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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女孩消失的方向,清冷的僧袍在风中微微拂动。

“为何不追?!”

谢泽卿的动作一滞,猛地回头,语气里满是不解,“此等怨魂,留于世间,必成大祸!更何况她还占着凡人的躯壳!”

“她跑不掉。”

僧人的声音,淡得像一杯凉了的白水。

“她的执念,她的根,都在这里。”

话音落,无执不再看怨魂消失的方向,他转过身,清透无波的琉璃眸子,再次回到抖如筛糠的王二牛身上。

“村里,可有养了五年以上的黑狗?”

王二牛一个激灵,从巨大的惊惧中回过神,他愣愣地看着无执,浑浊的脑子一时没转过弯。

“有!有!”

王二牛总算反应过来,疯狂点头,生怕怠慢了,这救命的活神仙就跑了。“俺堂哥家就有一条,那黑狗养了都快十年了!”

“去带来。”无执言简意赅。

“好嘞!您等着!”

王二牛连滚带爬地就朝着村里跑去。

瘫软在地的翠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是抱着膝,无声地流着泪,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棵槐树。

夜色,开始降临。

最后一点橘红的晚霞,被天边的黑暗彻底吞噬。

古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被拉扯得如张牙舞爪的鬼怪。

周遭的温度,仿佛随着最后一片霞光的消逝,骤然降下了十度。

瘫坐在地的翠兰,牙齿不住地打着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无执静静地伫立着,灰白色的僧袍下摆,在风中飘动。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来、来了!”

王二牛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死死拽着一根粗麻绳。

绳子的另一头,是一条通体乌黑,油光水滑的大狼狗,体型几乎有半人高。

那黑狗龇着锋利的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咽,一双警惕的兽瞳,死死地盯着古槐树的方向,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显然是感知到了那非比寻常的阴邪之气。

在离古槐树还有十来米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四只爪子死死地扒着地,不肯再上前一步。

“将它,拴在树上。”

无执开口,视线落在那条通灵的老狗身上。

“师傅,这……这狗不肯过去啊!”王二牛拽得脸都红了

无执缓步上前,他每走一步,周身清冷圣洁的气息,便浓郁一分,将周围的阴寒之气,都驱散了些许。

黑狗察觉到这个僧人并无恶意,虽然依旧保持着警惕,喉咙里的咆哮声却渐渐平息了下去。

无执蹲下身,与警惕的黑狗平视。

奇异的是,方才还焦躁不安的黑狗,在对上那双眼睛后,竟慢慢安静了下来。它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嗅了嗅。

无执伸出手,指尖轻轻地落在老黑狗的头顶。

黑狗喉咙里的呜咽声停了,主动用头,蹭了蹭无执的掌心。

王二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拴在树上。”无执站起身说道。

王二牛连忙上前,哆哆嗦嗦地将狗绳,拴在了粗壮的树干上。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全黑了。

村子里零星亮起点点灯火。

“天黑了,要不……去俺家歇一晚?”王二牛搓着手,看着眼前这尊大神,小心翼翼地开口。

无执从僧袍的口袋里,摸出款式老旧的智能手机。

“咔哒。”

他按亮了屏幕。

微弱的手机光,驱散了周身一小片黑暗,也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

清俊的眉骨,挺直的鼻梁,以及一双在光线下流转着清辉的,淡漠而悲悯的眼。

一个圆润的,画风古朴的木鱼,占据了整个屏幕,“功德+1”。

无执将手机收起,颔首应了。

“大师,快,快请进!”

王二牛掏出钥匙,哆嗦着打开了防盗门,侧身让出一条路,脸上堆着谄媚的讨好。

王二牛指了指楼上,“大师,俺这就去给您收拾个房间!楼上的客房,被褥都是新换的,干净!”

他说着,就要拉着魂不守舍的翠兰上楼。

“不必麻烦。”

无执开口,视线落在黑色沙发上。

“贫僧今晚在这里歇息便可。”

“啊?”王二牛连忙摆手,“这……这怎么行!让您睡沙发,俺……俺……”

王二牛看着无执“俺”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无执的目光,平静无波,带着不容置喙的坚持。

“这里很好。”

眼前这位不似凡人的僧人,一身朴素的灰白僧袍,站在这间他努力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客厅,非但不显得寒酸,反而让周遭的一切,都沦为了粗俗不堪的背景板。

“那……那行!”王二牛再不敢多劝,点头如捣蒜,“大师您早点歇着,有啥事儿随时叫俺!”

说完,就搀着失魂落魄的翠兰,一步三回头地上了楼。

沉重的脚步声,在木质的楼梯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二人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

“砰”的一声轻响,房门被关上了。

第27章 醍醐灌顶 贫僧方才,是在为你灌顶。……

月光透过没有拉严的窗帘, 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里,尘埃浮动, 如同无数游离的孤魂。

无执静静地站在光斑之中,月华如水,温柔披向他。

他身上的疲惫,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清冷的月光也化不开。

“你打算在这站一宿?”

谢泽卿的声音, 在楼上房门关上后, 毫无征兆地在耳边响起, 带着他惯有的调子。

此时他已显出身形,半透明的龙袍衣摆,在现代风格的客厅里, 显得格格不入。

无执经他提醒,回神转过身, 缓步走到沙发前坐下。

冰冷的,人造革的触感, 透过单薄的僧袍,贴上皮肤。

客厅里那台巨大的冰箱, 突然“嗡”地一声启动, 低沉的电流声,像是某种不知名巨兽的沉重呼吸。

无执在沙发前, 缓缓盘膝坐了下来, 背脊挺得笔直, 十分淡然地阖上了眼。

一副打算就此入定的姿态,长而卷的睫毛,在清冷的月光下, 投下一小片寂静的剪影。

然而,眼皮阖上的瞬间,黑暗并未带来宁静。

白日里压制怨魂,安抚生者所耗费的心神,此刻化作了千钧之重的疲惫,从四肢百骸深处,缓缓漫上来。

那句“五斤大米”,那个被献祭的女孩,那个抱着膝盖无声痛哭的母亲……

一幕一幕,在无执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旋。

念头纷杂,心神不宁。

这是修行者的大忌。

无执试图默诵经文,将这些杂念摒除。

可眼前的黑暗,却渐渐扭曲成那棵古槐树张牙舞爪的影子。

耳边似乎还能听到翠兰压抑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挺得笔直的背脊,终是抵不过汹涌而来的倦意,渐渐松懈下来。

无执的头,无意识地歪向一边,靠在了冰冷的沙发靠背上。

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喂,秃……和尚。”

谢泽卿第一时间发现了无执的状态,立即飘了过来,悬停在沙发旁。

他的话,在垂眸看向沙发上熟睡去的人后,戛然而止。

那个阖着眼,眉眼间一片清寂的僧人,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绵长。

他竟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谢泽卿蹙起眉俯下身,好奇地打量近在咫尺的睡颜。

月光为无执镀上霜白的清辉,将那本就清隽出尘的轮廓,勾勒得愈发不似凡人。

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两道小扇子般的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极淡。

睡梦中的僧人卸下了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脆弱得像一件暴露在外的,完美无瑕的琉璃。

谢泽卿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那张完美的脸上一寸寸描摹着。

这和尚,皮相骨相,确实生得无可挑剔。

时间,在冰箱单调的嗡鸣声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

无执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里侧,一只手,从僧袍的广袖中探了出来,毫无征兆地,一把抓住了谢泽卿没有凝实的衣角。

本在细细打量无执睡颜的谢泽卿,猛地被这个动作惊得僵住。

他缓缓下挪视线,不可思议地看着那只节骨分明的手。

正惊疑不定间,却听见一声极轻的,梦呓般的呢喃。

一个模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音节,从那两片淡色的薄唇间,轻轻溢出。

“妈妈……”

轻得像羽毛一样的呓语,从僧人淡色的唇间,溢了出来。

那腔调中带着一丝委屈,和浓得化不开的深藏的孺慕。

谢泽卿猛地抬头,他看向熟睡的无执。

平日里总是淡漠无波的脸上,此刻眉头微微蹙起,脸上带着的是孩童般无助时的才流露出的依赖。

他的手,此刻紧紧地抓着谢泽卿的衣角,仿佛那是能将他拽出深渊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个清冷出尘,看似早已斩断七情六欲,心如止水的出家人。

此刻,却在梦里,用一种近乎哽咽的,脆弱不堪的语调,寻找着自己的母亲。

谢泽卿那双金光凤纹的眼眸暗淡下去,逐渐变得无比复杂。

活了上千年,见惯了生死,看透了人心。

此刻,心脏的位置,却不轻不重地被撞了一下。

看着无执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的睡颜和微微蹙起的眉头。

谢泽卿缓缓地,缓缓地,在沙发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

任由熟睡的,孤独的和尚,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高大的身影,彻底笼罩下来,将冰冷的月光,连同这世间所有的恶意,都挡在了自己的身后。

天光,是一种冰冷的灰白色。

它穿过窗帘的缝隙,驱散了客厅里浓得化不开的墨,却带来了另一种死气沉沉的质感。

无执的眼睫,轻轻颤动。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深海中,缓缓开始上浮。

后颈传来僵硬的酸痛,提醒着他昨夜是以一个极不舒服的姿势,在这张人造革沙发上,沉沉睡了过去。

接着,恢复的是触觉。

手心,攥着一片冰凉丝滑的布料,质感细腻,让才恢复浅薄意识的他,即刻意识到这绝非自己身上这件粗棉僧袍。

他攥得很紧。

无执的意识彻底清醒,长睫微颤后,忽然猛地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一张英气逼人的脸。

凤眼微挑,薄唇噙着一丝促狭的,看好戏的笑意。

属于鬼帝的强大威压,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此刻的更像一个恶作剧得逞的华贵公子。

然后,他听到了那道含着三分戏谑,七分看好戏的嗓音。

“醒了?”

谢泽卿就坐在他身边的地板上,双臂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睡得可好?朕守了一夜,辛苦得紧。”

英气逼人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

无执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他的手,正死死地,攥着对方玄色龙袍的一角。

那上面用金线绣出的张扬龙纹,在他的指尖下,硌出清晰的触感。

昨夜梦中的零星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无执触电般,松开了手。

然而,耳根处却不受控制地,悄然漫上了一层极淡的薄红。

像上好的白瓷,被霞光无意间扫过,快得像一道错觉。

谢泽卿将这丝变化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做什么梦了?”

谢泽卿兴致盎然地凑近了些,半透明的身影就差贴上无执的脸。

“又是皱眉,又是呓语,还抓着朕的衣角不放……”

他的话,没能说完。

无执已经站了起来。

无执一言不发,动作却行云流水,带着僧人特有的沉静。

一米八几的身高,让他瞬间在坐着仰头看他的鬼帝面前,有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谢泽卿嘴角的弧度,微微一僵。

“非礼勿言。”

无执垂眸平静地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抬起了手。

“啪”的一声轻响。

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柔的力道。

无执的手掌,不偏不倚地,落在了谢泽卿的头顶上,然后拍了拍。

谢泽卿脸上的笑容,此刻完全僵住了。

“你……!”

他猛地抬头,一双凤目难以置信地瞪着无执。

无执的手掌温润干燥,一触即离,他面色无波地收回手。

唯有那一点从耳根蔓延开的薄红,尚未完全褪去,被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的,第一缕灰白晨光,捕捉个正着。

像雪地里,无意落下的一瓣桃花。

谢泽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双凤眼,越发睁大了几分,写满了难以置信。

“你竟敢……”

“贫僧方才,是在为你灌顶。”

无执垂着眼,长而卷的睫毛覆下,将眼底所有的情绪,都藏进了那片静谧的阴影里。

他的声音,清冷如常,一本正经。

谢泽卿保持着仰头的姿势,呆坐在原地。

他抬手,摸了摸被拍过的地方。

灌顶?

给朕,一个千年鬼帝,灌顶?

这和尚的胆子,怕不是佛祖亲手捏的。

无执抬起眼帘,平静地与他对视,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清澈得不染一丝杂质。

“你怨气萦心,杂念丛生,于消除身上怨灵有碍。”

他语气平淡,“方才一拍,可为你清心静气。”

无执不等谢泽卿反应,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洗手间。

宽大僧袍下摆随着他离去的动作微微荡漾。

谢泽卿悬在原地,盯着无执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控制不住地越扬越高。

这俊俏小和尚,当真是……

“吱呀——”

楼上传来木质楼梯不堪重负的呻吟,紧接着是王二牛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盘踞在半空的鬼帝,身形瞬间淡去,化作一缕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青烟。

无执从洗手间里走出。

冷水洗去他最后一丝睡意,细小的水珠在脸上划过,肤白胜雪,眉目清冽,唇色是雨后初绽的樱花。

他与蹑手蹑脚下楼的王二牛对上视线。

“大……大师!”

王二牛吓了一跳,立刻堆满讨好的笑。

“您醒啦?昨晚……睡得还好不?这沙发,是不是太硬了?”

“甚好。”

无执神情淡漠疏离。

“大、大师……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那槐树……”王二牛声音发颤。

“走吧。”说完转身推门而出。

村道泥泞,被露水打湿。

越往老槐树走近,越能嗅到空气里弥漫的血腥味,比昨夜更浓烈,更刺鼻。

王二牛刚想开口,就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呜咽,从树根处传来。

他探头望去,吓得脸色煞白:“娘哎!”

黑狗侧卧在槐树下,一动不动。

身下是一滩尚未干涸的鲜血,将泥土染成深红色。

它身体冰冷僵硬,两只浑浊却温顺的眼睛,还睁着,看向远方某个虚无之处。

而“招娣”就坐在黑狗身旁,小小的人影蜷缩成团,低头舔舐自己的指尖。

沾满鲜血的小手,在晨光里格外瘆人!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土地上晕开斑驳暗红。

无执瞳孔紧缩,黑狗自古都能驱邪辟邪,本是为了在他们离开后,给回到古槐树的小女孩驱除身上的邪祟。

可……

这怨灵的怨气竟如此深厚。

“阿弥陀佛。”无执眸底闪过不忍。

“招娣……”翠兰轻轻呼唤。

老槐树下的小女孩没有反应,机械地伸出舌尖,把最后一点残留在掌心里的血迹卷进口中。

“师傅,这是咋回事?”王二牛声音发颤,下意识往无执身后躲了一步,“俺家堂哥家的狗,可养了十年啊……”

无执语气罕见地沉重:“怨灵借壳,不择手段。”

翠兰哭得撕心裂肺,却怎么叫唤女儿都没用。

“招娣”依旧木然盯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小手,意犹未尽似的,用力嗅了嗅掌心残存的一丝腥甜味道,然后慢慢转过脸,对准众人露出诡异至极的笑容。

嘴角扯到耳根,两排乳牙被鲜血染红。

“招娣——”

翠兰瘫软下来,她扑过去想抱住女儿,刚伸手,就被“招娣”猛地盯住!

那是一双漆黑空洞,没有任何温度的小孩眼睛,此刻盛满了疯狂与怨毒,还有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狠厉与狡黠!

“别碰她!”谢泽卿骤然现形,一把拽住翠兰后领,将她拖离数尺远。“你要命不要?”

鬼帝语气森冷,眉宇间藏不住几分焦急,“这孩子现在不是你女儿!”

第28章 另有隐情 杀生,是为罪孽。而救赎,方……

王二牛和翠兰被突然出现的谢泽卿吓了一跳, 睁大着双眼,警惕着看了看谢泽卿后,又以询问的目光看向无执。

无执口念佛号, 神情自若解释道:“这位……也是前来帮忙的。”

王二牛的目光,惊恐地在无执和突然出现的谢泽卿之间来回打转。

这个凭空冒出来的男人,一身说不出料子的玄色古装,面容英挺,气势逼人。

不像鬼, 倒像是从哪部古装大片里走出来的帝王。可身上的压迫感, 比村口的老槐树还要骇人。

他是怎么出现的?

人总是对自己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大师……这位是?”

王二牛的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无执的神情, 一如既往的平静。

“此人是僧的护法。”

“护法?”

王二牛张大了嘴,显然没听懂。

翠兰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茫然地在无执和谢泽卿之间来回。

无执的视线, 始终未曾离开“招娣”。

晨曦的微光,没能驱散此地阴寒, 反而让小女孩身上缠绕的黑气,愈发清晰可见。

“咯咯……咯咯咯……”

“招娣”喉咙里, 发出不属于孩童的,尖锐而诡异的笑声。

下一秒, 那具小小的身体, 以一种违背人体构造的扭曲姿态,从地上弹射而起!

直直扑向无执!

漆黑的, 没有一丝光亮的瞳孔里, 倒映出僧人清隽的身影。

“小心!”

谢泽卿低喝一声, 下意识就要上前。

然而,无执比他更快。

只见他僧袖一甩,不退反进, 迎着那道腥风踏出一步。

他的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灰白的残影。

一串色泽温润的菩提子佛珠,不知何时已滑入他的掌心。

修长白皙的手指,捻住佛珠的一端,手腕翻转。

“缚!”

一个清冷的字,从他淡色的唇间吐出。

那串佛珠,竟像有了生命一般,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地缠上了“招娣”的手腕。

佛珠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却无比纯粹的金色佛光。

“啊——!”

凄厉的惨叫,从女孩的口中爆发!

仿佛被烙铁烫到般,她的身体在半空中剧烈地抽搐,一股股黑气从她身上疯狂冒出,又被那圈佛光死死地压制回去。

小小的身体,“砰”地一声,重重摔回泥地里。

王二牛被这场面吓得六神无主,连连后退,险些跌坐在泥地。

无执琉璃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女孩身上两道纠缠不休的魂影,一道稚嫩脆弱,一道怨气滔天。如两根拧死的麻绳,强行撕扯,只会一同崩断。

“这等蹬鼻子上脸的东西,留着也是个祸害。”

无执皱眉答道:“强行剥离,宿主魂魄会受损。”

“受损?”谢泽卿冷笑,凤眸里燃起森然杀意,“总好过被它当成玩物,最后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话落,磅礴的鬼气,自谢泽卿体内轰然爆发!带着君临天下的霸道,几乎要将这片小小的村庄,都压得粉碎。

鬼气自地面向前蔓延,目标明确地朝那小小身体聚拢而去。

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干。

泥泞的地面上,覆上一层肉眼可见的白霜。

原本还在“咯咯”怪笑的“招娣”,笑声戛然而止。

被佛珠束缚的“招娣”,也停止了挣扎,脸上露出极致的恐惧。

王二牛和翠兰二人,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谢泽卿抬手,一缕比墨更黑的鬼气,缠绕升腾。

狭长的凤眸微眯,看着瑟瑟发抖的小小身躯,如同在看一只碍眼的虫豸。

“孽障,该散了。”漆黑鬼气化作一道离弦之箭,撕裂晨曦的薄雾,直取“招娣”的眉心!

这一击,足以将那怨灵连同这具小小的身体,一同碾为齑粉。

王二牛和翠兰的尖叫卡在喉咙,脸上血色尽失,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光,扑向自己的孩子。

太快了,快到连绝望都来不及浮现。

然而,就在那道黑光即将触碰到女孩额头的一刹那。

无执移动脚步,快得没有留下一丝残影。

他抬手,掌心朝外。

一圈柔和的金色光晕,自他掌心绽放。

僧袍翻飞,无风自动,像张开的翅膀将小女孩护在身后。

“嗡——”几不可闻的轻鸣。

金色的“卍”字佛印,凭空而现,在无执掌前旋转,足以让怨灵魂飞魄散的漆黑鬼气,撞上佛印。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光与暗的激烈冲撞。

霸道绝伦的帝王鬼气,像投入熔炉的冰雪,悄无声息地,被温暖的金光消融、净化。

刺骨的寒意退去。

“哇——”

被怨灵附身的女孩,竟发出一声属于孩童的,带着委屈与后怕的哭声。

谢泽卿抬着的手僵在半空,英俊的脸上,错愕,愤怒。

“秃驴!”几乎是咬着牙。

无执放下手,掌心的金光敛去。

他平静地回望,琉璃般的眸子里,是鬼帝那张因暴怒而有些扭曲的脸。

“为何阻朕?”

“贫僧说过,强行剥离,宿主魂魄会受损。”

谢泽卿嗤笑,“那也比被这孽障当作战利品,啃食殆尽,最后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要好!”

他指着那棵老槐树,“这东西连黑狗都能杀,下一步,便是吸干这女娃娃。你此番动作只是救她一时。”

无执睫羽轻轻垂下,视线落在了那个正抱着膝盖,小声啜泣的女孩身上。

那哭声,不再是怨灵的假装,而是属于“招娣”这个小女孩,心底最真实的恐惧,对绝对力量的恐惧。

他没有与谢泽卿争辩。

在离女孩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他的视线,与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小小身影齐平。

“别怕。”无执开口,声音放得极轻。

那声音里的温柔,是他面对寺里那些小沙弥时,才会流露出的。

“招娣”抬起头,沾着血污和泪痕的小脸上,一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迷茫。

她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好看的大哥哥,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却又怕得说不出来。

无执的目光,越过她,看向老槐树的根部。

那里的阴气,浓郁得几乎下一瞬就要漫出来。

无执伸手,轻轻按在已经僵硬死去的黑狗身上。

“阿弥陀佛。”

无执轻声念诵,掌心之下,那圈柔和的暖阳般金色佛光再度亮起,将黑狗冰冷的尸体,笼罩了起来。

萦绕在这周围,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在金光中被一点点净化,消散。

无执做完这一切,收回手,重新看向已经停止哭泣,正呆呆看着他的小女孩。

他依旧单膝蹲地,仰起脸,看向身后那个还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鬼帝。

他开口,语气平静。

“杀生,是为罪孽。而救赎,方为正途。”

晨曦在此刻,穿透厚重的晨雾,一缕金色的阳光,落在无执的身上。

他的眉眼,本就美得如同神佛最完美的造物,此刻在这光芒的映衬下,更是慈悲而庄严,不容亵渎。

谢泽卿看着他,一时失神。

他忽然觉得,无执那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琉璃眸子里,好像也盛着佛光。

周遭因谢泽卿而起的滔天杀意,被这道光寸寸净化。

无执重新面向蜷缩在老槐树下的“招娣”。

“你自己从她身体里出来。”

无执开口,视线微微偏移,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那个依旧寒气逼人的鬼帝。

“再霸占此身作恶,他随时会让你魂飞魄散。”

这话,比任何佛法经文都管用。

被怨气包裹的小女孩,身子猛地哆嗦。

她脸上不属于孩童的怨毒与疯狂退潮般褪去,纯粹的恐惧瞬间爬满脸庞。

她抬起头,漆黑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谢泽卿,又惊恐地瞥向一旁神情淡漠的无执。

空气中,谢泽卿散发的凛冽鬼气,与无执身上温和的佛光,竟然形成了微妙的,道不清说不明的一种平衡。

“我……我没有……”细若游丝,却沙哑古怪的声音,从女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显然不是“招娣”的声音。

谢泽卿冷哼,眉宇间的杀意未减分毫。

“巧言令色。”

他抬起的手,依旧萦绕着足以撕裂魂魄的黑气,蓄势待发。

无执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周遭所有的杂音。

“让她说。”

谢泽卿周身的寒气一滞。

他盯着无执的背影,那身洗得发白的僧袍,在晨光下勾勒出清瘦坚韧的轮廓。

最终,谢泽卿不情不愿地“啧”声,缭绕在指尖的鬼气,稍稍收敛。

王二牛和翠兰,早已被这超出认知的一幕,震得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他们只能看着那个好看得不像话的和尚,蹲在地上,耐心地与“招娣”对话。

得到默许,“招娣”体内的怨灵似乎鼓起了勇气。

她的小手,颤颤巍巍地抬了起来,枯枝般的手指,猛地指向一个人。

王二牛!

王二牛的脸,“唰”地一下,血色尽失。

“是他!”

“我……我一直在这树下……我看到他了……”

“就是他,和一个穿着道士袍的人,在这里鬼鬼祟祟!”

道士?

无执的眼睫,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们……他们拿了一个布娃娃,娃娃身上……写着这个小姑娘的生辰八字!”

“招娣”急切地辩解,小小的身躯因为激动而颤抖。

“就是因为那个‘引子’,这个小姑娘每次靠近这棵树,身上的阳气就会变弱……”

“我……我看到她阳气快散光了,我才……我才进去的……”

“我只是想借她的身子,去找我娘……”

说到最后,那怨毒的声音,竟带上了几分委屈的呜咽。

“我没有伤害她!”

第29章 执念已消 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

整个场面, 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晨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刮在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 发出“沙沙”的轻响。

“招娣”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小小的身子,慌不择路地,躲到了无执的身后。

那双沾满血污和泪痕的小手,下意识地, 想要抓住眼前这片唯一能带来安全感的灰白僧袍。

谢泽卿眉头狠狠一皱, 周身刚刚收敛的鬼气, 又有翻涌之势。

小女孩察觉到了那股凛冽的杀意,吓得又是一颤,伸出的小手僵在了半空。

她不敢再靠近, 只敢躲在无执投下的影子里,用细若蚊呐的声音, 委屈地辩解。

她的哭声渐渐变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迷茫。

无执垂眸看着她。

清俊出尘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那个布娃娃。”

他开口, “埋在何处?”

“招娣”枯瘦的手指, 指向盘根错节的老槐树根下。

“就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片被阴影笼罩的泥土上。

晨光虽已普照, 但这棵百年老槐树的树冠过于繁茂, 投下的阴影浓重如墨。

王二牛的脸色, 比那片阴影还要难看。

“你胡说!”

他声色俱厉地尖叫起来,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个小鬼头,血口喷人!”

翠兰看着还在狡辩的丈夫, 脸色沉了下去,拉开了些距离。

无执在那片阴湿的土地前,缓缓蹲下身。

洗得发白的僧袍,下摆沾染上了湿润的晨露与黑色的泥土。

没有工具,也没有丝毫犹豫。

一双干净修长的手,伸向了地面。

“喂,秃……”

谢泽卿下意识地开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皱得能夹死飞虫。

他周身的鬼气微荡,似乎想用更直接的办法。

“朕帮你。”

“不必。”

无执的声音清清冷冷,打断了他。

“这棵树下冤魂聚众,于你有害无益。”

谢泽卿周身的鬼气,又一次,乖觉得收敛了回去。

他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地看着,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无执修长的手指,毫无犹疑地插进冰冷潮湿的泥土里。

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黑色的泥垢,与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肤色,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泥土被翻开的“簌簌”声。

枯枝与细小的石子被拨开,发出“窸窣”的轻响。

混杂着腐烂树叶与泥土的腥气,钻入鼻腔。

忽然,无执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柔软的织物。

他沉默地将那东西从土里挖了出来,是一个巴掌大小的粗布娃娃。

娃娃的做工极为粗糙,用黑线歪歪扭扭地缝着头发,脸上笑容咧开的角度,在阴影下显得无比扭曲。

娃娃的胸口,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

上面用墨笔,清晰地写着一行小字。

无执的视线落在上面。

琉璃般的眸子,在晦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

那上面写的,果然是生辰八字。

他想起了昨日在王二牛家中,看见的那个布娃娃,和他手里的这个应该是一对。

王二牛看到布娃娃的瞬间,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无执站起身。

清晨的阳光,终于有几缕穿透了槐树的枝叶,斑驳地落在他肩头。

他垂眸,看着瘫倒在地的王二牛,和一旁面如死灰,眼睛却无比怨恨盯着王二牛的翠兰。

无执的脸上,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

他随手将那沾满泥污的布娃娃,扔在了王二牛的面前。

布娃娃在湿泥上滚了一圈,那诡异的笑脸,正好对着王二牛惊恐万状的眼睛。

“啊!”

王二牛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脚并用地向后蹭,仿佛那不是一个布娃娃,而是一条毒蛇。

谢泽卿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无执转身,面向那个躲在他身后,只敢露出一双眼睛的“招娣”。

“贫僧可助你寻母。”

“招娣”体内的怨灵,猛地抬起头,眼里尽是惊喜。

“但你须得先从她体内出来。”

“招娣”闻言,激动地点点头,“我只想找到我妈妈,找到了立即出去!”

无执静默了一瞬,再次开口问道:“你的母亲,可是姓李?”

血污的小手,猛地抓住了无执的僧袍下摆,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布料扯破。

“大师,你、你怎么知道?!”不再是恐惧,而是陡然升起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与希冀。

“你认识我妈妈?”

小女孩的魂体,紧紧贴着他。

无执转过身,清冷的目光投向还瘫在地,惊魂未定的王二牛。

谢泽卿的视线也随着他,不耐烦地从碍眼的小鬼,移到了那对夫妻身上。

被两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具有压迫感的目光注视,王二牛一个激灵。

“王施主,那位李婶儿她……”

“李、李婶儿?”王二牛像是被惊雷劈中,涣散的眼神瞬间清明了些许。他连滚带爬地想站起来,却又腿软得使不上劲,模样狼狈至极。

“李婶儿,李婶儿她还在,我可以带你们去见她……”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就是……她精神有些不正常。”

“走吧。”

“哎、哎。”

王二牛挣扎着从泥地里爬了起来。

“她家就在村东头!大师,还有这位……,俺这就带你们去!”

一行人穿过泥泞的村道,很快便来到了村东头。

无执步履平稳,素白的僧袍下摆,被一只冰凉的小手紧紧攥着,力道之大,像是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一根浮木。

他能察觉到,身后小小的魂体,正因激动与期盼而微微颤抖。

走在身侧的谢泽卿,依旧板着那张英俊的脸,周遭的空气,都因他那不加掩饰的烦躁,冷冽了几分。

谢泽卿的视线,很难不落在那只抓着僧袍,染着污迹的小手上,他不善地停留了一瞬,凤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嫌弃。

倒不是嫌弃那污迹。

走在前面的王二牛突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几人疑惑地看去,眼前是一座孤零零的砖瓦房。

锈迹斑斑的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随时都会倒塌。

院子里,水泥铺就的地面上,堆满了各种杂物。

烂掉的菜叶,破损的农具,还有一个缺了轮子的儿童三轮车,被岁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败。

无执的视线,穿过这片狼藉,定格在了院子中央。

那里,放着一把老旧的竹椅。

一个老妇人,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口。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乱糟糟地披散在肩上,遮住了大半的侧脸和佝偻干瘦的身形,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老妇人一动不动,怀中紧紧地抱着洗得泛黄的旧枕头,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那个……那个就是李婶儿。”王二牛的声音压得极低。

“妈妈……”

一声几乎揉碎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在无执身后响起。

那只攥着他僧袍的小手,骤然收紧。

院子中央,抱着枕头,如石像般的老妇人,花白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妈妈……”

院中的老妇人,听见了这声微弱的呼唤。

她转过身,动作僵硬,一张布满沟壑的脸,双眼浑浊,没有焦距。

视线穿过了门口的几个人,却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嘴唇不停地开合着,絮絮叨叨地念着什么。

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听不真切。

可无执清晰地感觉到,身后那个小小的魂体,在一瞬间僵住了。

那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极致的冰冷。

老妇人抱着泛黄的枕头,从竹椅上站了起来。

她动作迟缓,一步一步,朝着门口的方向挪过来。

随着她的靠近,那含混不清的呢喃,终于清晰地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小浩……妈妈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糖糕……”

小浩,不是她的名字。

无执察觉到小鬼的情绪变化,用眼神询问王二牛。

王二牛咽了口唾沫,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解释道:“小浩是李婶儿子的名字。”

“她闺女……就是这个……被献祭后不到半年,儿子染上天花,没几天,也跟着去了。”

无执身后那缕微弱的魂火,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怨与念,正在飞快地崩塌,消散。在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后,骤然黯淡了下去。

那是,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绝望。

原来,妈妈不是因为思念她才疯的。

原来,妈妈的心里,没有她的位置。

原来,她真的被母亲遗弃了。

小鬼不再发抖,不再哭泣,也不再看自己的母亲

她转过小小的头颅,视线越过了所有人,看向还瘫在不远处,倚着树干的翠兰。

小鬼的眼中,没有了怨毒。

只剩下了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羡慕。

这个叫“招娣”的女孩,有一个会为了她,不顾一切的妈妈。而她的妈妈,已经只记得她的弟弟了。

攥着无执衣摆的小手,终于松开。

无执垂眸,灰白的僧袍下摆,被血污和泪痕染脏的地方,此刻空空如也。

一缕比晨雾更淡的青烟,从“招娣”的身体里,袅袅升起。

那青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瘦弱的小女孩模样。

她的脸上不再怨毒,不再疯狂。

那张小脸上,只剩下看透一切的,令人心碎的平静。

她对着无执,深深地弯下了腰。

然后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枕头,依旧在声声呼唤着“小浩”的,疯癫的母亲。

眼中,再没有一丝波澜。

无执抬起,柔和的金色光晕,自他掌心绽放。

“前尘旧梦,皆为泡影,放下执念,往生极乐。”

梵音阵阵,金光如莲。

小女孩的魂体,被金光笼罩,在这片温暖的金光中,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她的脸上是解脱般安详的微笑。

魂体化作万千光点,如夏夜的萤火,绚烂一瞬,便彻底消散在了晨曦之中。

谢泽卿安静立在一旁,狭长的凤眸注视着无执。

这和尚眉眼低垂,神情淡漠,仿佛刚刚超度的,只是路边一朵无足轻重的花。

可谢泽卿却觉得,那双总是无波无澜,映着天上星辰般琉璃的眸子里,分明沉淀着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被晨光揉碎的哀伤。

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

是在见证了注定的悲剧后,无声的叹息。

谢泽卿活了太久,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伪善,也见过太多故作慈悲的嘴脸。

可眼前这个和尚,不一样。

他的哀伤是真实的,如同他周身那股不染尘埃的干净气息一样,真实得让人生不出半点质疑。

第30章 母亲抉择 贫僧渡的是魂,救的是命。

“哇——”

响亮的哭声, 将所有人的神思都拉了回来。

真正的招娣,终于彻底醒了过来。

她放声大哭,哭声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委屈和恐惧。

一直无力地倚靠在远处树干上, 面如死灰的翠兰,在听到这声哭喊的瞬间,身体里不知从哪儿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地, 朝着女儿的方向冲了过去!

那速度, 快得一点也不像刚刚还奄奄一息的妇人。

“招娣!我的招娣!”

翠兰一把将扑在她怀里,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搂得更紧。

她用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女孩面前,警惕地将后背留给了不远处的丈夫。

“不怕, 不怕……妈妈在,妈妈在这里……”她一边抖着声音安抚, 一边用布满薄茧的手,胡乱地擦拭着女儿脸上的泪痕与污迹。

那动作, 温柔到了极点。

无执的视线,从这对相拥的母女身上移开, 扫向还愣在原地的男人。

憨厚朴实的脸上, 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未完全浮现,一丝来不及掩饰的, 浓重的失望, 便已如阴云般掠过他的眼底。

虽只有一瞬, 快得如同错觉,却被无执看得清清楚楚。

无执琉璃般的眸子,在那一刻, 仿佛被冰水浸过,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也消散殆尽。

他想起了那个消散的小鬼。

也想起了,在寺中后院,那些同样因为各种原因被父母遗弃,围着他叫“师父”的小沙弥们。

原来世间的悲欢,从不相通。

所谓的亲情,在某些人眼中,竟真的可以明码标价,轻如鸿毛。

站在他身侧的谢泽卿,敏锐地捕捉到无执周身气息的微小变化。

视线顺着无执的目光望去,正好将王二牛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晦暗尽收眼底。

身为帝王,阅人无数。

只一眼,便洞悉了那失望背后,所有肮脏、自私的算计。

“你可曾后悔?”

无执清冷的目光,平静地迎上了鬼帝探究的视线。

那双眸子,干净,剔透,像一片无风的湖。

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了方才那一闪而过的哀伤。

只剩下,一片亘古不变的,慈悲的虚无。

“贫僧渡的是魂,救的是命。”

他开口,声音平淡如水,却字字清晰。

“至于人心……”

无执微微一顿,视线越过谢泽卿的肩头,再次落向远处那个抱着女儿,如同一只护崽母兽般的翠兰身上。

“从不由我。”

话音落下。

翠兰突然抱着女儿,“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泥地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她单薄的裤腿。

“大师!大师!”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额头一下又一下,重重地磕在地上。

砰,砰,砰。

每一声,都沉闷得让人心头发紧。

怀里的小女孩被颠簸得止住了哭,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无执伸出手,却并未去扶。

“不必如此。”

翠兰抬起头,满是泪痕与泥污的脸上,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大师,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的女儿……”

她哽咽着,视线刀子一样剜向自己的丈夫。

“王二牛。”她一字一顿道,“我们,离婚吧。”

王二牛闻言如遭雷劈,整个人僵住,满眼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你疯了?!”

“我没疯!”翠兰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我以前是疯了!才会信了你的鬼话,才会以为给女儿取名‘招娣’,你就能把她当个人看!”

“你这个疯婆子!你胡说八道些什么!”王二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冲上来,想去拉扯翠兰。

王二牛蒲扇般的大手,裹挟着恼羞成怒的劲风,眼看就要扇到翠兰的脸上!

翠兰下意识地闭上了眼,却依旧死死地将女儿护在怀里,脊背挺得笔直。

王二牛高高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他的脸上,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换上了一层死人般的青白。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滚落。

源于生物本能的,极致的恐惧。

一股无形的、森然的寒意,如同数九寒冬的冰水,从王二牛的脊椎骨,瞬间灌顶而下。

那只蒲扇般的大手,距离翠兰的脸颊,不过寸许却像是隔了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谢泽卿淡淡扫他一眼。

轻蔑,冰冷,和在看一只脚下微不足道的蝼蚁没有区别。

无执迈开步子,走到王二牛面前。

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几乎要将王二牛碾碎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王二牛顿觉浑身一松,整个人像一滩烂泥,彻底瘫软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贪婪地呼吸着失而复得的空气。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

只看到一双洗得干净的僧鞋,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那个道士。”

“是谁?”

王二牛猛地抬起头,对上了那双洞悉一切,清澈的眼眸。

在那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所有的谎言、狡辩、伪装,都变得无所遁形。

王二牛的心理防线,在经历过极致的恐惧和此刻的审视后,彻底崩溃。

“我……我说……我全都说……”

半年前,一个自称“青云子”的游方道士路过村子,得了王二牛家媳妇一口水喝,便“好心”给他指了条“明路”。

说他家女儿招娣,命格克父,乃是破家之相。

唯有用她的命,在这棵通灵的百年老槐树下,设下一个“替身转运阵”,献祭给山鬼,方能为王家换来一个男丁,改变穷困潦倒的命数。

“……他说……他说只要招娣没了,我很快就能有个大胖儿子……”

“那道士长什么样?”无执继续问道。

王二牛摇了摇头,“没看清。”

“那道士身上披了件宽大的黑袍,兜帽深垂把脸都盖住了。”

话落,无执与谢泽卿双目对视。

王二牛的描述不像是平常道士的打扮,更像在兰若大剧院看到的那群巫祝!

翠兰看也没看身前的变故,死死地抱着自己的女儿,低下头,用脸颊轻蹭女儿冰凉的小脸。

“妞妞,不怕,妈妈在。”

她吻了吻女儿的额头,抬起头,再次看向无执,目光坚定。

“大师,我要带女儿回我娘家。我也不让她再叫‘招娣’了。我的女儿,她不欠谁一个弟弟,她就是她自己,她该有自己的名字。”

无执看着眼前决绝的脸,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好。”

只一个字,却给了翠兰无穷的力量。她对着无执,露出失去女儿这么多天以来,劫后余生的,挣脱枷锁后,发自内心灿烂的笑容。

翠兰感激地看了眼谢泽卿,随即抱紧了女儿,对无执道:“大师,我们……我们现在就走。”

她怕多留一刻,这个男人又会生出什么幺蛾子。

无执安抚道:“我们陪你回去收拾东西。”

翠兰含着泪,用力点头,抱着女儿起身。

王二牛在谢泽卿如影随形的威压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翠兰紧紧抱着怀里不再哭闹的女儿,小女孩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走在母亲身侧,长得极好的和尚。

从昨天,到今晨奔波,无执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身体早已到了极限。

眼前景物,出现细微重影。

到达二层小楼。

翠兰拉着女儿的手,径直走向二楼飞快地收拾着本就不多的衣物。

王二牛像个游魂,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几次想冲进去,在触及门口那道冰冷视线时,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谢泽卿靠在门框上,双手环胸,与生俱来的帝王威压,足以让任何宵小之辈望而却步。

无执朝皮革沙发,迈步走过去坐下。

紧绷了一夜的神经彻底松懈。

疲惫从四肢百骸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要将他的意识吞没。世界开始晃动,耳边的声响,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冰冷的人造皮革,透过单薄的僧袍,将寒意传到无执的肌肤上。眼皮重若千斤。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无执看到谢泽卿朝他快步走来。

那抹玄色身影,化作一道残影。

在无执的身体彻底滑落沙发前,一双冰冷但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谢泽卿的脸色沉如寒潭。

他单膝跪地,轻轻调整怀中人的姿势,让无执能更安稳地靠在肩上。

“无执?”

谢泽卿试探性地唤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素来清冷,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脸上,此刻血色尽褪,只余一片苍白。

长而密的眼睫,蝶翼般安静垂落,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玉器。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无执凭着本能伸出手,死死地攥住身边那片熟悉的,带着一丝龙涎香的衣角。

谢泽卿垂眸,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带着一丝鬼气特有的阴寒,轻轻探上无执的颈侧。

脉搏微弱,几不可闻。

“……冷。”

昏沉中,无执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吐出模糊的音节。

无执像坠入了一片冰冷的海,意识被无边无际的黑暗与疲惫包裹,不断下沉,下沉……

唯一能感觉到的,是那股托着他的,森冷但坚实的力量。

很矛盾的感觉。

像在数九寒天里,抱住了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冷得刺骨,却又是唯一的浮木。

谢泽卿的心,猛地揪起。

他下意识地收敛鬼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凤眸眼底是连阴司都要为之震颤的业火。

因这怒气,一股浓郁如墨的阴气就要自谢泽卿体内爆发,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束缚在周身三尺之内。

阴气并未外泄伤人,凝练成精纯至极的能量,被龙气包裹着。

谢泽卿修长的手指覆上无执光洁的额头。

冰冷触感,通过肌肤相触,源源不断地渡入那具身体里。

“滋啦!”

客厅顶上的白炽灯,发出刺耳的电流爆鸣,猛地闪烁起来!

忽明忽暗的光线,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扯、扭曲,如挣扎的鬼影。

就在此时,一直畏缩在角落的王二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见那煞神般的男人,所有心神都系在小和尚身上,脚下悄悄挪动。

“再动一步,朕便让你神魂俱灭。”

冰冷刺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仿佛九幽之下的寒冰,直直闯进王二牛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