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承认,他很会拿捏人。
她就是没办法坐视不管。
换句话说,谢清河就是有让她明知身在局中仍然乖乖听话的本事。
和衣钻进被子, 仰面看着床顶精致的木刻花纹。
她想起朱家坳简陋拥挤的床榻。
第一天躺在上面的时候,四面漏风, 床顶都是蛛网。
陌生的世界里只有纪明是活生生有温度的人。
他们彼此防备,又彼此陪伴。
虽说当初口口声声宣扬自己的善良,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无数个在狼嚎中惊醒的黎明, 纪明低缓微弱的呼吸给了她多少安全感。
如今境况有所不同,人的感情也在渐渐发生变化。
她用了很短的时间接受了纪明不只是纪明这个事实,却久久不能将纪明和谢清河融合在一处。
就在刚刚, 她从谢清河身上看到了和纪明相同的寂寞。
位高权重的人也会寂寞无助吗?
她想不通。
睡觉。
宁露踢下鞋子,向内侧转身。
刚刚闭上的眼睛,倏然睁开。
完蛋了。
“衣服没拿。”
她把那件粗布麻衣顺手放在窗户边的柜子上了。
双手捂住眼睛,宁露心底哀嚎。
她这种粗心的人果然是做不了杀手的。
“不管了吧。他吐了那么多血,恐怕也没空在意这些。明天早上……”
他吐了很多血……
算了。
宁露翻身下床,重新套上鞋子。
天色蒙蒙亮,卫斩守在门边,卫春不见踪影。
她熟门熟路找到谢清河卧室的窗户,没怎么费力气就推开一条缝。
运气不错,卫春没在房间里。
可那件衣服也不在窗边了。
眯眼看向屋内,那件衣服不知道被谁挪到了离床最近的桌子上。
视线扫到床边,就见着谢清河半身坐起,靠在床头。
她屏息寒战,恨不能拔腿就跑。
定睛再看就发现这人是闭着眼的,凝眉偏头,睡得并不踏实。
之前在朱家坳,他有一阵子也是这样睡着的,只有坐起些许才能呼吸顺畅。
宁露鼻尖发酸,纵身跃进屋内,将窗户关严,慢慢挪到床边。
谢清河嘴唇发绀,鬓角一层层冒着冷汗。
想也是不好受。
她在床尾站定,隔着帷幔默默看向他。
已经好久没见过他了。
或者说,她好久没有直视他那张脸了。
几天不见,他下颌线更加清晰几分,也就衬得人越发清冷。
眉心的川字,随着吃力的喘息不断加深,似是在梦中也不曾躲过病痛追赶。
她抿了抿嘴唇,心情复杂。
床上的人颈子向后弯折,头偏向一侧断断续续咳着。
见他这样,宁露心里不安。
悄然上前试了试温度,没发烧。
迟疑片刻,她还是学着那些郎中的模样,攀上这人腕子。
她没学过中医,听不出哪里不对。
只好拿自己的脉搏做对照组,反复尝试。
很轻……
很乱……
突然变得很快。
脉搏这么快,是可以的吗?
宁露皱了皱眉,面露不解。
“哪里不妥?”
“脉象太弱,太乱…”
宁露猛然抬眼,正对上他的眸子。
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得,双眸涣涣,怔怔望着她。
“怎么醒了?”
她向外看了一眼,仅用了一秒就接受自己又被发现了的事实,把声音压低。
“我吵到你了?”
谢清河轻轻摇头,乖顺垂眼看向她的指尖,张口的瞬间就被呛咳钻了空子。
宁露立刻松开手,在一旁规规矩矩坐好。
等他把气喘匀,她又悄悄松开揪着被角的指尖,向后挪了一点,坐到床尾。
那人敏锐,没错过她的小动作,眼底稍黯,垂眼间也将头埋得更深了些。
大概是因为谢清河过于安分,反叫她觉得不安。
宁露清了清嗓子:“天色还早,你再睡会儿吧,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起身,习惯性地往窗户的方向去。
“宁露。”
循声回头。
他正定定望着她。
那目光像一只轻柔的大手,拂过她的眉眼,刮过鼻尖,轻轻点在她的唇珠。
房间很静,静得能听见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宁露下意识舔了舔嘴唇,双手在身前相扣,静待下文。
那人的胸廓艰难上移,喉结艰涩滑动两下,才讷讷开言。
“没什么事的话……坐会儿吧……”
她倒是没什么事。
只不过,为数不多的几次和谢清河单独相处,记忆都不是很愉快。
本想拒绝,又看着他月光下惨白的脸,宁露还是心软。
后退一步,坐回床尾。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随着她坐回身边,那人似也隐隐松了口气。
“你不要再睡会儿吗?刚刚……”
扫了一眼那人身上洁白的中衣,宁露把后半句话咽回肚子。
果然是她。
谢清河微微勾唇,偏头浅笑,疲倦的瞳眸里映出三两促狭。
这抹神采刚好被宁露撞见,想起前段时间的算计,默默骂了一句心机男。
本以为他叫她留下,是又有什么套路,可半晌都没听见那人再说话。
宁露偷偷偏过脸看他。
那家伙躺卧的动作慵懒,神色也不似前几日紧绷。
呼吸清浅,胸膛慢慢起落。
察觉到她的目光,微微转头,迎上她的视线,映出零星的笑意和温柔。
月华倾泻,他周遭的轮廓都显得柔和起来。
宁露恍惚又从他身上看见了纪明的影子。
禁不住大了胆子,悄声发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儿?”
想起上次自己在房梁上偷看被他发现的事情,她说出自己的猜测:“这次也是你算到的吗?”
“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宁露向他的方向正了正身,目光垂下落在他覆在被衾上的右手,还是有些紧张地抿了嘴
放在往日,谢清河惯是不喜回应旁人猜忌的,可转念忆起那日她惊慌失措的小鹿眼睛,沉吟片刻,还是低低应声。
“不是。”
与其说是算到,不如说是在等。
与其说是等待,不如说是期待。
话到嘴边,他舌尖轻颤,补充道:“我本就睡得浅。习惯使然。”
“睡得浅?”
谁料宁露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
原本平静寡淡的五官移了位置,狐疑看向他。
同床共枕那么长时间,她怎么不知道这件事?
是她睡得太沉了吗?
宁露想起自己之前总是趁纪阿明睡着之后偷偷数钱的举动,突然红了脸。
猜到她脑子里的想法,谢清河不禁莞尔。
“不是我想的那样吧……”
“什么?”他含笑反问。
宁露呀呀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终是谢清河抬手,指了指门边的柜子。
“劳驾。”
柜子正中的抽屉里安然放着一个朴素钱袋,上面磨损的布料已经被仔细缝补过。
“你带来了?!”
宁露一眼认出那便是她藏在床下的宝贝,将钱倒在掌心,一边清点,一边走回床边。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自己口袋里有钱才是正道。
“我没动过你的钱。”
那人见她一副守财奴的姿态,揉了揉眉心,无奈道。
“我知道,我知道。”
点完之后,一分没少。
宁露心满意足换上了谄媚笑脸:“谢大人德高望重,怎么会跟草民计较这一两文钱呢!”
“这钱…咳咳…”
看着她重新坐回到他身边的动作,谢清河微微辗转身子,打趣道:“这钱……按道理也有我一份吧。”
宁露把铜板塞回钱袋子,惊诧抬头。
他难不成还惦记她这点钱?
谢清河看上去可不像什么家徒四壁的清廉纯臣……
把钱袋塞到身后,宁露故作不懂,装傻看他。
谢清河却不买账,掩唇低咳间,还要腾出手扳着指头与她盘算:“我帮你写过书信,写过牌匾的分成先不提……竹园月余的吃住我也不曾要过你分文,还有……”
“等等等!”
再算下去,她要倒欠他钱了。
“谢大人。”
宁露加重了大人二字,试图唤醒眼前这人的良知。
谢清河眼观鼻,鼻观口,悠悠道:“念在你救过我的份上都可以抵掉。”
见她面露喜色,那人的话又转了个弯绕回来:“这几百文钱……若不是我,恐怕就要留在竹园了。”
虽然舍不得,但他说的也不无道理,宁露拨开钱袋子,犹豫开口。
“那…那我分您一半?”
她的表情太过痛惜,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让她舍去万两金银。
“当初赚了钱,给了你,就是你的。”
说了许多话,他微微气喘,却还是强打精神同她说理。
“钱是如此……送出去的东西,也应该是一样的道理吧。宁姑娘?”
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目之所及就是那件粗布麻衣。
宁露恍然大悟。
绕了那么大个圈子,在这儿等着她呢。
她心虚一笑,连连点头:“那是自然!”
说着,快走两步把桌面上的衣服抱起来,送回衣柜里面放好。
不就是一件衣服嘛?
不就是敲打嘛?
没关系,只要不是惦记她的钱什么都好说。
宁露趁着背对他的功夫,把钱袋子揣进怀里藏好。
再走回他身边的时候,谢清河已经合了眼,胸口沉沉上抬,喘息明显吃力了许多。
不管对他有多少埋怨,想起他晚上呕出的那摊血,宁露还是不忍心不管他。
俯身握住他的腕子放回被子里,嘴上又禁不住嘟囔。
“有话不直说,非要绕十八个弯阴阳人。脑子用在这种地方,不累才怪…”
谢清河闻声皱了皱眉,凝神看她。
“直说…就有用吗…”
“当然有用啊?”
宁露点头,脑子里蹦出潘兴学被他阴阳话术唬到一愣一愣的场景,微微梗住。
“对我有用。”
她讪讪补充。
谢清河勾了勾唇角,却因着太过疲惫,没能挤出笑意。
茫茫然望她,哑声发问:“那你…还怕我吗?”
最近,他自觉地少出现在她面前。
无非是,怕。
怕她怕他,怕她因为怕而想要逃开。
过去二十多年,他很少有过这样怯懦的情绪,遇见她之后一而再,再而三……
眼前少女的五官无声放大,动作僵硬。
谢清河咽下口中腥甜,换了个说法。
“你不喜欢……我不会再说那种话。”
他顿了顿,浅紫色的嘴唇轻轻开合:“你不要怕我,好不好?”
第47章
宁露没想到他会接受得如此之迅速, 应用得如此之直白。
对着他那双含情凤目,她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应声。
他此刻的神态和她认识的纪阿明太过相似。
她下意识地想要开口,笑吟吟安慰。话到嘴边, 又想起行到昌州之后的种种,张口闭口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谢清河是很好的演员, 这件事她再清楚不过。
就连虞兰舟也反复提醒她,以退为进是谢清河最拿手的本事。
她分不清他的言语中有真心和假意的成分和比重。
掌心里他的腕子动了动,反手勾住她的衣袖。
她偏就不经意望见了他掌心里的伤。
宁露没出息地放软了语调:“谢大人身份尊贵,我这不是怕, 是尊敬。”
闻言,衣袖上的力道陡然松了松。
谢清河勾唇垂眼。
他们离得太近, 以至于宁露立刻敏锐地捕捉到气压的变化。
他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你是不是累了?”
屋里没点灯,想要看清谢清河的脸色就要凑到他面前。
宁露借着月光歪头端详, 觉得他脸色当真不好看。
“天色不早了,要不你休息吧?”
见他重又固执地看着自己,她只好变换策略,哄小孩一样柔声道:“谢大人你看,你的身家在这里摆着, 别说我这种没见过世面的人了,就那潘兴学见了你也怕的。”
“你再给我点时间, 让我适应一下。”
从古至今压迫二字从来没变过笔画。
只不过古代是对权势低头,现代人人都能当老板。
宁露没上过什么班, 却深谙伏低做小,顺毛捋毛的技巧。
她一边哄他, 一边觉得自己可怜。
倒是谢清河,听到适应二字,微微凝眉, 像是看见了一线希望。
“那是…多久…”
原本就是敷衍的话,哪里想到他会追问。
品出他语气中隐隐的期待,甚至觉得这人有几分要糖吃的孩子在耍赖的感觉,她不禁啧了一声。
故作认真想了片刻,试探发问:“一个月?”
谢清河失望低眸,胸廓下沉。
“那半个月?”
谢清河仍不答话,宁露有些为难,左右盘算,只能继续自降筹码。
觉出她的为难和不情愿,谢清河在她抛出更短的时限前,无声而缓慢地点了头。
她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他怎么会不知道……
诚如靖王所言,清河不清,既明不明。
他的名声早就烂透了。
要她接受无异于强人所难。
可也正是因为知道,所以一日又一日的自欺欺人,拖延着那些能被称作纪阿明的时光。
得了他首肯的宁露还没来得及窃喜,就捕捉到了他眼中的失落和自嘲。
他今天真得很不对劲!
没听说过吐血会伤脑子的……
宁露咬牙切齿,恨自己敏锐的观察力和共情力。
“谢清河。你脸色现在很差。丸药在哪里,我喂你吃药好不好?”
他茫然看着她,视线随着她口唇开合涣涣挪动。
意识恍惚,说不出话。
宁露暗叫不妙,又不想惊动门外的人,只好埋头翻找他所有可能放药的地方。
运气不错,真让她在常穿的狐裘中翻出一个白玉瓷瓶。
从中倒出最后一颗,送到他唇边。
那颈子不着力向后仰着,一双眼怔愣望着她。
本就单薄泛着紫气的嘴唇微微张开细缝,似是已在勉力配合,吞咽却仍显得困难。
“我早就说过。你这个破/身子,是经不起事的。好好养着都吹风就到,每天这么忙怎么可能受得了。”
倒了温热茶水送到他唇边,见他还算乖顺,宁露禁不住又开始唠叨:“有句老话说,食少事多,不是长久之相。不是我说你……”
“你这家伙。”
久违的唠叨像是久旱甘霖,尽数洒在干裂的土地。
谢清河竭力睁着眼看她,唇边无声勾出清浅笑意。
笑自己病急乱投医,笑他为了博一次侧目和心软而笨拙忙乱慌不择路。
眼皮越来越沉,胸口的闷痛越发尖锐。
身子在药物的作用下逐渐绵软。
宁露从他枕下扯出帕子,轻轻擦去他鬓角冷汗。
时间流逝,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清浅起来,她才默默松了口气。
这个呼吸频率是她熟悉的。
想来是睡着了。
将他无意识蜷曲的手指摊开,翻转向上,露出他掌心偌大的刀口。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故而也没有包扎,只是那颜色同他白皙的肌肤形成对比,触目惊心。
宁露有些后怕,视线上移,看向那张睡梦中仍无意识蹙眉的脸蛋。
大概是因为他此刻太过虚弱无害,又或许是她实在太熟悉这张睡颜,脑子里那根因他的身份而绷紧的弦微微松动。
不管怎么样,他说出这样的话,她还是很开心的。
甚至轻松了很多。
她只是吓坏了,草木皆兵。
只是被骗多了,所以精神紧绷。
可她偶尔一个人呆着的时候,还是能品味出酸甜苦辣。
就像她理得清,无论是谢清河还是纪阿明,归根到底都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
她的指腹依次点过谢清河的指尖。
指腹相触,酥酥麻麻,一根细线牵动心脏。
宁露皱了皱鼻尖,小声嘟囔:“我那天也不是故意说那么重的话的。”
“你也救过我一命,也并没有特别恶劣。”
手掌下的修长指节虚虚合拢,无声颤抖。
宁露打了个哈欠,趴在床边,将那冰凉的手拉倒怀里。
“看在你这么孤独的份儿上,我再陪你一会儿。”
宁露揉了揉那苍白修长的指节,安抚似的拍了两下。
继而又扭头安慰自己,这世界上人不是课本,永远无法像备考一样吃透。且顾眼前,才是正解。
一夜好眠,通体舒畅。
好久没有睡这么香了。
宁露下意识神了个懒腰,打滚翻身,就听得扑通一声,整个人坠在地上。
脸朝下贴住地面,视线渐渐上移……
不是她的卧房。
她动了动,注意力被后背上的暖意吸引去。
翻身坐起,这才发现自己仍然在谢清河的房间里。
床上早已空空如也。
拥着大氅挪坐到床上,回忆昨晚发生的事。
原本想多陪他一会儿再走的,结果就觉得眼皮黏在一起,怎么也睁不开。
把头埋进身上的狐裘,深吸一口。
就是这个淡淡的药香。
好闻。
这家伙,说他绅士,他看自己睡在床边还放任不管,说他不绅士,他还知道给她加件衣服。
阴晴不定,琢磨不透。
宁露把手伸进被窝。
凉的。想来离开了有一段时间了。
……
不关她的事。
宁露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歪头蹭了蹭。
好香,好舒服。
她买的粗布衣服不能带走,那这件借她一会儿总算可以吧?
连着几天没睡好,她困得要死。
小小的身体懒散蜷在床边,脑袋抵到床栏处,阖眼欲睡。
“主子,查清楚了。”
卫斩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宁露掀起眼皮。
“靖王承诺了柳云影两千两白银。据探子来报,应是已经付了一半,还有一半事成之后才会结款。”
柳云影……
“两千两?”
卫春的声音从外面传过来:“所以柳云影图得是钱?”
才不是。
虞兰舟说了,柳云影为的是朋友。
宁露轻哼,只道狗眼看人低。
等等……
他们说的是,柳云影?
她猛然睁眼,笔直坐起警惕望向门外。
卫斩沉声道:“燕春楼酥云的身价两千两。而且,柳云影进京后,燕春楼便被赵越的人亲信接管。这应当不是巧合。”
“两千两白银,靖王爷禁足昌州别苑,却还出手如此阔绰。可见对咱们大人真是上心。”
卫春开口调侃。
“靖王若是愿意掏两千两白银,咱们恐怕就不会在四云山见到赵越了。”
每每想起四云山的变故,卫斩仍觉心惊,看向谢清河苍白面色。
宁露在门后听着,只觉得卫斩那家伙谈起公事来好像要比平时站岗的时候聪明许多,从门缝向外看出去。
“若不是大人吉人天相,恐真让那女人得手了。”
那件事太过惊险,纵是卫春最喜欢打趣调侃,也沉了面色。
“皇上听闻您受了伤,派人传了几次令催您回京养伤。还说…彻查此事…”
彻查?查谁?
“查什么?”
久未言语的谢清河终于开口,语调已不似昨晚的缱绻,透着公事公办的冷冽,甚至还有些……不屑。
卫春卫斩对视一眼,谁都没法应声。
贤王起兵谋逆,明眼人都知道靖王脱不了干系,皇帝都没做什么重罚。
此刻,谢清河重伤,人证物证直指柳云影其人,既有人能为此负责,皇帝恐怕也不会直接牵涉靖王。
“东厢房那位宁姑娘……”
生怕卫斩再说出什么过分的话来,卫春忙抢下话头:“宁姑娘与柳云影的关系目前只有属下和赵越清楚。后续如何处置,静听主子吩咐。”
目光落在掌心那张薄薄信笺。
轻飘飘一张纸,上述两千两的账目。
谢清河握了握肩头的轻裘,看向紧闭的房门。
郎中说她不是疯魔,也不像失忆。
永宁观的道士含糊其辞,故弄玄虚。
他们的话他都不信。
“经手之人尽数处置了。”他扫向卫春:“皇上那边…”
后半句话并未出口,卫春便已明了。
“属下明白。”
撑着桌案起身,动作明显迟缓。
卫春和卫斩本能低头避开视线。
他那样骄傲的人,不喜旁人搀扶已不是秘密,他们两人只能躬身,将头埋得低一些再低一些,跟在身后半步小心谨慎。
谢清河的步子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期间这三人似又提了些地牢里的案子,宁露一句都没听见。
满脑子都是疑问,她和柳云影的关系,他到底知不知道?又或者知道了多少?
皇帝也要查她是什么意思?
还有如果靖王之前预付了一千两银子,那银子在哪儿?和她昨天从老伯手中拿到的钥匙有没有什么关系?
她背过身,拥着肩头的狐裘,艰难向前挪动两步。
房门在身后打开,宁露下意识转身,看见谢清河一身素衣青袍站在门边,身后二人神色各异。
“她怎么在这儿?”
卫斩惊诧之余瞥向卫春,见他镇定自若,瞬时瞪大了眼睛。
“都听到了?”
谢清河不以为意,无奈看向她,缓步走进房中。
“关门。”
声音嘶哑,透着似有若无的困乏。
宁露见他正看着自己,这才后知后觉他这几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转身关门就直直撞上了卫斩。
感受到他眼中涌动的杀意,她打了个寒颤,又看回谢清河。
昨晚刚说不要她怕他,今天不会突然变卦要杀她吧。
那人在桌边坐下,眼眉轻扬,卫斩卫春立刻了然后退一步。
“不好意思了哈。”
挤出假笑,故作歉意,将房门在他们二位门神眼前当的一声闭紧,施施然拧过身体看向谢清河。
“你都知道了? ”
“知道什么?”
第48章
宁露被他的明知故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样关于身份的对峙, 无论是梦里还是幻想中,她都已经脑补过很多次了。
可谢清河真的坐在对面,开口反问。她竟然再次哑口无言, 大脑一片空白。
他凝向她的眼眸轻柔,叫人有一瞬的失神。
宁露不聪明, 却也知道人绝对不能不打自招。
更何况,她面对的人还是谢清河,在他面前说多错多。
宁露索性一言不发,食指交缠, 偷偷睨过去。
满室空寂。
伴着一声轻叹,谢清河眉眼中的清冷倦意逐渐化开。
他探身将桌面上的笔墨拖拽到面前。
想来也是累极, 简单的动作在他身上也倍感吃力。
宁露偏头观察,这才发现他肩头的轻裘比她怀里的大氅单薄不少。
那人垂眼捏着墨条缓缓倒水研磨。
指尖轻颤, 墨汁晕开道道波纹。
“要不,我来?”
她的毛笔字是谢清河教的,两人在研磨的方法上倒也可以说是达成了默契。
见她上前半步,他便不推诿,将砚台推到她手边。
“有劳。”
谢清河提笔落墨, 宁露禁不住偏头看他。
纵是体力不支,他握笔行笔的力道却没有丝毫放缓。
掌心的刀口顺着动作弯折渗出血丝, 宁露下意识地皱了眉,目光向上打量谢清河。
他低眉垂眼, 神态清冷,恍若不觉。
片刻之间, 她面前赫然呈现两张人脸。
谢清河利落收笔,将狼毫搁置一旁,顺手从桌案上拎起帕子擦去掌心的血渍。
没搞明白谢清河的意思, 宁露只好问他:“这是什么?”
一张方脸宽大威严,一张脸温和内敛。
“要考试吗?”
谢清河缓缓摇头:“猜猜哪个是靖王?”
猜?
这么好的兴致?
宁露狐疑,看看他,又看看画。
选了看上去更为威严的那位。
“贤王呢?”
宁露指向温和内敛的那位。
“皇上呢?”
这里不就两个人吗?
她略显凌乱地看向谢清河,犹豫一下又胡乱指了一个。
似是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谢清河眉间没来由轻松些许。
他拎起那张面容短圆,看似宽厚的画像。
“姜屹,先帝的大皇子,今日的靖王。自小藏锋守拙,实则极有野心。”
“这个是当今圣上,记好了。”
话音未落,就见这人别过头去,肩头轻颤,咳嗽的声音压得极低,似是生怕惊动旁人。
她看了看他,又看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
“为什么?”
她有些分不清谢清河的意图。
“擅长逃跑,也要知道该躲着谁才好。”
看似轻松的语调落在宁露耳边嗡嗡作响,她惊骇抽气,猛地站直身子。
视线凝向桌面上的两张画像,又看向谢清河。
“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
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狡辩。
“能为两千两杀人的刺客,才不会每晚在被窝里数六百文碎银。”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宁露瞬间涨红了脸,在他身侧的圆凳上坐下,直勾勾盯着他。
“谢清河。”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
又绕回来了。
宁露默然无语,却莫名比刚刚更笃定了他不会伤害自己这件事,低头沉思。
她是柳云影。
这句话对宁露而言太过艰涩,所以才无法脱口而出。
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个含糊的人。没有什么特别坚定的原则和立场,只要能过得去,迷糊一点没有什么关系。
可直到最近,频繁地被认出是柳云影,她才意识到,她竟然有那么强烈的自我确认。
她无法轻易放弃宁露这个符号下的自己,也无法轻易承认自己就是柳云影。
她不愿意承认是自己重伤了谢清河,也不愿意背负起所谓逆党的称呼,更不想为了莫须有的罪名被人杀死。
眼前的女孩局促低头,捏着他衣袖的指尖左右摩挲,将锦绣揉出褶皱。
谢清河心头闷痛,抬手想要揉搓她的发顶。
手指顿在半空,凝滞半晌,还是悄然收回。
他也不知道。
坦白说,他到现在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
他也想知道,为什么同一张脸,同样的身体,就真的就如此不同。
他明明是不信那些离魂换魂的歪理邪说的。
甚至对他而言,确认宁露是宁露这件事远比明确宁露和柳云影是同一个人更早。
他太久没有直视自己了。
只是最为诚实笃定的念头,已经用尽了他为数不多的心力。
谢清河垂眼,竭力让自己保持柔和:“没关系,你想做谁都可以。”
“两千两……靖王府掏不出,中丞府有。”他一字一顿,声音悠远虚浮:“只不过…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这语气……
宁露猛地抬头,小鹿般的眼眸里不知何时盈满泪光,尽是不可置信。
“怎么了?不信我。”
似是调侃,又带了些无奈。
大力摇头。
水光飞溅在他的手背,有些灼热。
谢清河微微蹙眉。
宁露忙捡起他放在手边的帕子,将他手背上的水珠擦干,自己用衣袖胡乱擦了一把鼻涕眼泪。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攥着他的衣袖。
好凉的一双手。
好凉的语气语调。
他说这话的语气,就和昨晚和岑魏说话时一样。
他说:“做到我这个位置,还幻想全身而退,就太过可笑了。”
他说:“我的命现在还不能给你。”
明明他说的都是自己的性命和未来,却像冷眼旁观的第三者。
“我不要你的命。”她没来由觉得害怕,像个被冤枉了孩子一样辩解:“我没有骗你,我从来没想过杀你。”
“嗯。”
案上的帕子已经脏了。他一时寻不出新的帕子。
谢清河垂了袖口,轻轻帮她擦去眼角泪痕。
鬓边发丝拢到耳后,对着她哭得乱七八糟的五官失笑。
“这么严肃的事情,你还笑。”宁露干脆松开手双手捂着脸,背过身去擦泪:“我最害怕死人了。”
这点他也知道。
“突然说得这么煽情,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又要算计我什么?”
“你不是说喜欢直白一点。”
“我说喜欢什么就是什么嘛?你要是那么听话……”
宁露扭头反驳,一瞬又觉得无可辩驳。
她想要的,谢清河能给的,都给了。
“擦干泪,就回东厢吧。青槐她们给你备了早膳。”
谢清河少有地下了逐客令,引得宁露好奇转头。
“那你呢?”
“担心我?”
“谢清河……你有时候真的很自恋。”
抽噎转眼化作对他贫嘴的咬牙切齿,谢清河得逞浅笑,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
“昨晚你在我耳边打鼾,吵得我没睡好。现在我要睡会儿。”
他说得轻描淡写。
宁露却一眼觉出不对。
他连起身都不稳当!
她本能跨步上前,撑住他的腰身。
不仅手是凉的,身上也是凉的。
宁露一下子清醒过来,抚着他往床上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冷怎么不说呢?”
“真奇怪,平时小病小痛总是装病装柔弱,真有点什么竟然还死撑着。”
将他肩上的轻裘解下,扶着人躺靠回床上。
她这才看清,这人眼下乌青一片,脸色白里透紫,触目惊心。
这会儿任凭她怎么啰嗦,他都不还嘴反驳,垂眼艰难喘息。
宁露立刻意识到不妥,不敢再说话,弯腰给他脱了官靴,垫高身后的被衾,叫他半躺着喘息容易些。
“别担心…睡会儿就好…”
“我知道。”
从身后桌子上抱来狐裘盖到谢清河身上,语气敷衍。
“回去吧。”
“我知道。”
“宁露……”
“嗯?”
“别乱跑了。”
“我知道!”
听见她吱吱磨牙的声音,谢清河勾了勾嘴角,向她的位置微微偏头。
睫毛轻颤,似是想睁眼,终是乏力回落。
阳光从窗外投进来,映得室内明亮一片。
素日最喜欢晒太阳的宁露平白却觉得日光不识趣,扰了病人休息,将两侧的床幔放下,自己挪到桌子旁坐着。
桌案上还放着靖王和皇上的画像。
靖王是个反派,她早就知道了。
皇上……
宁露想起那晚岑魏的话,拎着那张威严画像,仔细端详。
好像位高权重如谢清河,也有解决不完的问题,也有力不从心的无奈。
日上三竿,宁露回东厢房吃过饭又回来,谢清河仍在睡着。
四下无事,她又不放心里面那位,索性站在门边同卫春卫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余光瞥过去,正对上卫斩的审视和冷哼。
“你对我敌意好大。”宁露无奈开口:“咱们有什么仇怨吗?”
说着她转身看向卫春想要得一个中肯的答案,那人却是无辜装傻的模样。
“你放心,我不会跟你们争领导的。”
她假笑拱手,看向院中明媚的阳光,视线不住瞄向屋内。
“我家大人最厌烦吵闹,劝你不要吵醒他。”
“我是不会吵醒他。但你们也不要太粗线条吧。那家伙闷不吭声的,你们能粗心到他发了病都不知道。”
“那还不是拜你所赐。”
“怎么又是拜我所赐?”
卫斩站直身子:“大人素有心疾,你那一刀伤在胸口不说,还一力拖延大人回京的时间。”
“这和我没关系吧,他不回去和我有什么关系。”
宁露站在门槛上,踮起脚掐腰,不甘示弱。
身后的卫春无声笑弯了腰,摆着手进来打圆场。
谈笑间,禁军装扮的人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
卫斩不再理会宁露的挑衅,拱手行礼,迎了上去。
“斩侍卫,小卫大人。”那禁军依次打了招呼,又看向宁露,客气点头:“中丞大人现在方便吗?”
“出什么事了?”卫春没正面回答。
“是有点事。有间铺子起火,烧死了个人。”那禁军略作停顿,接着道:“那铺子倒没什么寻常。只不过,死得那个人有点特殊,是当地有名的玉石工匠。”
“玉石工匠?”
门口踱步寻乐子的宁露站直身体,凑到跟前:“可是地牢南边巷子里那个?”
“正是那家。”
“你认识?”
卫春见状也觉出异样。
宁露迅速想起那日和她擦肩而过的赵越手下,变了神色看向房内。
第49章
49
日上三竿, 谢清河也不过刚休息了个把时辰。
“玉石工匠有何特殊?”
卫斩明显更为沉稳一些,继续追问。
“我们在火堆里发现了这个。”
那禁军熟悉卫斩冷面无情的做事风格,只得掏出东西。
一方旧布, 掀开之后里面有几块明显碎开的玉石。
卫斩定睛过去,一眼望出其中关窍, 沉了脸色看向宁露。
“和靖王有关吗?”
这句话明明是问的禁军,目光却紧紧锁在她脸上。
“有巡逻的侍卫说那日确实看见了赵将军的人当街纵马,闯进巷子。”
贤王那边素来是卫斩盯着,卫春花了些时间分辨出上面的螭龙花纹。
“那人呢?”
宁露想再问细节, 那禁军摸不清她的身份不敢多说,下意识看向卫春卫斩。
还是卫春开了口:“但说无妨。”
“在现场停着等中丞大人吩咐。”
也是听了这话宁露才意识到, 昌州此刻的境况。
潘兴学仍被压在府中,其它的官员要么在查案要么涉案, 偌大的州县此刻竟要靠着谢清河来撑。
宁露左右观察了卫春卫斩的反应,看出此事干系重大。
谢清河在病中。
她的第一反应仍是自己先去现场看看,脚步尚未挪动,脑子里随之响起的就是谢清河入睡前叮嘱地那句别乱跑。
放在几日前,那家伙的话她不一定会听。
偏偏是今日。
抿紧嘴唇, 转身看了看房内。
卫春卫斩对视一眼,似是在做评估。
宁露趁二人不备向后退了两步, 绕道另外一边。
熟门熟路推开窗户,脑袋探进去观察。
谢清河已经醒了, 双手撑在身侧,低头坐着。
看不清他的神色, 宁露有些紧张,见他轻轻晃头就要起身,忙清了清嗓子, 吸引他的注意。
挺身跃进房内,又仔细把窗户关紧。
她从一旁拎起大氅将他裹住,压低声音:“怎么起来了?”
谢清河乖顺拢紧肩头狐裘,茫然抬头看她,又看向她身后的窗户。
宁露丝毫没觉出哪里不妥,眨巴着眼睛问他:“你还好吗?不再睡会儿吗?”
“不是有事找我?”
清醒过来几分,精神也比晌午好了不少,他道破她的来意。
宁露也不遮掩,张口就来:“禁军说死了个人,好像和靖王有关。”
“禁军来的?”
“嗯,尸体还在现场。他们说在等你。”
宁露拿起他放在床头的衣服就要摊开,被谢清河扬手止住。
“拿官服吧。”
将手里的素衣放下,去衣柜里翻找他说的官服。
恰逢这会儿敲门声规矩响起。
“主子。禁军有事来禀。”
是卫斩的声音。
“等着。”
“是。”
宁露捧着那套玄色官服走到床边,谢清河已经神色自若起身,晨起时的虚弱都被尽数收敛。
她把衣服抱在怀里,瞄了一眼外面。
“要叫卫春卫斩来伺候吗?”
她换个衣服青槐青枝都要在旁边守着,他少说也得三四个人陪着吧。
“你来吧。”他顿了顿:“不是还有话说?”
已经不知道第多少次被谢清河识破心中所想,她还是不可避免的一激灵。
人命关天,宁露很快定了心神,将衣服抖开,研究了一下穿法,走到他跟前。
“死的那个人,我好像认识。”
宁露撑开衣服就站在原地不再动作:“我昨天还见过他。”
谢清河无奈从她手里接过,自己整理好衣摆和袖口。
闻言,手上动作一顿。
昨天她从地牢出来之后进了集市。
影卫来报,那段时间没寻到她踪影。
只当是他少爷病犯了,宁露扶着他往下一步,自己踩上/床边的台阶,勉强到他肩头,踮脚将领口的扣子一个一个系好。
“你说,会不会是我害死了他。”
她的声音闷闷的,从胸前传来。
谢清河低下头,望着她专心整理衣服的眉眼,心口暖意散开。
“姜屹做事狠绝,不一定全是因为你。”
“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不怕死人了?”
宁露没说话,转过身拎起他那件狐裘裹到他肩上。
发凉的指尖不同往日,谢清河微微凝神,扯住她腕间衣袖。
“若如你所说,此事牵涉甚广,靖王的人应当还在暗处。你在此等我。”
“你是担心靖王发现我,会有危险吗?”
她声音清脆,一脸认真求证的模样。
谢清河轻轻点头。
“那这不是问题,我有办法。”
将他领口的蝴蝶结系好,宁露向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了自己的作品。
“你先去,我随后就来。”
谢清河还想再叮嘱什么,就见她已经小跑到了窗边,推窗而出。
熟稔自如胜过走门。
失笑摇头,复又听见门外窸窣声响,谢清河沉下脸色走出去。
“带路。”
禁军在前,谢府马车穿过闹市稳稳停在巷中。
鸾镜高悬的谢字经过,道路两侧行人避让,孩童止啼。
就连围凑在现场旁久未疏散开的人群,也一下子消失不见。
空气里弥散出一股焦灰味。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马车前站稳。
甲胄碰撞叮当作响,为首的那个首领问安的声音铿锵有力。
马车车门拉开,谢清河缓步下车。
仍是不语,视线扫过倒塌的房屋,余光望向队尾的娇小身形。
他眉眼中的冷冽稍稍收敛,指尖轻扬示意众人起身。
“禀中丞大人,火是昨晚烧起来的,邻居最先发现。据说,当时屋里很安静,大家都以为屋里没人了。”
铺面大多是木材搭建,现在尽数倒塌,只剩下残存焦黑的粗木棍子。
绕行两步,就看见前方道路中央赫然停放了蒙着白布的担架。
“尸体仵作已经验过。”
领路的禁军放慢步子:“皮肉都烧化了,只剩焦肉和枯骨,样子并不好看,恐冲撞了大人。”
卫斩得了谢清河的授意稳步上前,背身蹲下查看。
一道矮小的影子也随之挪动,蹭到谢清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闻声偏头,卫春视线扫向身侧。
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脸,面露吃惊,轻扬下巴,指向谢清河。
宁露佯装不在意,垂眼垂手站着。
趁他们不备,她已经打探了一圈,此处就是她昨天来过的地方。
目光落在卫斩身前的位置,不由自主向前挪动半步,立刻被卫春横刀挡在身前,无声摇头。
卫斩已经检查完,默然起身。
那禁军和仵作得了令,便抬了尸体退下。
错身的光景,风拂起一角,血肉模糊的手臂从担架上摇晃坠落,尸体的糊臭味也随之在鼻尖散开。
宁露再不敢贸然上前,目光怔怔盯着那白布的方向,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纵是做了准备,心中的恐慌仍在此刻被百倍放大。
她脚下一软,捂嘴干呕。
几乎是同一时刻,一只大手拎着她的腰带将人扯着向上带了半步。
熟悉的气息自上而下传来,宁露立刻就意识到来人是谁。
她反手扯住那团衣袖,胸脯急促起落,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跟着向后移去。
在眼睛将那死尸看分之前,整个人都被罩在狐裘之下。
觉出她仍在颤抖,他搭在她身后的手微微收紧。
“让你不要来。”
宁露将额头抵在他的手肘处,深深吸气,默不作声。
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她好像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牵扯得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了。
最开始,她不杀生,没接触过死物……
到现在,杀鸟拔毛,亲眼看见死人,甚至是和自己有关的人。
那老伯昨天还在跟她说,他马上就可以去京城和孩子们一起生活。
今天便是如此光景。
不待她定下神,就听见嘈杂脚步靠近。
卫斩领了了三两侍卫前来回话。
谢清河侧了侧身,把她整个拢紧大氅。
“主子,属下和仵作对过了。凶器是昌州府营里的兵器。但是……”
卫斩犹豫一下,欲言又止,看着地面上突兀多出的一双鞋。
“说。”
“贼人并非一招致命,现场有挣扎痕迹。恐怕来人不是什么高手。”
“属下推测于昌州城外那队私练的官兵是同一批。”
宁露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却也从谢清河陡然放缓的呼吸中觉出异样。
“潘兴学在哪儿?”
“一直在刺史府。没有旁人出入。”
“看紧他。”谢清河顿了顿:“其余人证物证带到府衙候着。”
“是。”
外面的声音小了些,周遭又只剩下他们二人。谢清河松开拥着她的动作,推开半步。
“如果安稳做宁露,和柳云影相关的一切,不要牵涉过深。”
声音冷静,语调轻柔,透着淡淡地无奈。
“可我已经牵扯进来了。”
明明指尖还在颤抖,但宁露的思路逐渐清晰。
从她醒来看见谢清河的瞬间,她似乎就逃不出这件事情了。
退一万步讲,她本身就是这个混沌关系中的一环了。
“刚刚卫斩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靖王吗?可他们不是为了玉佩吗?”
不等谢清河接话,她又接着说:“还有,你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了吗?”
“你会给他们一个公道吗?”
公道?
谢清河意味深长看向宁露。
自身尚不能顾全的人,仍要妄图为他人谋身,在他眼中与憨傻无异。
她是一个,岑魏也是一个。
这世界上也只有他们两个,敢追在他后面要公道。
没错过她眼里闪烁的近乎倔强的正义感,谢清河低头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她穿得是谢家府兵的装扮,身形纤瘦但身板挺直,且有些功夫傍身,走起路来颇有风范。
谢清河眯了眯眼:“你身上的伤大好了?”
“早就好了。你不要打岔。”
“这身衣服穿得很合身,以后就穿着吧,每日来我这儿应卯。”
“什么意思?”
谢清河没再停留,径直往车上去。
他虽然步频慢,可一步顶她两步,宁露快步跟住。
“谢清河。”
“嗯?”
“我不要去你那里当差。”
“我发现把你放在身边,亲自盯着你更让人放心些。”
宁露气到跳脚,还想推脱:“卯时太早了,我起不来。”
“那你要的公道,我……”
“我来。”
宁露眼见着他无声活动着腕子,露出掌心的伤口,心中一虚:“来就来。”
“上车。”
跟在马车后面,她早就走累了。
宁露也没推辞,一溜烟就跟了上去,挑了谢清河身边的位置坐下。
见她大胆起来的灵动模样,那人无声勾起唇角,又垂下眼佯装不觉,由着她肆无忌惮,唠唠叨叨。
“你还没有告诉我,刚刚卫斩是什么意思呢?到底是不是靖王干的?”
“而且,你上次骗我说你不知道,谢清河和靖王谁更厉害一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了吧?”
“你觉得呢?”
“我又不认识靖王,不了解他。我怎么知道。”
知道这家伙多半也不会回她这个问题,宁露趁他不注意捏起一块瓜果含在嘴里,仔细想了想。
“你说他守拙藏锋,你又喜欢扮猪吃虎。估计是针尖对麦芒。”
“不过……”她拉长语调,晃了晃脑袋:“我私心还是希望你更厉害一点。”——
作者有话说:近期工作略忙,尽力保持日更,如果18:00没有掉落可能就要23:00了。有事会挂请假条。
第50章
谢清河对于她花里胡哨的期待非常受用。
又或者说, 他从来没有如此乐于迎合旁人的期待过。
望着她兴致勃勃地期许成功,他竟第一次在朝局争斗之外产生了无用的胜负欲。
宁露跟在谢清河身边,一路从走进府衙正门, 站在明镜高悬之下。
原以为,第一件要听的是关于那老伯被害的相关证词, 结果他刚一坐下就看着几个身着青色官服的人依次进来,个个手持卷宗,侃侃而谈。
他们到达府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啰嗦, 讲得内容又臭又长,硬是拖到了傍晚天黑这才作罢。
宁露站在他身后听着, 从最初还能打起精神到昏昏欲睡。
谢清河单手撑在桌案,指腹轻轻揉捻眉心, 另一只手的指尖在桌面游走,梳理脑中思绪。
打头阵的那位官员话音落定,他搭在桌案的指尖顿住,往一侧的茶盏伸过去。
杯中的茶已经空了。
那人本能蹙眉,向一侧睨去。
入目就是宁露靠在身后梁柱边低头打瞌睡, 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个不停。
堂下的几位大人见状,无不为这位没眼色的府兵暗捏了把汗, 默默将头埋得更低。
勾着杯盏的指腹微微用力,谢清河倒是不恼, 无声偏了头,将杯盏推远, 示意堂下县官继续。
起初都是零星碎觉,没过一会儿就要惊醒一次。
这阵子只觉得周遭寂静,安心睡了很久、很香。
很久很香……
突然觉出不对, 猛然清醒。
大殿之内那几个喋喋不休的老书生已经不见,卫春卫斩也不在堂内。
谢清河坐在椅中,手持案宗翻阅。
夜幕已至,烛光在他面颊闪烁,更显得人单薄消瘦。
只不过,橙黄的暖光交映,平添了几分柔和。
她双手在身前交握,安静看着他的侧脸,默默扫向桌面成堆的书案。
比他书房里书桌上的案宗还要多……
注意到被放远的杯子,宁露暗叫不好,上前摸上一把。
茶水凉透了不说,竟还早就见底了。
她忙弓着身子,手捧茶盏踮脚向后撤。
察觉到身侧的动静,谢清河略一扬眉,无声勾唇。
“醒了?”
“大人。”宁露赔笑:“大人渴了吧,我去给您倒杯热的来。”
视线交汇,双目上扬,平添几分调侃。
“属下头一天当值还不熟。下次绝不会了。”
被她那副耍宝的模样逗笑,谢清河摇摇头,把手中的案宗丢到桌面:“别去了。”
他向左侧身,仰身看她:“禁军朱校尉快到了,有你关心的事。”
“我关心?”
不用谢清河开口解释,沉重的脚步便由远及近,在堂下停住。
来人是卫斩和一位彪形大汉。
宁露乍一看只觉眼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等到那人开口她才反应过来。
那日湖心轩榭禀事的也是这位大人。
他应当就是禁军的朱校尉了。
“大人,相关人员已经录过口供。”
那朱校尉也不多寒暄,同卫斩略一对视便直奔主题。
“死者姓苗,名为苗汉,是当地小有名气的玉石工匠,周围的几个州县常有人来找他打磨玉器。据说,仿制玉品技艺高超,常能仿出九分像来。只不过这些年上年纪了,只自己在铺子里雕些吉祥彩头的东西零卖,不怎么接小活。”
“邻居们说,案发当日也就是昨天下午,来过两批人。起先是个姑娘,没坐一会儿就走了。前脚刚走,后面就来了两个官兵模样的人,只说了几句话就起了争执。不久就起了火。”
“人查到了吗?”
“两人是往不同方向跑的。其中一个,出城向南去了。”朱校尉沉默一瞬,直到谢清河抬头,才开了口:“大概是靖王别苑的方向。”
谢清河点头不语。
空气一时沉寂。
宁露扭头看向那人,咬紧嘴唇。
照朱校尉所言,她就是那个姑娘。
所以,如果她晚走一会儿,或许苗老伯就不会死。
这念头一旦钻进脑海,自责的心思如毒蛇缠绕挥之不去。
垂眼低头间不觉乱了呼吸,无意识揪紧衣角。
谢清河偏头凝眉,蜷曲指节轻扣桌案。
茶盏摇晃,叮铃作响。
宁露从纠结情绪中回过神,茫然低唤。
“谢大人。”
卫斩和堂下的朱校尉立时听出不同,齐刷刷看向宁露。
谢清河将茶盏推到她手边,沉声提醒:“续些水来。”
“是。”
凌乱步伐转过墙角,谢清河弯曲食指,轻压鬓角。
“地牢里的案子查的如何了?”
“冤案错案尽数断清,多是与潘兴学有恩怨的琐碎旧案,大部分清案后签字画押便放他们回去了。”朱校尉话锋稍转,略有犹疑。
“方弘还在牢里?”
谢清河立刻了然,扬声反问。
“是。”
朱校尉掏出一张信笺,经由卫斩递到谢清河手边。
白纸红字,种种皆是他的罪行。
翻来覆去,不外乎那几样。
目无君父,背叛祖训,为子不孝,为臣不诤,为人不义……
听都听烦了的陈词滥调。
“大人,是不是把他……”
朱校尉试探开口。
卫斩应声皱眉,望向谢清河。
他虽木讷,却也跟在谢清河身边多年,多少听说过这个方弘。
谢清河祖父,谢首辅的得意门生。
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与谢家有关联的旧人了。
谢清河闻声,果然呼吸一滞冷下脸色。
朱校尉自知失言,拱手弯腰,静待吩咐。
“他不是喜欢针砭时弊吗?”谢清河面上哂笑更重,抬眼道:“把江洪和潘兴学两人的烂账丢给他。明日,我要他看见他的疏表。”
平城县令江洪与潘兴学牵连甚多,贪墨不算,暗中押送劳力进入昌州已是常事,更不必提治下的腌臜事。
别说是一日,就算是十日,也不见得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应对。
朱校尉虽是不解,却也不敢再质疑忤逆,只将头埋得更低,连连称是。
宁露端了茶水磨磨蹭蹭往回走,正好望见朱校尉离开的背影。
九尺高的壮汉满脸冷汗,局促慌乱。
以为谢清河又出什么事了,她忙小跑两步,快步赶回堂下。
“大人如此安排,是打算复用方弘吗?”
朱校尉走后,宁露迟迟未回,见着谢清河手中摇晃的纸张,卫斩禁不住出声问询。
坐在上位的那人迟迟不语,卫斩知道自己此刻的发问与方才自作主张的朱校尉并无不同。
可他还是气不过。
“属下是觉得,此人口无遮拦,太过张扬。倘若日后,他与岑魏两人联手……”
“属下担心他们对大人不妥。”
“他们能对我如何?”谢清河又将手中的信笺读了一遍,抬眼看向卫斩:“他们说的,不都是事实吗?”
“大人。”
“既是他老人家最得意的门生,自诩清流。”谢清河疲倦轻叹:“自然要为生民立命。”
宁露收敛气息,自下而上仰视谢清河。
他端坐明堂,冷言冷语。
堂下的人头压得极低,端的是服从听从的姿态。
自是没有人注意到他神态间的迷茫和自嘲。
杯中茶水泛起暖意,宁露扶稳茶盏,吸吸鼻子,举步入内。
“大人用茶。”
卫斩听声渐渐直起腰来,向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就在他准备转身向外的前一刻,听见宁露在身后发问:“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待累了?”
宁露哀怨望向那不减反增的桌案,无辜瘪嘴。
“你昨晚吐了很多血。”
她语气沉重讲述这个哀痛的事实。
谢清河慵懒靠在椅中,仰头看向她一本正经的表情。
吐血的人是他,他都没觉出什么特别,她反倒将此事看成了大事,一日里念叨上百遍。
“你在关心我?”
抿了口热茶,嗓子中的沙哑略有缓解,他悠悠发问。
浅紫色的嘴唇经了茶水浸润,反衬出饱满晶莹来。
宁露盯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又听得这么暧昧的话,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讷讷半日,她无奈应道:“谢大人,您知道吗?反问句的攻击性太强,还是少用为好。”
谢清河心领神会,变换句式:“你在关心我。”
谁教他这么说话的啊?
宁露哀怨瞪他,夺过他手中的茶盏,往其中又续了一杯,再度塞回到他手中。
“我是觉得,吐了那么多血,要好好补一补的。你每天就吃那么点,要是还睡不好的话,真的很惨。”
其实他吐血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自从太子及冠,他开始着手对付靖王。多年案牍劳形,这些病痛早就成了一日三餐般的常事。
站在门外的卫斩眉心豁然松动。
身后谢清河如何回应,已听不真切,只觉得那一来一往的打趣之中,自家大人的语调平添了几分闲适。
搭在腰间佩剑上的手掌微微放松,无形间加快离开的脚步。
谢清河不知何时凝向她的眉眼:“不关你的事。不要自责。”
“我没有。”
被他突然的调转话锋打了个措手不及,宁露矢口否认。
可紧接着就领悟他的意思,背在身后的手微微扣紧,低下头去。
一壶水接了这么久,其实就是因为心绪烦乱,无处发泄。
虽然只瞥见了一条血肉模糊的胳膊,她还是不住地发慌,总禁不住去想如果她昨天没有跟老伯去,或者她晚走一点,再或者,如果那玉佩不是因她而起……
谢清河看出她的心神不定,无意与她多加辩驳,垂眼轻语。
“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
“既说自己是宁露,就不要把柳云影事情往身上揽。”
无论是苗汉,还是酥云……
后半句话没有出口,那字字却已如石投湖。
宁露瞪大眼睛,直勾勾盯住谢清河。
他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从昨晚到现在,总是云淡风轻地说一些乱人心神的话。
这般心灵导师的细腻模样,是纪阿明也少有的。
但见那人双手合拢虚虚握着茶盏,泛白的手指被温热茶水暖出浅粉色。
“谢清河。”
她在那紫檀椅旁蹲下,仰头凑到那人眼皮底下,一本正经道:“你转性了吗?打算做个好人了?”
“好人?”
谢清河哭笑不得,他已经很久没从她口中听到这个词了。
当初骂他的话言犹在耳,如今同一张脸又严肃发问,实是叫他忍俊不禁。
谢清河歪头,故作不解:“宁露,我很好奇,在你眼里好人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标准?当好人还要标准吗?”
宁露摆摆手:“当人已经很累了,好人可不能再设置及格线了。我只相信自己的直觉。”
“直觉告诉你,谢清河是好人吗?”
他再次确认。
想到之前听到的关于谢清河的传闻,她像是意识到什么,不答反问:“谢大人你很在意哦?”
“所以其他人说的话,你也是在意的对不对?”
心狠手辣、手段狠厉、不是东西……
宁露得意忘形,不顾害怕,习惯性地揪住他衣摆。
女儿家的体温贴上冰冷肌肤,谢清河身形一震,瞳眸收缩。
忽而风起,案上纸简啪啪作响,旋即转移目光望向那张细数他罪行的状纸。
她只猜对了一半。
他难得哑口无言,宁露立刻反击,不做反问,只是陈述。
“谢清河,你在意。”——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大概都会是这个时间点(23:30)更新。奋笔疾书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