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骑驴下山 小师傅,你这般烈性,朕…………
几日过去。
小破寺的修缮工作已近尾声。
新上的金粉在空气中沉浮。
大殿里, 一尊尊佛像重新镀上金身,在斜阳里,反射着庄严的华光, 有些晃眼。
无执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修葺一新的主佛。
阳光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与分明的下颌线,一身灰白僧袍,清冷出尘。琉璃般的眼眸里,没有喜悦, 亦无悲伤, 平静得瞧不出任何情绪。
大殿门外, 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无执眼睫微动,转过身。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逆着光,踏入门槛。
走在前面的, 是常给寺里介绍香油生意的村头李伯,脸上堆着惯有的精明热络的笑。
“住持!”
李伯的声音, 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过于响亮。
“下午好, 没扰了您清修吧?”
他的视线, 贪婪地扫过那些崭新的佛像,在金灿灿的光芒上停留了数秒, 眼底的算计一闪而过。
而跟在他身后的那个人, 让无执的目光微凝。
是个身材敦实的男人, 皮肤是被山中烈日晒出的黑红色,本该是一副憨厚老实的山里人模样。
可他却始终低着头,身形绷得像一块僵硬的木头。
“这是王二牛, ”李伯将身后的男人往前一推,“家里头……出了点怪事,想请住持您给瞧瞧。”
叫王二牛的男人,被推得踉跄,却依旧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无执站在原地,半张脸隐在佛像投下的阴影里,神情无波无澜。
“何事?”
一阵阴风,毫无预兆地从殿梁之上卷了下来。
谢泽卿的身影,悄然凝实。他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腐臭。”他的声音只有无执能听见。
“非人之物。”
无执放在身侧的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当然也闻到了。
无执目光平淡地扫过他。
“施主请讲。”目光没有情绪,却带着穿透力,让男人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俺,俺叫王二牛。是老李叔让俺来的,他说师傅您本事大,心肠好。”
王二牛磕磕巴巴地,眼神闪烁。
“俺家里出了点怪事,想,想请师傅您下山……帮俺瞅瞅。”
无执没有回应,安静地看着,双眼清澈得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慌张与躲闪。
这人,从踏进门的第一步起,身上就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心虚。
谢泽卿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个不速之客。
无执目光平静,“慢慢说。”
“这事儿邪门得很,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王二牛憋得脸通红,急得直搓手,“师父,您跟我们走一趟就知道了!”
他像是怕无执不答应,连忙又补了一句,“您放心!价钱都好说,绝不让师父您白跑一趟!”
无执的眸光,倏地沉静。
谢泽卿捕捉到了这一丝微妙的变化,唇角勾起,用口型对无执说,“去不去?”
无执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上投下暗影。
禅房内的空气,随着无执垂下的眼帘,一同凝固了。
王二牛紧张地攥着衣角,手心的汗,几乎要将粗布浸透。他看不见飘在半空的鬼帝,只觉得眼前这位小师傅,令人不敢喘息。
琉璃美目缓缓抬起,长睫之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他无视看飘在身侧,笑得像偷腥狐狸的谢泽卿。视线从王二牛写满心虚的脸上,移到大殿外那几片还未修补的残破屋瓦上。
穷啊。
“走。”
一个字,让王二牛和李伯同时松了口气。
李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连忙道:“那敢情好!住持,咱们这就走?”
王二牛悬着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地,黝黑的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哎!谢谢师傅!谢谢师傅!”他激动地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窘迫。
“就是……师傅,俺们村在山坳深处,路不好走。”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俺是骑摩托车来的,路程有点远,怕是要委屈师傅您,跟俺挤一挤。”
王二牛话落的瞬间,无执宛如冰雪雕琢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
无执握着念珠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噗。”极轻的,带着无尽促狭笑意的气音,擦着他的耳廓响起。
狭长的凤眸,满是看好戏的流光。虽不知“摩托车”是何等怪物,但眼前这小和尚脸上僵硬的神情,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谢泽卿懒洋洋地飘到无执身前,恨不得贴上那张清隽的脸,用只有无执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洁癖?”
无执的睫毛轻颤,没理会看热闹的鬼,目光在王二牛憨厚的脸上,“不必,贫僧自备了脚力。”
“你只管在前引路。我骑小电驴,跟在你身后。”
王二牛大力点头:“哎!好!好!”
小电驴?
谢泽卿凤眸里促狭的笑意,凝成了一丝纯粹的疑惑。他飘到无执的另一侧,紧紧盯着他的侧脸。
驴?
他鬼帝之尊,自然识得此物。那是凡间最愚笨、最慢的脚力,除了拉磨,几无他用。
“那东西跑得又慢,又驮不了多远,堪称蠢物。”他的眉头紧紧蹙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
“为何不备马?”
无执不理会他。
对王二牛道,“带路。”
谢泽卿撇嘴,他倒要看看,这小和尚口中的“驴”,究竟是何等蠢物。
山风自寺院的院墙外吹拂而入,裹挟着尘土与青草的气息。
王二牛早已急匆匆地跑去前面,发动他“突突”作响的摩托。
无执走向寺门右侧,鼓楼之下的一片空地。这里是专为香客规划出的地方,停着些或新或旧的铁皮造物。
谢泽卿的身影,紧随其后,双眼带着几分审视,扫视着这些奇形怪状的“坐骑”。
无执来到最角落,在一辆通体灰白,样式最简素的“铁驴”前停下。
半旧的白色电动车,车身擦得锃亮,反着光,看得出主人平日里爱惜得很。
车头挂着木鱼挂件,让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平添了几分禅意。
无执长腿一跨,僧袍的下摆在车身两侧漾开。他从储物箱里取出白色头盔,动作流畅地戴上。
头盔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一小截淡色的唇。
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被这极具现代感的装备一冲,非但不显违和,反而生出奇异的禁欲美感。
谢泽卿飘在半空看傻了。
他围着这辆“小电驴”,绕了好几圈。
没有皮毛,没有嘶鸣,更没有活物的气息。
通体冰凉,结构古怪。
“此……此乃何物?”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车把手。
指尖穿透而过,毫无实体。
“坐骑。”
无执的声音,从头盔下传出,有些微的沉闷。
他拧动钥匙,车灯“啪”地亮起,仪表盘上幽幽地泛着蓝光。
谢泽卿被那光刺得眯了眯眼,身形下意识地向后飘了半分。
“铁兽?”
“上来。”
谢泽卿难得没有挑剔,学着无执的动作,带起一阵阴冷的风,坐上无执身后的位置。
他的鬼体没有重量,却在坐下的瞬间,让周围的空气冷了几分。
“坐稳。”
腰间骤然一紧。
谢泽卿的胳膊,从两侧环了上来,紧紧地,贴住了无执的腰腹。
无执低下头。两截绣着金色龙纹的袖子,正紧紧地环在他的腰上。
没有手臂,没有手掌。只有两截凭空出现的,属于鬼帝的龙袍衣袖,将他清瘦的腰身,牢牢禁锢。
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单薄僧袍,衣袖上冰凉丝滑的触感,清晰得仿佛直接烙在皮肤上。刺骨的阴气,顺着接触点,丝丝缕缕地钻入无执的四肢百骸。
僵硬,从脊背蔓延至四肢百骸。
“你……”一个字刚从淡色的薄唇中挤出,便被身后之人变本加厉的动作打断。
谢泽卿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错,将下颌懒懒地,搁在了无执清瘦的肩上。
冰冷的鬼气,拂过他的颈侧。
“小师傅,朕准备好了。”声音里,满是得逞的,恶劣的笑意。
无执的手腕,未经大脑思考,全凭着身体最本能的排斥,握着车把的右手,猛地一拧到底!
“嗡——!”
身下那辆平日里温顺代步的“小电驴”,发出尖锐嘶鸣,像一匹被惊扰的野马,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车速表的指针,从0,疯狂地,一路飙升——
20!
30!
40!
50!
山间的风,被瞬间撕裂,疯狂地灌入耳中,将他宽大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王二牛刚发动他那辆破旧的摩托,还没来得及挂挡,就只觉眼前一道白影“嗖”地一下飞过,只留一道残影。
“哎?师、师傅?!”
风声在耳畔撕裂,尖锐如啸。
无执的僧袍被狂风鼓成一道猎猎作响的灰白旗帜,身后那辆突突作响的摩托车,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
他那张总是覆盖着一层薄冰的脸上,此刻却因为身后的温度,烧得滚烫。
“快些!再快些!”
谢泽卿的声音,夹杂着狂风,带着前所未有的兴奋,清晰地撞入他的耳膜。
“这铁驴,竟比朕的御马还有几分烈性!”
无执的牙关,死死咬着。
“放手。”
声音从头盔下挤出,又冷又硬,几乎被风吹散。
腰间的禁锢,反而收得更紧。
“小师傅,你这坐骑无鞍无缰,朕若不抱紧些,岂不是要被你颠下去了?”声音里的笑意,得意又张扬。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搔刮着无执紧绷的神经。
环在他腰间的那两截龙纹广袖,此刻仿佛成了两条冰冷的毒蛇,阴气森森,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周遭的景物飞速倒退,化作模糊的色块。
前方,是盘山公路一个险峻的拐角。
无执的眸色,在头盔的阴影下,骤然一沉。
他非但没有减速,手腕反而再次猛地一拧!
“嗡——!”
小电驴发出长鸣,以一个近乎玩命的角度,朝着弯道狠狠切了进去!
轮胎与地面,发出了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车身极限倾斜,几乎要贴上地面。
“小师傅,你——!”
谢泽卿得意的声音,换作惊诧。
无执却在车身即将失控的瞬间,凭借着惊人的平衡感和腰腹力量,硬生生将车头掰了回来!
一个堪称亡命之徒的漂移过弯。
“你疯了?!”谢泽卿的声音失了从容,那双无形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无执的唇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想用这种方式,逼退身后这个不知分寸的鬼。
然而,谢泽卿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整个鬼体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背上。
更重的阴气,铺天盖地而来。
“小师傅,你这般烈性,朕……甚是喜欢。”
无执的动作,猛地一僵。
几乎是本能,他狠狠地,捏下了刹车!
小电驴发出一声哀嚎,车尾猛地一甩,在柏油路上划出一道漆黑的焦痕,堪堪停下。
空气里弥漫着橡胶烧焦的刺鼻气味。
世界,在一瞬间陷入了死寂。
只有山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打着旋儿,又悄然落下。
无执长腿一撑,从那辆还在微微颤抖的小电驴上跨了下来。
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眉骨挺直,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像是凝结了千年不化的寒冰,直直地“看”向身后的空处。
“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砸碎了这片压抑的死寂。
腰间的禁锢,总算松开了些。
一道带着几分玩味,又夹杂着一丝余悸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
“小师傅,你这手‘悬崖勒马’,当真是……惊心动魄。”
“朕的魂,都快被你颠散了。”
无执没理会他的调侃,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冷。
“我说,下来。”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鬼物在他身后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股阴寒之气非但没有退散,反而像藤蔓一样,更加放肆地缠了上来,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笼罩。
谢泽卿想,这小和尚当真是块又冷又硬的石头。
千年来,从未有过人敢这般待他。
可偏偏……
就是这块石头,让他觉得新奇,有趣,甚至……想把他捂热了。
无执却在心里默叹一声。
都说鬼物执念深重,这只鬼的执念,未免也太过……离奇。
难不成,是在那暗无天日的帝陵里被关了千年,未沾染过红尘俗世,才养成了这般性子?
第23章 村口老槐 聚阴,藏秽,养煞。
山路愈发崎岖, 渐渐被两侧疯长的野树,挤压成一线天。
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过,落在地上, 只剩下破碎的光点。
空气变得阴冷、潮湿。
王二牛的摩托车终于赶了上来,发动机的声音在山道里,格外刺耳。
“师、师傅……”他气喘吁吁,黝黑的脸上惊魂未定,“您没事吧?”
他瞧着无执比刚才在寺庙里更冷上三分的脸, 心头那点本就存在的虚, 更是被放大了数倍, 手心里涔涔全是汗。
无执瞥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让王二牛激灵灵打个寒颤。
“施主, 带路。”
无执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哎!哎!好嘞!”
王二牛如蒙大赦, 连忙点头,一拧油门, 小心翼翼地在前面引路。他不敢骑快,稳稳地保持着一个速度, 不时地从后视镜里, 偷偷观察无执的脸色。
不看还好,一看更是心惊肉跳。
只见那位俊美得不似凡人的小师傅, 面沉如水, 眉头紧锁, 浑身都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凛冽气息。仿佛不是帮忙去驱邪,而是去讨债。
而这小师傅的腰上不知何时缠绕上了一层玄色的腰布,王二牛对佛家的事也不大懂, 只当是无执这般寺庙住持身份才有的打扮。
王二牛本就七上八下的心,现下越发没底了。
光线,暗了下来。
明明还是下午,林子里却已像黄昏。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没有鸟鸣虫叫,连风穿过林间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唯有王二牛那台老旧摩托车,发出“突突突”的、撕裂耳膜般的噪音。
谢泽卿早已没了先前的促狭。
“此地风水,大凶。”
“聚阴,藏秽,养煞。”
无执目视前方,他的唇,在头盔的阴影下,抿成一条笔直的线。
他也感觉到了。
从进入这片山林开始,一股阴冷,便如附骨之疽缠了上来。
“嗡——”
无执口袋里的手机,极轻微地震动。
屏幕自动亮起。
屏幕上的木鱼,正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频率,疯狂闪烁着红光。
约莫又行驶了二十分钟,一片被群山环抱的村落,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王二牛在村口刻着“槐树村”的石碑旁停下,满是尘土地跳下车,冲着无执露出憨厚笑容。
摩托车熄了火。
震耳的噪音一消失,整个世界,瞬间被令人窒息的寂静所吞没。
“到了,这就是我们村。”
一片灰扑扑的屋顶,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露出一个角。
可那份阴冷与压抑,却浓重了十倍。
无执单脚点地,稳稳停住车,摘掉头盔。
清俊绝尘的脸,重新暴露在昏暗的空气里。目光越过王二牛,投向被阴影笼罩的村落。
风,停了。
空气中,漂浮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不是乡野间寻常的草木或牲畜的味道,是腐烂的,带着湿气的污浊之息。像是老旧庙宇里熄灭了百年的香灰,混杂着阴暗角落里滋生的霉菌,再用一潭死水浸泡过。
粘稠阴冷,蛮横地钻入鼻腔,让人的胸口阵阵发闷。
无执淡漠无波的眸子发沉。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也在这一刻,猛地收紧。
“此地的气,是死的。”
无执没有说话,长腿从“小电驴”上跨下。高挑清瘦的身影,在惨白的日光下,被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身后的鬼帝,随之飘然落地。两截玄色的龙袍袖子在日光下隐去。
无执站在村口,俊美如神佛雕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双眸正一寸一寸地,审视着眼前的槐树村。
村口巨大的老槐树,枝丫虬结,状若鬼爪,在当空的烈日下,投下一片阴森的浓影。树干粗壮,漆黑的树皮皲裂着,沟壑纵横,像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所有的枝干,都已干枯,漆黑如墨,光秃秃地,像无数只挣扎着伸向天空的,属于尸骸的手臂。
无数根红色的布条,从虬结的枝干上垂落下来,密密麻麻,像凝固的血泪。
在静止的空气里,纹丝不动。
“槐,木鬼也。”
谢泽卿的声音,再次贴着他的耳廓响起,一片冰冷的凝重。
“此树通阴,极易招邪。看这架势,少说也有百年。”
踏入此地的瞬间,冲天的怨气与妖气,如一根无形的毒刺,扎入他的感知。整个村子的死气与怨气,都如百川归海般,向着那棵古槐,汇聚而去。
前方,村落的轮廓。
几十栋灰扑扑的水泥小楼,犬牙交错地挤在山坳里,像被遗忘的坟场。
太安静了。
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人语炊烟。
家家户户的窗户都紧闭着,深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王二牛颤抖的手,指向村子深处。
“师傅,俺家……就在里头。”
这村口的死寂,让他这个常年居住于此的人,也感到了发自骨髓的恐惧。
无执的目光,从枯死的槐树上,缓缓移开。一寸寸地,扫过村里目所能及的景象。
可那些在静止空气中纹丝不动的红布条,却像无数只凝视着他们,血红的眼睛。
每一条,缠绕着无尽的怨念。
“此地怨气,百年不散,皆系于此木。”
谢泽卿的声音,压得极低,“且非一日之寒。”
无执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声回应,轻得几乎要被这死寂吞没。
他迈开长腿,向村内走去。
僧袍的下摆扫过地面,没有扬起一丝尘土,却又似荡开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所过之处,粘稠的阴冷,竟被这身朴素的僧袍,逼退半分。
谢泽卿的魂体绕着无执靠的更近了些。
王二牛见状,连忙跟上,亦步亦趋,大气不敢出。
他只觉得这年轻住持的身影,比正午的日光,还要让人心安。
村里的土路,干裂纵横。
家家户户木门紧闭,门上贴着褪色发白的春联,像是被时间遗忘的空城。
谢泽卿的声音,突然响起。
“你看那些门窗。”
无执停下脚步,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见每一扇紧闭的门窗缝隙里,都严丝合缝地,塞着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像风干的头发,又像某种植物的枯草,透着一股不祥的气息。
王二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无执走到最近的一户门前,伸出两根手指,从门缝里捻起一小撮。
触手干枯,带着草木腐烂和血的腥气。
浓重的污秽感,从指尖传来。
无执的眸光变得有些冷,“是‘镇魂草’混了牲畜血。”
“最低级,也最愚昧的辟邪法子。”谢泽卿接过无执未说完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他们在害怕。”
害怕到,要用这种方式,将家家户户都变成囚笼。
“吱呀——”
轻微的声响,突兀地响起。
斜对面一户人家的二楼窗户,从里向外,推开了一道细微的缝。
一双浑浊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黑暗的缝隙里,死死地盯住了站在路中央的无执。
没有好奇探究,只有一种看见了瘟疫与死亡的,极致的恐惧。
砰!
窗户被猛地关上,发出巨响。
王二牛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腿一软,差点没跪下去。
无执却连眼睫都未动。
“有意思。”
谢泽卿的声音,缠绕上他的耳廓,“他们怕你,甚于怕鬼。”
无执不理,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村子深处走去。
“哎!师傅!师傅您等等俺!”王二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顾不上拍去身上的尘土,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村子里的路,比想象中更破败。
路边的石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暗绿色的杂草,给这死寂的画面,添上了一抹生机。
越往里走,空气中腐烂的、混杂着香灰与霉菌的气味就越发浓重。
无执的脚步,始终不疾不徐。
走到村子的中心广场。那棵巨大的古槐,就盘踞在广场的正中央。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冲天的怨气。虬结的树干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布条,在静止的空气里,垂着。
“非是祈福的彩带。”
谢泽卿的声音,压低了,贴着无执的耳廓响起,充满帝王的冷肃。
无执冷冷地开口:“这是‘缚魂幡’。用死者的血浸染七日,再缠上生者的发,钉于槐木之上。能将新死的魂魄,死死地钉在这树里,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目光,从那些血红的布条上下移,落在树根之下,那里的泥土,颜色比别处要深得多。
他迈开脚步,正要走去。
“师傅!”
王二牛见状,发出惊恐的尖叫,也顾不上害怕了,追上来一把死死拽住无执的袖子。
满是泥污和冷汗的手,触碰到干净僧袍的瞬间,让无执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停下脚步,看向王二牛颤抖的手。目光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纯粹的,不带感情的审视。
“师傅,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
王二牛的声音都在发抖,脸色惨白得像一张纸,“那里……那里不能去!”
无执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无声的压迫感,竟比任何厉声呵斥,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那是我们村的禁地!”王二牛几乎是哭喊出来的,“村里的人向来都是绕开走的!”
无执的目光,却已经越过王二牛,再次投向了古槐的根部。
树下的土地,并非寻常的黄土,而是浸透了油污的暗红色。有什么液体,年复一年地,被倾倒在这里,渗透进了每一寸土壤。
在古槐粗壮的根系旁,横着一块巨大的青石板。石板的表面异常平整,上面遍布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污渍。
“是祭台。”
谢泽卿的声音,越来越沉,“用活物献祭,以血供养。”
“为何是禁地?”无执淡漠地问。
“那棵树……那棵树不吉利!”王二牛语无伦次,眼神里是根深蒂固的恐惧,“它、它会吃人的!我们村好几个娃,就是靠近了那棵树,就再也找不着了!”
不知何时,起风了。
那些密密麻麻垂挂下来的红色布条,在微风中轻轻摆动,像无数条被风干的,血淋淋的舌头。
谢泽卿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不是树吃人,是人祭树。”
第24章 疯女人 你的孩子,她在哪?
王二牛连连摆手, 身体因恐惧剧烈摇晃,嘴里否认道:“这、这都什么年代了,是法治社会!杀人可是要枪毙的!”
无执不搭话, 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那片被血污浸透的暗红土地。
“现在哪还有人敢干那伤天害理的事儿啊!”
王二牛语无伦次地辩解,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俺……俺也就是听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偶然提过一嘴……”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说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儿了。得是开国那会儿吧……”
王二牛说到这里, 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村子东边的某个方向。
“就是村东头的李婶儿……听老人们说,她家出过这事儿。”
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阵阴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广场。悬挂在古槐上的“缚魂幡”,齐刷刷地扬起, 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阴风骤歇。
那些血红的布条,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软绵绵地垂落下来,重新归于死寂。
广场上, 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王二牛的牙齿上下打颤, 发出“咯咯”的轻响。他看着古槐,像是看着一头择人而噬的凶兽。
“师、师傅……咱们、咱们还是去俺家说吧!”
无执没有动, 琉璃般的眸子, 依旧静静地落在那片被血浸染的土地上。
他的沉默, 比这死寂的村庄,更让王二牛感到窒息。
“不远,不远!”王二牛见他不应, 急得胡乱地摆着手,“就在前头,拐个弯就到,走个五分钟就到了!”
他只想快点离开这个让他浑身发冷的鬼地方。
“秃驴。”
鬼帝懒洋洋的声音,又一次贴了上来。
“这人快被吓破胆了。”
无执终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被王二牛死死攥住的袖口。
“带路。”
“哎!好!好嘞!”
王二牛立刻松开手,踉踉跄跄地在前面引路。
无执伸出两根手指,将那块被攥皱的袖口抚平,迈开长腿跟了上去。
他们跟着王二牛,拐进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侧是高高的水泥墙,墙皮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石,长满了暗绿色的潮湿苔藓。
光线在这里,被压缩成了头顶一线惨白的天光。
阴冷感,愈发刺骨。
空气里腐烂的霉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谢泽卿凤眸锐利如鹰,扫视着墙根的每一处阴影。
他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这村子,像个活人墓。”
无执没应声。
他清瘦高挑的身影,走在这逼仄的巷道里,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袍,竟是此间唯一的光源。他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
王二牛的家,就在巷子的尽头。
一栋两层高的水泥小楼,在周围的灰败建筑中,没有任何不同。
铁门锈迹斑斑,门缝里同样塞满了干枯发黑的“镇魂草”。
“师傅,到了,这就是俺家。”王二牛的腰稍稍弯着,微躬着背,做出往里请的姿态。
无执站在铁门前。
清瘦高挑的身影,一半落在门上,一半投在干裂的土地上。
视线扫过面前两层高的房屋。如果说,古槐是汇聚了全村怨气的“海”,那眼前这栋看似齐整的二层小楼,就是一个独立的,怨气冲天的“泉眼”。
粘稠的化不开的怨气,如一层黑色的油,厚厚地糊满了整栋房子。
从墙角,到屋檐,再到每一扇紧闭的窗。
那股污浊的气息,在这里浓烈到了极点。
无执的视线在不大的院落里扫过,眉头随着目光的移动而缓缓皱起。
“师傅?师傅?”
王二牛见他迟迟不进,小心翼翼地唤了两声。
无执回收视线,静静地落在他身上,那目光似九天神佛审视。
王二牛像被看穿了心底最深的恐惧,打了个哆嗦,忙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颤抖着手,哆哆嗦嗦地对了好几次,才把锁打开。
“吱呀——”
门内,是一片浓稠的黑暗。
比外面更压抑,更污浊的气息。
明明外面天光尚亮,这里却像提前步入深夜。
空气滞涩,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压得人胸口发闷。
王二牛不敢去看无执,只是哆哆嗦嗦地侧身挨着墙面挤进门,手在墙上摸索着。
“啪嗒。”
头顶那盏积满灰尘的白炽灯,挣扎着闪烁了两下,最终亮起一团昏黄无力的光。
无执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后快速扫过屋内陈设。
客厅家具很新,贴着未撕掉的保护膜。液晶电视,人造皮革沙发。
墙角,天花板,沙发的缝隙里,盘踞着一团团怨气,像黑色的霉斑,又像某种活物,在这片空间里无声地呼吸生长。
无执的视线落在茶几上摆着一个被倒扣的相框。他走近,修长的手指捻起相框,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极其灿烂的小女孩,约莫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崭新的小花裙,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缺了一颗门牙,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在稚嫩的脸颊上绽放开。
照片的玻璃,已经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
恰好,将小女孩的笑脸,一分为二。
无执用指腹,轻轻拂去照片上的灰尘。
“师傅……师傅……”
王二牛看着无执手里的相框,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是谁?”
无执开口问,声音清冷。
“是俺娃,名叫招娣……”
“去哪了?”
无执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直直看向王二牛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王二牛的身体,猛地一晃,声音愈发颤抖起来。
“她……她不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咯吱——”
楼上传来一声清晰的,木头被重物碾压的声响。
很慢。
很沉。
就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缓慢挪动。
王二牛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惊恐地望着楼梯口的方向,身体筛糠般抖动起来。
无执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通往二楼楼梯口。那里幽暗的像张开嘴的沉默巨兽、正等待吞噬活物。
“咚……咚咚……”
声音更清晰了,带着某种粘腻的拖拽感,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正在地板上艰难地蠕动,向着通往一楼的楼梯靠近。
无执修长的手指,捻着那张裂开的照片。指尖的温度,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玻璃,触碰到照片里小女孩凝固的,灿烂的笑脸。
“是前天下午……”
王二牛的眼神开始飘忽,“俺媳妇抱着洗好的一筐衣服,说去村头老王家开的铺子,打点菜油回来……”
“到了村口,俺媳妇嫌抱着衣服又牵个娃打油不方便,就让她在村口等着……”
“就一转眼的工夫,真的就一袋烟的工夫都不到!”
王二牛的声音陡然拔高,“等她打完油回来……”
他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佝偻了下去。
“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那筐干干净净的衣服,还好好地放在树下。娃……娃不见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
楼上,再次传来一声巨响!
这一次,像整个床板都被掀翻了,重重地砸在地上!紧接着,一阵令人牙酸的,指甲刮擦木地板的“刺啦——”声。
那声音,正由远及近,朝着楼梯口的方向,飞快地移动过来!
无执将那张裂开的相片,重新倒扣回茶几上,然后抬起眼,看向王二牛。
“你媳妇呢?”他问。
王二牛的脸,在这一刻,比糊在墙上的旧报纸还要灰败。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响。
“她……她……”
他“她”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与悲恸交织,最后只剩下近乎绝望的麻木。
楼梯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已经停了。
停在楼梯口的黑暗里。
很近。
近到下一秒,就会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扑出来。
风,从门缝里挤入,卷起他宽大的袖摆。
“咚。”
一颗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娃娃,从黑暗里,滚了出来,滚过积灰的地板,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最终,停在了无执的脚边。
无执垂下眼帘,朝脚边瞧去,昏暗的光线,布娃娃上面,沾着早已干涸的,暗褐色的血。
“别看!师傅!求求你别看!”
王二牛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来,张开双臂,试图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住无执的视线。
他挡住的,是楼梯口的方向,“她疯了!俺媳妇她疯了!”
王二牛的声音,带着哭腔,在逼仄的客厅里回荡,显得异常刺耳,“自从招娣不见了,她就疯了!会伤人的!真的会伤人的!”
话音未落。
一道黑影,猛地从楼梯口的黑暗中蹿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头发干枯,像一蓬杂乱的野草,身上穿着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的睡衣,上面满是污渍和不明液体。
她并非走出来的,而是像野兽一样,四肢并用,在地上飞快地爬行。
她的指甲,早已断裂剥落,露出血肉模糊的指尖。
刚才那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就是她用手指,硬生生在木地板上刨出来的。
女人的脸上,毫无血色,一双眼睛里,也没有丝毫属于人的神采。
只有一种混沌的,疯狂的,彻骨的怨毒。
她看到了挡在前面的王二牛,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毫不犹豫地,张嘴就朝他的手臂咬了下去!
“啊——!”
王二牛发出一声惨叫,却死死地抱着女人的腰,不让她再往前一步。
无执却伸出手,手指轻轻地落在了女人干枯如杂草的头发上。
女人疯狂的撕咬,瞬间停住。她僵硬地抬起头。混沌而疯狂的眼睛,对上了无执琉璃般的眸子。
满屋的怨气,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安抚,停止了翻涌。
“你的孩子,她在哪?”
女人那双空洞的眸子,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聚焦。
浑浊的眼白里,渐渐漫上血丝。
一滴滚烫的泪,毫无征兆地从她干涸的眼眶中滑落,砸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痕迹。
女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的疯狂与怨毒,奇迹般的有所缓和。
一丝清明带着极致的痛苦,从混沌的眼底,艰难地浮现。
“哇——”
她猛地张开嘴,发出撕心裂肺,悲恸至极的哭嚎。
女人的哭嚎,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这间屋子里本就稀薄的空气。
每一声,都带着血肉剥离的痛楚。
王二牛被她咬住的手臂,鲜血淋漓,他却浑然不觉,只呆呆地看着妻子,嘴唇翕动,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无执的手,依旧覆在女人的头顶。掌心温热如小小的太阳,试图驱散满室的阴寒与绝望。
一股温和的灵力,如涓涓细流顺着他的指尖,缓缓注入女人的天灵盖。
安抚着她濒临崩溃的神识。
女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从凄厉的嚎叫,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她抬起头,那双失焦的、混沌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神采,死死地望向无执。”
哭声,渐渐弱了。
“不是你的错。”
无执开口,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在人心最柔软的地方给予着最需要的安慰。
第25章 鬼祟夺舍 招娣身边有东西!
女人停止了抽搐, 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撑着冰冷的地面,艰难地将自己支棱起身。动作僵硬得像失修多年, 重新上紧发条的木偶。
那张被泪水和糊满污垢的脸上,混沌与疯狂已彻底褪去,只剩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噬的哀恸。
“翠兰!你去哪!”王二牛见她转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拉。
叫翠兰的女人没有理会在身后呼喊她的王二牛,径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 像在故意等着谁。
无执收回手, 指尖在僧袍上轻轻拂过, 迈步跟上去。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女人拉开。
屋外的夕阳,像融化的金粉,泼洒进来, 将满室的昏暗与怨气,劈开一道刺眼的光口。
女人单薄佝偻着的背影, 立在光里,缓慢又坚定的走了出去, 无执紧随其后。
他们重新回到了那条死气沉沉的巷子里。
女人在前面走,无执在后面跟, 始终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最终, 回到空旷的广场上,那棵挂满血色“缚魂幡”的古槐树下。
阴风, 又开始在四周盘旋。
女人停在那片被血浸透的暗红土地前。
幡上的朱砂符文, 在夕阳余晖下, 像是活了过来,蜿蜒扭曲,状若泣血。
她缓缓地, 抬起手臂。那根因为过度瘦削而显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招娣……”
女人的喉咙里,挤出干涩破碎的音节。
“娘来了。”空洞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麻木的像一缕无处可依的游魂,在古槐树下盘旋。
“你出来啊……”
“招娣……出来见娘……”她哀伤的对着空无一物的土地,一遍又一遍,木然地重复着。
风卷起尘土,吹动她破烂的衣角,吹起无执身上一尘不染的僧袍。灰白与污秽,清净与绝望。
这里是王二牛口中,他女儿走失的地方,也是这个母亲,神智崩溃的起点。
无执的眼睫轻颤,视线追随着悲恸的母亲。
那张裂开的小女孩笑脸,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能感受到拿女孩儿曾在这里焦灼的等待自己的母亲,但女孩儿的气息中还夹杂着一缕不属于她的气息。
耳旁阴风拂过,沉默许久的谢泽卿突然凑近道:“此地的怨气虽重,却少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死气。”无执接话道。
“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若是横死于此,魂魄又被这缚魂幡拘住,此地的死气,足以让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但这里没有。”谢泽卿的语气,笃定无比。
无执点头,迈开长腿走到被血浸染过的土地前缓缓蹲下身。
灰白色的僧袍下摆,铺陈在污秽的泥土上,修长白皙的手指,捻起一撮暗红色的泥土放在鼻前仔细地闻了闻。
谢泽卿懒洋洋的声音,飘散在古槐树下死寂的空气里。
“你不觉得这个王二牛有点奇怪?”
无执修长的手指,依旧捻着那撮暗红色的泥土。泥土里,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和一股在王二牛家时,落到他脚边那布娃娃差不多的气息。
很淡,却真实存在过。
他将泥土碾碎,任其从指缝间滑落,神情淡淡,语气却渐冷回道:“他并不关心自己的孩子。”
僧人的声音,如他这个人一样,清冷,平静,“若非爱妻心切,怕是不会来找我。”
古槐树上悬挂的“缚魂幡”,无风自动,猎猎作响!空气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一瞬间从暮夏跌入了寒冬。
一直跟在后面,大气不敢出的王二牛,猛地打了个寒颤,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对着他的后颈吹气。
“你们,可曾对她做了什么?”
无执起身问。
“我……我们……”
女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刚刚凝聚起的一丝清明,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所取代。
她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东西,猛地向后退去,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想要逃离这个地方。
“不是我!不是我!”
“是孩子她爹!是他!是他听信了那个游方道士的话!”
“他说招娣的命格,能旺家里的运!能让他发大财!还……还能再抱个儿子……”
“他说只要用招娣做‘引子’,在这槐树下摆个阵,就能……就能……”
女人的话,颠三倒四,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但无执已经听明白了。
谢泽卿的魂体,已经凝实得近乎实体,他那双蕴着滔天怒火的凤眸,死死地剜着王二牛瘦弱的背影。
“此等不配为父之人,枉为人!朕当年若见,必将其凌迟处死,曝尸三日于城墙之上!”
鬼帝的声音里,是真真切切的杀意。他骂得咬牙切齿,只可惜,王二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所以,骂完后的谢泽卿,心头的火气,是半点儿也没消。
他扭过头,几乎是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无执的肩上,语气里满是没好气的质问:“既知此人是个混球,我们为何还帮他?”
“小师傅,你这普渡众生,也须得看看对方是人是狗吧?”
鬼帝的魂体,本是虚无,此刻却带上了实质的重量。
那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无执的肩头。
无执清瘦的身形,被谢泽卿这句话引得微微一顿。
他没有动,任由那道帝王之魂靠着,仿佛已习惯了这只大型“挂件”时不时的亲近。
风吹起他雪白的僧袍一角,与谢泽卿玄黑的衣袂纠缠在一起,一黑一白,一虚一实,在昏黄的暮色里竟有种诡异的和谐。
无执抬起淡漠与疏离的琉璃眸子。视线越过眼前虚无的空气,越过那些飘荡的“缚魂幡”,落在那个依旧在喃喃自语,悲恸欲绝的女人身上。
她像一座被风干的雕像,立在血色的土地上,在老槐树前一遍遍呼唤着女儿的名字。那是被生生撕裂了灵魂的母亲。
然后,他才侧过脸,对着耳边的空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平静地回答。
“他非人。”
顿了顿,无执的视线,落在了那个悲恸欲绝,神魂皆散的女人身上。
“她却是位母亲。”
我渡的,是她。
谢泽卿一愣,压在无执肩上的力道,不自觉地轻了些。
他看着无执清隽的侧脸,夕阳的光辉为那完美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冲淡了僧人眉宇间天生的淡漠与疏离。
从光洁的额头,到挺直的鼻梁,再到那弧度清冷的薄唇。这张脸,仿佛不是凡尘俗世所能生养,而是昆仑山上,一块被冰雪雕琢了千年的玉。
可就是这样一双仿佛看破红尘,无悲无喜的眼眸里,此刻,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一个凡俗母亲,悲痛欲绝的渺小的身影。
谢泽卿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酸,麻,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咳……”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自己刚才一瞬间的失态。语气依旧别扭,“既然你决意要管,那我们便快些。朕看着她这副模样,也心烦。”
无执轻叹一口气,走到翠兰面前。
她嘴中依旧在重复着念叨自己女儿的名字,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棵古槐,这片血地,和那个再也不会回应她的人。
“翠兰。”
女人的身体一僵,而后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来。
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焦距,落在了无执的脸上。
“看着贫僧。”无执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抚力量。
翠兰涣散的眼神,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地,重新凝聚起来。
疯狂与哀恸依旧在那双浑浊的眼底翻涌,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下去。
“回忆一下。在你转身去打油之前,最后看到的,是什么?”他没有问孩子,没有问经过,只是问一个最简单的,最不容易触动情绪的画面。
翠兰听着无执的引导,歪着头略略回想。不一会儿,嘴唇就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在与什么可怕的记忆抗争。
“别怕。”
无执的声音,依旧清冷,却似一根定海神针,牢牢地定住了她即将再次崩溃的神智。
“油……油铺子……”翠兰的牙齿在打颤,“俺……俺让招娣在树下等……”
“招娣在树下,你走远后,有看到什么?”无执追问。
“俺回头……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翠兰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也跟俺摆手……她笑了……她还……”
记忆的闸门,像是被撬开了一条缝隙。
“她旁边……”翠兰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
“有东西!”像从翠兰喉咙最深处挤出的血,尖利,嘶哑,带着濒死的恐惧。
翠兰整个人猛地向后缩,像是要躲开什么无形的追捕,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瞬间被巨大的惊恐所填满。
“招娣身边有东西!”
古槐树上,血色的缚魂幡,被阴风吹得哗哗作响,像无数只鬼手在鼓掌。
无执灰白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他像一尊于红尘万丈中岿然不动的玉像。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这份极致的冷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什么东西?离招娣多远?”无执追问。
翠兰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如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浮木,涣散的视线,死死地,锁在了无执的脸上。
“就在招娣旁边……”她的牙齿在打颤,发出“咯咯”的声响,“俺看见了它……”
翠兰的呼吸,变得急促粗重。
“它没有脸……”像是陷入了最可怕的梦魇,声音又尖又细,“看不清,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像是要拨开什么看不见的浓雾。
“它是半透明的……”
这话,让一直看戏的谢泽卿凤眸微凝。
翠兰的手,颤抖着,在自己胸前的位置,胡乱地比划了一下。
“大概这么高。”声音带着哭腔。
无执盯着翠兰比划的高度,恰好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踮起脚尖能够够到的地方。
阴风再次呼啸而过,卷起翠兰鬓边散乱的碎发。
“半透明……”
谢泽卿懒洋洋搭在无执肩上的下巴,蕴着千年星河的凤眸微眯,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冷厉。
“是魂体不稳,即将消散,却又被怨念强行束缚于世的冤魂,才会呈现出的状态。”
无执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翠兰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
他继续追问:“你看到它时,它在做什么?”
“它……它在笑!它对着俺笑!就在招娣的脸上!”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古槐树下所有的迷雾。
不是在旁边,而是在身上。
无执嘴唇紧紧抿起,目光里有微光闪动,他开口问:“既然你看到了,为什么还放心地将女儿留下,自己去打油?”
翠兰黯淡无光的眼痴痴地看着老槐树,痛苦地摇着头,任由眼眶里的眼泪在脸上肆意地留下,她抬手狠狠地揪住自己胸前的衣服,悔恨道:“当时以为俺在河边洗衣服蹲久了,眼花了……”
“小师傅,这可不是简单的孩童走失。”
谢泽卿的声音,一字一顿,带着审判般的威严,“这是冤魂附体,夺舍为人!”
第26章 执念难消 她跑不掉。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古槐树上那些血红的缚魂幡,抖动愈发得剧烈了,像是感应到了鬼帝的滔天怒火, 而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翠兰已经彻底崩溃,瘫软在地,嘴里只剩下无意义的“鬼”啊、“鬼”的音节,眼看又要陷入新一轮的癫狂。
无执上前一步,在那片被血浸染过的土地前, 再次蹲下身。
他没有去扶那个可怜在地的女人, 开口宽慰道:“她没有被鬼吃掉, 是被一个可怜的鬼祟暂时借走了身体。”
这句解释是一剂强效的镇定剂,瞬间注入了翠兰濒临崩溃的神经。
无执见女人的目光清明了些,他才起身, 灰白色的僧袍下摆,自污秽的地面上拂过, 目光投向了村子的深处,那片被暮色笼罩的, 更为幽暗的地方。
冤魂会带着宿主的身体,回到自己执念最深的地方。
他的视线, 直射那个从刚才起, 就一直缩在后面,脸色煞白, 一言不发的王二牛身上。
那双清透的, 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琉璃眸子, 静静地看着他,似能将人所有的肮脏心思,都照得一清二楚。
“现在, 该你说了。”
王二牛的腿肚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豆大的冷汗,顺着他蜡黄的额角,滚滚而下,滴进尘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村东头,李婶儿家的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王二牛猛地一怔,像是没反应过来。
他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确认那俊美得不像话的小师傅,问的竟然是几十年前的老黄历,而不是自家招娣,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整个人都松弛下来,话匣子也跟着打开了。
“哦哦哦!李婶儿家啊!”
王二牛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声音都利索了不少。
“那都是老一辈儿的事了,俺也是年轻那会儿,听村里老人说的。”
王二牛搓了搓手,讨好的语气继续道:“说是五九年那会儿,天大旱,地里颗粒无收,闹饥荒啊!”
“人饿急了,啥事儿都干得出来。再说了那时候思想也落后,村里几个老人就凑一块儿合计,说是惹怒了雨神爷,得拿个女娃娃去祭天,才能求来雨水。”
“后来被选上的,就是李婶儿他们家。”
王二牛咂了咂嘴,浑浊的眼睛里,竟也露出了一丝唏嘘。
“李婶儿家里,除了那个七八岁的女娃娃,还有一个才一两岁的男娃。”
“听说啊……”王二牛的声音,下意识地压低了,“李婶儿之所以点头,是因为村里答应,只要她肯献出女儿,就给她五斤大米。”
五斤大米。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千斤。
无执的呼吸略微停滞。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一个母亲卖掉亲生女儿的价码,竟然只是区区五斤大米,只够一家人苟活不到两月的口粮。
“可那时候饥荒啊!能有五斤大米那也是凑出来的。后来,李婶儿就心一横,带着她那个七八岁的女儿,来到了这棵老槐树下。她骗那女娃,说自己去村口买块儿花布,马上就回来接她……”
王二牛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那个一直瘫在地上,神情疯癫的婆娘翠兰,此刻竟停止了哭嚎。
她抬起头,空洞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二牛。
阴风卷过,古槐树的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一个等了六十年,也未能等来母亲的女孩,在绝望地哭泣。
谢泽卿的声音,贴着无执的耳廓,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了然的悲凉,“原来,你猜到附在招娣身上的,八成就是那个被亲娘用五斤大米,献祭的女娃娃。”
无执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不言而喻。
那个被遗弃在古槐树下的女孩,没有等来买花布的娘,只等来了被活活献祭的绝望。
她的怨气,盘踞在此地数十年,最终,被一个同样被父亲嫌弃、被母亲“抛弃”在树下的孩子所吸引。
历史,以一种诡异而残忍的方式,重演了。
无执缓缓转身,视线越过王二牛,越过悲恸的翠兰,投向了村子东边,那片早已被夜色彻底吞噬的幽暗里。
“痴儿。”
清冷的两个字,不知是在说那个被献祭的女孩,还是在说那个为了五斤米,就舍弃了亲生骨肉的可悲的母亲。
无执的视线落回到那片被鲜血浸染,又被怨气笼罩了六十年的土地上。
一个母亲的谎言。
一个女儿的怨念。
在此地,盘踞了整整一个甲子。
“她的气息近了,我感觉到她就在附近。”谢泽卿突然开口,声音像一缕冰冷的丝线,缠绕在无执的耳廓上。
无执闻言,那双仿佛映着一池清寂月光的琉璃眸子,缓缓扫过四周,感受着周边磁场的变化。
风声,在耳边呼啸。
古槐树的枝叶,被吹得如同鬼影乱舞。
除了这些,再无他物。
“就在这棵树上!”谢泽卿提醒道。
无执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棵古槐树上。他缓缓抬起了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凭空凝出了一点光。
一点金色的,宛如尘埃般微渺的佛光,像一颗被投入幽暗深潭的石子。
“嗤——”
一声轻微的,如同冰雪消融的声响,在空气中响起。
以那点佛光为中心,周围浓得化不开的阴气,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灼热的口子!
在被佛光撕裂的阴气背后,那茂密的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的槐树华盖之上探出了一个头。
一个梳着两条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衫,面色青灰的小女孩的头。她倒挂在枝桠间,一双本该天真烂漫的眼睛里,盛满了积攒了六十年的,深入骨髓的怨毒与恨意!
那道目光,直勾勾地,射向佛光来源处。
无执的指尖!
瘦小的身体,像一片被狂风吹落的枯叶,毫无征兆地从数米高的树冠上,直直地坠落下来!
“砰!”
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她以一种诡异的,四肢着地的姿势,稳稳地落在了那片血浸过的土地上。
然后,猛地抬起头,怨毒的眼睛深深地剜了无执一眼。
紧接着,调转方向,以一种人类绝不可能达到的速度,疯狂地朝着村子深处奔逃而去。
“想跑?!”
谢泽卿瞬间回神,滔天的鬼气自身上勃发,几乎要凝成实质便要去追!
“不必。”
无执却在此时,收回了手,指尖那点佛光,随之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