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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雪弥漫 严雪芥 23695 字 2个月前

第21章

“可以了, 我知道了。”

虞谷秋选择不再煎熬自己,出声阻拦汤骏年。

他却一点都没察觉到她真正难受的地方在于哪,出于职业习惯地问:“不用再帮你多按两下吗?”

虞谷秋故作轻松地调侃道:“再按下去你不是就破坏你们店的规矩了吗?”

“规矩?”他动作一顿, 恍然,“你说不给异性按摩这一条?”

“是啊。”

“你第二次来就知道这条规则了?”他脑袋转得很快, “是今天想指名我吗?”

猜对了一半, 是上一次。虞谷秋在心里默默回答,一边含糊地嗯了一声。

汤骏年松开了手,又坐回她对面。

他的神情很认真地在思索着什么, 想了想说:“如果你下次感到不舒服的话可以来问我,我有空就来帮你按。”

虞谷秋惊愕道:“真的?不会又是骗我吧。真问起你肯定就说没空了。”

“真的。”他信誓旦旦。

“那……姑且相信你。”她嘶声,“不对, 可是这样你算不算违规?”

“不算,你又不是客人。”他笑笑, “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朋友。虞谷秋握紧发麻的手心,真是……怎么有人能把朋友两个字说得她火烧火燎得想跳起来。

她感到难为情,为了掩盖这股情绪,又立刻开起玩笑说:“当朋友也不能白占你便宜呀,我会付钱的,你算我便宜点就好!”

汤骏年却认真地反驳:“不要。就是不想让你花冤枉钱才自告奋勇的。”他下意识地挫着指腹上的茧,“我的用处不多, 这算其中一样吧。”

虞谷秋刚才的杂念瞬间被这句话清空得一干二净,只余下沉闷的感受。

她的声音不免也沉了下去:“你又不是工具, 讲什么用处呢?”

他微怔, 继而淡淡道:“只是人和人的相处就是这样。”

“照你的说法,那么我对你的用处是什么呢?”虞谷秋垂下眼睛,“我的用处也不多, 照顾人算是拿手本领,可是我觉得你一点不需要我的照顾,你不需要任何人的照顾。”

汤骏年又笑了笑:“是这样。”

“所以,你觉得我的用处是什么呢?”

“不把我当工具,也不把我当瓷器,这对我来说就是用处了。”

虞谷秋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但还是不确定地说:“可是你上次不是还说我太强调你和别人没什么不同,你觉得很受伤吗?”

“嗯……与其说是受伤,更多的是不习惯吧。毕竟被强调不同这一种我已经忍受很多年了。你这样的比较新鲜。”他自嘲说,“其实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人比较难搞。”

这样漫长的痛苦被他如此轻盈地讲出来,虞谷秋不再似刚开始那样首先泛起心疼了。

她开始忍不住恨恨,恨恨地想,他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啊,活该。活该你要受这样的苦。活该,活该要喜欢上这样的你的我。

虞谷秋的嘴角不停地往下落,语气勉强着轻快:“嗯……你是有点难搞。”

汤骏年再度笑笑:“但还是赖着不走的客人更难搞一点。”他操作着手机停掉播报的时间,“我该去提醒他了。你也该回家了。”

“不差这一会儿了!”

虞谷秋也跟着起身,随着汤骏年走向包房。

汤骏年敲敲门,没有反应,他侧耳贴着包房,眉头果然如此地皱拢。

虞谷秋也学他将耳朵贴上房门,隐隐约约的鼾声传出来……好家伙,睡得可真香。

汤骏年持续敲门:“客人,我们已经打烊了。”

回应他的是涛声依旧。

虞谷秋觉得有一丝好笑,问道:“现在怎么办?”

他转开门把:“只能直接叫醒了。”

门一开,微弱的呼噜声震天地响起,门内的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按摩床上,这架势很难被一下叫醒吧。

虞谷秋内心嘀咕,在门边站着看汤骏年进入房间,走到床边低声提醒男人起床,她都忍不住看笑了,因为他的嗓门明显不断拔高,像哆啦咪发嗦的音阶。

男人呓语了一句吵个屁吵,又翻了个身咂巴着嘴继续睡了。

汤骏年摇着他肩膀的手一顿,面无表情地松开,沉默地走出来。

虞谷秋诧异道:“怎么不继续叫了?”

“叫不醒,算了。”

“那你要把他就这么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能直接留他在这,我也得陪着。很可能到两三点他会醒。”

虞谷秋不满地瞅着男人:“这有点离谱了……他还那个态度。”

他摇摇头:“没什么,偶尔是会有这样的加班。我先去跟飞飞说一声让它睡觉,它还在等我……你就先回去吧。”

虞谷秋没应声,看着汤骏年带上门,还有随着门缝被压成一条线的烟雾报警器和喷淋系统。

她叫住汤骏年:“你等一等。”

“嗯?”

“你有带打火机吗?”

“没有,我不抽烟。不过店里有专门点艾条的那种打火机……怎么了?”

“艾条啊……这个好!”虞谷秋猛地一拍手,“可以拿来用一下吗?”

“你要做什么?”

虞谷秋拍拍他的肩:“我来教你包准起效的叫醒服务。”

十几分钟后,她踩上凳子,举长手臂,将手中点燃的艾条靠近报警器,持续地让它散发烟雾。

而汤骏年在底下帮她撑着椅子。

烟雾徐徐地往上冒,渐渐的,房间上方烟云雾绕,多到开始向下扩散。报警器检测到高浓度的烟雾,红光大闪,虞谷秋立刻麻溜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将艾灸往旁边的盒上一插,拍拍住汤骏年的胳膊催促:“快快快!”

她推搡着他快步离开房间,几乎是关上房门的一刹那,喷淋系统猝然朝整个房间洒下一场湿淋淋的雨。

虞谷秋趴在门板上,听着房内紧接着传来叽里哇啦的大叫声,睡成死猪的男人一秒从按摩床上跳起来,不知所措地大吼着发生什么事——汤骏年紧绷的脸也在这时松懈,门外恶作剧的两个人不约而同坏笑起来。

如果这时能对上眼,他们必定会相视一笑吧。虞谷秋下意识望向汤骏年,但看见他只是空茫地看着地面时,稍微有点遗憾地这么想。

*

送走男人,清理房间,锁好店门,这个鸡飞狗跳出乎意料的夜晚总算要结束。

汤骏年牵着飞飞,虞谷秋走在他身边,两人并肩朝附近的公交站走去。有夜班公交会直达紫荆花园,其实到虞谷秋家里不顺路,但她打算走到公交车那里再叫车回家,这样就能和汤骏年多走一段——刚做完恶作剧的多巴胺还没分泌完,她有些依依不舍。

“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虞谷秋想起男人被喷头喷成落汤鸡的样子,临走前放下狠话——明天绝对会投诉汤骏年。

“我先跟你们店长解释吧,是我的主意!”

“没事,最多被扣绩效。”

虞谷秋兴奋中掺杂着后悔,拧巴道:“我本来以为你不会同意我的……”

他眼睛微弯:“我可不是什么三好员工,你既然想到这么棒的点子可以‘服务’他们,我为什么不这么干?”

虞谷秋踌躇着,问出她在意许久的问题。

“你是不是并不喜欢这份工作?”

他安静片刻,笑道:“有谁会喜欢工作?”

虞谷秋想了想:“我啊。我还挺喜欢我的工作的。”

“是么?”

“嗯,和老人打交道不累,他们有些像小孩子,但又不像小孩子那么吵闹。最重要的是他们很需要我。”虞谷秋耸耸肩,“在他们人生的最后,能帮他们度过一些美好的日子,我觉得这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所以这也是你为林淑秀来接近我的原因吧,你和她关系还不错?”

“是这样……但你们好像关系很不好?”她反问道。

汤骏年的表情又冷淡下来,并不回答。

气氛突兀地变尴尬,虞谷秋只好又将话题拉回来:“总之,我觉得工作还是要分是不是自己想做的,做得开心不开心是一回事。而按摩这个,我觉得这不是你开始就想做的工作。”

这次,汤骏年安静的时间就很长了。

脚步声错落地响着,城市在后半夜安静多了,他们走到空无一人的公交站,等待着还要再过二十分钟才会来的公车。

这份空白得以让汤骏年开口:“这是我人生急转弯之后的选择。”他轻呼出一口气,“我的眼睛是大一出车祸导致的意外,那之后休学很长一段时间,后来总算费劲地修完学分毕了业。”

虞谷秋在他身边坐下来,没忘记得装出自己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信息的样子。

“都毕业了也没办法吗?”

“我学的是天文相关,但科研肯定是没办法从事的,只能找一些旁支的工作。”

在学做按摩师之前,他不死心地尝试过其他一些路径,近一点的,科技场馆的基层工作人员,远一点,科媒的编辑之类。他自觉熬了四年坚持了一份文凭该有用处,履历投过去都被采纳,结果面试时人家看见他是盲人,语气又微妙地变了。

后来经过茶水间,无意听到他们这样议论他。

“这个水分很大吧。”

“不然呢,学校都讲究人文关怀,不给毕业第一个就被挂网上喷了。”

“或者便宜点用他也行啊。”

“但盲人……你工作上对他提出什么意见,人家还说你歧视怎么办?再说他这个眼睛真的能应付得了吗?”

“也是,麻烦。”

就这样,最后等来的全是不予采用的邮件,或者根本不再回复了。

虞谷秋听完这些,也跟着沮丧了一会儿,哪怕已经是多年前的事。

她想了想,忽然计上心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什么不一样?”

“现在有了稳定的工作,不用要靠从前喜欢的东西谋生,反而你可以尽情地保持它的纯粹。你可以把你喜欢的东西和别人分享啊!”虞谷秋提到自己经常在上下班路上听的播客,“你知道播客吗?这上面讲什么的都有,也有很多科普的频道,大家都在上面分享自己喜欢的东西,你也可以!或许你可以去尝试……”

“不了,不用你多管闲事。”

汤骏年不假思索,声音冷淡地打断她的兴致勃勃。

虞谷秋哽住,讷讷地哦了一声。

远远的,两束车灯驶过来,虞谷秋提醒他车来了。

汤骏年也听到了车向自己驶来的声音,轮胎轧过下水道的井盖,笨拙的车体晃悠悠地停下,向自己打开的车门里飘散出闷着的气味。

引擎短暂停下的间隙,他牵着飞飞走上公交,回头朝虞谷秋说再见。

她却没有回以再见。

他茫然地低头,视线在空气中乱转着:“怎么不说话?”

虞谷秋仍然没有说话。

司机拍了拍方向盘:“小伙子,道别完了没有?要发车了啊!”

“……难道是生气了吗?”

汤骏年朝着车门的方向等了一会儿,依旧没能听到回复,车门随着气阀合上,他呆站片刻,慢慢摸索到空位坐下。

整辆车厢除了他应该没有别人,好安静,太安静了。

过分的安静里,扫码支付的声音就过分清晰。

有人猫着脚步走到他前面的位置,坐下。

虞谷秋笑着的声音一并传来。

“我的轻功是不是练成了?偷偷上车你都没发觉。”

汤骏年呆呆地眨着眼睛。

“你……”

“问我为什么上来吗?”虞谷秋反身将手搭着椅背,下巴伏在肘窝中注视着汤骏年,“陪你走一段有点不够,所以再来陪你坐一段。”

如果他能够看见她此时璀璨的眼睛,他连为什么都不必问了。

第22章

公交车往前开出, 汤骏年从她的回答中回神,脸色却莫名沉下来。

“没必要,这条路我自己走过上千遍。”他语气很硬, “倒是你,这么晚了, 不应该再在这里浪费时间。”

“怎么叫浪费时间……再说, 差个十几二十分钟又没关系。”

“现在早过零点了,你越晚回家就越不安全。”

“可是我都上来了……”

“赶紧下一站下车吧。”

虞谷秋瞪大眼睛,无语地看着不为所动的汤骏年, 尔后憋出两个字:“不要。”

“那随你。”他说着,竟然直接起身换了个位置。

虞谷秋愕然地呆在原位,被他急速变化的态度击打得一头雾水。明明刚刚还摆出一副很担心她生气的神情, 看着他居然因她而牵动情绪的样子,她头脑一热, 才在关门前的最后一秒踩上了车。

本来以为汤骏年会高兴,有人能陪着自己回家呢,换做是她一定会高兴的。

但事实上却相反,眼下生气的人反而变成了他。

……她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

赌气的情绪也上来,虞谷秋一声不吭地坐在原位,也不看汤骏年一眼,在下一站停车时如他所愿地下了车。

她看着绝尘而去的公交车尾, 委屈地努努嘴巴,拿出手机迅速叫了辆车。

电话过了片刻响起, 虞谷秋想当然地接起来:“师傅, 我就在公交站这里。”

“……是我。”

那头传来汤骏年的声音。

虞谷秋哦了一声,态度也冷淡下来:“有事吗?”

“你叫车了?”

“嗯。”

“电话不要挂。”他说,“拿着上车, 一路开着,到家再挂。”

虞谷秋的逆反心理上来,凭什么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不要。”她掐断电话。

他即刻又打过来,虞谷秋克制着自己不要接,并且从这个过程中得到了一种微妙的快感……真是糟糕。

她从没这样赌气挂过别人的电话,连商家的推销电话她都会客客气气接起再不好意思挂断。这种任性的态度是绝对不会拿出手的。

任性当然是美妙的一件事,它是一种能感知到对方愿意纵容自己的手段。可如果当你知道这个手段并不适用自己时,那份美妙就会变成难以启齿的滑稽。

她还记得自己上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学校组织春游,前夜同学们相约着要买去零食,却都默契地略过了她。因为每次问她都是一样的结果,不去。

他们以为她是不合群才不参加,但实际上是养父母没有给她钱买。

她的零食从来是也要去春游的弟弟去超市买来选好后拆分出来给她的,而那些她其实不喜欢吃,干脆都分给同学。有一次正好被弟弟撞见,回家后他阴阳怪气,笑她你可真会装大方。

到了小学最后一年,也许是即将进入青春期,她忽然来了勇气,主动和他们提出她想自己去超市买,不然就离家出走。

他们俩听到这四个字,脸上的神情又诧异又好笑。

养父用玩笑的口吻说,那我们真是求之不得了。

他觉得自己很幽默,和养母对视,两人相继笑了起来。

虞谷秋沉默两秒,也跟着笑了。

最后三个人的笑声回荡在光线明亮的客厅,弟弟从超市买完零食推开门,虽然不知道在笑什么,也跟着笑说,你们背着我这么开心啊!

虞谷秋握着手机,懊悔自己没有压住这股久违的冲动……而她又有预兆,觉得屏幕熄灭下去就不会再亮起来。

一秒,两秒,手机再次震了。

她呼吸一滞——是司机师傅打来的电话,让等一会儿。

她一口气哽在那里,接完电话,手机重归安静。

虞谷秋看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半晌后竟觉得嘴角有点僵——她摸了摸脸,自己居然一直在微笑。

她笑僵着一张脸在打字框里来来回回,想向汤骏年撒谎说自己不是故意切掉电话,只是不小心……还没完全措好辞,汤骏年的消息却追过来了。

“这回真的生气了吗?”

虞谷秋愣愣地看着这条消息。

她觉得有一种呼吸不上来的难过。那种漫长的,藏在孩提时代的难过向自己涌来。如果那个时候有人推开门,说的是一句,你是不是在生气呢?她还会笑吗,还是哭呢。真想问问十二岁的虞谷秋,可惜已经没有机会了。

“真的生气了?”

又是一条。

虞谷秋迟疑着,把对话框中那句“是你的电话和司机的电话冲突了”一字一字删去。

“我是有点生气。”她转而诚实地告诉他,“因为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他回得非常快,语气愕然。

“你哪里有错?”

“因为你好像突然很不开心。”虞谷秋小心道,“我只能解读我哪里做错了。”

“……那根本和你无关。”

“可你明明在赶我回去。”

消息突然停滞,换成了再一次的通话请求。

虞谷秋立刻按下接通。

“喂。”

汤骏年一顿:“……接得好快。”

她干笑两声:“不然你还想再被拒接一次吗?”

他却说:“再多几次都可以。”

虞谷秋忍不住问:“你不会觉得这样很讨厌吗?”

“你只挂断过我一次。”汤骏年说,“而我拒绝过你的次数就多多了。公平起见,你多挂断我几次都可以。我还会打过来的,打到你消气为止。”

虞谷秋握紧手机,呼吸都放轻了。

她不想泄漏此刻听到这句话的自己有多受冲击,努力装出轻松的调笑神情:“真的啊,看来还是我太好说话了。”

“嗯。”他却认真附和,“没必要那么好说话的,没关系。”

虞谷秋的笑容在这一瞬间垮塌下去。

她用力地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勉强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

刚好,她叫来的车也正向她驶来,给了她一个可以此时挂断电话平复自己的理由。

“我车到了,先不说了。”

“等等!”汤骏年急促地出声,“先别挂,等你到家。”

虞谷秋一边拉开车门,边迟疑道:“不用吧……”

他却相当严肃地强调:“在安全上怎么注意都不算过分。”

“我知道的,我不是没有安全意识的人。你别忘了我上次搞出来的乌龙呢……”虞谷秋碎碎念道,“我有我自己的窍门的,你可以完全不必跟我保持通话。”

“窍门?什么窍门?”

“我会给文件传输助手发语音,这样在司机听来我是有人在注意着动向的人。”她说着说着有点小得意,“聪明吧?不会麻烦到别人,也能威慑到司机!”

她说完才注意到前排的司机看了她一眼。

汤骏年听后却没有附和她,而是一段空白的沉默。

“喂?”虞谷秋尴尬地又瞅了眼司机,“你不说话的话,我可能又被误会其实还是在和文件助手聊天了……”

电话里飘来汤骏年无奈又好笑的声音:“我在,你公放了吗?”

“还要公放吗?不好吧……”

“要的,不然怎么证明我不是文件助手?不过先等一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等我先把这句话讲完。”

“什么?”

“以后再有这样晚的时候,你如果没有想要打给的人,你就打给我。”汤骏年叮嘱,“如果我睡着了,你就打到我醒过来接起你的电话。”

“多晚都可以?”

“可以。”

“你真的都会接吗?”

“我会接的。”

“哪怕那一刻地震了,丧尸来了,小行星撞击地球了……”她的假设逐渐离谱,为了掩盖她听到他这样承诺的害羞。

而他没有笑,对于她离谱的假设一一作答。

“如果我能侥幸活下来,如果我没被丧尸吃掉,如果地球的电波还能够使用,我都会接的。”

虞谷秋的心就这样,在他的话中不停起起伏伏。

她泄力地往后靠上座椅,望着车窗外明灭的霓虹灯负隅顽抗:“谢谢你。好意我心领了。”她收起不正经,“只是这样真的太麻烦你了,所以不用的。”

“麻烦?为了安全应该是我送你回家的。”冷不丁的停顿,又极轻地说,“可是我要做到这一点都很勉强,反而是你会担心我能不能安全到家吧?刚刚在车上,我就是为这件事生我自己的气。所以我说了,这不是你的关系,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做好的人是我,对不起。”他说。

今晚的夜空很明亮,有时候夜晚的天气比白天还晴朗,明明是暗的,抬起头却让人觉得比白日宽阔。虞谷秋听着汤骏年的道歉,透过车窗望向天空,今夜就是如此,一切都一清二楚。清楚地看见夜晚的红眼航班遥远地飞过,留下一行淡白尾迹。

“汤骏年,我还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应不应该的事。”

这句话是汤骏年的妈妈在信中写下来的,不知不觉间虞谷秋就记住了,此时借花献佛来讲给她的儿子听。

“比如你觉得失明的人就不该看电影,觉得男生就该送女生回家。”她缓慢道,“我一个人已经生活了很多年,我可以保护我自己,不需要你为我保驾护航,所以这绝不是值得你愧疚的事。反而是你担心我的这份心情,这是从前没有过的……我喜欢被人记挂,已经足够了,谢谢你。”

不等汤骏年发表听后感,虞谷秋随即转移了话题:“对了,我跟你说,我刚刚看到飞机了。”

话题转变得如此迅速,汤骏年估计很头痛。

他顿了顿:“飞机不是经常能看到吗?”

“只是想告诉你。”她理所当然道,“现在我眼前的画面是什么,就是想告诉你而已。”

电话那头又安静下来。

虞谷秋喂喂两声,开始怀疑是不是这段路信号不好,不然怎么总是有莫名的空白时,汤骏年的声音总算又响起来。

“你还想看电影吗?”

“啊……?”

“我们再去看电影吧。出现在你眼前的画面是什么,你也可以告诉我吗?”

她怔了怔,迅速点头。

“当然!不过……”她挠挠头,“我才想起来电影院里不能讲话?会吵到人。”

“那就不去电影院。”他迟疑了一下,“要来……我家吗?”

第23章

杨芩哈欠连天地来上班时, 虞谷秋已经开始给老人们在装药盒了,只不过装两下就打两下哈欠,还挺和谐。

平常她都是充满干劲地来上班, 今天这幅样子怎么看都像是中邪了。

“你没事吧?”杨芩从柜子里取出工服,“昨晚熬夜了?”

虞谷秋又打了声哈欠:“是失眠了。”

杨芩摸出一罐褪黑素:“要不要?”

“谢谢, 没事。就是偶尔一次的失眠。”

“如果失眠多了就要注意, 你什么时候去体检?注意一下是不是内分泌的问题。”

“最近太忙,等过阵子不忙的时候去,你要一起吗?”

“行啊, 我得去超声复查下我那乳腺结节!希望别大就阿弥陀佛了!”

虞谷秋扫了她一眼:“你眼睛没事吗?”

杨芩拨了下头发挡住眼睛:“没事啊,昨晚躺床上玩手机砸到脸了。”

虞谷秋欲言又止:“……要小心点啊。”

她拿上衣服准备去更衣间,虞谷秋又迟疑地叫住她。

“那个……昨天那个客户, 后来怎么说了?”

“你说那个脸上有疤的呀?”杨芩想了想,“应该没啥问题, 她妈有老年痴呆,觉得我们这里照顾这类不错,看了一圈应该是有意向送过来。”

“……是吗。”

“但说实话我倒是想别现在来,院里人够多了,根本照顾不过来嘛。大家一时半会都还在,除了林……”

虞谷秋蓦地站起,椅子拖地的声音让杨芩猛然闭嘴了。

她软声道:“对不起秋秋。”

虞谷秋笑容难看:“没事。”

杨芩想了想, 又道:“但是啊秋秋,你应该尽快习惯这种事。这是为你自己好。”

虞谷秋本想闭嘴不再深聊这个话题, 但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问杨芩:“但是这个人和我们实打实生活过一段时间,就这么走了,到底要怎样才能若无其事?”

“生活?”杨芩不自觉感叹, “我的生活是懒觉火锅奶茶逛街恋爱旅游看电影……那才是生活。不是给人端屎端尿擦屁股。秋秋,那叫工作。工作结束了,为什么要难过?”

她摇摇头,拿着衣服去了更衣间。

虞谷秋站在原地呆了半晌,装好药盒,往反方向走去。

*

一连几天,除了上夜班,只要是晚上在家的时候虞谷秋都失眠。

这个症状一直持续到她和汤骏年约定好看电影那天为止。

这天是周四,汤骏年轮休,她是白班,两个人说好了这天晚上看电影,他还让她早一点到去家里吃饭,边吃边看。

虞谷秋当即就说不要费心准备吃的了,坚持煮顿火锅就好,汤骏年最后随她的意思。

于是这天下班后,虞谷秋一头扎进路上的超市,一边和汤骏年打电话一边买菜。

“你平常吃火锅爱吃什么涮菜?”

“我不挑,你买你爱吃的就行。”

虞谷秋当然不会让汤骏年这么蒙混过关,从货架上拿下一大盒椰子水,边吭哧吭哧追问:“你至少给我报三样你爱吃的。”

汤骏年这才沉吟着说:“嗯……山药,鸡蛋干,大白菜。”

虞谷秋噗嗤一笑:“怎么都这么便宜啊汤骏年,你太好养活了。”

他也跟着笑:“你不好养活吗?”

虞谷秋走到生鲜区拿了一盒大虾,看着上面的标签价说:“看样子是比你要难养活点。”

两个人说着养活来养活去的词语,懂得调情的暧昧中人此时该接一点漂亮话了。但可惜,对于他们来说,既不会调情,更不在暧昧。

因此汤骏年回答她的是:“那你恩格尔系数要比我高一点。”

虞谷秋一本正经地算起来:“你还别说,我真的每个月花在吃上的最多……”

“对了,你快到小区的时候告诉我,我下来接你。”

虞谷秋又下意识地想说不用,不过想了想,不同于前几次都是她不请自来,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是他的客人。

“好。”她答应道,“我会提前告诉你的。”

拎着满满一袋子菜,她打消了公交或者地铁的念头,叫了辆车去紫荆花园,导航显示还有十五分钟时给汤骏年发了一条消息,估摸着以他走路并不快的速度,十五分钟应该差不多。

果然,她预估得非常好,车子还没停稳,她已经迫不及待地降下车窗,冲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汤骏年挥手。

“我来了!”她喊道。

汤骏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来。

他看不见她的挥手,只是向着她的方向露出笑容,侧耳听着车子停下的声音,开关门的声音,朝着他跑来的声音,袋子摩擦着手腕的声音,特别生动的声音。

汤骏年伸出没有拄着盲杖的那只手:“我来拿吧。”

虞谷秋也没有跟他客气,一把将塑料袋挂到他的手腕上,边提醒他:“挺重的哦!”

他笑笑,将袋子接过,脸上没有一点吃力的神情,这让虞谷秋郁闷了一下。

他们一前一后朝楼上走,走到汤骏年家楼下一层时,虞谷秋看见了那家大门上贴着一张售房的小广告。

她停下脚步,走近看清之后惊呼一声:“这个401是不是就是那个……?”

“怎么了?”

“她家居然搬走了!”虞谷秋匪夷所思,“门上挂着要卖房子——?!”

汤骏年却不意外地点点头:“是吗。”

虞谷秋古怪地看向汤骏年:“你怎么好像不奇怪?”

他平淡道:“有什么好奇怪,人总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

虞谷秋听着他的语气,猛然觉得这事和汤骏年有点关系。她还记得他说过这事情他会看着办,但当时她不以为意,毕竟他势单力薄,能怎么办呢?最多和物业沟通一下,通常都是和稀泥收场。

汤骏年能察觉到她好奇的注视,主动点了下头承认:“算是我推波助澜吧。”

“……嗯?”

“楼道里我提前安过红外摄像头。”他轻描淡写道,“请人剪了剪,顺手把她的所作所为发到了网上。有热心认识她的人自然会说出一些信息来。”

虞谷秋瞠目结舌,汤骏年这人不声不响地看上去好欺负,反扑起来居然这么阴。同时脑子里在疯狂搜索,自己应该没在楼道里做出什么丢脸行为吧?!

她汗颜道:“你从哪儿学到这一招的……”

“店里那些经常说要打差评的客人。”他说,“这些人让我知道网络可以当判官。走吧。”

他事不关己地继续往上走,虞谷秋匆忙跟上,忽然发现又有一处不对劲。

“诶——”她脱口而出,“灯修好了?”

“嗯,催了几次来修了。”

他摸索着打开门,门内也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虞谷秋看着玄关的地毯处摆放着两双米色的拖鞋,汤骏年先进入,穿走了那双大号的,留下了小号的给她。

踩上去的一刻,她切实地感觉到自己终于有了迈进这间屋子的权利。仿佛这双拖鞋才是进入这个房间真正的钥匙。

虞谷秋环顾四周,上次无意间闯进来已经觉得屋子很干净,但这次更甚,一看就知仔细打扫过,本就稀少的每一件物品都摆放在该摆放的位置。

与上次相比,茶几上还多了一只简约的玻璃花瓶,瓶内插着一枝尤加利叶,飞飞摇着尾巴围着绿叶乱转,鼻子一耸一耸,好似很喜欢它散发出来的味道。

厨房里一阵噼里啪啦,汤骏年将锅子抱出来放到餐桌,点开火,鸳鸯锅里各倒入牛油和三鲜的锅底,浸上水,热气在冷清的客厅里逐渐凝聚上升,在即将步入初冬却还没有来暖气的京崎,这点温度像雪中炭火,吸引着飞飞都钻到了餐桌底下。

虞谷秋一边把袋子里的食材倒出来分门别类地装盘,一盘盘端上桌。两个人分工挺默契,三下五除二就搞好一桌,余下的就是挑选一部电影下菜了。

家里没有电视,汤骏年从卧室里拿出一款很厚的黑色笔记本。

他不太好意思道:“是老款了,运转很慢,但还能用。”推给她说,“你搜搜你想看的电影。”

虞谷秋却去按了按笔记本的光驱,顺利地弹了出来。

她早有打算地说:“我们要不要看你那堆影碟里的电影?你电脑好像能放。”

汤骏年意外道:“看那些?”

“对,我们重温一部你想看的。忘记的画面我提醒你,这样你看下来也不会觉得吃力。”她说,“等你习惯了这样的方式,我们再可以看全新的。”

汤骏年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可以。”

“你有没有最想重温的?”

“都行,你挑吧。”

“哪部都可以吗?”

这句让汤骏年想到了什么,神色露出迟疑。

“除了那部《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他最终说道。

虞谷秋反而最想看的就是这部……时移世异,他们都是和当年截然两样的人了,甚至汤骏年都不知道她是她。但虞谷秋依然想补上一块当年缺下来的拼图,不再严丝合缝了也没关系。

她争取道:“为什么,这部不好看吗?我明明听说挺经典的。”

“是我的关系。”汤骏年说,“那是我和别人约定好要看的电影,但是我当年失约了。”

虞谷秋在心里叹口气。

“是你好感的那个人吗?”

他坦然地点头。

“为什么……会失约?”

事已至此,虞谷秋其实心里早有猜测,尤其还听到他到现在还记着这个约定。

他怎么会不想来呢?只有可能是来不了。

她有点怕听到他的回答,怕听到这确实是属于命运这辆列车的晚点。而她又不得不追问,不然她将依然对自己抱有怀疑。

火锅的汤底煮开了,氤氲着彼此的面孔。汤骏年坐在在弥漫开的雾气中,空气中最响亮的是辣锅里扑腾的水泡,太沉默了。

最终是虞谷秋含含糊糊笑了一下,说着“我们看别的吧。”试图让停滞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汤骏年却也在这时开了口。

“你还记得吗,你上次跟我说我当年就应该告诉她。”

“……嗯。”

“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变坏。”汤骏年笑着,喃喃地说,“那天我就会去找她看电影的。我一定会去。”

虞谷秋怔然地,看着那双即便变盲也能依稀看出笑意的眼睛。

她脱口而出:“这是能笑着讲出来的事吗?”

他平静地问:“为什么不?这明明是好事情。”

“这怎么是好事情?”

“坏事如果注定会发生,那如果我的眼睛再晚一点坏,那叫人该怎么办呢?”他说,“已经知道了我的想法,出于同情也许就不能对我的眼睛坐视不理了。而她不知道,就可以自在地继续过她的人生。我们各自走各自的平行线,反而没什么遗憾。”

“……谁说的,也许她知道也就立刻跑掉了。”虞谷秋咬紧牙关,“但是你应该、应该……”她真怕自己下一声就哽咽了,“你应该告诉她,让她来做决定。”

“是吗,我就怕她没这么聪明。”

她微微瞪眼:“丢下你逃跑在你口中反而是聪明,你别太偏袒她了。”

“我感觉是你对她有莫名的敌意。”

虞谷秋真是百口莫辩。

语塞半晌,竭尽全力才保持声音不颤抖:“我只是觉得,你们都没什么交集,你别把她想得太好了。你当年喜欢的只是想象中的她。如果靠近了,感觉就会很失望……”

他轻飘飘地应声:“也许会像你说的。又也许……”

汤骏年转了下脸,茫茫中竟凑巧地对准了她的方向,她的眼神。

“又也许我本来可以没太有所谓,却变得会有遗憾了。”

锅底雾气沸腾,朝他的面门飘去,失去功能的眼球依然会在这瞬间感到热气飘拂,难过得眨了一下眼睛。

第24章

锅底的水烧干一半了, 食材都还没动,电影也没决定。

虞谷秋直接将那张《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的碟片拨到一边, 把剩下的影碟筐推到汤骏年身边。

“你让我挑我也是选择困难。那就你来随机挑一张,交给老天爷来帮我们决定好了。”

说完她就跑去厨房拿水壶重新倒水, 回来时汤骏年正好从角落里抽了一张出来, 封面是橙黄交错的黎明,金发女人仰卧在棕发男人的膝头,两人在维也纳的天空下彼此凝视。

“是爱在黎明破晓前。”虞谷秋念出电影的名字。

“你看过吗?”他问。

“没呢。我听说这部台词很多, 叽里呱啦一直讲,我受不了话很密的电影,就一直没想看。”

“再换一部。”他伸手又要去抽碟。

“等等, 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汤骏年拢起眉头思索:“说不上来,忘得差不多了。”

“这样……”

“不过有个片段印象还挺深的。”他回忆道, “记得是两个人在唱片店里,挤在一起听歌一边偷看对方。一个人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目光时就会迅速偏过头……然后两个人一直就偷看来偷看去的。”

“听上去好像挺有意思。”虞谷秋拿过影碟,“那就看这部吧,不来来回回纠结了。”

老旧的笔记本光驱开始嗡嗡运作,虞谷秋看着跳出来的字幕,忘记问问汤骏年听英语有没有障碍了。

她赶紧暂停问:“是不是还是换中文比较好?”

“不用,能听懂。我现在也经常听英文广播。”

“BBC那种吗……?”虞谷秋没概念, 想起他之前经常吃饭的时候带有线耳机在听,“是你吃饭之前耳机里听的那个?”

“嗯, 上学的时候要看很多英文文献, 后来看不了了,需要听,我就经常听广播培养语感, 不然听起来很吃力。”

虞谷秋忍不住说:“所以你还保留着那个时候的习惯。”

他语气一顿:“那怎么了?”

“你真的不考虑再开个播客重操旧业吗?”

汤骏年纠正她:“这个旧业我就没开始过。”

“那现在开始也不晚?”虞谷秋怂恿说,“反正你空余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开个播客尝试一下没什么压力。很久没接触天文也没什么,播客也不是什么特别专业的天文平台,分享点皮毛就够了!”

他冷淡道:“我没什么空余的时候。”

“骗人,你现在不就在和我看电影?”

“……”

“我说真的,你可以考虑一下。”

“就算你说的分享不需要太高超的知识储备,但播客本身不是那么简单的。”汤骏年终于不再像上次那样把话聊死,迟疑着说,“我没有任何这方面的经验……”

“没有经验就学嘛,你多听听现在大家的播客,五花八门的都有,慢慢的你会找到你想要和大家交流的方式。”

他沉思着,似乎真的在考虑她的建议,最后却还是摇摇头。

“不,还是算了。”

虞谷秋却看出汤骏年神色的松动,就差一把推力,鼓劲道:“我还是那句话,你有想看的欲望就去看,有想要开播客的想法就去开,你到现在一直都在体验浪费自己的人生,是时候体验一把不一样的了。”

很长的沉默,汤骏年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评价道:“我觉得你或许更适合当销售,总能三言两语把人说动。”

虞谷秋当下高兴地快跳起来:“这意思是不是你被我说动了?”

他下意识反驳:“不是。”想了想又改口,“我是说不知道。”

“如果是不知道,那就不如试一下。最坏的结果就是没有人听而已嘛。”

汤骏年正想说这个结果难道不使人灰心吗,虞谷秋就突然自说自话地反驳了自己。

“不对,不会没有人听。我忘了把我自己数上去了,这样算至少总会有一个人。”她拍拍自己,“我在听。”

她的声音像一阵轻烟,缠绕在锅的热气中送向他,可是那种想要令人眨眼的难受却不见了。反而是热气的那种湿润与充盈让他的面庞得以呼吸。

汤骏年抬起手拿筷子在锅中匆忙地拨了两下,才意识到食材仍未下锅。

“水又要烧干了。”他轻抿住嘴唇,轻轻催促。

*

又加了一轮水,食材终于下锅,电影也终于拖拉开场。

笔记本支在另一张椅子上,加了很多书叠起高度对上虞谷秋坐着的视线,因为桌子不够大,放太远不够,放太近又被火锅雾气熏得屏幕上朦朦胧胧,最后就成了这样。

虞谷秋看着看着就走神,也许是这部电影总归不合胃口,是这个观影环境总归有些潦草,也许……她脑子里想了一圈借口,最终还是承认,其实不过是自己一直忍不住去注意汤骏年。

她怕他对不上号,所以每过一小会儿就时不时插嘴两句,屋子里就听到她像小蜜蜂一样嗡嗡嗡的碎碎念。

说着说着,她又刻意减少自己说话的频率。

这样会不会觉得很吵?她正担心着,面前推过来一杯蜂蜜水。

“这样解说很累吧?”他的担心和她截然相反,“我知道我的请求有点任性。”

他误以为她是感觉到累了,或者不乐意。

虞谷秋摸着杯壁,心脏又被不经意地触碰,真正任性的人哪会察觉到自己的任性。任性这两个字也许是为过分懂事的人发明的,被人一说不许任性就迅速瘪下去的性子,就像是在店门口用来迎宾的长条气球,可以被随意的一阵风捶打,身体咬着牙膨胀着,里头却是空心。

“没关系,你可以对我任性。”

意识到的时候,虞谷秋已经脱口而出了。

她当即不好意思地拿起水杯吨吨灌水,喝太急又猛猛呛出声,以致汤骏年还没消化好就手忙脚乱地递纸巾,混乱中他把她随手放在桌边缘的影碟盘扫到地上,桌下的飞飞被这动静一惊嗷地一声蹿出老远,电影里的两个人跳下火车。

虞谷秋目睹这一切,实在没忍住笑出声,一边呛一边笑,这让焦头烂额的汤骏年懵下来,不知道到底该顾哪头,最后干脆两手一摊,索性也跟着笑了。

在两人都没注意到的间隙,电脑里一阵吉他前奏响起。

汤骏年敏感地偏头,说了一声:“来了。”

虞谷秋看向屏幕,才意识到是汤骏年之前提过的那个片段来了。

唱片悠悠地转着,“e here、e here”,暧昧中的两个人,他们的目光来来往往地互相捉迷藏,又渴望被对方抓到。

若是放在之前,这确实是会让虞谷秋看了感觉心跳加速的片段。高中时代她曾有过数次这样偷看汤骏年的时候,在他发现之前就迅速地转开视线,然后开始幻想——他的目光是不是也会在她身上逗留一秒。

然后她又扯远地想,当时的幻想在如今看来并不是幻想,而是大概真的在某一刻实现过。他的的确确看向过她,在她调转视线之后。只不过他们不是电影中的主角,没有导演为他们制造紧密的唱片店,让两人的心意能够轻易被捕捉。他们的视线或许隔着熙攘的操场,数个同学,让人眯着眼流汗的太阳。在沉闷无聊的日常里,两道目光就被轻易忽视掉了。而数年之后,他们之间终于没了那些阻碍,他却已经无法再捕捉她的目光。人生中为什么总是塞满这样让人毫无办法的时刻?

她看向此时正认真看着电脑屏幕的他,他的脑袋对准电脑的方向,认真地“看”着。

他现在在想什么呢?是也在回忆高中的那个时候,还是在想着,再也没办法和喜欢的人进行目光的捉迷藏。如果眼睛是爱人的第二种语言,那么他已经遗忘要怎么说了,也听不懂。

可好在,他们还有另一种语言。

于是,汤骏年听到虞谷秋说:“果然是上个世纪的电影,有点老套了。”

他疑惑:“有吗?”

“要是放到现在,如果我是导演,我会拍另外一种两个人的目光交流……一个看得见,另一个看不见。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着火锅,电脑里放着同样一首e here。”电影里女主角察觉到男主角的目光,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寻找着下一次偷看的时机。虞谷秋不需要,她贪婪地,长久地注视着汤骏年,从他空洞的眼睛到他衣领上被溅到的两粒红油,“看不见的人正在不动声色地吃着,而他对面的人一直在看着他。观众会忍不住猜,他没感觉到吗?还是故作不知道?不再是一目了然的剧情,这样才有意思。”

汤骏年刚捞了一颗丸子出来咬在嘴里,咀嚼的动作随着她的话语逐渐缓慢。

虞谷秋声音越说越低,脸色泛着紧张的潮红,追问道:“汤骏年,你说呢,他能感觉到吗?”

虞谷秋从来不认为自己会讲情话,但是在汤骏年面前,很多次有些越界的话就这么冒出来了。

她并不期待他会给她什么反馈,也不期待这句话能将他们的关系前进转折至哪里,老实说听到汤骏年承认他们是朋友她就已经满足了。

但就像有时候人会无意识地喊出好饿,好困,好热等等,在靠近喜欢的人时,也会无意识地说出喜欢……这样的感觉吧。

因此,明明追问的人是她,反而害怕汤骏年回答的人也是她。

她眼神一闪烁,紧接着像未注视他一般,假装刚拧过视线看向汤骏年,用才发现的语气说:“哎!你衣领上好像沾到油了。”

汤骏年似乎已经习惯了她总是急转弯的话题,手指摸上衣领,寻找着污点的位置。

“这里吗?”

“往上一点。”

“这儿?”

“再往右偏一点点。”

他的手还是错了位置:“这里吗?”

她耐心地回答:“有点过头啦,再回来一点。”

汤骏年用力地将这一处折了折,做下标记。

虞谷秋这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有时候衣服的顽固污点光靠洗衣机一通乱洗是无法去掉的,看不见的话就很难知道到底哪里脏了,哪里需要重点处理。

这样想着,她求证地问出口。

汤骏年点头道:“之前有一件白T做饭的时候溅到油点了,放洗衣机里没洗干净,我不知道,穿了很久。”他把难堪的往事像玩笑一样讲出来,“直到后来有人跟我说,你怎么老不洗衣服。所以我想,黑色的话可能别人就不会发现了。”他又摸了摸衣领刚才折起来的褶皱,“原来凑近还是能看见的。”

虞谷秋的心被这几句轻描淡写轻轻揉捏着,他向她袒露的是他微小之处无法体面的生活。

“对不起……”她想到自己心血来潮拉着他买衣服的事,“我当时只以为你买衣服不方便,没有仔细想你洗衣服其实也不方便。”

他笑着:“这不是很正常吗,不必为自己不了解的事道歉。”

“那以后多告诉我我不知道的。我也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衣服呀。”她认真地说,“我会告诉你今天的衣服看上去怎么样,脏了也没关系,我会随身带很好用的去渍笔!所以跟我出来的时候,就穿你想穿的颜色,怎么样?这个交易成不成立。”

汤骏年想,这个人总是能想出奇奇怪怪的赌注或是交易……代价是什么呢?好像什么都没有,但他似乎的确有什么东西正在失去。那是以他如今的境地绝不该失去的东西。

他思索的时间,虞谷秋却当他默认了,高兴地问:“汤骏年,你有想穿的颜色吗?”

他下意识却又不确定地回答:“……棕色?”

虞谷秋更高兴了,拍掌说:“好巧,那我上次居然给你挑对了颜色!”

汤骏年笑了笑:“嗯……碰巧。”

第25章

虞谷秋对于汤骏年的反应, 侧重点不是刚好巧合的颜色,而是他并不反对她顺势说的“跟我出来”。

于是,之前已经偃旗息鼓的心思又卷土重来——她可没忘记最开始就想要邀请汤骏年去的展览。

这个展览已经开展一些日子了, 有时候刷软件大数据冷不丁就推送给她,去的人好评不断, 这让虞谷秋愈发心痒, 想带着汤骏年一起去看看。

趁着今晚吃饭气氛好,她就出来的这个话头顺嘴提前。

“那你要不要跟我出去看个展览?”

她想保留一份惊喜,没说具体是什么展览, 汤骏年咕哝着展览两个字,听上去兴致并不高。但这并不是由于缺乏对展览本身的兴趣,只是这个娱乐活动在他失明之后也已经成为了禁品。比起期待, 首先涌上来的反应依旧是不安。

“什么展览?”他追问道。

“这是个秘密!”虞谷秋自信地说,“但我相信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还在犹豫, 但这回并不像之前那样一口回绝,等这顿火锅结束,终于模糊地给出回应:“那就等之后有时间再说吧。”

这听上去显然是有点糊弄的话,但虞谷秋就把这糊弄的话当个事办,每天都会问,今天你有空吗?于是汤骏年也不得不认真地对待这回事。

然而彼此都有时间的日子并不好找,这一约就推到了半个月后。

这天汤骏年从床上醒来, 闹钟定得比往常早了一个小时,他却比闹钟醒得更早。

起床, 刷牙洗脸, 用毛巾压掉脸上的水珠,把毛巾挂回去时,汤骏年站在镜前, 抬手慢慢摸起自己的脸,仿佛照镜子似的,他的手就是镜子,摸出有些粗糙的皮肤,没有修饰的眉毛,新长出一圈胡茬的下巴。

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他偶尔试图回想自己十八岁时的样子,却像回忆到另外一个人,对着如今的他露出一个讥笑,让他不要和自己扯上关联,他于是匆匆转开念头,无所谓长成什么样。但这一刻不免久违地在意起来。

涂上泡沫,第一遍顺刮,再涂,第二遍横刮,再涂,最后逆刮,如此反复,确保脸干净了。但眉毛……眉毛却是无能为力。他从未给自己修过眉形,摸了摸茂盛的眉流,茫然地握紧刮胡刀,默默放下了。

牵着飞飞下楼散步,回程时买两只包子,一只菜包一只肉包,再一提豆浆,以往每一天都是如此,可今天他走到店铺前,停了下脚步,又往前走了。

老板刚出笼一屉包子,抬头看见汤骏年,纳闷地招呼:“小汤啊,今天怎么不吃啦?”

汤骏年脚步一顿,心想走得有点慢了……他回身,有点抱歉道:“今天想换个口味。”

老板理解错意思:“哎哟,总算吃腻了呀,那来个韭菜包啊?”

“谢谢,不了。”

“不喜欢我家包子啦?!”老板大声嚷嚷起来,一副天塌了的语气。

“喜欢的,只是今天不吃包子了。”汤骏年为了显得理由可靠,又补充解释,“包子味道有点大……”

老板却听出猫腻,眉开眼笑着起哄:“哎哟,我明白了呀,原来小汤今天是有约会!”

汤骏年一下子着急了:“……不是约会。”

“不用不好意思嘛!要是成了把女朋友带过来,一起吃包子多好!”

“不是约会!”他只好又重复一遍。

老板才不信:“不是约会这么讲究呢?别不好意思啦,带来提前跟我说啊,我额外帮你们蒸个大包子!”

汤骏年加快步伐,不让老板的话追上自己。

买了香喷喷的面包回家,再给飞飞准备早餐,点开广播,一人一狗在桌边坐下吃完。收拾完卫生,开始收拾自己——再然后,到了不同于往常的一步。

他从衣柜最右侧拿出了两套衣服,崭新的,洗完后特意挂在最右边。

汤骏年先换上了其中一套黑色卫衣和黑色长裤。

接着,他久违地点开义眼app,反复深呼吸,指尖在屏幕上来来回回,终于拨通了寻求视频通话的按钮。

等待,等待,等待,电话通了。

汤骏年紧张地面向手机,率先开口说话:“您好。”

外放的手机听筒里传来一声非常模糊的嗯。

“打扰您一点时间,今天我有和朋友有约,所以想拜托您帮我参谋一下我穿哪一套衣服比较好?现在身上的是第一套。”

对面又是敷衍的一个嗯。

汤骏年不动声色地加快语速:“如果麻烦您我可以先挂。”

对面声音更含糊了,勉强能听出是一句不麻烦。

也许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

汤骏年竭力压抑着内心的不安,面对着手机笑了笑:“谢谢。那可能要麻烦您等一下,我换上第二套衣服,您再帮我看看。”

手机被倒扣在桌面上,镜头黑了。

*

虞谷秋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心如擂鼓。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回事——接到义眼弹出来的视频请求时,她正在化妆桌前敷面膜,边等面膜干边刷手机。

她早在一周前就开始做准备了——新买了一套喜欢的连衣裙,做了一次皮肤管理,修了头发,美甲因为工作的缘故就没有考虑,不然这一周会忙得更脚不沾地。

不过这种忙碌绝不会让人疲倦,这周下班后奔波去美发店的路上,一颗心像被鼓风机吹着松松软软,充满期待。

这些准备工作同样是见面的一部分,尽管汤骏年看不见她有多大的变化,她更多的是在讨自己开心,这是去见喜欢的人,多么隆重的准备都不过分,她享受这个过程,于是等待的时间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而当请求跳进来时,虞谷秋斜眼一看,差点拒接。然后她猛地意识到,这竟然是有人在向她寻求帮助!这是她接到的第一通帮助请求!

脑子里还没余裕猜想对面会是怎样的人,会问出什么样的问题,手机里已经显示出了画面。

看着那张脸,听到他说你好,她大脑宕机,下意识地压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

对面是汤骏年。

他使用着那款他并不愿意再用的软件,来询问陌生人为了和她见面而搭配的衣服。

虞谷秋想象不出来还会有比哪一个画面会比现在更让人心软。

他也在重视和她的见面吗?

真想这么直白地问出口,可是不行。

她下意识地认为不能让汤骏年知道对面就是自己,因为换做是她的话,她会在知道的瞬间就尴尬地退出视频。

屏幕重新亮起,汤骏年换了一身衣服——白色短袖,棕色开衫。

很接近她当时为他挑的那套款式。

虞谷秋眩晕地想,这应该是受她影响吧?!虽然他有说过他偏爱棕色。

她看着他很忐忑地问屏幕:“打扰你了,请问您觉得我穿哪套合适?”

虞谷秋不需要犹豫,从鼻腔里哼出“这个”的回答,然后就不再多说,生怕被汤骏年听出来。

他些微地迟疑,然后点点头,依旧微笑道:“好的,真的非常谢谢。祝您生活愉快。”

见她没有再回答,视频等了几秒被掐灭了。

虞谷秋看着再度黑下来的屏幕发呆。

啊——怎么办?

已经等了这么久,只剩下一个白天,但打完视频的此时此刻,虞谷秋只想变成一根时针,拨快世界上所有的钟盘,拨到足够他们见面那一分钟。

虞谷秋煎熬地上了一整天班,终于盼到下班,都已经换完衣服要走,却被院长半路叫住。

“小谷啊,有客户来,你来帮忙办一下入院手续再走啊。”

虞谷秋头一次露出愁眉苦脸的神色应下。

她飞快地转道走向前台,等到看清推着轮椅的女人侧脸时,脚步一下子被某种冲上来的情绪截住了。

女人察觉到被注视,原本正在观察大堂的目光向虞谷秋扫来,侧脸大片的旧伤疤让没什么表情的脸显出几分阴森,不过在看清虞谷秋后微微笑起来,礼貌地冲她点头。

虞谷秋面色如常地迎上去,着手帮人办理手续,目光不时落在一边的老人,容芝兰,交来的病例上患有高血压和老年痴呆,不过这会儿看不出老年痴呆的样子,相碰的目光很是清明,张口对她来了句:“麻烦你咯小姑娘。”

虞谷秋摇头笑:“不会,我带您们去房间看看吧。”

到门口时,女人将容芝兰领进房间,两人单独在房间里说着什么,虞谷秋站在走廊里默默等待,夕阳的光路过走廊,光斑在雪白的墙壁上晃着,朝她挥着手。

“小谷?”

冷不丁的,她听到女人模仿着院长对她的昵称在身后呼喊她。

虞谷秋恍然地回过神,应了一声,头低低的,并不看对方。

“辛苦你了。”女人冲她微笑,左右看了一圈,悄无声息地从包里摸出一个信封,“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虞谷秋看了眼那鼓鼓的信封,立时就知道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她后退一步道:“您的心意我领了,但东西我不能收,院里有规定不能随便收家属的东西。”

女人又上前一步:“你别当我是家属,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送点东西多正常呀。”

“朋友……”虞谷秋这时终于抬起头,视线看向对方,“我们怎么做得成朋友。”

女人一愣,又听见虞谷秋笑着说:“您放心,您把妈妈交给我们照顾,就是对我们的信任,我们不会辜负您的这份信任。您若实在不放心,得空常来看看就行。”

女人迟疑着,大概还是很想把装了钱的信封塞过来才放心,正在苦于找能够打动虞谷秋的说辞时,包里的电话响了。

她匆匆说抱歉,走到不远处接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听见一二。

打来的人显然和她关系密切,虞谷秋能察觉到她的语气和刚才面对自己时截然不同,绷着的语调陡然放松,轻快地说着:“外婆已经入住了,改天我们一起再来。你产检要紧!”

虞谷秋应当走远一点的,她不应该偷听客户的私人电话。

然而,她却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倒映在白墙上的影子向着女人的影子靠近了。

“他那人怎么这么不靠谱……不行,产检必须得按时做!”她在哄着对面的人,“我现在就赶紧回去,我陪你去做。”

虞谷秋盯着墙上的影子,被阳光折得那么小,像幼时的自己同时存在于这个走廊里,一起听着这通电话。

“一会儿我出发了给你电话,先挂了啊。”

挂断电话,她手机的微信叮叮咚咚开始即刻响不停,女人看了眼手机,忽然想到什么,表情一亮,转过身来时虞谷秋仍站在原位,仿佛不曾移动过。

她将微信的二维码页面递过来:“小谷,那我们加个微信吧,以后我妈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及时联系我,有空也多多发照片给我,麻烦你了。微信是可以加的吧?”

“……当然。”

“那今天就先这样,耽搁你了吧。”她指了指她身上的裙子,“很漂亮呢,是有约会?”

虞谷秋笑笑,礼貌说谢谢,只是有约。

心不在焉地交接完,虞谷秋努力转换着情绪,扬起笑脸一路和老人们说着再见。

林淑秀正坐在通往大门的花园中,手上捧着书,看着挺专心,不过虞谷秋走过时立刻从书中抽出目光看了她一眼。

虞谷秋挥挥手:“我下班啦!”

林淑秀点点头:“哦,今天穿得有点特别啊。”

虞谷秋嘿嘿笑两声,怕林淑秀要八卦,傻笑糊弄过去,又听到林淑秀说:“你过来一下。”

“我今天不能留太久哦!”

虞谷秋身型流露出几分迟疑,最后脚步还是跟过去了。

林淑秀哎呀一声:“着什么急,你要比我先赶着去投胎啊?”

果然,她嘴里没好听的话,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虞谷秋撇撇嘴,没辙道:“是啊,投胎前您老有啥吩咐的?要把您推去哪儿?”

“我要在这里看日落,哪儿都不去。”

“那您叫我来是陪您一起看落日?”

林淑秀鄙夷地伸出手,蓦然地伸手拽了下她的连衣裙一侧的口袋——仍保持着出厂设置,口袋是用线缝起来的,她忘记检查拆掉了。

虞谷秋有点尴尬,不过也只有一点。她对待衣服向来如此,买回来后口袋总是忘记剪,封着当摆设。

“今天要见人吧,还是挺重要的人吧?”林淑秀嘀咕着,“这么去见可不行啊!”

“……”虞谷秋想了想说,“没关系的,那个人注意不到的。”

林淑秀轻嗤道:“那可真是个粗心的人,和你一样。”

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指甲钳。代替剪刀将她左边的口袋缝线一根根剪掉了。

虞谷秋局促地站着,想说我来,又怕这句话反而惹林淑秀不高兴。有的人连好心都是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霸道,不接受就是错误。可虞谷秋不在乎。她不在乎好心的形式,只要有人能对她露出一颗好心。

她低头看着林淑秀染黑过的发窝,又抬起头眨了眨眼说:“是您太细节了,就算是我亲妈站在我面前也不会发现我口袋没开的。”

林淑秀一定不知道她讲的是实话,直戳她痛点地调侃:“废话,她连你都认不出来吧!”

“是啊。”她笑着附和。

想起刚才加上的好友,女人的头像是一只橘猫,虞谷秋翻看着她的朋友圈,知晓了这只橘猫是她家里养的宠物,十条里有三条都在晒猫,配文:我的小女儿。

手指往下划动,阳台上的君子兰,女儿婚礼时的照片,儿子发给自己的红包截图,预防阿尔兹海默的科普转载,还有求各路亲朋好友点赞的集赞兑奖。

一个儿女双全,热爱花草动物,又有点贪便宜的中年女人。

一个也能在孩子出生一百天时选择送掉她的女人。

而她们就这样重逢了。

命运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它让汤骏年一落千丈,如今又来和自己开玩笑了。让曾经被抛弃的她来照顾抛弃她的家庭,她母亲的母亲,她的外婆。

两个人谁都没有认出她来,认出那个曾经满身伤痕的孩子。

毕竟现在她穿着漂亮衣服呢。

而她也对她们俩基本一无所知,连名字都是从入院的档案里才知道的,外婆叫容芝兰,妈妈叫许琼。

林淑秀剪完了一侧口袋,拍拍虞谷秋的腰示意她转到轮椅另一边里方便剪右侧的。虞谷秋便走到另一边。

这里果然是看日落的风水宝地,这个角度,人和倾泻而来的夕阳撞个满怀。

这样刺目的夕阳真想人落泪啊……可它又那么熨帖,像作用在她口袋上的手,将自生产后就缝在一起的线剪开了。她的衣服口袋,她的身体,都不再是摆设,可以接纳一些东西了,好的坏的,冰冷的暖和的,在这一瞬间将她塞满。

她兀自惆怅着,突然听到林淑秀大叫一声:“坏了——!”

虞谷秋猛然低头,口袋的确剪开了,但,剪过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