝她的一茬又一茬,比大一时还出名,隔壁学校都知道她们学校美院有个长得漂亮的卷王,半夜不睡觉画稿子,疑似家里给不起生活费自己赚钱。
因此还有富婆想出钱包她。
只有她知道是为什么。
画稿不是目的,她只是不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郑韫,想春天里三楼风吹过时飘起的白纱,想她们一起捡到的小猫,吃过的餐馆,散过步的小河。
想那个故事开端的橘子。
她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不像个正常人,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困得眼睛睁不开时才会搬着板凳回宿舍睡觉,宿舍有一点动静她就会醒,然后再起床去画室画作业。
那时候室友为了她能多睡一会儿,在于夏没课时都会蹑手蹑脚去隔壁空宿舍洗漱。陈竹怕她把自己折腾出病,在网上买了一大堆保健品,被室友戏谑是提前步入中老年。
于夏是感激自己的室友的,那一年内心煎熬,却接受了更多来自外人的关怀。
于是她逐渐放下了。
这些是郑韫教给她的东西,教会她合理接受外人递来的友好,再以其他方式合理回报回去,不再把自己裹得像个洋葱,一瓣一瓣扒下来时没人好受。
许久以后,于夏在网上看到一句话。
【那些我被你改变的地方代替你永远陪在我身旁。】*
这是郑韫给予她的东西。
她却愈发地憎恨郑韫,憎恨她来她的世界播撒种子浇灌万物,最后又留下大旱,只有藏在最底下的种子幸免于难。
她讲不出“如果未来要走,就不该来的话”,郑韫实实在在教会她一些东西,她受益匪浅,逐步让自己融入进社会中。
可每每想到过往,她就跟剜心一般痛苦。
放不下,又无法完全痛恨郑韫。
于是她也恨上自己。
如今郑韫像没事人一般躺在她的身边,呼吸平稳,与她盖着同一床被子。
她也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自处。
出神间,温暖的身躯靠过来。
先是拥住她的双手,再是环住她的双腿,她整个人如同抱枕一般被郑韫紧紧环抱起来,柔软的胸脯贴在她的手臂处,热气喷洒在她肩上。
太亲密了,于夏几乎想立马狠狠推开她。
但她没有做。
她知道这是郑韫的习惯,郑韫睡觉习惯性抱着东西,以前是枕头和被子,后来是于夏。
于夏没有去拿手机,不知道几点了,她胡思乱想着,要不起床去公司画稿算了。
抱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搂得更紧了。
因为盖不到被子冰凉的手臂被捂热了,暖和得甚至有些发热。
于夏终于将思绪放到郑韫身上,才发觉哪里不对。
这不是郑韫睡着的呼吸频率。
想法一出来,于夏自己都觉得好笑,到底是什么人分手三年了还牢牢记得对象睡觉时的状态。
“能松手吗?”于夏问道。
睡不着又半天没开口说话的嗓子哑哑的,低哑里带着几分凶意。
“你有心事。”郑韫并没有松手,她像个袋鼠般抱在于夏身上,肯定道。
“没有。”
“你有,”郑韫笃定,“你没有的话早就发现我在装睡了。”
于夏一时失语。
“我现在发现了,你可以松开了吗?”于夏礼貌而不失厌弃地问。
“可以跟我讲讲吗?”郑韫抓着她不放。
“没有必要。”于夏发现郑韫确实不打算放,准备强硬推开她。
“是关于我的吗?”郑韫问到重点。
于夏不答,只是拿走郑韫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臂,将她推远。
“你没喝醉的话去睡沙发吧。”于夏下了逐客令。
“我刚刚代谢掉酒精,才清醒,”郑韫坐起来,“夏夏。”
“嗯?”于夏觉得自己应该是好久没失眠了,脑子不清楚到竟然能和平地跟前女友在一张床上聊天。
“你如果只是觉得我好看的话,”郑韫几度斟酌用词,“我们可以做炮.友。”
于夏揉了揉太阳穴,她反问:“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郑韫点头。
她讥讽地笑起来:“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我有那么喜欢你的脸吗?”
郑韫摸黑抓住她的手,抚摸上自己的脸。
“你喜欢。”郑韫十分笃定。
她和于夏都是视觉动物,眼缘是第一条,她生平头一次动凡心是因为于夏,于夏亦然。
于夏失语。
郑韫确实漂亮得她说重话时都要下定决心才能讲出去,但郑韫的话如同导火索,点燃了她失眠的怒火。
她反手抓住郑韫的手臂,力度大到郑韫闷哼一声。
“作践自己到这种程度,你觉得有意思吗?”
她气得微微发抖,心跳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晰,她却顾不上。
“能留在你身边不就行了,”郑韫笑得有些凄惨,夜掩盖住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微微的哽咽,“又不是别人。”
第43章 第四十三个夏天
郑韫努力压下的哭腔在寂静的夜里仍然分明,催得于夏恼怒烦躁,涌上心头的躁意迫使她想夺门而出,隔壁房间忽然打开房间门的声音逼停她的行动。
她气得讲不出话。
郑韫却没有自知之明,手臂被于夏捏着,还巴巴往前凑,淡淡酒气混合淡淡的柠檬香,贴在于夏身前,仰着头看紧抿着唇的于夏,呼吸浅浅喷在于夏的下巴上。
隔着夜色,于夏看不清郑韫的神情,脑中却已经构想完毕郑韫此时的模样。
是赤.裸裸的引诱。
谁都没讲话。
门外窸窸窣窣的,不知道是谁起夜,卫生间门开了又关,好几分钟后,才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于夏心情平复不少,她松开捏着郑韫的手,礼貌而疏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
郑韫没有离开。
于夏无声与她对峙。
郑韫忽地转身,按开床头的小灯。
突如其来的灯光照得于夏情不自禁地闭上眼,再睁眼时是郑韫仰起的脸颊,与她想象中一模一样,下巴微微扬起,脸颊泛着粉,如墨的瞳孔仿佛一阵阵漾开的池水,勾着人去捞月,然后溺水。
于夏闭了闭眼。
“我去睡沙发。”她说。
“夏夏,”郑韫狡黠一笑,“你刚闭眼了。”
于夏不理会,她打算下床出去,毫无防备地被郑韫牵住手腕,一阵天旋地转后,怀里扑进一个酮体。
撞击使得于夏闷哼一声,躺倒在床上,随后是落下的黑发,盖在于夏肩膀上,冰凉的质感透过夏日轻薄的睡衣,清晰分明传递给于夏,像极了三年前那个夏天的每个夜晚。
于夏无比痛恨自己的条件反射,她就像巴浦洛夫的狗,早在无数次的行动习得某种行为,在郑韫扑进怀里的瞬间,她顺势搂住郑韫的腰,触及细软的皮肉时又触电般松手,瘦削的手腕在空中有力地划出弧线,又重重地摔在床垫上。
她没法无动于衷,只能偏头不去看郑韫刻意勾人的眼。
“夏夏,你看我一眼。”郑韫却不放过她。
于夏充耳不闻。
她侧着脸,盯着自己刚从郑韫腰间移开的手,指节有薄薄一层茧,是她这么多年努力的证据。
好半晌,两个人什么动静都没有。
郑韫跨坐在她肚脐上,没有压下重量,腿内侧的肌肉紧绷在于夏腰侧。
亲密的动作,却没有暧昧的气氛。
过去的几年如同冬天的雨夹雪,落在地上化开不见踪影,却冷得刺骨。
于夏看不见郑韫的动作,心里难免惴惴不安,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她偏过头,望进一双似笑非笑的眼。
郑韫要是野外捕手,一定是收获最多的那个,她清楚知道猎物的缺点,耐心等待,只等猎物自投罗网。
“我就知道。”她轻声讲。
熟悉的香气像春天倾泻而下的花雨,铺面落下,于夏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闭上双眼,又逼着自己睁开眼。
两人都没有闭眼。
床头的暖黄色夜灯像个无情的站岗保安,忠实而沉默,影影绰绰。
兴许是已经提前做够了心理准备,温热柔软的唇落下来的瞬间,于夏竟没有太多意外,但胸腔那颗心跳动得像临终前的回光返照,剧烈得犹如山崩海啸。
她们对彼此都太过熟悉了,熟悉到身体总是先一步迎合对方,黑夜侵入脑中,思绪不再清明。
郑韫的吻技有退步,青涩里带着点凶猛的侵入感,恨不得将自己整个人揉成团,塞进于夏的口中,再吞拆入腹,永不分离。
好半晌,郑韫停下,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她声音轻得很,落在空中,要很仔细才听得清。
她说:“你也不是无动于衷呀。”
郑韫又叹气,她苦恼地问:“你明明也还喜欢我,为什么不承认?”
话落地像水落进油锅炸开来,于夏终于直视郑韫,滔天的愤怒使得她无法冷静,偏生始作俑者还无辜地望着她,毫不掩饰眼里的挑衅。
郑韫在挑衅她。
“我承认什么?”于夏抓住她的手腕,讽刺地笑。
“承认我爱你?”她句句话都像刀子,不知道捅的到底是谁,“承认我在被甩了几年后对前女友念念不忘,还是承认我对你的挑逗有感觉?”
她用力,像从前一样,体位调换,跃居上位,冷眼低视。
“郑韫,你最好收起你那些无聊的戏码,”于夏垂着眼,“别来打扰我了。”
郑韫头发凌乱,眼睛微红,像是下定了决心,手臂挡住眼睛,问:“那能做吗?”
于夏气得头脑发昏,一时没有反应改过来,下意识皱眉问:“做什么?”
郑韫欲言又止。
于夏忽地反应过来。
她一言不发起身要走。
郑韫拉住她的手,不肯放走她。
两人谁都不讲话,无言对峙。
“实在不行,亲一下也行。”郑韫又开口。
于夏想甩开她的手,但郑韫拉得很紧,这一甩,郑韫势必会扭伤手。
她的工作顺利推进还得靠郑韫的配合。
她细微地叹了口气。
于是郑韫如愿以偿。
一个轻浅的吻落下。
她速度不快,像是每天上班打卡一般完成任务。
如果耳朵里听见的不是心跳声就好了。
蜻蜓点水,触而即止。
郑韫抬手勾住了她的脖颈,很用力,生怕于夏像只猫一般顺着缝隙跳走。
于夏猝不及防,起身的动作一滞,撞入一双计划得逞后狡黠的眼眸。
“不要逃。”郑韫轻声说。
她借着勾住于夏脖颈的力,主动凑上去献吻。
于夏没动。
“不要逃”是郑韫该讲的话吗?
逃走的是她吗?
那个酷夏的暑期,气温蒸腾,热得令人头晕目眩,仓皇离开,不辞而别的是她吗?
重逢好像老天安排,她没能逃开命运的曲线,才在这个夜里听见加害者控诉她“不要逃”。
假如回到三年前,她拉住郑韫的手,恳求她不要逃,郑韫就不会告别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没有人不辞而别是因为心软,够心软的话,又怎么会舍得一句话不讲。
“夏夏,”郑韫又唤她,“你在想什么?”
于夏神思回笼,她定定地望着眼前人。
“我在想,”于夏顿了顿,冷声反问,“你出于什么想法做这些事的?”
她冷冷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人,漂亮得像光洁的珍珠,温润细腻,毫无攻击性。
却做出最伤害人的行为。
“喜欢你。”郑韫不曾犹豫。
“喜欢我的方式是不告而别吗?”
郑韫没有回答。
于夏也没有再问。
她知道郑韫不会讲,就算讲了,未必会是真实答案。
在郑韫更先一步开口前,于夏俯身,咽下郑韫欲要辩驳的话。
先不要再提以前的事,短暂忘记掉吧。
于夏支着手臂,去关了灯。
黑夜是欲望的温床,津液灌溉情爱和仇恨,粗壮的藤蔓顺着树干攀爬,紧紧缠绕。
郑韫喘不上气,无助地抓住于夏的手臂,下意识用了力,于夏吃痛,微微皱眉。
她抬头,声音冷得像是在审判:“不听话的话以后没有了。”
郑韫一滞,用力的手松了劲。
黑得贴近都看不清对方轮廓的房间,只听得见细碎的水声,和含含糊糊的闷喘。
郑韫听话得紧,她不敢再去抓于夏,难耐时只好紧紧抓住床单,长腿不自觉蜷缩,却被于夏按住,脚背拱起,却翻不出什么浪。
直到哼喘里带了点哭腔,于夏忽然尝到铁锈味之外的味道。
要是从前,郑韫是一定会向她求饶的,即使她不会就此放过郑韫,总归要放些水的。
彼时她们是热恋情侣,没有仇怨,她从不舍得郑韫落泪,即使于床榻间,她也只愿郑韫是动情到深处时忍不下。
今天不同往日,她品了品血里夹着的冰凉味道。
分开这么久,郑韫因为她们的感情哭过吗?
兴许有过,但那都不重要。
她的痛苦并不会因为郑韫曾痛苦过而减少分毫。
会因为对方痛苦而释怀的是不甘心,不是爱情。
所以于夏没有放过郑韫。
直到后半夜淅淅沥沥下了场雨,房间里其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声,努力汲取氧气,缓解窒息感。
于夏坐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开了灯。
郑韫无疑是狼狈的,头发凌乱,光洁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斑驳,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
浓黑的眼睫湿透了,瞳孔润着水膜,眼尾红得像要滴血,可怜极了。
于夏本来是想开灯羞辱郑韫一下的,真见到郑韫这个模样,又讲不出话了,她皱了皱眉,翻身下了床,踩着拖鞋去药箱。
她蹲在地上,借着台灯的光翻看有什么药可以治疗嘴唇破皮,郑韫喘匀气后,终于恢复了点力气,坐起身来,想看看于夏去干什么了。
她刚转头,于夏就捏着个药膏回来了。
“涂药,”于夏言简意赅,“过来。”
郑韫听话地凑过脸,好让灯光完全照亮她的半边脸,方便于夏更好上药。
直到棉签触及郑韫的唇时,于夏动作一滞。
她昏昏沉沉,竟没想起该让郑韫自己去上药,家里又不是没有镜子,再不济还有手机前置。
郑韫略仰着头,眼睛里的水膜还没有褪去,水盈盈地看着于夏。
于夏顿时有些认命。
做好人做到底,不差这一会儿了。
几分钟后,抹完药,于夏把棉签丢进垃圾桶,药膏放在床头。
“后面你自己来。”于夏说。
“你可以帮我吗?”郑韫问道。
“自己的事自己做。”于夏瞥她一眼,上床打算睡觉了。
折腾这半宿,她困意重重。
郑韫不再多问,她躺在于夏身旁,关上灯,过了两分钟,她轻声问:“夏夏,你睡了吗?”
“干什么?”
“可以抱我一下吗?”郑韫小心翼翼开口。
“不行。”于夏回拒。
“好吧。”郑韫不再言语。
卧室里终于完全陷入寂静。
于夏神经逐渐放松,缓慢进入梦想。半梦半醒间,她手腕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
眼皮沉沉的,她以为是郑韫动的时候没有注意,不小心撞到她了。
过了几秒,一只凉凉的手伸了过来,试探般地捏了捏于夏的小指。
于夏太困了,没有查看的力气。
又过几秒,纤细的手指交缠住她的指节。
“晚安,夏夏。”
于夏没回话。
她应该是睡着了。
第44章 第四十四个夏天
绕是铁人,也没法睡三个小时就精神奕奕。
晨七点,天光大亮,先响起来的是郑韫的闹钟。
她迷迷糊糊去摸手机,困得七荤八素的,打算先请个假。
结果摸了半天,不是熟悉的床头柜,她一时间没摸到,直到沙哑的嗓音响起,郑韫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能关掉吗?”于夏也困得发晕,甚至睁不开眼。
平日里也不是没有过睡两三小时的时候,但今日的确是格外好眠,她昏昏沉沉,难得生出倦意,不想上班。
郑韫才想起自己在哪,她清醒了一半,匆匆忙忙,想要翻身去拿手机,起身时手腕扯了扯,她回头,和睡眼惺忪的于夏对上眼。
两人视线同时下移,定格在交叠的手上,两只素白的手在晨光之下仿若珠宝首饰广告里的手模,还是情侣对戒的广告。
可惜于夏和郑韫不是情侣。
是怨侣。
郑韫先行清醒过来,她下意识想抽离手,但一夜保持一个动作,手指僵了,她用力抽出来,没抽动,只轻轻挪动了一下。
像小猫挠心口一样,轻轻地,在于夏手掌心里勾动了一下手指。
郑韫觉醒了一大半,她抿了抿唇,试图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没那么尴尬,最好不让于夏看出来什么端倪。
于夏半眯着眼,显然没清醒,她转身,带动手臂,手自然而然移走,离开它待了半宿的地方。
郑韫余光里瞥见于夏的背,绷得笔直,像棵孤竹般冷傲,拒绝全世界,也拒绝她。
郑韫揉了揉太阳穴,她伸手关了闹钟,有这个插曲,她困意全无,打算起床去做早饭。
“夏夏,”郑韫轻声问,“想吃什么?”
“公司楼下的面包,”于夏语气无波无澜,“再睡会儿吧,今天要开早会。”
郑韫在忤逆于夏心意起床做饭讨于夏欢心和听于夏的话躺在于夏的床上多睡一会儿两个选择中天人交战,最后还是决定躺下。
早餐明天可以再做,和于夏睡一起的机会很少。
刚躺下没两分钟,新的闹钟响了。
于夏侧躺着,冷不丁听见闹钟声,甚至错觉刚刚郑韫并没有关掉。
郑韫手忙脚乱去按,把一排五个闹钟全关掉,抱歉道:“对不起,早上起不来,就多设置了几个闹钟。”
于夏没讲话,只是把头缩进被子里。
郑韫看不见于夏的神色,惴惴不安重新躺下,心脏砰砰砰地跳,睡意全无。
“还能睡一个小时,”于夏终于把头从被子里拔出来,语气几分无奈,“睡吧。”
郑韫听着于夏的话,顿觉今早像是一个高开低走的故事,花团锦簇中窜出一坨形状不明的史莱姆,急速飞奔而来砸在她脸上。
实在是虎头蛇尾,烂尾结局。
于夏也清醒了。
指骨上还残余着不属于她的温度,她缓慢将手缩进被子里,试图让体温驱赶走余温。
可那份触感像是被胶布粘在上面了一般,好几分钟过去,仍然能觉察出。
就像郑韫此人,如同围着新鲜花朵的蜜蜂一般,采摘不下花蜜,怎么也赶不走。
最后半小时两人半眯半睡,于夏手机闹钟响起时,门外也有了动静。
比起郑韫和于夏这对酣战大半宿的怨侣,正处于热恋甜蜜的俩小情侣陈竹和祁数美美好眠,梦醒天亮。
“她俩今天不还上班吗?”陈竹打了个哈欠,脑子里还有点宿醉带来的刺痛,她揉了揉太阳穴,试图驱赶掉。
“快起了吧,”祁数应着,“我好像听见闹钟声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到郑韫和于夏先后出了房间。
郑韫去洗漱了,于夏现在不想同郑韫待在一个空间,她扭头回了房间,打算把被单拆下来换掉。
陈竹一个闪身,跟着于夏进了房间。
“诶,”陈竹进来挤眉弄眼,“怎么急着换被单?”
“我有洁癖。”于夏头也没抬。
“哦——”陈竹拉长音调,意味深长,“我以为是发生了点什么。”
“……”于夏拉扯空调被的手一停,骤然想起昨晚郑韫颤抖的音调和灼热的呼吸。
“收起你无聊的想象力。”于夏的语气多少有些凌厉的警告。
“不要嘛夏夏,”陈竹凑过来,清亮的眼瞳里全是探究,压低音量悄声问,“这么漂亮的室友,你就当真不动心?”
“我不太想回答无聊的问题。”于夏终于把被单扯了出来,丢在脚边,又开始拆枕套。
“夏夏,”陈竹挑眉,戏谑道,“你看她的眼神反正不像看普通室友。”
于夏终于舍得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向陈竹,一字一顿问:“那你看我现在看你的眼神像看什么?”
陈竹缩缩脖子,调皮地吐舌头:“我就随口一问。”
她蹑手蹑脚,像只猫儿一样轻轻往后退,退了两步,确定预留出一个安全距离后,她又追问:“那郑韫的嘴怎么破了?”
陈竹几乎是含着笑问的:“你不会要告诉我,你们昨晚半夜出去买了两斤菠萝吧?”
上大学的时候陈竹贪吃,有天中午一口气吃了两个菠萝,等她后知后觉痛起来时,嘴皮已经破了好几个口了。
下午上课时,隔壁宿舍室友打趣问陈竹是不是谈恋爱了,陈竹欲哭无泪,下课时抱着于夏哭说自己初吻被菠萝夺走了。
于夏刚想怼两句,郑韫从洗手间里出来了,路过房间时轻声喊了一句:“我好了,你去洗漱吧。”
有陈竹的话在前,于夏几乎是下意识望向郑韫的唇——
昨夜没休息好,郑韫眼底有淡淡的倦意,刚洗过的脸泛着浅浅的水润感,睫毛湿漉漉的,衬得眼里那几分倦意像慵懒。粉润的唇上有几道或深或浅的伤口,最严重的一道在嘴角,还能看见溢出的鲜红色。
刺得于夏眼皮跳了几下,移开视线。
“室友姐姐,”陈竹卖乖,“怎么嘴破皮了呀?”
陈竹边问边往外走,看见祁数时直接往后一钻,眉眼间带着三分小人得逞七分害怕。
“昨晚的菜很咸吗?”于夏抱起地上的被单,截住郑韫欲言又止的答案。
“啊?”陈竹小心翼翼探头,“不咸啊。”
“我看你挺闲的,”于夏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多喝热水代谢一下。”
她绕过三人,走到厨房后的生活阳台,将被单放进脏衣篓。
走廊三人面面相觑。
还是祁数率先打破僵局:“怎么弄的?”
她语气还算正经,听不出揶揄。
“昨晚失眠,”郑韫垂了垂眼皮,“没事干就扯嘴皮玩。”
“那很有童心了,”祁数抽了抽嘴角,也不知道信没信,“你们直接去上班吧,我们晚点走的时候替你们晾衣服。”
郑韫轻声道了谢。
她拿着祁数刚拆下来的被单往生活阳台走,于夏恰好出来,两人在门口错身。
于夏并未多看她一眼,她目不斜视,径直离开。
郑韫叫住她,跟她复述一遍刚刚祁数讲的话。
“好。”于夏听完,打算折返回去开洗衣机。
“能一起洗吗?”郑韫问。
“……”于夏沉默片刻,“你先洗吧,我下班回来洗。”
她停下手里掏脏衣篓的动作,让出空间。
郑韫像是南方回南天时无孔不入的湿气,顺着缝隙蔓延进她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安全屋,整个空间都湿漉漉的,充斥着郑韫的气味。
只是一起洗床单,如果是陈竹,她就默许了,可眼前人是郑韫。
早在三年前,她们同床共枕,用着同一套洗发水沐浴露,身上的气味交织,不分你我。
如今她们是普通同事,合租室友,她不想要同郑韫再有多余的链接。
“我去洗漱了。”于夏往后退一步,头也不回离开了。
*
洗漱完毕后于夏同陈住打了个招呼就直接去上班了,经过昨天一糟,她目前分外不想见到郑韫。
但无论做室友还是做同事,同一个屋檐下,靠躲是躲不掉见面的。
早会时,郑韫坐在于夏身边,于夏抬头看投屏时余光中不得不收入郑韫的侧脸,长睫时不时抖动,神情认真;
午饭时,小周和岑雪非要拉着两个人去品尝楼下新开的中餐店,于夏找不出理由拒绝。小周和岑雪无比自然地坐在一起,于夏也没辙,任由郑韫靠在她身旁的椅子上。
桌上岑雪和小周聊这周周末新上映的电影,郑韫偶尔插两句嘴,于夏也不知道,明明周末两人在一起,郑韫是怎么了解到这部电影的。桌子不大,郑韫的裙摆时不时擦过于夏的小腿,于夏咽下嘴里的菜,默不作声地往回收自己的腿。
下午时,于夏有点疲倦,去茶水间泡茶,进门一抬头,恰好看见郑韫的背影,她将头发挽起来,脖颈微垂,瘦弱得能看见颈骨的形状,一只手就能掐住。
于夏移开视线,准备退出去待会儿再来,郑韫就转了头。
“来泡茶?”郑韫轻声问。
恰好有同事进来,于夏直接退出去就显得欲盖须弥了,指不定明天公司传出什么谣言,她点了点头,走了进来,站在郑韫身边,拿出茶包,撕开,接热水。
滚烫的热水咕噜噜跳进透明的玻璃杯里,茶包上下起伏,茶香钻了出来,却敌不过身旁熟悉的气味。
柑橘香气微甜,像过去的某个早晨郑韫精心打扮好后拉开房门跳入于夏怀里时撞入鼻腔的气味,又像昨天晚上,她在郑韫耳根处嗅闻见的味道。
她扣在按钮上的手指被勾了一下,热气蒸腾起来,烫得于夏微微皱眉,瞬间回神。
水杯里的热水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要不是郑韫眼疾手快,这会儿滚烫的热水就要落她手上了。
郑韫的食指还勾着她的食指,跟牵小手一样,于夏下意识看向侧身的郑韫,郑韫逆着光,眉眼多了层朦胧,关起地问:“很疲倦吗?”
于夏抿了抿唇,没作答。
同事倒是接话了:“昨天没休息好吗?”
郑韫也追问,语气里还有两分明知故问的揶揄:“昨晚去干什么啦?”
于夏没好气地瞪她一眼,往回抽手指。
害她没睡好的罪魁祸首倒是先发问了,这跟罪犯回到案发现场欣赏有什么区别?
同事进来拿了冰箱里的水果,走到郑韫身边时盯了几秒郑韫,又发问:“你嘴皮子咋这么多伤口?”
郑韫还没回答,于夏也似笑非笑问:“昨晚去干什么了?”
郑韫愣了一瞬,垂眼,含着笑答:“吃东西太急了。”
同事摇摇头,走之前给两人一人塞了两颗车厘子,专门嘱咐她们:“年轻人上班不要太拼命,要好好休息,吃东西也不要太急,时间够得勒。”
于夏扣好水杯盖子,也往外走。
郑韫叫住她:“夏……于老师,既然这么疲倦的话,今天早日下班吧。”
于夏头也不回。
她疲倦是因为郑韫缠她大半晚,走神是因为郑韫靠在她身边,烦人的香味熏她,晚上还叫她早点回家。
——这跟鸿门宴有什么区别?
于夏心里腹诽,但六点钟准时打了卡。
困一天了,早点回家睡觉吧。
第45章 第四十五个夏天
于夏先到家。
陈竹和祁数早就离开了,走之前将客厅和卧室都打扫过一遍,窗明几净,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香气,阳台上挂着两种风格的床单,太阳西斜,阴影交缠。
她换上拖鞋,绕过餐桌,走到阳台上。
南桥的夏天像烧沸的水锅,晚风不温柔,钻过金刚纱窗,扑向于夏,烫得于夏脸颊发烧。
她犹豫地捏起被单一角,嗅了嗅,淡淡的松香味,是她惯用的洗衣液味道。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得她发晕了,她竟觉惆怅,眉心拧了拧,但又快速舒展开。
她从兜里摸出手机,陈竹的信息正好跳出来。
【竹子:你的床单我帮你洗啦,祁数有点事要去处理,所以我把你俩床单塞一起洗了,知道你不爱用别人的东西,用的你的洗衣液,下次还来找你玩~】
时间显示是午饭后,于夏下午没怎么看手机,这会儿才看见。
她抬眼,明黄色的床单如同郑韫本人般光彩夺目,在她眼前来回晃荡。
风急了些,带起一角擦过于夏的鼻头,挠得于夏发痒,她下意识捏住调皮的床单,还没来得及放下——
“夏……夏?”门吱呀一声,郑韫拧着钥匙站在门口,天气太热,她白皙的脸颊缀出点粉,额角湿润乌黑的长发拢成低马尾藏在身后,漂亮的桃花眼圆睁,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的唇微张,连语气都透露出难以置信的惊讶。
“……”于夏回头对视上这双吃惊的眸,深觉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倘若在场的是别人,哪怕是陌生人,于夏也能坦荡地解释自己现在的处境,但撞见这一幕的是郑韫。
偏偏是郑韫。
她和郑韫的关系,最做不到的就是坦荡。
无论是做什么事,哪怕只是简单的吃饭洗碗,都无法像普通朋友一样自然。
也对,睡过的关系,嘴唇擦过不可见人的地方,又如何担得起“坦荡”二字。
于夏自暴自弃地扭头,放下手,张了张嘴,随即闭上。
怎么解释都不对劲,她干脆不解释了。
郑韫下班后去超市买菜了,所以回来得晚了些,她将袋子放在玄关柜上,坐在凳子上换鞋,低头的那几秒仿佛参悟世界终极秘密,抬头时唇边挂着难以压下的笑意。
“夏夏,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都可以。”于夏看着璀璨的夕阳,不敢回头。
竟也忘记拒绝郑韫的邀饭。
郑韫在做饭。
于夏在手机上挑陈竹的刺。
陈竹最近一段时间过得是春风得意,用她自个的话讲就是“终于知道为什么谈了恋爱后人对世界都宽容了”,连带着对于夏挑刺也宽容起来,颇有一种包容世界万物的地母感。
【夏:为什么把我和她的东西放一起洗?】
【竹子:因为祁数有事呀,读大学的时候我们不也放一起洗吗?】
【夏:她和你不一样。】
【竹子:大家都是女人,她比我还干净。】
【夏:我跟她不熟。】
【竹子:都睡过了还有什么不熟的?】
于夏:……
她知道陈竹说的“睡”和她想的“睡”不是一码事,但她还是免不了心虚。
还有烦躁。
陈竹见于夏迟迟不回消息,试探性发送最后一击。
【竹子: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有问题,你好奇闻她床单被发现了?】
于夏面无表情关掉手机,发誓她一周不要理这个重色轻友的朋友。
陈竹放下手机,捧着脸笑盈盈地看着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的祁数。
“什么事这么开心?”祁数解开围裙,笑着问。
陈竹复述了一遍方才同于夏的聊天。
祁数默了默。
想了想于夏和郑韫的关系,又看了看自己开心的小女友。
……还是委屈一下于夏吧。
*
于夏发完消息就去厨房给郑韫打下手了。
之前她会拒绝邀饭,今天忘了,自然没有当客人安心吃饭的理由。
客厅里开着冷气,门开着,厨房里没那么热。
于夏进去的时候郑韫正呆呆地盯着锅发呆,锅里的水咕噜咕噜沸腾着,热气蒸腾,郑韫就盯着气泡出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水热了。”于夏说。
“嗯?”郑韫回神,她努力压下嘴角的笑意,温声答,“好的。”
她边往锅里下菜边同于夏搭话:“你的朋友挺有趣的。”
“嗯。”于夏一想到陈竹就一肚子火。
“她今早走之前跟我说她都是开玩笑的,让我别放在心上。”郑韫声音软软的,娓娓道来。
于夏默不作声地洗菜切菜。
“她还说,”郑韫压着的笑意跑了出来,“很喜欢和我玩,希望下次来也能看见我。”
于夏切好菜,倒进盘子里,面无表情回复:“我要告诉她对象。”
郑韫失笑:“……我不是这个意思。”
于夏不答。
郑韫试探性地追问:“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不能一直合租下去?”
于夏手上洗菜的动作没停,晶莹的水珠顺着指尖跳动,落在大理石操作台上,于夏余光里盯着水滴,声音很轻地隐在水声里:“我也没说要搬走。”
傍晚的厨房是家里最吵闹的时候,楼上楼下菜进锅时炸开的油声,抽油烟机在辛勤工作,小区外的马路车流如织,隔壁家正在教育小孩,那句话像是掠过的飞鸟,倏然隐进晚霞余光里,只留下羽翼扇动的声音,半秒后消散开来。
郑韫显然没听清。
于夏却没有再讲的意思。
晚饭后于夏主动留下来收拾饭桌,郑韫就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处理白天没处理完的工作,偶尔抬眼看一眼垂头认真洗碗的于夏。
尚未完全坠入深夜,晚霞退场,天边仍有微光,城市里看不见星星,路灯接二连三亮起,楼下传来小孩的嬉闹声,混杂着不听话的小狗叫,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
于夏洗完碗以后正打算回房间,被郑韫叫住。
“夏夏,我想聊聊新卡面的一点细节。”
暖黄的灯光衬得她眉眼格外温柔,像月光下沉静的水,静谧深远。于夏盯着她眉心默了两秒,转身继续往房间走:“我不想回家了还加班。”
“我想转正,”郑韫捧着下巴可怜兮兮地讲,“文案组还在继续招新,我不一定能转正。”
于夏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你转正和我没关系。”
“我也想跟你一样厉害。”郑韫的话落在于夏进房间的最后一秒,没能阻止于夏关门的动作。
她轻轻叹了口气,往沙发上一仰,卷翘的睫毛下盖着些许茫然,但她很快调整好了情绪,进入工作状态。
一个晚上,于夏进进出出了许多次。
她先是去客厅接水,郑韫正扶着额,对着电脑屏幕皱眉。白色屏幕映亮她苦大仇深的表情,一向利落的发型被挠得额发蓬松,听见开门的动静,她迷茫抬头,好几秒才聚拢眼神。
望见于夏手里端着的杯子,她指了指冰箱:“夏夏,冰箱里有之前冻上的柠檬,你可以尝尝。”
于夏点头,说了句谢谢,也没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