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要去场馆,汤骏年就没带飞飞,一手拄着盲杖站在约定好的地铁口旁,另一手挪向后背,手指不安地摸索着毛线开衫被勾出来的一个孔。
就在刚才,这件开衫在地铁上被人的背包挂件勾住,而对方没注意,一下车时差点连他一起栽倒,可想而知这处瑕疵会有多大。
此时仔仔细细摸着这处乱毛团,他的心思也跟着一起打结,止不住地烦躁。
汤骏年缩回手,叹口气,果断在入夜的深秋时节脱下外套,内搭是一件白色短袖,胳膊和冷风接触的瞬间长出一片鸡皮疙瘩。
于是,虞谷秋走出地铁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反季节的画面。
他果然穿着她选的那套,但是为什么把开衫脱下来了?
她着急又疑惑地向汤骏年跑去。
汤骏年还没有听到虞谷秋呼喊的声音,仅是从众多杂乱的脚步里听到一股向自己急促而来的脚步声,不知为何就调整了站立的姿势,向那个方向望去。
“汤骏年!”果然是她,“你怎么不穿外套?”也果然是这个问题。
他避重就轻道:“太热了。”
“热?”虞谷秋狐疑,“明明待会儿可能会下雨,今晚开始就要降温了。”
“那等下雨再说吧。”
“可是你鼻子现在就有点冻红了。你真的热……?”
“……”
“快穿上吧!”
虞谷秋不知道他在坚持什么,但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为难。
她将视线投向他臂弯里挂着的外套,问他:“这是新衣服吗?”
汤骏年低低地嗯了一声,继而生硬地扭转话题:“我们走吧。”
虞谷秋直觉他不是因为热,边走还是忍不住问:“到底为什么不穿呢?你感冒可是刚好不久,不能再受冷的。要是再感冒了怎么办呢?应该也还没恢复好吧……”
她发动了碎碎念的攻势,终于成功让汤骏年受不了地停下来。
他迟疑地把手中的外套展开,让虞谷秋一看究竟。
“啊……”
汤骏年听到虞谷秋恍然大悟的声音。
这下子总算不必再被追问,却接着听到了虞谷秋的笑声,这让汤骏年的脸上显出几分茫然和不安。
他没有追问她为什么笑,只是默默把勾坏的衣服折起来了。
然而,动作却被虞谷秋截住,她扯住了他手上的开衫。
“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嘲笑衣服啊!”她笑着,柔柔地说,“我是在开心我们的巧合。”
“巧合?”
“借一下你的手。”
另一双并不算特别柔软,同样带有一些粗糙老茧的手提住他的手指,将他引向了一处布料。一处空空的,裂开的布料,这里此时挂着一枚小小的别针。
“这是我特意新买的裙子,就在刚才也坏了……”虞谷秋含糊地避去了原因,“我还纠结了一会儿,但回去换衣服就来不及了,我又总不能穿着工作服来吧,只好就这么随手处理一下……正烦着呢,以为今天就要这样,结果看见你的也破了。”她调侃道,“一个人破的话是尴尬,但两个人都破了呢?那是不是叫缘分?”
汤骏年哑然,下意识慌张地抽回手,不知走向地在开衫上胡乱叠了几下,但明显和刚才叠衣服时游刃有余的姿势不同,开衫被揉成皱巴的一团。
“你叠乱啦,再借一下你的衣服。”
汤骏年再次猝不及防地失去控制,手中的衣服被抽走。短暂的空白过去后,他的世界骤然暖和起来。
开衫披到了他的肩头。
虞谷秋一边还在他的耳边碎碎念,说着你得穿啊,这样就不是我一个人破了。
这瞬间,一股冲动驱使着汤骏年伸出手,凭着感觉伸向她,按住了她的手腕。
虞谷秋动作一顿,无奈道:“……你还是不肯穿呀?”
他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松开手。
第26章
街灯闪起, 沿路霓虹。
虞谷秋走在汤骏年身前,刚才他按住自己的手掌此时正攀在她的肩上。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展览的方向走。
她一路上四面张望,尽可能地集中注意力做好导盲人的工作, 可在红灯停下的几个间隙,身后的人抓住自己手腕的画面就会倏忽滑过。
她知道那个动作并没有什么, 他抓住她的手腕, 示意他自己来穿衣服,只是停顿的时间稍长了一点,又或者是自己的感官将他的动作延长了?
可是……该如何说呢, 被他抓住,且他那沉默的那几秒,虞谷秋的心在乱跳。仿佛他阻止的不是她替他穿衣服这个动作, 而是别的什么,一种看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不知道,令人口干舌燥,想要顺手拥抱。
说到底,是她心里有鬼,才会无端东想西想,乱加注解。
美术馆的展览时段排到了最后的一个小时,馆内的人并不多了, 他们很丝滑地进入,在门口各领了两副耳机。
接到耳机的时候, 汤骏年其实都还没完全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展览。虞谷秋和他卖了个关子, 只告诉他是关于声音,他也就没有追问。反而是虞谷秋纳闷地追问了一句:“你不好奇吗?”
她以为他是没有多大兴趣,但汤骏年表示他很期待。
“你都不知道是什么呢你还期待呢?”她吐槽。
“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期待。现在不是很流行盲盒吗?”他当时说, “我现在感觉就像收到了一份盲盒。”
虞谷秋笑了笑说:“那希望能抽中你喜欢的了。”
答案即将揭晓,她都顾不得先戴耳机,聚精会神地盯着汤骏年的反应。
他以侧脸对着她,正对着展馆里的大屏幕。屏幕上是钱德拉X射线天文台采集到的图像数据,红橙黄绿蓝紫散发着光芒交织在一起,在黑色的场馆中是唯一亮起的光源,仿佛这里就是宇宙,他们正在凝视星云。
当然,汤骏年看不见这片瑰丽的图像,但正因为如此,他能通过此刻戴在他头上的耳机来收听这一图像——天文台将采集到的波段量化成了声音,音量会随着光源的忽明忽暗忽高忽低。
当声音低八度时,那代表着中央恒星的衍射尖峰正在朝宇宙的某处撞击。当声音又高八度时,代表着白矮星喷射。为了最大化地实现这种壮阔的喷流,展览利用合成金属的声音,风声,各种空灵的声音螺旋交织在一起。
这并非是宇宙里真实发出的声音,宇宙是沉默的,人类却用想象完成了这一壮举。
看见汤骏年入神地听着,虞谷秋一颗心终于放下来,随即戴上耳机。
这时,她才发现原来图像上闪烁的光标对应着耳机里的声音,声音正在走过这些星群……虞谷秋立刻扭头想要告诉汤骏年这个发现,即便他看不见,但她还是要告诉他。
她喊了他一声,才意识到他现在听不见呢。
虞谷秋伸手刚要碰碰他的胳膊,低头看见他的手指,那刚才紧握过自己的手指,原本不该冒出的念头像白矮星喷射出的喷流,在身体里横冲直撞着。
她朝四周偷偷看了一圈,大厅里一对人正在分享着展览的观感,他们或许是天文学的专业,聊起来头头是道,说到兴头上意识到声音有点大了,刚好和侦查的虞谷秋对上眼,以为她是不满,露出抱歉的笑容拉着同伴走开了。
周围的人变得更少。
场馆骤然安静,虞谷秋的注意没有其他的地方可以牵绊,又只能绕了一圈回到汤骏年安静垂在身侧的手边。
黑色的穹顶之下,两个人并肩站立着。一个被星象图照亮的身影慢慢地,慢慢地朝身边的另一个身影伸出手。
虞谷秋在心里甚至杜撰好了说辞,不小心碰到,对,不小心。
她给自己想好退路,顿在空中的手终于再次往前。那种恐惧和兴奋是知道自己要贴上正在燃烧的锅子,铁壁灼人,她知道会被烫伤的,但没有关系。
就要碰到他的手指,电光石火,汤骏年天衣无缝地抬手摘下耳机,两人的手背在空中极快地擦过,太快了,到底有没有碰到?虞谷秋恍惚了一下,手已经拼命缩了回来。
汤骏年卡的时间也太微妙,像是那瞬间能察觉到她伸过来了手。
他的知觉应该相当敏锐吧,能察觉到也不奇怪。
可他的动作又无比自然,自然到真的只是瞬间的巧合。
“这是宇宙里的声音。”他无比肯定地说。
虞谷秋收起杂乱的思绪,应声道:“……猜对了。”
他忽然间笑起来:“怎么感觉还是在进行那个猜声音的赌约?”
虞谷秋反应过来,也笑着回答:“其实这个展览确实是我当时定的题目。”
“这个太好猜了,你可别小看我。”
“我知道,但哪怕你会轻易猜出来,我还是很想让你听到。”
汤骏年无神的眼睛对着屏幕上壮丽的星云,半晌后说:“其实你真的不必带我来这里,也不必劝我开播客分享这些……我并不喜欢这些了,现在。”
虞谷秋却笑了笑,轻声对他说:“你撒谎。”
“……”
虞谷秋提醒他:“你们店里的包厢名字,是谁提议的?”
汤骏年蓦地绷紧嘴角。
“我上次去的时候,和你们前台闲聊了一下,她告诉我以前是包厢名字可没那么风雅。叫潇湘阁什么的,客人反应说太像川菜馆了。所以后来征集你们的意见换了门牌。”
最后有人提议,不如采用宇宙里的名字吧。
“为我按背的是二十六号。她也是后天眼睛看不见的。我就问她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她告诉我说,就好像一个人呆在宇宙里一样。我后来有问她,所以用宇宙名字的建议是你吗?她说不是。所以那个人其实是你吧?汤骏年。”
“因此我在想,会不会你也有这样的感觉。你或许因为眼盲而减少了对天文的喜欢,但某种意义上,也加深了你和它的连接。”
“如果你没有,那这个展览本身挺有意思的,听听也不错。但如果你也有,我想说的是……我刚才就在你旁边,我们的耳机听到的是同一个宇宙里的光波。所以……”她突然感到不好意思,加快语速,口齿变得含糊。
她不知道他听清没有,总之他没有追问,这就足够了。在太害羞的时候只希望对方能若无其事,不要给予她反应。
距离闭馆还有十分钟,两人匆匆听完其他的天文星云,汤骏年走出展馆时仍意犹未尽,他后来明显话多了起来,跟她聊天文相关的话题时音调都是上扬的。
最令虞谷秋舒服的是,汤骏年聊起这方面时不同于一些人,带着一种我要给你科普的卖弄意味,他会先倾听她,找准她感兴趣的一些名词,再把名词解剖开,但不会说起来就没完没了沉浸到自己的嗨点中去,点到即止,让虞谷秋听得抓心挠肝。
她原本只是因为觉得他喜欢才故作兴趣地提问,这下倒是真的想他再多说一点。
“我说真的,你真的很适合去开播客给人讲点东西的!”虞谷秋现身说法,“你今天已经成功安利到我了。”
“真的……?”
虞谷秋猛烈地点头:“我本来以为这些科学相关很枯燥,但听你讲背后的故事,觉得就好像这些星系啊人造卫星啊都有情感一样。”
“不过,讲解这种账号的已经有很多了……”他的语气越来越不坚定。
“那些账号我也点进去过,坚持不了几分钟。你讲起来就不一样了。”
他忍不住笑了:“那是因为我还没讲满几分钟。”
虞谷秋不正经地帮腔:“那也有可能哦,不全部听一下不知道。”
“……再说吧。”
“如果开了,你要第一时间把链接发给我。”她嘱咐道,“我要做你的第一个听众!”
“那不太可能。”
“……为什么?”
“除非你是审核员。”
“……”
面对汤骏年冷不丁蹿出来的幽默,真让人意外地哭笑不得,该不该捧场呢……虞谷秋最后选择翻了个白眼,反正他看不见。
再然后,她偷偷地笑了。
有些人只会对身边感觉熟悉和感到安全的人才会露出幽默感的一面吧,至少她认为汤骏年是这样的人。
所以,她已经被算在这一列了,对吧?
*
两人离开展馆后肚子都饿得咕咕叫,去了附近的一家西餐厅,店面装修很高档,暖气也开得很足。
虞谷秋早有打算处理汤骏年的那件开衫了,不然他回去后那件衣服肯定就束之高阁。因此两人一入座,她就向他伸手道:“你把衣服脱给我一下。”
他茫然:“在这里?”
“这里很热,脱了不会感冒的。”
“不是,我的意思是为什么要……”
“给你处理一下勾线呀。”虞谷秋理所当然,“你自己弄比较麻烦吧,我顺手帮你处理一下就好了,很快的。”
她知道汤骏年会难为情,直接上手去把汤骏年的开衫给扒下来了。汤骏年还条件反射地捂了下身子,看得虞谷秋脚一趔趄差点笑倒。
“好,你的衣服被我打劫了,乖乖等一会儿!”
虞谷秋故意恶声恶气地“恐吓”他,一边从自己破洞的裙边取下了别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诚不我欺。多亏了这个别针可以轻松处理勾线。
她低头修理衣服时,冷不丁的,汤骏年忽然发问:“接通我视频的那个人,是你吗?”
虞谷秋手一抖,别针差点刺穿手指。
她愕然地清清嗓子:“……这你都能听出来?”
她总共就说了两句嗯,一句这个,还是故意压着嗓子说的。
他淡淡道:“眼睛不好之后,对声音会很敏感的。”
“所以你当时就认出我来了……那你干嘛当时不问我?”
“因为我看你想假装不认识我。”
“呃……”人尴尬的时候就想揪点什么,虞谷秋只好揪紧手中的开衫,而一想到这开衫是属于汤骏年的,尴尬愈加重重叠叠,“我想你不愿意知道是我,不然你会直接来问我。”
汤骏年不置可否地笑笑:“早知道直接来问你比较轻松。”
虞谷秋这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在重逢那天去找他搭话,不然汤骏年早就听出是她。幸好她的声音隔了十年,他就算想找对照也很难比较了吧,毕竟那是十年……
菜色上齐,虞谷秋也挑好了开衫上的勾线,汤骏年就以此做借口买下了单,说是修补费。
虞谷秋也不跟他客气,开玩笑说,那请你下次再穿着勾线的衣服来吧。
一餐饭吃得极快,结束后她引他去地铁,两人在地铁口分别。他们两个人方向相反,虞谷秋跟他说拜拜,悄悄地站在直梯处看着汤骏年走进电梯。
门闭上,再看不见汤骏年之后,时间的流速骤然缓慢了。
就比如电子屏显示的下一辆列车八分钟,她左等右等,灵魂却像久久静置分层的液体慢慢下滑,出窍,想飘去看一看汤骏年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安全踏上回家的列车。
叮咚,手机响了。
虞谷秋慌乱地掏出来看,心灵感应一般,竟真的是汤骏年发来的消息,还是两条。
“谢谢你带我看的展览,就感觉和看见了上次的烟花一样。”
“不过这次像是世界上所有的烟花都一起绽开了。”
虞谷秋现在理解汤骏年当年的语文为什么也如此优秀了,展览里听到的所有声音,竟然都不如这他这两句形容来得更令人心动。
她还在想该怎么回复,又一条消息紧接而至。
“对了,你是搭宇宙飞船来的吗?”
虞谷秋茫然,什么意思?
地下铁在这时呼啸着进站了。
迎面而来的列风将虞谷秋吹乱,她心头砰砰跳着,忽然明白了意思。
他当时果然听见了,她蚊蝇般哼哼出声的最后那句——“所以……你不会是一个人的,因为我们在同一个宇宙里。”
所以他问她,你是搭宇宙飞船来的吗?
虞谷秋确信自己对上了汤骏年的脑回路。
没有过多斟酌,她按开语音,在地铁门的开合声中笑着回答:“嗯,现在我要坐地铁回去了。”
明天就要大降温,确切的说是从今晚开始,世界就要进入冬天。季节的变化总是悄无声息,不过问哪一天变成分界线,就和人心一样,不过问哪一天,他就从她的梦里出来,进入了全新的季节。
第27章
进入冬天, 这对老人们来说是挺痛苦的一件事。很多身体的并发症会在冬天现出原形,心理上也会全面松懈。
熬过冬天意味着又能开启新的一年。人生么,就是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熬过一站又一站,越到终点就越想让人放弃。
所以养老院会在每年冬天举行活动, 一方面也是庆祝元旦新年。有家属的老人们春节会被接回家, 人聚不齐,但元旦的时候大家都在。
这个时代的认知里一月一号似乎是只属于年轻人们的节日,毕竟彻夜通宵, 迎接新年,这与养生们的老年人是不合衬的,但院长不这么想, 她也要为老人们举行一个“跨年之夜”,大家一起吃热热闹闹的火锅, 吃完后爱唱歌的老人们上台合唱一首歌,不会唱的就在台下跟着乱哼,这也是虞谷秋每年度过的跨年之夜,她负责为他们放伴奏。
今天又到了一年一度合唱报名选歌的日子,虞谷秋则被惯例拉来为他们主持大局。不过她很意外这次林淑秀也来参加了,她前两年都是白眼一翻直接回房睡觉。
“算我一个。”她笑嘻嘻,毫不避讳地说, “说不准今年最后一年,不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歌喉就太可惜了。”
明明是伤感的话, 但老人们不以为意, 另一位老太紧接着她吐槽:“你可别是害我们啊,要是唱的太难听,没病的都听出有病被你一把子带走了!”
众人一阵哄笑, 虞谷秋侧过脸抿住嘴巴,觉得自己笑了会有损功德。
另一位嚷嚷:“就是啊,除非你现场给我们来一段!我们听听审核审核。”
林淑秀脸挂冷笑,人挪动轮椅往中心一固定,挺着胸说:“那今天可便宜你们咯。”
大家都很默契地开始鼓掌,林淑秀清清嗓子,闭上眼睛唱道:“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她哼完两句,众人都安静了。
虞谷秋回味过来,情不自禁地猛烈鼓掌,她一带头,大家都开始跟着拍手,花园一角变得尤为热闹,吸引了有人过来问:“你们在干什么呀?”
虞谷秋转头一看,来人是容芝兰。
“我们在说合唱的事儿呢,你是新来的吧,要不要也来参加?”有人热情地回答,“刚才小林在给我们一展歌喉呢,唱得那叫一个赞!”
“是很好听呢!”容芝兰笑笑,“我也可以参加吗?”
很多人纷纷说行啊,直到另一个声音出现。
“这怎么行啊,她有痴呆,记性那么差,歌词肯定记不住的!”老人随口说,“我昨天才跟她说的我名字,她今天早上出门就不认识我了。”
讲这话的老人叫范兴平,刚来院里不久,性格大概不算很吃得开的那一类,虞谷秋本来不太知道为什么,但听他今天这么一说,有点理解了……也不知道是因为这一点到现在也没能成家,大概太不体贴了。
容芝兰看向范兴平,张了张口,再出声时声音小了很多,说:“我记得的。”
“那我叫什么?”
所有的眼睛都望向她,她和大家面面相觑,尴尬地沉默半晌,最终低下头摇动轮椅转身。
“等一下。”
虞谷秋站出来,所有的眼睛又看向了她。
“谁说记性不好就不能唱歌嘛,我们的院里可没有这个规定对不对?再说,就算她记不住词,我会帮忙多教她,你们就放一百个心。”
虞谷秋说完,一旁的林淑秀也出声了,正对着范兴平开火:“如果记不住词不能唱,那跑调就是罪大恶极啊!你唱起来就跟拉扯的骡子打嗝一冲一停的,都没人喊你退出呢你就躲一边偷笑吧别给我乱发言!”
范兴平顿时一张脸涨成猪肝红:“啊?!你胡说什么呢,我唱得好不好哪轮得到你说话啊!”
“我不能说话啊,那我继续唱呗,你要不要也来唱,咱俩二人合唱一段,就刚才那首月满西楼。”
他瞪大眼:“你要和我合唱?”
“怕了啊?”
“……”
人群里其他人也开腔起哄:“老范啊,怎么不唱了,我们不笑话你!”
范兴平指着林淑秀嚷嚷道:“我怎么是怕,我是为了她的声誉着想!”
林淑秀眼睛一瞪:“我的声誉?”
“男女合唱那怎么能叫合唱……”他涨红脸,“那叫情歌对唱。”
林淑秀噗嗤一声笑开,斜眼瞥他:“行了老处男,你退下吧。”
大家又哄笑开,一场小矛盾轻巧化解,虞谷秋暗戳戳地朝林淑秀比大拇指,一回过头,容兰芝已经默默离开了。
虞谷秋看着她的背影,站了片刻后小跑着追上去。
“容奶奶!”
容芝兰停下动作,回头望着她,张了张口,显然也叫不出她的名字。
虞谷秋笑道:“我是小谷,您要回房间吗?我带您过去。”
“哦……那麻烦你了呀。”
她推起她的轮椅,两人前行在光线挥洒的走廊中。
虞谷秋很难描述这一刻的心情。
她们的血管里流着隔代的血,却素不相识。素不相识,两人现在的姿态又像一对关系亲密的祖辈。
走到房间,虞谷秋放下心里的纠葛,提起刚才:“一会儿我去帮您报名吧,合唱。”
容芝兰摇头道:“不用啦,我说不准明天就不记得这回事了。”
“那我就明天再提醒您。”
容芝兰微怔:“谢谢你呀小谷……不过没关系,我刚刚也就是随口一说。”
虞谷秋本来拉开门打算走了,听见她这么说,又转身站定了。
“您应该平常喜欢唱歌吧?”
“啊?”
“我是觉得如果不喜欢唱歌的人压根不会想凑这个热闹。”
容芝兰苦笑着揉了揉额头:“毕竟年纪大了,其他做点什么都心有余力不足,唱唱歌就轻松多了。”
“那您应该来参加合唱。”
“……可是刚才那个人说的很对,犯糊涂的人就不该参加什么合唱。”
“哪里对!我之前就和我朋友说过一句话,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该不该的事。”
提起那位朋友,虞谷秋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了。
“我这位朋友眼睛看不见。但是之前我们一起看过烟花,看过电影,看过展览。而容奶奶你还可以唱歌,为什么不唱呢?”
“对啊外婆,为什么不唱?”
门口突然横插进来一个男声,虞谷秋诧异地看过去,一身灰色运动卫衣的年轻男人两手各拎着一袋花生酥和果篮站在门口。
容芝兰眉眼一亮,语气已与刚才截然不同。
“承承!你来怎么不告诉外婆呀。”
“想赌赌看外婆今天认不认得出我。”男人笑笑,“看来今天运气好,赌对了。”
他走进来,对上虞谷秋的目光,她不着痕迹地回避开视线。
他眼神一闪,开口招呼:“你好,我是周承意。来看看我外婆。”
“你好,那我不打扰你们了。”
虞谷秋站起身,烫屁股似的,匆匆推门离开。拉开门把手时,她听见身后的人偏过头来问:“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虞谷秋。”
她头也不回地答道。
*
周承意。
整个下午,虞谷秋偶尔会走神地想到这个名字,这个人,在她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碰见了。
那个女人的儿子。
短短一个照面,她并没有感觉他们长得有多相似,完完全全就是陌生人。
如果在街头两人擦肩而过,她绝对不会想到对方身上和她流着差不多的血吧。
接下来又会有谁来这里?她的女儿,她的丈夫……光是想想这种可能性虞谷秋就感觉到疲惫。
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了,像上次一样。
……那要不要再趁机去清身盲人会馆呢?
这个念头一跑出来,心头蓦地一松,脑袋的胀痛立刻神奇地缓解了。
虞谷秋走上公交,坐进后排,第一件事不再是惯性地塞上耳机听音乐或者播客,而是迫不及待地给汤骏年发消息。
“你今天有排班吗?”
眼巴巴地看着消息发送,但迟迟没有回。
虞谷秋撇撇嘴,又将脑袋抵上车窗,心不在焉的,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眼手机。直到等到汤骏年的消息,顷刻坐直身子。
“今天休息在家。”
虞谷秋顿感失望:“那真不错啊……”语气一点也听不出不错就是了。
“现在在坐车吗?”
他从她的语音掺杂的背景声中听出端倪。
“嗯,刚下班,今天打算去按摩一下。”她小声咕哝,“可惜你不在。”
“那路上无聊的话,要不要试下听听这个?”
汤骏年发过来一个音频文件,上面没有文字,是以日期为标题的数字。
虞谷秋不明所以地点开,经过几秒的空白后,属于汤骏年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
“……你们好。”很迟疑的开场,“我叫汤骏年。”
虞谷秋心头一跳。
这难道是……她带着激动的心情继续往下听。
“这是……我新开通的播客,以后想和大家聊一聊天文宇宙。这方面其实已经有很多不错的账号了,我在开始之前做功课听了很多,真的讲得很好,听完后会让人觉得跟宇宙比起来,人类算什么呢?太不值一提了。对人类而言有意义的时间在宇宙里是没有意义的。那么人类的苦难放到宇宙里会比粒子还要微小。”
“我在十年前经历过一场车祸,世界就像宇宙爆炸那样天翻地覆,开辟出了新的宇宙,这个宇宙没有任何星云,漆黑一片……因为我的眼睛从那时候起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之后,我必须得被迫放弃很多事情,那些我生命中很渴望的和喜欢的东西,天文就是其中一样。因为当你知道你无法再在你喜欢的事情上有所成就的时候,再接触它就是一种痛苦。所以我尽可能地告诉我自己。我不再喜欢这件事。”
“然而,我还是没有办法做到真正不去接触。我依然偶尔会听相关的广播,听新出的这方面的书,只是出发点不再相同。以前纯粹是憧憬,而现在……我只对这些宏观的东西感兴趣,我才能做到暂时忽略微观,忽略我自己。”
听到这里时,虞谷秋激动的情绪早已急转直下。
她感觉自己走在他内心的泥沼中,每一个听到耳朵里的字都是粘连的,痛苦万分,却又被云淡风轻地讲出来。
“而能有什么比宇宙更宏观呢?或许只剩下宗教了。人一旦真的把一切都赌在宗教上,或许就会立刻失去活下去的勇气,因为开始相信来世,很容易就松掉仅剩的一根筋骨,所以宇宙刚刚好,够虚幻,也够真实,来去都有定数。”
汤骏年的声音过分平静,轻舟似乎已过万重山,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如果本身就对宇宙感兴趣的人来听,那固然非常好。但如果,此时你正处在一个对周遭绝望,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的漆黑宇宙中,也许也可以尝试着来听一听我的播客,总有一刻,在同一时间,有另外的人也正在收听着。”
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变调,掺入并不明显的笑意。
“这样的话,有个朋友对我说,就不是一个人在宇宙里了。”
汤骏年发过来的音频到此为止。
虞谷秋闭上眼睛,反复拉着进度条的最后,汤骏年清清浅浅的那半句,“有个朋友对我说”。
她是他不指名道姓的朋友。是影响着他开通播客,放到最后来讲的,压轴的朋友。也是为了完成让她第一个听到的要求,没先上传就发给她的,也许对他来说有些任性的朋友。
她胸口涨满,却故作高傲地敲下听后感。
“这个朋友是谁,好难猜啊。”
汤骏年配合她演,笑笑说:“是一个名字里带着季节的朋友。”
“……嗯?”
虞谷秋心头漏跳,惊吓随着声音泄漏出去。
汤骏年淡淡反问:“怎么了,你的名字里不是带有冬天吗?”
虞谷秋干笑两声:“是、是的……”
第28章
虞谷秋来到清身按摩会馆, 又点了二十六号。
她来这里的次数并不多,除了一次二十六号不在,其余都点她, 因此二十六号进来房间时听到虞谷秋的声音已经认识了,说道:“是你啊。”
虞谷秋有些郁闷:“你们的耳朵真的好尖啊。”
她了然:“你们?……哦, 你是说你那个朋友吧。”
“对。”虞谷秋将义眼被听出声音的事告诉她, 顺便问,“你有用过这个app吗?”
她摇摇头:“我比较怕跟陌生人交流。”
“啊?”虞谷秋惊讶道,“可是你做这份工作……”记得第一次来时她还很娴熟地跟自己搭话。
二十六号苦笑道:“那是为了工作嘛。”
“……那我们还挺像的!我自己的房子也是一团乱, 还被我同事吐槽过说想不到会这样。”
“因为你的工作很辛苦啊,下班偷懒再正常不过了。今天主要想按哪个部分呢?”
“今天也是脑袋比较痛。不过在按之前我想先给你听个东西……这也是我今天的主要目的!”
“嗯?”
“我帮你戴一下耳机可以吗?”
“哦哦……好。谢谢!”
虞谷秋拿出自己的耳机塞住她的双耳,随后掏出手机, 点开了其中录下来的一个音频。
二十六号安静地站着,灰白色的眼睛望着半空, 仿佛听到失神的模样。
虞谷秋低头看着音频的进度条走到尾声,二十六号恍然地摘下耳机,不确定地说:“这是什么声音?很空灵,有点像宇宙。”
“这是这个房间的声音。”
“……房间?”
“木星呀。”虞谷秋挠挠头,“我去了一个关于宇宙声音的展览,看到了关于有一段‘木星’的声音,当时就想到你。我就录下了可以录的部分给你, 想让你听一听。”
二十六号愣了片刻,无措地说了声谢谢。
虞谷秋摆摆手, 又意识到她看不见, 麻溜地上了按摩床。
“来吧,我准备好啦。”她把脸埋进小圆框里,闭上眼睛说, “今天你就不用勉强自己和我说话了,以后也不……嗷!”
二十六号的手有力地按上虞谷秋的肩头,逼得虞谷秋嗷地痛叫出声。
她听着她的痛叫,忍不住笑着说:“不勉强。”
“……什么?”
虞谷秋还没反应过来。
“朋友之间的聊天为什么会勉强?”她温声道:“我叫栗舒,你呢?”
虞谷秋当下没反应过来,脱口而出:“虞谷秋。”
一说完,她想立刻咬掉自己的舌头……栗舒可是和汤骏年在一起工作的,也不知道他们平时会不会交流。
她亡羊补牢道:“但是你可以叫我小名!冬冬!”
栗舒笑道:“好有趣啊,你的名字是秋,小名却是冬。”
虞谷秋汗颜,心想其实是自己取假名的本事太烂。
栗舒说:“不过我没有小名,你可以叫我……呃,栗子吧。”她也临时想了一个。
虞谷秋心想她取名字的水平和自己半斤八两。
两个人一边按着,一边聊着有的没的,互相分享无关紧要的琐事,时间眨眼而过。
在倒计时的钟响起时,虞谷秋就在心里盘算要不要再加半个钟,但最后几分钟她翻过身来,看见栗舒捶了下自己的腰。
虞谷秋忽然就感觉有些不好意思,同时也意识到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件事。
“栗子,其实你们才更经常腰酸背痛吧……?”
栗舒不大在意地说:“是呀,职业病嘛。偶尔自己按几下,按不到的地方就请同事帮帮忙。不过大家都挺忙的,基本还是得靠按摩仪。”
虞谷秋不自觉地回想起汤骏年的房间,卧室她没进去过,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但客厅她的确没看到过按摩仪的影子。
“你是要买按摩仪吗?”栗子问,“挺好的,如果没空过来,自己在家用仪器按一按也是不错的选择!”
“唔……你在用的牌子可以推荐给我吗?”
“按摩仪这个东西分人的,我用的好的并不一定适合你,因为每个人劳损的肌肉部分不一样。你要买的话我推荐你去线下,亲自试一试才知道哪款合适。店我倒是可以推荐给你!不对,其实你不一定需要去那……”
“为什么?”
“我知道的只有那家店会专门卖一些有盲文标志的包装产品,所以我只去那家店。”
虞谷秋声音扬起:“那更要告诉我了!”
那家店就离按摩馆不远,按完时间还早,虞谷秋就一头冲向了店里。
店员很热心地迎上来问:“您好,请问看点什么,我帮您介绍啊!”
虞谷秋视线往店内逡巡一圈:“我想看看按摩仪。”
“没问题!这边来,我带您体验一下最近几款卖得不错的,您试试。”
虞谷秋刚说完谢谢,半路杀出一个程咬金,一个男人拎着一台榨汁机风风火火地冲进店里,拉住店员嗓门很大地嚷嚷:“喂,我要退货!”
店员对着两个客人左右为难,虞谷秋摆摆手说:“你先去处理那边吧,我自己试就可以了。”
朝按摩区没走出两步,她忍不住八卦地竖起耳朵听着传来的对话,男人在抱怨果汁打出来全是渣。
店员歉意连连,建议道:“产品质量应该是没问题的,您是不是切块和水量的比例没调整好……”
“你意思是问题在我呗?现在这个时代产品都做那么卷就是为了迎合顾客啊,你却教我去迎合机器?那我为什么不买个更大功率的回去呢?网上都七天无理由,怎么你们线下不行?”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但我们店里规定如果质量没有问题是不能退换的……”
“我用的不顺手不就是质量问题吗?”
“这……”
“小董。”一个男声蓦地从另一排货架的方向传来,“我来吧。”
虞谷秋最近也开始对声音很敏感,于是立刻意识到这个声音有些熟悉,她好像刚在哪儿听过似的。
她偷偷望过去,感叹世界之小。
怪不得熟悉,的确是下午刚听过的,那个走进房间里来问她名字的青年。
不过周承意的打扮和下午的样子有很大区别,穿着店内的贩卖制服,脸上还架了眼镜,松垮的头发此时被发胶收拾得服服帖帖,看上去有一种恶心的成熟。
虞谷秋轻微撇了撇嘴,背对着他们站在货架前装模作样地拿起东西,耳朵更好奇地竖起来,想看看他怎么面对刁难。
周承意迎上男人道:“我是店长,您想退货我可以帮您处理,也可以免费帮您换货,按照您的意思换成更大功率的,您看可以吗?”
男人表情爽朗起来:“话能讲通就一切好说了。”
“不过我建议换之前您先来试用一下,我们这里有样机可以提供试用。免得您换回去不满意又再跑一趟,这多麻烦您,对吧?”
“那倒也是……不过你们店里可以现成榨汁?我上回来怎么没有呢。”
“您今天来得巧,店里正好拿回来一个果篮,您想喝什么都能给您榨。”
虞谷秋嘴角一抽,那不会是他下午带去送外婆结果又拿回来的那个果篮吧?
周承意引导着男人往榨汁机摆放的区域走去,虞谷秋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这才悄无声息地摸过去,继续背着他们偷听。
机器嗡嗡地快速打出汁,男人尝了一口后不满地咕哝:“为什么口感差不多啊?你确定这个是三倍大功率?”
“您再尝一下这杯。”周承意说,“这杯是用您退货的机器打出来的。”
男人品尝了一口,眉头疑惑地皱起。
周承意放缓语气说:“是不是口感反而更细腻了?”
男人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咋会这样?”
“因为您要打的水果纤维很粗,功率再大也会有渣,这是目前市面上统一的问题。说实话您要退货的这款性价比是最好的,不然我们当时也不会推荐给您,它功率虽然更小,但噪音方面也控制到最小,您对比下刚才三倍功率的机器声音应该心里有数。”
男人的声音明显动摇了:“那个噪声确实有点大……”
周承意循循善诱道:“所以我建议您还是留下这一款,只要调整切块的大小和水的比例,就能打出我刚才那一杯的效果。我额外再送您一个刀头。当然,您要换成那个三倍的也没问题。由您来选择。”
虞谷秋最后听到那个男人犹犹豫豫地说了声:“算了,那就不退了。”
她对这个偷听半天的结局感到失落。
比起目睹周承意三言两语化解纠纷,虞谷秋更愿意看到他被别人逼到紧皱眉头节节败退,可惜,她没能看到他狼狈的一面,也就没能保住自己那一点可笑的阴暗幻想,幻想着那对男女留在身边养大的那对双胞胎根本不如自己,于是他们一定会想起她,想起她或许会活得很强大,活得比他们都要好,然后心生后悔。
不,不应该说这是阴暗的幻想。
它曾支撑她走过很多人生里艰难的转折,她靠着这样的假想竞争,在无人的擂台上一遍遍地获胜着,以此努力活下去。从这层意味上讲,它是无比明亮的,如白茫茫的大雾,一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明亮。
即便她活得并没有很好,但也没有活得很糟糕,普普通通。许琼的儿子反倒看上去游刃有余,活得很优秀。
这样他们怎么会想起她呢,不会的。
她多年来的明亮幻想在这一个夜晚彻底沉没了。
虞谷秋卸力地闷头往外走,将要迈过店门口时,防盗器惊天动地地响起来。
她恍惚地回过神,才发现手中还攥着一只刚才偷听时拿来装模作样研究的电动牙刷。
声音惊动了其他人,虞谷秋偏过头,和看过来的周承意四目相对。
他面露惊讶:“虞谷秋?”
她尴尬地简直想一头撞死在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我拿了,不是故意的!”
他的视线一扫她手中的电动牙刷,快步走到她面前,伸过手,若无其事地将它抽了回来。
他冲她眨眨眼:“看来你也被我外婆传染了一点坏记性。”
虞谷秋不知道说什么,只好又说了一句抱歉。
“没事。你今天是第一次来店里吧?”他寒暄道,“以前没见过你。”
虞谷秋点点头,干笑了两声,没忍住呛了一句:“你难道能记得住所有来店顾客的脸吗?”
“那你倒是把我想得太厉害了。”
他笑着摇头,话锋一转。
“但像虞小姐这样的人,我见过一次就不会忘记。”
第29章
这或许只是周承意作为店长的待客之道, 但落在虞谷秋耳朵里就显得有些惊悚了。她忍不住想这奉承的话里是不是藏了些意思,总不能是他知道了些什么吧?不可能。连许琼都没认出她来,周承意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虞谷秋不确定自己是不是露出了抽搐的表情, 因为周承意看着她,表情明显闪过惊愕, 随后尴尬, 然后沉默,最后老实了,问道:“今天过来看什么, 需要我帮你推荐推荐吗?”
虞谷秋这才想起按摩仪还一件没看,但她本来就是提前踩点过来看看,心里计划的是如果汤骏年家里没有按摩仪的话, 就下次带他来这里。
“不用,谢谢。”走出两步又回头, “对了,周店长。”
周承意满面微笑地看过来。
“请问你是每天都在店吗?”
他轻快道:“嗯!一般来说我周三会休息,你要是来可别撞上这一天。”
“好的。”一定撞上。
虞谷秋皮笑肉不笑地再见。
*
虞谷秋去电器店并非是一时兴起,因为她正在挑汤骏年的生日礼物。
他的生日马上就要到了,12月22日,平安夜的前两天,是个很好记的日子。不过这也不足以让人记得十年。
如果她的人生里不曾经历过十年之前的12月22日, 恐怕不会记到现在。
那天是大家去礼堂彩排元旦汇演的日子,以班级为单位, 他们班表演没什么新意的话剧, 唯一的可看之处在于汤骏年,他高票被推选为王子,即便礼服是为了节省成本买的最便宜的, 还有点不合身,但穿在他身上就变了质,山寨品摇身一变,会让人错觉也许真是从中世纪的没落贵族里流传出来的珍品。
至于她嘛,连群演都够不上,是在最角落里拉幕布的。
这是她自动请缨的结果,她不想上台表演,不喜欢期待别人能够看自己最后根本看不到自己的失落,这样的话不如不上台。不过,她又想和汤骏年有更多一点的接触……平常的排练可是会花很多时间的。于是,申请幕后成了最好的方式。
她算盘打得响亮,但真的到了彩排的那阵子,两人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她忽视了特别重要的一点——平常的排练根本不需要拉幕布,得要等到彩排那天才行。
好不容易苦哈哈地等到彩排这一天,总算苦尽甘来,居然还特别巧合地是汤骏年的生日。
她之前还苦于如何送出生日礼物,这下子天时地利人和,她应该可以见缝插针地送出手吧?
事实上的确有了送出去的机会,不过是和大家伙一起。
话剧的女主角主动提议要给汤骏年制造惊喜,众人纷纷答应,把各自的礼物都上交汇合在一起,最后一幕是汤骏年的独自谢幕,大家正好能趁机跑到幕外准备,将礼物和蛋糕堆好。
不过这不包括虞谷秋。
虽然她也送上了礼物,却不能加入到他们当中。因为她是那个拉幕人,担负着隐瞒汤骏年的重任,他们拍拍她的肩头,说你的使命至关重要。
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最后一幕结束时,她拼命地拉着绳子合上幕布,拉得满头大汗。
幕布外窸窸窣窣一阵作响,女主演叫着汤骏年的名字,拉开幕布将他拉了出去。迎接汤骏年的是众人齐声的生日快乐。
虞谷秋这时再过去已经不合时宜,她偷偷拉开幕布一角往外看,看着女主演捧上她定的蛋糕,领唱生日快乐歌,看着每个人指着那堆礼物说当中有自己的份,看着汤骏年感激地接过蛋糕,看向每个人的眼睛说谢谢。
他吹灭蜡烛,闭上眼睛快速地许了愿望,然后切开蛋糕。
蛋糕并不大,演话剧的同学有很多,切得紧巴巴勉强够,但好歹是够了。一切很圆满,虞谷秋看着他们互相递着蛋糕盘子其乐融融地吃起来,没有一块多余。
她轻轻地放下幕布。
礼堂的暖气开得真足,虞谷秋站在空无一人的幕布后头,擦了擦额角再次流下来的汗。
“虞谷秋?”
正在这时,她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那个刚才被众星捧月在当中的人,此时探来一只脑袋进幕布角落,正在看着她。
虞谷秋很意外,略狼狈地侧着身,不想让汤骏年看见自己大汗淋漓的样子,于是也不正眼瞧他,含含糊糊地问:“有什么事吗?”
“我看见你给我的礼物了。”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并不起眼的礼盒,是她混在其中并没机会亲手送给他的,“还没有跟你说谢谢。”
“……不客气。”
“还有,给你蛋糕。”
他的另一只手里原来还抓着那块蛋糕。
虞谷秋刚想说不是分完了吗?视线投向他的盘子,那块蛋糕比其他的都要大,上面装饰着独属于寿星的生日快乐贺牌。
他将分给自己的那块蛋糕拿过来给了她。
当时虞谷秋以为那是汤骏年的过人之处,他能注意到幕布后还有一个人,就像注意到投票时有一个人没投,所以宁愿牺牲自己的那份也要给她。
但现在回过头来看,或许不仅是因为幕布后还有一个人漏掉,而是漏掉的那个人是她。
可惜当时他的私心她不知晓,所以怎么说也不肯接,不想让寿星吃不到蛋糕,更何况那是她喜欢的男孩。
她抿着唇,说自己减肥,然后看着他呆站了一会儿,默默拿着蛋糕走开了。
厚重的幕布又放下来,一隔就是十年。
想到这里,胸口涨满遗憾。漂亮的王子仍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还会有人众星捧月地给他买蛋糕吗,不会了吧。
但是,那个藏在台后的女孩依然满头大汗地用力拉开幕布,轮到她站出来,站到台前,然后亲手送上自己的礼物,她一定会的。
虞谷秋在摇晃的地铁中给汤骏年发消息。
“我问你啊,你家里有没有按摩仪?”
汤骏年很疑惑她突然问这个,但老实地回答没有。
虞谷秋装模作样地叹气说:“哦……我想买一个来着,想问问你意见。你没有也没关系,能不能抽时间陪我去买一台?毕竟你懂按摩嘛。店就在清身附近!”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汤骏年没有不答应的理由,不过举手之劳,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她很明确地想要周三去,可惜这周三和下周三汤骏年都有一天的排班,下下周就过了他生日了。
虞谷秋仰天长叹,看来是逃不过要撞上周承意。都说冤家路窄,老祖宗的话真有几分道理。
不过有时候冤家的路会比她想象得还要窄,几乎就是一根平衡杠杆,她一人难敌。
虞谷秋翻了翻手机日历,最新备注上显示着两天后还有一个人也要生日了。
新入院的容芝兰。
而这一天,虞谷秋直接看到了他们一家四口。
*
养老院会在老人们的生日这一天举办生日会,说是生日会,其实也简单,吃饭的时候额外多煮长寿面,然后看护们给老人唱生日快乐歌。给容芝兰过也不外乎如此,她这天的病况不错,记得自己生日,也没乱认错人,高高兴兴地吃完了一整碗长寿面。
接着虞谷秋领她回房间午休,一打开门,小礼花在她的头上炸开了。
拿着小礼花的人虞谷秋从未见过,但转瞬之间,她想起来了,在许琼的朋友圈里看见过对方穿着婚纱的照片。
这是许琼的女儿。
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此时有些惊吓地拍着胸口嘟囔:“哎呀,怎么是你先进来,我以为是外婆呢!”
许琼连忙惊叫道:“都让你悠着点了,怀着孕还不小心!”
周承意手上也拿着礼花,从后头探出个脑袋:“就是!明明是你自己没看清啊还怪别人,看我就沉稳多了,嘿,外婆——”
容芝兰此时开门走进房间,终于迎来了对的礼花。
不过周承意也被遭到了训斥,许琼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脑袋:“等下这满地的彩带你收拾,别加重小谷的负担。”
“是——”
容芝兰呵呵一笑:“你们都来了呀!”
两鬓掺着斑白的中年男人也捧着鲜花现身,笑道:“妈生日,我们必须到齐啊。”
此时,那些误打给她的彩条还挂在虞谷秋的发间。
她站在门口一步未动,身后抵着暖气片,将后背烤得发烫。顺手擦了擦额角流下的汗,未察觉的彩条还可笑地挂着,将她变成一个漂亮的装饰品,安放在房间一角。
虞谷秋汗淋淋地想,为什么她的人生总是这么高热的,逼仄的一个角落呢。总是有一块幕布横在自己面前,有形的,无形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冲出去,还是躲起来。
如果冲出去,没有人教她该怎么办,没有人教过她。她得靠想象,想象迎接自己的是愧疚,眼泪,拥抱。又或者需要更好的前缀形容,比如淡薄的愧疚,虚假的眼泪,做作的拥抱。
在汗水更汹涌地流下来之前,虞谷秋选择平静地离开房间。她告诉自己还是赢了,平静就是最高傲的姿态,哪怕她的眼前仍旧是空空如也的擂台。
午休结束,虞谷秋收拾好情绪,又来到容芝兰的房间。
那一家四口已经走了,他们送来的鲜花堆在床头,房间里没有花瓶,虞谷秋特地从值班室拿了花瓶过来,走进房间时容芝兰正要上床,她回头来看了虞谷秋一眼,唠叨道:“刚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什么东西落了吗?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虞谷秋愣了一瞬,立即反应过来容芝兰是犯病了,将她认成了刚才那四个人中的一个。
她强忍下诡异感,配合着她说:“还有个花瓶忘记拿给你了。”
“哦,放那儿吧,放那儿吧。”
容芝兰在床边坐下,重复地嘀咕着。
虞谷秋将花瓶放在床头,问她要自己插花还是她帮忙插上,容芝兰却不应了,而是一个劲地盯着她的脸看。
她盯了好一会儿,奇怪地皱起眉头。
“琼琼啊,你脸上的伤怎么好了呀,我刚才都没发现呢!”
琼琼……原来容芝兰将她认成了她的女儿。
难道她们之间长得像吗?她没看过她毁容之前的样子,或许吧。
虞谷秋深感讽刺,她们唯一的母女缘分只在这里,在一个痴呆老人的错念间。
“嗯,我的脸好多了,你放心。”
她挑着好听的话安慰道。
容芝兰怔怔地起身走到她面前,指尖摸着她毫无疤痕的半边脸,叹息着说:“我还担心你的脸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你这么爱美的小孩子,脸上长疤这么大半辈子……”
虞谷秋只是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真不该为那孩子挡呀,那热水真的死不了人,大不了就再多几道疤,女娃娃是不该有,可她身上反正全都是了,送出去也没人会挑剔的,怎么会送不出去嘛。”容芝兰放下手,还是有些怨怼,“反倒害了你大半辈子抬不起头。”
虞谷秋茫然地反问:“为那孩子挡……?”
容芝兰误解了她的表情。
“忘了就好,忘了就好,是我不该提的。送出去的孩子就是泼出去的水啊……是要忘了的。”
她喃喃着望向空花瓶,花仍散在别处。
*
汤骏年接到虞谷秋的电话时,他正在导盲犬基地中听取导盲犬的退休说明会。
“从今天开始呢,飞飞的工作量需要逐渐减少,不会再带您走复杂路线,它需要学习作为一只‘宠物犬’的生活,允许别人摸,吃点零食,玩玩球。”
“这表示,我偶尔在路上的时候可以停下来摸它吗……?”
“对,慢慢地让它察觉到这不再是工作了。至于您也需要学习,可能离开导盲犬一时再依赖盲杖会有不适,但是……”
汤骏年轻轻打断道:“不会的,我已经在这么做了。”
“哦……那就太好了。”工作人员摸了摸脑袋,抱歉地说,“我正想跟您说下一只导盲犬的事,一时间可能还匹配不上……”
汤骏年再次微笑地打断了。
“我也正想说这件事,不用再费心为我匹配新的导盲犬了。”
“啊?”
“我有过飞飞就够了,它对我来说是唯一的导盲犬。”他又改口,“应该说是我过去的日子里唯一的好朋友。”
一向在工作中安静的,除了只在危险之中发出声音的飞飞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叫声。
工作人员惊愕之余,余光瞥见一只瓶盖咕噜噜地滚了过来,正好落在汤骏年站位的不远处。
手滑的人不好意思地跑过来捡起瓶盖,工作人员松口气,摇摇头笑道:“我刚刚还以为飞飞在回应你的话,原来是有障碍物。它真的是很聪明的导盲犬呢。”
“当然,它是最好的。”汤骏年的脸上显现出自豪的神情。
工作人员干笑两声,想说比起朋友,你更像溺爱孩子的家长。
他压下吐槽,提醒说:“这个时候你不妨摸摸它。”
“……可以吗?”
“可以。”
汤骏年的神情陡然无措。
他缓慢地蹲下身,顺着绳子一点一点摸过去,终于摸到了绵软的毛。小狗身上的热气传递到手中,他动作仍是迟疑的,一下,两下,慢慢变得自然,他的手仿佛第一次学会抚摸这个姿势。
飞飞表现得很困惑,身体弹动了一下,尾巴又在摇晃,舌头一耷,歪着脑袋看向正在抚摸自己的主人。
汤骏年蓦地停住手,举棋不定地停在半空。
工作人员引导道:“没事,它只是有点困惑……你再继续。”
汤骏年又轻轻地将手放到飞飞的背上,它仍旧不安。
抚摸对它来说意味着错乱,工作的时候就要寂静地活着,这在它短短的年岁里贯穿始终,不能够像别的宠物犬一样获得喝彩,“眼睛”是不能胡乱兴奋的,眨得太快世界就要模糊了。
因此他们相依为命,能亲近的机会却少之又少。大多数时候,仅仅是凭着一条绳子牵连着彼此。走过长街,走过高楼,走过孤独,走到日子的尽头。
在他们分别进入倒计时的这一天,汤骏年落下手掌,终于不必担心自己的触碰让它错乱,能够给予它表扬,像每一个小狗一样,做得好就能获得嘉奖,有温热的手掌漫过它的额头。
“谢谢。”他小心翼翼地说。
再然后,手机响起,他不用听就知道是谁——
不过她平常从来不会擅自打电话,都是发语音。
他略感奇怪地接起,她失魂落魄的声音传来:“可以见一面吗?”
听到虞谷秋不同于以往的声音,汤骏年竟觉得这是另一只需要他给予抚摸的小狗。
他放柔语气:“你在哪里?”
第30章
导盲犬基地附近的一家咖啡馆内, 汤骏年和虞谷秋面对面坐着,他以为她有很要紧的事,结果坐下来, 反倒半天没开口,端上来的咖啡都化了冰, 他能摸到水迹不断淌过手。
他本想给予足够的耐心, 但又想,或许她是在等自己给她一个开口的契机。
于是,汤骏年柔声问:“怎么了?”
虞谷秋搅动着咖啡, 冰撞着玻璃杯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儿,她答非所问说:“你的播客怎么还没有上传呢?我一直在搜,没有搜到你。”
他呛出声:“在审核中。”
“审核原来要这么久吗?”
“……”他投降, “其实我还没上传。”
“你果然一点都不会撒谎。”
“看来你很会了?”
虞谷秋干笑两声:“那我们来猜拳吧,如果你输了你今晚回去就上传。”
“……我感觉你会作弊。”
“我不会!”
汤骏年摆摆手:“我知道了, 我回去之后会上传的。还是先说你的事吧。”
虞谷秋刚才的活泼又转瞬跌下去,吸管搅着杯子的声音又传来了。她再度开口顾左右而言他:“对了,你来这里是关于飞飞的事吗?”
“嗯,我有跟你说过吧,它快退休了。”
“啊,对,你上次说过。”虞谷秋的语气明显更低落了, “就是没想到这么快。”
“你要不要摸摸它?”
“可以摸吗?!”
“基地的工作人员跟我说可以,这是在帮它慢慢转变身份。”他柔声说, “你摸摸它吧。我刚才也摸过它了。”
话音刚落, 他就听到对面的椅子挪开地的声响,听到她钻下身去,呼哧呼哧着声音逗飞飞开心, 飞飞也呼噜呼噜,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飞飞的声音,哪个是她的声音。
如果她听到他此时心里的想法,会不会生气呢?竟然将她和小狗的声音听错。
他两手摸住咖啡的杯子,端起来喝掉了大半杯。
椅子又一阵往回拖,她的声音回到了他面前。
“我感觉飞飞很开心!”
汤骏年想,根本就是你在开心吧。确切地说是逞强着表达开心。在凭借声音的细微之处判断人的情绪方面,他自觉是炉火纯青。
但表面上他毫无意见地嗯了一声。
对话突兀地陷入沉默,这次汤骏年完全不着急了,沉默地陪虞谷秋喝着并不美味的咖啡,等待着她愿意开口的那一刻。
这次再开口,她终于聊起了自己的事。
“我头痛去按摩的那天,是因为我看见曾经生下我的那个人,她叫许琼,带着她的妈妈来我们院里了。她妈妈叫容芝兰,得了阿尔兹海默症,入住到我们院里。”
虞谷秋一开口,这么长时间憋住的话就哗啦啦地往他的方向倾倒。
“我要照顾她,这无所谓,工作嘛,照顾谁都是一样。难的是工作以外的部分,比如她的家人,那些我现在一点都不想了解近况的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在我面前。那些我原本应该叫他们妈妈,爸爸,妹妹,弟弟……那些人,我不是第一次见,十二岁那年见过,那是第一次。”
“十二岁的时候,我因为很小的事……春游买零食和家里吵架,他们以为我离家出走是玩笑话,我就真的在一个晚上走了,挑了好久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家里哪些属于我,哪些不属于我。最后发现我只有我自己。我双手空空地出发了。”
“也不算双手空空吧,我带了存来想去买零食的零花钱,用那笔钱打了车,地址是很久以前我在家里翻到的,有一次过年他们给家里寄来了年货,就那么一次。我记下了地址,但我那时候年纪太小,没考虑到那个地址寄过来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我气势汹汹地只有一个念头,我不是只有这里,我还有去处的。”
她低下头猛喝了一杯咖啡,喝得很急,液体流过喉咙的咕隆声听起来就像哽咽,重复地呢喃着说,十二岁的我认为,我是有去处的。
汤骏年默默地扬起手,又要服务员要了两杯冰咖啡,一边问:“所以他们是搬走了吗?”
他的平静给她托了底,好绵软的一张网,她听着,声音得以晃悠悠地平稳降落,再度开口说:
“嗯,搬走了。我敲了很久很久的门,开门的却是隔壁的阿姨。她看我小小一个人,很耐心地问我有什么事。我说我找家人,她告诉我,这个房子在卖呢,不过还没卖出去,里面没有人住。他们去住大房子了,问我是不是找错人,如果是家人,怎么会不带我一起去呢?”
“我当时站在那里,心想我已经十二岁,我被问过最难的题是奥数竞赛,我见识过了,还会有比这更难解的答案吗?”
“结果,原来真的是有的。”
咖啡端上了桌,汤骏年听到冰块晃动的声音。
“我只能告诉那位阿姨,说他们五年前就住在这里,阿姨就去拿了张照片给我看,那是他们两家人在一起吃饭的照片。她指出那四口人问我,那是不是我要找的家人。我握着照片,脑子很懵。我心想,我只是要来找两个人的啊,不是四个人。我不知道原来已经有四个人了。”
“要是再多我一个,大房子就住不下了吧?”
“然后我就走了,不过钱已经不够我再打车回去。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幸好赶在天亮之前到家了……不,其实钱是够的。我那一晚更像在和老天爷赌气,如果有哪个人贩子看到我,带我离开就好了。我当时有这样的念头,这样也算有其他的去处。那会有一个人在察觉我不见后哭吗?现在想来真是太白痴了。幸好我无处可去。”
“然后在楼下用走路省下的钱买了早餐回去。他们都夸我贴心,完全忘记昨晚我其实在发脾气。连我自己也忘了。”她憨笑两声,“这就是我无人知晓的离家出走。本来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现在终于,又有一个人知道了。不过你也要替我保密,真的很丢脸。”
汤骏年一时没说话,因为不确定自己的语调还能不能和刚才一样平稳。
他怕她听出来,光是听着别人聊自己的童年往事,对方没有流泪,他却有先一步想要替她流泪的冲动,这说不明白。
他很克制地从喉咙里飘出一声嗯。
虞谷秋没觉有异,将时间线拉回现在。
“但到现在这个年纪,我对那边的家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最好的选择就是做陌生人,我自己活得非常自在,他们觉不觉得亏欠我我也不关心。”她忽然咬住牙关,“但我刚才从容芝兰那里无意间察觉到了一件事。”
她突然又沉默了,很长的沉默过后才再度开口。
“许琼的脸上一直有烫伤的疤,起先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如今我发现可能和我有关……”
“也许是为了保护当时的我才被烫到的。”
汤骏年默默地拧起眉头。
如果是真的,这在他看来,比起她所经过的寂寞痛苦的童年相比,那点烫伤算得了什么?
她根本不应该为此感到任何愧疚。
他小心地斟酌措辞说:“这根本不是你的错。”
虞谷秋听完之后却笑声连连。
“等等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嗯?”
“我绝对不会愧疚的……热水又不是我弄的,我只是个小婴儿,能做什么?我更不会感动释怀,觉得她当时保护过我我就应该改观,认为她其实很爱我。如果真的爱我,又怎么可能不闻不问这么多年呢?”
汤骏年松了一口气,点点头,同时又浮出一点茫然。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虞谷秋事不关己地,轻飘飘地说。
“我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那种感觉就像是看见了一张过期商品的海报,我再也买不到了,可是我却突然想要……”
“我只是想要问问她。当年热水泼过来,她俯下身来抱住我的那一瞬间,心里想的是不能妨碍送我出去,还是心里想,这是我的孩子。”
虞谷秋说完,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掩饰地拿起杯子,化掉的冰正沿着杯壁冒水,冷气透过掌心一直闷到胸口。
汤骏年一直很安静地听着,他真是个特别好的听众,安静,适时地问两句,并且看不见,她不用管理自己的表情,只需要控制声线就好了,他应该听不出她的难过,应该是这样,他的表情太平静了。
啜完两口咖啡,情绪也被冰镇完毕。虞谷秋不需要再掩饰什么,她也平静下来,轻快道:“找你就是想说两句,接下来不打扰你啦,辛苦你当我的情绪垃圾桶。这顿咖啡我请你!”
两个人出了咖啡厅,天早已黑透,这地偏僻,路上车少,灯也少,月亮竟是最明亮的灯,远远近近地跟着他们。虞谷秋去拉汤骏年的手放到自己肩头,一边下意识地说了句:“天很黑,要注意脚下。”
说完,她一愣,汤骏年也是一愣。然后他笑了,轻轻地点了下头。
虞谷秋接着说:“天很黑,不过月亮很亮。”
这样漂亮的月亮,会是诗人抬头后写出镜花水月的夜晚,古典的月亮削弱了现代的城市,她领着汤骏年开始往前走,没走出两步,汤骏年忽然说等一下,她便停下来,刚想回头问怎么了,是不是踩到什么,他却搭着她的肩继续往前走了两步,两人的距离骤然消失,月光从他们之间被挤出去,他柔软的拥抱从身后盖了上来。
虞谷秋惊愕地眨了一下眼睛,拥抱已经如潮水退开。
他非常、非常短暂地从背后抱了她一下。
“我不知道她当年拥抱你时是怎样想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样想。”汤骏年说,“我什么都没有想,只是想在那一刻拥抱你。和爱和算计都没有任何关系。你该有纯粹的拥抱,就算以前没有过,以后的人生肯定会有的。”
虞谷秋的眼泪忽然流下来。
她那么辛苦,一直忍耐着没有流出来的眼泪模糊了眼睛,抬头看月亮时,月亮真成为了水中月,波光粼粼,倒映着谁的真心。
她回过身,扑上汤骏年,双手环住他的腰,将他用力拥抱住了,用力得甚至撞着他往后倒退一步,害得两个人摇晃着就要双双跌到。
他不得不再次伸手抱住她,稳住两个人的身体。
她将额头抵着他的胸口,眼泪落得乱七八糟将他的衬衣染湿,鼻音很重地说,那再给我一个这样的拥抱吧,要久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