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5(2 / 2)

起初裴骛也以为自己是在南国皇子追求姜茹时才认清自己心意的,但真正爱上姜茹的时间,远比这早很久。

裴骛孤身三年,早已习惯一个人,直到某一天,姜茹宛如灼阳闯入他的世界,融入他的生活,让裴骛在那以后每天都有暖阳照耀。

从此,裴骛眼里就只剩下姜茹一人。

姜茹怔住,她没想到这么早,她贴着裴骛的侧颈,心疼地歪头亲了亲他的嘴角:“那你为什么不表白呢?你这么早就喜欢我,怎么不说呢?”

裴骛冷静分析:“我若说了,你会答应么?”

姜茹回想片刻,还真不好说,若是裴骛突然表白,她可能会害怕,还会躲裴骛一阵子,但是她开窍得晚应该都赖裴骛,裴骛若是早些表白,她虽然会躲裴骛几天,但也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心意,这样他们就能早些在一起了。

她倒打一耙,还把这个锅扣到裴骛身上,裴骛无话可说,只能道:“是我的错。”

想了想,他又加上一句:“我是你表哥,不应该仗着身份在你懵懂无知的时候带偏你,若你往后爱上别人,我怕你后悔。”

他怕姜茹会把亲情错认成爱,在裴骛的刻意引导下和裴骛恋爱,这样对姜茹不公平。

姜茹就知道他会有这样那样的理由,他规矩极了,明知只要用些手段姜茹就会和他在一起,还是选择不说。

他这么早就喜欢姜茹,姜茹还无知无觉,她心疼地贴了贴裴骛:“那你知道我何时喜欢你的吗?”

裴骛这回犹豫了一下,正以为他不知道,傲娇得要告诉他的姜茹听见裴骛小声地道:“在蔡州时我受伤昏迷,你在我床边说喜欢我,我听见了。”

姜茹:“……”

当初仗着裴骛睡得很沉,姜茹才敢小声在他床边这么说一句,以为自己天衣无缝,结果裴骛全部听去了。

姜茹气恼:“那你听见了还不回应我,让我一个人猜这么久。”

裴骛这时才有些抱歉地道:“从蔡州回京后,我就和宋大人私下说过要找你提亲,但是当时我受着伤,等我好了,宋大人也……”

一切都那么巧合,裴骛知道姜茹喜欢他,早就想好要来提亲,结果事情一桩接一桩,就拖到了现在。

好在,他们如今都平安地在一起了。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在裴骛温暖的怀抱中,她说:“我们最终还是成亲了,没有谁能阻挡我们。”

裴骛应了声,抱紧了她。

窗外的雪淅淅沥沥,下了好几日也不见停,然而就在姜茹回门的那日,天空很罕见地放晴了。

马车内满满当当的裴骛准备的礼,两人坐上马车去往国公府,临行前,宋姝叫住了姜茹。

她在第一日就想说了,成婚以后姜茹不该再扎双髻,双髻是未成婚的少女才扎的,成婚后该盘发的。

她无奈地朝姜茹招手:“你过来,我重新教你扎。”

姜茹不懂这些,只想起新婚夜之后的清晨,裴骛的目光在她发髻上停顿,他也知道姜茹扎错了,却不说她。

姜茹正要走过去,裴骛牵了她的手,他朝宋姝摇摇头:“不必了,她喜欢扎什么就扎什么。”

姜茹愿意,裴骛也愿意,宋姝就不说什么了,也不再叫姜茹盘发。

两人坐上马车,姜茹才靠在裴骛怀里,小声道:“我不扎别的发髻,是因为我不会。”

裴骛顿了顿,脸上出现了片刻的空白:“我不知道,等明日我叫小夏帮你扎。”

姜茹才摇摇头:“头发都要叫别人扎,我多丢人啊。”

她想了想,说:“我叫小夏教教我,以后若是情况特殊我就盘发,平日就还是双髻,我觉得盘发有些显老。”

裴骛“嗯”了声,道:“你喜欢扎什么都可以。”

姜茹抿唇笑,从怀里摸出一条彩带,彩带是红黄两色编成的彩带,这是大夏已婚女子佩戴的合欢带,大多婚姻幸福的女子都会佩戴,姜茹捧着合欢带,笑意盈盈:“你帮我戴上这个,所有人就都知道我们婚姻非常幸福,你对我极好。”

合欢带捧在姜茹的手中,裴骛呼吸滞了滞,他接过姜茹手中的合欢带,佩在姜茹的裙边,而后侧身,亲了亲姜茹的唇。

一触即分的吻,姜茹笑容如春日暖阳,冰雪化开,裴骛简直不知道该怎么爱她,只想好好地抱着她,再亲亲她。

马车停在了国公府外,两人牵着手下了马车,送给国公府的礼也都被小厮抬进去,两人去见了程灏和程夫人。

裴骛一口一个岳父岳母,姜茹听着都觉得幸福极了,趁没人注意偷偷牵裴骛的手,在他手中写:夫君。

裴骛心跳仿佛都停了一拍,面对程灏的话,差点没能答出来。

日落之前,两人从国公府离开,坐上马车回家。

今日中午放晴了,潭州城内雪化了许多,行路也不似前几日那么艰难,路上没花太多时间。

规矩是不在娘家用晚膳,所以他们是回家用的晚膳。

桌上几人齐聚,姜茹今日累着了,埋头吃了好多,等她吃得差不多,宋姝突然道:“等这场雪化,我们应该就要去真定府了。”

姜茹顿住,她还沉浸在如今这样美满的日子中没能回神,宋姝却突然说他们要离开。

姜茹茫然地看着宋姝,弱弱地问:“为什么呢?现在这样不是很好吗?”

若是宋平章要去书院,在潭州也是可以的,前些日子裴骛才和她说过的,等书院修好,来日潭州要兴办教育,潭州人文化程度都不高,书院刻不容缓。

但是宋姝说的是真定府,不是舒州。

姜茹又问:“你们不去舒州了吗?”

宋姝摇头,她说:“其实谢均先前回京是因为大夏与北齐暂时休战,北齐和北燕如今正打仗,谢均先前诈死,也是被人暗算。”

“他原以为自己活着回来是好事,如今才发现,京中或许也有人想要他的命,所以他给真定府递了信,转道和我们来了潭州。”

真定府有大将军守着,谢均能回来,但也不能一直留在潭州,总该回去的,虽然现在大夏还安全,但也保不齐北燕和北齐又会有什么动作。

宋平章原想去舒州,他觉得自己可以去书院教教学生,可是谢均说,真定府需要军师,即便小皇帝如此对他,他还是决定要为大夏守住真定府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分别来得措不及防,姜茹还是不敢信,问宋平章:“宋大人,你们当真要走?”

宋平章不忍心,可还是点了头。

姜茹心口闷闷的,身旁的裴骛看起来毫不意外,姜茹心里难受,扭头问他:“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裴骛点头:“能猜到。”

当初宋平章答应他来潭州是为裴骛准备婚事,如今他和姜茹已经成婚,宋平章是该走了,谢均留在潭州,裴骛也能猜到他是在等宋平章。

只有姜茹蒙在鼓里,她不知该怨谁,眼睛酸涩,最后也只憋出一句:“怎么不早说?”

宋姝笑得温柔:“你成婚自然是要高高兴兴的,提前告诉你会扰了你的兴致。”

姜茹的眼睛红红,她低下头揉了揉眼睛,拖了几个月,宋姝最终还是要离开。

在这样不发达的古代,宋姝在大夏最北,他们在大夏最南,坐马车过去都要几个月,以后要见面就难了。

就是去舒州也没有这么远的距离。

姜茹揉到了眼睛的湿润,徒劳地问宋姝:“我们往后还能见面吗?”

明知道不能给姜茹保证,宋姝还是说:“能的。”

只要能再见面,姜茹似乎又稍微好了些,即使这个见面遥遥无期,她还是点头:“那就好。”

手心被裴骛握住,裴骛安抚地握着她,一言不发。

姜茹到底是没忍住,上前抱住了宋姝。

几月前要分别时,两人就是这么抱着哭的,奢求不会再分别,不成想还是要有这么一天。

说着不哭,还是哭了,姜茹最后是被裴骛拉开的,或许是因为太伤心,姜茹哭得不剩泪水了,脸颊被泪水沾湿,又被冬日的寒风一吹,泛着针扎似的疼。

她哭了,裴骛只能用帕子轻柔地给她擦,刚擦完又敷上面脂,怕她脸哭得皴裂,然而刚涂上,姜茹的眼泪又往下掉。

擦了几回,裴骛只能轻叹一声:“算了,哭吧。”

姜茹就埋进他怀里,很快把裴骛胸前的衣裳哭湿了一小块。

心疼归心疼,总要有这一天,姜茹和宋姝关系好,总要哭的。

宋姝一向坚强,说着不哭,可还是忍不住抹了眼泪。

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饭,姜茹和宋姝成了连体婴,不肯和她分开,总怕马上雪就要化了。

然而再怎么缠,他们回来时就是酉时,戌时就该回房睡觉,没能赖多久就到了晚上,姜茹不得不和宋姝分别,回到她和裴骛的新房。

新房内依旧满是大红色的喜,姜茹却不太能高兴起来,埋在裴骛怀里闷闷不乐,裴骛哄了很久,直到半夜,姜茹才勉强睡过去。

隔日一早,姜茹早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掀开窗帘,潭州的天升温了,屋外的大雪已经化了个干净。

第104章

雪化净了, 也意味着宋姝他们马上就要离开潭州。

屋檐上还有雪化后的雨滴自房檐上滴落,姜茹从未这么期待再下一场雪,然而看这天气, 今日不仅不会再下雪,或许还会出太阳。

姜茹丧气地趴在窗边,雪化后的天气最是寒冷,寒气自窗外往屋内灌, 不用出门就能感知到,姜茹瑟缩了一下, 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喷嚏。

她方才跑得太快, 从裴骛怀中挣扎出来后, 没有任何征兆就往窗边跑, 裴骛都没能叫住她。

裴骛在她身上披了件外袍,和她一起站在窗边,听着这滴答滴答的水声。

半晌,姜茹先叹了口气:“他们是不是明日就会走了?”

今日收拾收拾, 也差不多可以启程了。

不用裴骛回答,姜茹自己都能猜到,宋姝拖到昨日才告诉她, 应该也是出行在即不得不说。

姜茹恹恹地看着窗外, 意识到无法改变后, 她并没有太多情绪, 只是有些沉默。

辰时, 大家都相继起床, 府中也渐渐地热闹起来,要一路行至真定府,路程太长, 需要准备很多。

府内人进进出出了一整日,直到天黑,他们此行的车马粮食才终于备好。

姜茹帮着收拾了些东西,忙前忙后整日,晚膳时,宋姝叫住了她。

她自怀中摸出一块玉佩,那是她自小戴在身上的,她将玉佩塞到姜茹手中,道:“这是我戴了十多年的玉,我想把它送给你,来日我们再次相见时,我又同你要回来。”

像是保证说她们还能见面的。

姜茹不住地点头,想找个东西也交给宋姝,她不舍得买什么贵重的金银首饰,仅有的都是裴骛送她的。

姜茹从怀中摸出一块玉,那是刚入汴京的生辰时,裴骛送她的生辰礼,那时她和裴骛都没什么钱,这块玉也算不上什么特别好的玉,可是在姜茹眼里,这玉胜过所有。

姜茹把玉塞入宋姝手中,也说:“那来日见面,你也将这玉还给我。”

宋姝也点头。

两人拉着手说了好多话,直到月上梢头,夜已寂静,两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

隔日一早,刚过辰时,马车已经候在府外,吃完一顿食不知味的早膳,宋姝他们也该走了。

该说的话这几日都说过很多遍,姜茹抱了抱宋姝,她知道真定府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安定,那儿接壤北齐边境,大概率是小战乱不断的。

姜茹只能说:“希望你能平安。”

就算很危险,谢均也能保护好她的吧,姜茹看了谢均一眼,和她们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不同,谢均就显得洒脱不少,只和裴骛说来日和他切磋,率先上了马车。

宋平章也舍不得裴骛,嘱咐了很多很多话。

姜茹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她和宋姝眼眶都红红的,两人牵着手不肯松,眼看着宋平章和裴骛那边都说完了,姜茹才松开宋姝的手。

她学着裴骛一样镇定,朝宋姝摆摆手:“你走吧,又不是不能再见了,哭什么。”

宋姝勉强笑了下:“那我走了。”

一步三回头,姜茹快要把宋姝盯出一个洞来,看着她走上马车,又看着那马车缓缓启程,姜茹往前踏了一步,宋姝正掀开帷幔看着她。

即便再不想分别,马车还是走了,宋姝的帷幔也被放下,姜茹只能看见车轱辘在滚动着,看不见马车上的人,只知道他们越走越远。

以前在汴京,每回姜茹跟着裴骛离开,宋姝都是这样送她的,如今也轮到她送宋姝了。

姜茹背过身,几点晶莹划过脸颊落在地上,她咬着唇,裴骛站到她身前,她抱住裴骛,没忍住哭了。

说得再好听她也知道,宋姝此去,她们以后很有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自宋姝走后,姜茹闷闷不乐了几日,每日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或许是和宋姝分别后让她伤心了,她很怕连裴骛也离开,对裴骛黏糊得过分。

九日的婚假期间,姜茹和裴骛同出同进,一天十二时辰就有十二个时辰待在一起,这导致裴骛的婚假结束后,姜茹开始不习惯。

潭州毕竟是地方州府,姜茹当初在汴京好歹还能有些事情做,比如去饮子铺,还有宋姝等小姐妹可以经常一起出门,现在来到人生地不熟的潭州,宋姝又走了,姜茹坐在亭内,发现自己闲下来无事可做。

姜茹拿上糕点去府衙,裴骛正要出门,见了她,裴骛愣怔一瞬,快步走过来牵了她的手。

裴骛讶异:“我不是托人去府里给你传话,说我今日不在府衙吗?”

自然是传到姜茹耳朵里了,姜茹说:“我也要和你一起去。”

裴骛犹豫片刻,点头:“好。”

此行是去潭州城南的鼓楼外,远远的,姜茹就看到不少工人扛着石土,正干得热火朝天,姜茹扭头看了裴骛一眼,裴骛解释道:“我打算在这儿建一所书院。”

鼓楼外的空地实在是巨大,姜茹光看占地面积就知道这兴许是个大工程,她有些迟疑:“这地方会不会太大了。”

潭州是有书院的,不过面积实在太小,且只有城内富家子弟才能上,当地教化不足,很多贫苦人家的孩子根本上不起学。

其实这是大夏各州的通病,别看每年科举的人这么多,实际上大夏的文盲数量多得无法估算,很多人家的孩子成年后就只能去当地富户家做事。

这书院是来潭州时裴骛就吩咐下来的,当初他和姜茹正在忙婚事,倒是连这个也没落下,如今这书院已经初具雏形。

或许等开春,就能先招一些学生过来。

裴骛牵着姜茹,和她说话时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我这几日派人去各乡都贴了书院的帖子,待入学时可减免束脩,能招很多学子。”

姜茹点头,跟着裴骛在这书院转了一圈,裴骛和领工的说了几句话,提了些建议。

他们看这书院只是顺路,此行还有另一个目的地,从书院出来,他们又坐上马车,马车颠簸,行驶了很久才到潭州城外的一处乡祠。

马车停在乡祠外,要到那乡祠还有一段小路,姜茹跟着裴骛走过那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穿过小道,豁然开朗,乡祠外还有一大片的空地,像是祭坛。

起初她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然而真正走近,才发现这祠堂内供着的根本不是什么佛。

不人不鬼,面目阴森,唇部猩红,姜茹后退一步:“这是什么?”

裴骛道:“这是潭州人供奉的佛像。”

“这哪里是佛?”姜茹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根本不像什么佛,反而像是巫鬼。

裴骛笑了下:“潭州人喜爱巫术,潭州城内不明显,但是各乡路下,许多家都供着这样的佛像。”

说“佛像”二字时,裴骛特意加重了这两个字,姜茹看着这处坐落在山脚的佛像,心里不大舒服,想要拉着裴骛走。

然而裴骛却摇头:“再等等。”

没过多久,有一些穿着奇怪服装的人走过来,他们围绕着这“佛像”跳了起来,甚至看见姜茹他们,还邀请他们一起加入。

这仪式看着就;十分邪门,姜茹是万万不可能加入的,村民们也不强求,又径自跳了起来。

姜茹蹙着眉,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总感觉有阵阵阴风刮过,越跳越觉得阴冷。

她是想离开的,只是裴骛在这里,她才能勉强安心一些,若是她自己,她恐怕早就跑了。

这些村民跳归跳,口中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咒语,姜茹悄悄靠近裴骛:“他们在念什么?”

裴骛此时终于表现出一丝为难,等了半刻,他才凑到姜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不堪入耳的话,姜茹万万没想到他们唱的竟然都是淫词艳曲,甚至不止是淫词,还全是脏话。

尤其这样的脏话从裴骛口中说出来,姜茹只感觉到阵阵割裂感,说完这几句,裴骛也实在受不了,扭开了头。

他抿着唇,一副很难再听进去的样子,姜茹愣了好久才问:“这些话,你是如何听懂的?”

村民们唱的都是自家方言,大夏每个地方的方言都或多或少有些区别,姜茹是舒州人,和金州汴京虽然有区别,但又不至于差很多,所以她是能听懂的汴京话的。

但是来到潭州后,很多村民说的话她都是听不懂的,更别说这里几个“跳大神”的村民说的话。

裴骛解释:“学了一些,不算很精通。”

既然是在地方做知州,不可能不学当地的话,府衙内的差役有不少潭州人,耳濡目染就学会了。

像姜茹这样听不懂的还好,若是真能听懂,恐怕她都要钻地缝里了,她听得全身冒着热气,裴骛虽然也有些不自在,但是没有她这么想逃跑。

自来到潭州,裴骛以前要出行都会叫她一起,今日是很难得的不叫她,也是到现在姜茹才明白裴骛的良苦用心。

真不是裴骛不想带她,是怕听了这些话她受不了。

其实也还好,姜茹以前是看过些小黄书的,毕竟都活这么大了,总是懂一些的,只是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直白地唱出来,还是又唱又跳,臊得她躲都没办法躲。

好在,这些人跳完了,姜茹终于把埋着的头抬起,只是依旧抓着裴骛的手想躲,然而裴骛捏着她的手没让她跑。

她抓着裴骛的袖子,悄声问:“我们还要在这里吗?”

裴骛应了一声,他从怀中摸出几张纸,姜茹侧头看了一眼,这几日新婚,裴骛写下的诗里就有这几首。

比起诗,这几句更像是民谣,很适合传唱,姜茹问:“你要叫他们唱这个吗?”

裴骛“嗯”了一声:“他们唱的这些不合适,这个要好些。”

确实是这样,但是这样的习惯一朝一夕应该是不好改变的,姜茹迟疑:“他们会听吗?”

说到这个,裴骛又自怀中摸出他的令牌,潭州知州的令牌,只要是潭州人都得听他的。

这或许算是以权势压人,而且对面的几人看起来神神叨叨的,姜茹产生了退却之意:“不然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裴骛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看得姜茹越来越心虚,好吧,是她自己要跟着来的,而且她和裴骛都是夫妻了,不应该大难临头各自飞。

姜茹深吸一口气,随着裴骛的脚步一起走过去,手牵着手,气势汹汹地站在了那边的几个村民面前。

他们领头的村民年过花甲,一头花白的头发和花白的胡子,眼睛浑浊,看到两人过来,眼睛里出现了丝锐利审视的目光。

裴骛先是拿出知州令牌给那领头看过,然后才拿出他的那几张纸。

他们交流时用的都是潭州方言,姜茹听不大懂,只知道在裴骛说话的时候看向裴骛,村民说话的时候就看向村民。

两方交涉看起来很友好,听语气似乎也没有什么要吵架的意思,裴骛指着那几页纸给村民看,一句一句地和他解释,那村民时不时点点头,紧蹙着的眉也舒展开了。

进行得非常圆满,或许是因为裴骛是知州,也或许是裴骛写的诗极好,总之他们最后把那几页纸给收下了。

刚才裴骛的样子好像没有姜茹跟着就不行,但是真正过来后,他却处处游刃有余,没有半点为难的样子,除了一直紧紧捏着自己的手以外,没有半点不适应的样子。

终于,两方交谈愉快地结束,村民又看了眼裴骛牵着的姜茹,先是扫过她扎着的双髻,又扫向她裙上的合欢带,衷心对姜茹说了句像祝福的话。

姜茹听不懂,但是能通过语气大致判断他们说的话,于是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

纸张被收下,任务也派出去了,裴骛牵着姜茹离开。

走远了些,姜茹才小声地问:“他们方才对我说了句什么?”

裴骛垂眸,看着她那好奇得睁大的眼睛,才说:“他们说,希望娘子与知州百年好合。”

想也是这样的话,姜茹没有太多的意外,她挽着裴骛的手,这回没有压低声音,用欢快的语气说:“会的。”

重新坐上马车,姜茹才又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那你往后是要找到所有唱这种歌的人,把你写的诗都给他们吗?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应该叫差役来的。”

若是真要一个地方一个地方跑,恐怕裴骛要跑上好几个月,毕竟潭州还是挺大的。

裴骛朝窗外看去,道:“方才和我说话的老翁是潭州的巫司,只要把新的诗交给他,他会替我教会给潭州的百姓。”

这样听起来就靠谱很多,方才裴骛只是在她耳边说了那几句,姜茹都觉得受不了,更别说他们唱了那么多段,还一首接着一首。

不仅是歌谣,连“佛像”也得换,重修佛祠,又传唱新歌谣,也需要过几月才能完成。

姜茹靠在裴骛怀里,叹气:“那真是任重而道远。”

潭州毕竟还是太偏,又被叫做蛮荒之地,确实有太多太多需要改变,裴骛现在做的,对于潭州只算是冰山一脚。

真正做起来,裴骛就仿佛工部出身,每日不是修城墙就是修书院,偶尔还修一修文庙,不仅如此,大大小小的事情一样样落实下去,短短几个月,潭州不说大变样,至少是真的一切向好。

书院修起来了,年后,柳章书院收入数百学生,除了这最近的书院,其余几个小书院也相继开了起来。

这其中最特别的当属柳章书院,因为裴骛将前朝宰相、国公程灏请来当书院的老师,这可是极大的噱头,一时间,柳章书院声名鹊起,别说在潭州,就连相邻的几个州也对此事表达了艳羡。

姜茹也在书院找了个工作,她跟裴骛读了几年的书,虽说比不过寒窗十几年的学子们,但是帮人开蒙,学学读书写字还是可以的。

只是没能在书院教太久,姜茹又换了个工作。

当初姜茹在汴京发现聊城稻,现今已经推广向各州,最开始推广得只在沿海地区,现今聊城稻已经丰收过几波,稻种足够,连潭州也分得一些。

姜茹毕竟是最先种聊城稻的,她便自告奋勇去教潭州百姓种植。

百姓种过这么多年的地,种这稻子自然是不用怎么教的,但毕竟姜茹有经验,且这稻子也算是新稻种,姜茹就整日泡在地里帮忙。

或许是上辈子和种地有着不解之缘,很神奇的,不论是在汴京还是在潭州,姜茹还是摆脱不了种地这件事。

重操旧业,姜茹很快就适应,每日在田埂上跑,她会从府里带过去很多好吃的,大部分时候会分给种地的农户,还会从农户手里换得几个饼子,喜滋滋地带回家分裴骛吃。

也是在这时,姜茹在潭州发现了少量的梯田,然而潭州百姓很少会用梯田种植,姜茹问了附近的农户:“你们怎么不用梯田呢?”

农户们面面相觑,显然也是不明白的。

趁着还有时间,姜茹忙去府衙找了裴骛,飞速说完自己的想法,裴骛点头,说只要她去做,他会帮姜茹安排好。

想法归想法,真正实施起来还是需要出不少力的,,幸好有裴骛这个知州支持,不然光靠姜茹真做不起来。

裴骛还请了几个“专家”帮姜茹,在深入规划后,潭州在几处地方进行了梯田实验,很快达成引水,连稻谷种下去了。

虽然姜茹对种地这件事恨之入骨,但是不得不说,结合她现代的经验,又有十年的种地履历,似乎在种地这件事上,姜茹颇有心得。

不光是稻种,既然都做了,索性大刀阔斧地做,大胆地做。

所以姜茹叫裴骛托人买来一些树苗,潭州百姓只靠庄稼过活,像汴京的农户常常会种植牡丹,牡丹花开,每到花期的价格都能炒到天价。

潭州自然不能仿照汴京一样种花,但是可以种较为实用的果树和名贵树木,这样等收成了,潭州城也能多些收入。

姜茹做事是极为认真的,每日往田间跑,竟然比裴骛这个知州还忙,起初是她天天去府衙找裴骛,现在是裴骛天天去地里找她。

尤其进入春季后,潭州的闷热又渐渐显现出来,姜茹天天被毒辣的太阳照着,每日回家脸颊都是红扑扑的。

裴骛会帮她擦面脂,只是擦着不怎么起作用,就给她换各种草帽,勉强能抵御些许。

好在姜茹也知道自己不能晒太久,日头毒辣就往树下躲,且也不是叫姜茹自己种,大多数时候她都是那个指挥的,所以除她也没怎么被晒。

裴骛放心地让她跑了些时日,每日散值就去接姜茹,今日不太一样,他还未走近就看见人群围做一团,能看见在其中的姜茹的一片裙摆。

裴骛走过去,正见姜茹蹙着眉,揉着自己被扭伤的脚,眼泪汪汪。

一见到裴骛,她就抬起头,可怜巴巴地说:“可千万别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自己被扭伤,裴骛定是会生气,所以她先发制人,说自己不是故意。

裴骛哪里能怪她,心疼都来不及,他只能叹息一声,弯下腰查看姜茹的脚腕。

裙摆被撩起,姜茹的腕骨有些红,可能是扭得狠了,脚腕又红又肿。

裴骛一过来,原本围着姜茹的农户都自觉散开,姜茹也没什么不自在,就伸着脚给裴骛看,等裴骛看过,她眨眨眼,将眼底的雾气眨走才说:“还是很疼的。”

裴骛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心疼是真,又不能制止姜茹,让她天天待在家中,只能认命俯身:“我背你。”

姜茹犹豫地往后缩,环视周围的人,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嘟囔:“算了吧,我自己会走。”

裴骛紧绷着下颌:“那你要怎么走?”

姜茹左看右看就是不看裴骛:“随便叫两个大娘扶我上马车就好了。”

她越说裴骛脸色越黑,若是姜茹没有与他成婚,裴骛还真会听她的,可是他们都成亲了,姜茹竟还要避嫌。

沉默片刻,裴骛转身,将地上的姜茹直接抱了起来。

忽然腾空,姜茹吓得往后仰,又慌忙地搂住裴骛的脖颈,感觉到四面八方若有若无的试探的视线,姜茹悄悄往裴骛怀中埋,小小声地和他说:“裴骛,我发现成婚以后,你似乎大胆奔放不少。”

以前别说这么抱她了,就是连碰一下都要蹦三米远。

裴骛动了动唇,正要说一句话反驳,姜茹又往他怀中埋了些,更小声地说:“不过你这样,我很喜欢。”

第105章

姜茹说话从来是不避讳的, 尤其对裴骛,更是想说什么说什么,她靠在裴骛胸口, 紧紧搂着他的脖颈,又说这样的话,裴骛怎能坐怀不乱。

他脚步顿住,抱着姜茹的手稳当极了, 垂着视线看着姜茹那埋起来的脑袋,心也随着姜茹说的话飘远了。

只是姜茹说完就躲, 没有任何给他发挥的余地, 他只能抱稳姜茹, 把她抱上马车。

姜茹的脚崴得有些狠, 就算是不动也泛着疼,甫一坐下她就蹙眉吸了口冷气,裴骛就蹲下身,掀起她的裙摆。

脚腕被一只温暖的手触碰, 裴骛不敢动她,只敢碰边缘没有扭到的地方,好在脚腕不算太肿, 应当只是扭伤。

很少被裴骛这么直接地触碰, 姜茹很难得地表现出不太好意思的模样, 尤其碰的还是这么个敏感的部位, 姜茹忍不住想躲, 别扭地道:“你别碰。”

闻言, 裴骛抬眸,温热的手指还覆盖在姜茹的小腿上,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明明是没有什么情绪的目光, 却好似要把姜茹完全地望进眼底,眸中映着姜茹的影子,让姜茹无端后背一麻。

怀疑他要兴师问罪,姜茹嘀咕:“我没看到那儿有块石头,不小心就踩上去了。”

她也没有疯跑,只是踩到石子,脚下一滑就摔了。

都摔成这样了还怕裴骛责怪她,裴骛无奈地叹了一声:“没有怪你。”

闻言,姜茹表情放松了些,身子往前移动些许,身残志坚地靠在裴骛身上,发泄自己迟来的委屈:“好疼啊,我差点以为自己腿要断了。”

刚才身边围上来这么多人,姜茹没好意思喊疼,如今回到马车,车上只有她和裴骛,她总算能喊疼了。

毕竟姜茹是个要面子的,若是没有裴骛,她就要找个地方躲起来偷偷哭,不肯让别人看见的。

因为裴骛是蹲着的姿势,姜茹必须要身体前倾才能靠着他,裴骛试图让她坐回去,姜茹不肯。

马车行过一石子,姜茹被颠簸得身子歪倒,幸好裴骛扶着她才没把自己摔了,裴骛这回终于冷着脸扶着姜茹坐直,不许她再乱动。

马车晃晃悠悠行驶到府外,裴骛转向一旁坐得规规矩矩的姜茹,上前,俯身要抱她。

姜茹连忙伸手,手按在裴骛的胸口,是推拒的动作:“不抱。”

裴骛好脾气地问:“那要如何?”

刚才面对的都是不熟的农户们,现在都回家了,若是被小夏他们看见,姜茹以后该多丢脸。

姜茹扯扯裴骛的衣角:“你背我。”

诚然在私下抱过那么多回,在外人面前姜茹却内敛极了,裴骛不觉得抱和背有什么区别,然而姜茹把手从他袖子上摸下来,在他手心挠了挠。

裴骛还能有什么脾气,他只能背过身,在姜茹面前蹲下。

姜茹的胳膊环上他,裴骛顺势将她背起,姜茹很轻,背起来没什么重量,裴骛起身时却控制不住地歪了一下。

姜茹连忙抱紧他:“你背不动吗?”

姜茹这么轻,怎么可能背不动。

裴骛声音闷了一下:“能背。”

是不同于抱那样的亲近,姜茹的呼吸就在他颈间,垂眼时能看见姜茹细瘦的胳膊,姜茹环着他,全心全意地依赖着他。

裴骛背着姜茹下了马车,两人的出现招来了府内众人的视线,小夏一马当先:“怎么了怎么了,怎么要请太夫?”

先前小陈要来迎他们,裴骛就先叫他去请大夫,自然也被其他人听了去,再看姜茹由裴骛背着,这样子可不是让人担心。

姜茹想也知道这事要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所以只肯让裴骛背,好歹不那么显眼。

只是如今面对众多关照的目光,姜茹觉得自己还是不够厚脸皮,躲藏般埋起头,试图掩耳盗铃。

裴骛倒好,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应小夏:“脚扭了。”

小夏连忙担忧地往姜茹的腿扫去:“怎么这么不小心?”

姜茹没脸回答,在裴骛背上摇头,裴骛也不说话,小夏只能默默跟在他们身后。

裴骛把姜茹背进他们的卧房,姜茹坐在床边,看着裴骛又要俯身给她脱鞋袜,连忙又要往后缩。

裴骛平静地看着她,姜茹就左看一眼右看一眼,然后朝小夏那边眨眨眼。

一无所知的小夏被裴骛请走,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姜茹才肯把缩着的脚往前递了递,裴骛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帮姜茹把鞋袜脱去。

刚脱完,姜茹飞快往床上缩,裙摆将她受伤的脚掩得严严实实,仿佛生怕裴骛偷看。

裴骛也不说她,径自去洗了手,回来后也没有做别的事,只是守着缩在床上无所事事的姜茹,良久,姜茹自枕下摸出一本话本,有时候夜里裴骛在处理公务,她就会拿话本打发打发时间。

她摸出来的话本是近来新出的,没什么营养的爱情本,打发时间是不错。

摸出话本的意思,就是叫裴骛不要再盯着她了,有什么事情就去做。

然而裴骛靠在床头,并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反而侧目看向姜茹手中的话本,目光停在她的手上,顿住不动了。

姜茹偷偷往边上挪动,裴骛的视线也跟着她移动,仿佛誓要看清她书里都写着什么。

自己看还好,旁边站着一个光风霁月的裴骛,就让姜茹觉得自己手里的书有些拿不出手了。

姜茹勉强看了两页,裴骛就也跟着她看了两页,自侧方投下来的目光格外明显,姜茹半边身子都仿佛凝固住,她愤愤地合上书,扭头时裴骛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怎么了?”

姜茹恼怒地说:“不许偷看。”

明明裴骛不是偷看,他是光明正大地看,裴骛也没有任何被抓包的心虚,他只是实事求是:“我想看看你平日都在看些什么。”

他都这么说了,姜茹哪里还能再凶他,况且这书一直放在枕下,裴骛若真想看,他根本不需要过问姜茹就可以拿走。

姜茹无话可说,只好又翻开话本重新看,然而没看几页就看见了亲密戏份。

姜茹越看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飞快将话本合上,脸颊都被蒸红,她勉强自然地抬眸,裴骛不明所以地回视她,他似乎还没有看到那部分。

姜茹脸部充血,咬牙切齿地将话本塞回枕下,以后裴骛在,她是绝对不可能再将这话本拿出来的。

裴骛倒是面色如常:“不看了?”

姜茹耷拉着脸:“不看了。”

再看下去,她可能再也无颜面对裴骛。

许是觉得自己扰了姜茹的兴致,裴骛主动往一旁的书桌移动两步:“你看吧,我不会偷看。”

姜茹哪里舍得赶他走,眼看着裴骛跑远了,她匆忙地伸手往裴骛的方向够,甚至于差点摔下床。

若是没有受伤,那么摔了就摔了,也不算什么,偏偏姜茹刚刚扭了脚,裴骛手忙脚乱地去扶姜茹,待姜茹坐稳,他才好声好气地道:“我不走,陪着你,我也不会偷看了。”

裴骛脾气好得过分,好像无论姜茹做什么他都不会生气,姜茹握着他的手,往他怀里靠了靠:“我不看了,我们抱一会儿。”

说着,还真的安安静静地搂着裴骛的腰不再动,也不说话,只埋在裴骛的怀中。

就这么岁月静好地抱了一会儿,小陈带着大夫赶到,老大夫被带进屋内,瞧过后说只是扭伤,开几贴药敷一下就好,只是近些日子姜茹都不能再随意外出,要静养。

大夫走了,小陈拿着药方去抓药,小夏则是去给姜茹打水,方才大夫说姜茹的伤可以冷敷。

水打来了,裴骛就拿了巾帕浸过水,将巾帕敷在姜茹的脚腕上。

姜茹的伤不方便下床,裴骛决计要守着她,然天不遂人愿,屋外传来一阵敲门声,小方站在门外望眼欲穿:“大人,汴京急信,说要大人亲自去看。”

裴骛蹙了下眉,他是想着要帮姜茹敷药的,可是小方看起来确实很急,裴骛迟疑地看向姜茹,姜茹朝他点点头:“你去吧。”

裴骛只能道:“我尽量早些回来。”

又不是非要裴骛陪,姜茹催促他:“快去吧。”

裴骛只能快步走出卧房,小方连忙带他去到前院,前院站着两人,身穿劲装,应当是日夜兼程从汴京赶来的,见了裴骛,两人单膝跪地,奉上一封密信。

这信并不是皇帝递来的,而是中书舍人张蒙递来的信。

大夏与燕同盟,按照裴骛先前和燕达成的同盟,大夏也正派兵讨伐北齐,此举并不是为了帮北燕,而是为了收复前朝时割让给北齐的土地。

然而大夏的军输了,虽说北齐现在正和北燕打仗,但即便如此,他分割出来的兵力还是让大夏溃败。

不仅没能收回来被占领的失地,反而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皇帝把所有权力交给了宦官,宦官当着指挥使,底下的将军不听话就是抗旨,胡乱指挥一通,大夏自然是败了。

光这还不算最严重的,也是在去年,大夏的洪州、信州几地秋收正闹蝗灾,又过去了一个冬天,死去的百姓不计其数。

饥民以草土为食,那土吃下去,短时间内会有饱腹感,但吃进去并不能支撑多久,吃了土的人就会面容肿胀,通身红肿,最后活活撑死。

每日都会有弃婴丢在城墙外,然而第二日婴儿就会消失,州内已经出现了食人肉的现象,朝臣建言,却都被如今正在打仗的理由给堵了回去。

甚至这信都是王蒙偷偷给裴骛递的,各州之间信息闭塞不通,这些蝗灾的折子递到宫中也被压了下来,还是实在瞒不住了才被朝臣知晓。

皇帝先前宠信苏牧,可如今却想从苏牧手中拿权,于是偏宠宦官,连苏牧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若是裴骛还在汴京或许还能说上几句话,而如今他在潭州,天高皇帝远,能做的微乎其微。

若是不安定好百姓,到时产生内乱,别说打北齐,到时候大夏自己就崩塌了。

裴骛看着这密信,良久,用几乎要把纸张折碎的力气,点了火苗,将这密信烧了。

王蒙的意思是叫他劝谏皇帝,实在不行请调回京也好,毕竟无论怎么说他都是皇帝的师兄,如今宋平章没了,或许他的话还能有用些。

信送到,几名差役的任务也就完成了,王蒙并没有要求他回信,但这样的密信递过来,就是在叫他想想办法。

差役策马离开,风尘仆仆地来,连歇都未歇就要走。

裴骛看着那身影逐渐远去,渐渐在眼前消失,他望着脚下那团灰烬,一阵风吹过,那灰烬烟消云散。

裴骛转身回到府内,他在书房静坐许久,几次提笔又放下。

他或许该给皇帝写封折子,无论是将他调到正在与北齐打仗的燕山府,或是把他调去正受灾的洪州、信州等地都可以,只是他到底是分身乏术,一人不能当三半用。

皇帝不信他,就算他如今给皇帝写一封折子举荐可用之人,也没有可能会被采纳,反而他举荐的同僚容易被皇帝打成同党,轻则被贬,重则被清算。

若是宋平章还在,他兴许能制衡着劝住皇帝,只可惜他不在,且如今的皇帝多疑又善变,是谁也不信的。

裴骛能做些什么,就更不能袖手旁观。

他很无力,就像是初入朝堂时陈构当街伤人的时候,就像是陈家贪墨他却搜不出更多的赃款的时候,更像是宋平章被污蔑他却无法为宋平章证明的时候。

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好了,皇帝能毫不留情地把这些臣子都处理掉,他以为皇帝是能做好的,有治理好大夏的。

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皇帝了。

因为陈家把持朝政,因为宋平章麾下众多,他开始抵触所有臣子,怕臣子夺走他手中的权力,所以他选择偏信宦官。

裴骛忍不住想,宋平章好歹是永成五年的榜眼,他怎么会教出一个这么蠢的皇帝,究竟是教得不好,还是说根里就是烂的。

书房内没有点灯,房间内逐渐昏暗,裴骛看不清眼前的书,似乎书里的字他再也读不懂,他好像成了一个不识字的盲人。

仿佛有种冲动,叫他现在就到汴京去,把御座上的皇帝踹下来埋进水里淹死。

黑暗让他滋生了很多厌弃的情绪,让他试图用暴力解决问题。

屋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仿佛有重物正敲打在地上,裴骛听见了很轻的摩擦声,自窗边蹦过来一个人,她穿着熟悉的襦裙,粉紫交织,头上扎着一如既往的双髻,蹦起来时,连着发髻也乱七八糟地晃着。

她蹦到了裴骛的窗前,身边没有跟着任何人,在看见裴骛的那一刻,眼睛睁大了些,张望着裴骛的书桌,又看着裴骛坐得不那么端正的身子。

她似乎在好奇裴骛在做什么,脑袋往窗里探着,因为站不稳,只能牢牢扣着窗沿,指尖都被她捏得泛白。

姜茹摇摇晃晃地站稳,然后用单纯的眼神看着他,又低头看着他桌边的书:“我以为你会出门,但你却来了书房,你在忙吗?”

裴骛没有应话,姜茹也并没有要等他的回答,她又蹦了几下,裴骛如梦初醒,想起姜茹那红肿的脚踝,他连忙站起身迎上去,姜茹已经蹦到门边。

她伸手搭住裴骛的手,因为蹦了一路,她有些喘:“你快扶我一下,腿疼。”

手指搭在裴骛的手臂上,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裴骛的身上,裴骛焦躁的心瞬间变得平和,他抱起姜茹,把姜茹放在他刚才坐着的椅子上。

姜茹受伤的那只脚没有穿鞋,坐下后,她的脚就光秃秃的没有了支撑点,局促地缩在空中。

裴骛怕她着凉,正要去给她找鞋袜,姜茹先抓住了他的衣袖,语气是不满的:“你又要去哪儿,我好不容易才蹦过来,你还想让我去找你?”

从卧房到书房距离不算远,但是要蹦过来是要花费一些力气的,裴骛看着姜茹那运动过后过分红的脸,伸手摸了她一下,脸颊是热乎乎的,裴骛问:“怎么不差人来叫我,何必自己过来。”

姜茹摆摆手:“我以为你在忙,怎么能让你来找我,我过来就好了。”

此时已经是傍晚,天色没有彻底黑下来,可这书房也有了些昏沉沉的感觉,姜茹点燃了灯油,眼前瞬间明亮,驱散了所有黑暗。

火光摇曳着,姜茹身前的桌上放着摊开的书,她低头看了几眼,看过就算,没有放在心里,而是扭头望向裴骛:“方才说是汴京来人,他们和你说什么了?”

平日裴骛来书房都是有事的,就算是夜里闲时看书,他也会被姜茹缠在卧房,毕竟卧房也有书桌,姜茹不想跑。

姜茹以为裴骛来到书房必然是有事要做,然而她跟过来却发现裴骛根本就是在摸鱼。

姜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不是说好会尽快回来找我吗?怎么把自己关书房呢?”

她原本是不会来找裴骛的,只是小竹把她的晚膳端进卧房时,随口提了一句裴骛没出府,所以她就过来找了。

她连番追问,裴骛终于开口:“是有事,但是还没想好。”

姜茹就问:“很紧急吗?”

裴骛点头。

裴骛遇到问题,很少会出现现在这样类似于迷茫的表情,或许他遇到的事情真的很棘手。

姜茹就尽量把自己缩在椅子上:“那你忙吧,我先在这儿等你,你当我不存在就好。”

以前也这样,裴骛在书桌前写,姜茹在一旁自己找事情做,他们都习惯了。

裴骛应了一声,却没有动静,姜茹现在坐在书桌正前方的椅子上,或许是位置原因,所以裴骛没有动,姜茹就碰裴骛一下:“你抱我去旁边,我不坐这儿。”

哪有她坐正中央,裴骛坐边边的道理。

然而裴骛还是没有动,他好像是在思考问题,目光放空地望着空中的一个点,听见姜茹的话,他才说:“不用,你坐着就好。”

裴骛还是在想事情,到这个点了,两人都没有用晚膳,其实姜茹肚子是饿的,但是裴骛也还没有吃,她想陪着裴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裴骛好像陷入了很难的难题,他久久地沉默着,没有和姜茹搭话。

姜茹百无聊赖,拿着裴骛的笔在纸上写诗,她不爱学习,也是现在无事做,她就比对着裴骛的字迹学一学,能练练她的字形。

正写着,他听见了裴骛叫她的名字,是连名带姓的叫,这让姜茹惊讶了一瞬。

裴骛很少叫她的全名,即便是成婚后,偶尔也会习惯性叫她表妹,只有两人单独相处时,他才会叫一声“夫人”,但这也不是叫全名。

姜茹被他这一声叫得颤了下,莫名的心慌:“怎么了?”

裴骛想了很多,他在想,当初或许他不该离京,在朝中至少所有事他都能接触到,皇帝就算犯傻,他或许也能说上几句话。

他在潭州,想做什么却都做不了。

姜茹不懂朝政,但是她是裴骛最信任的人,所以裴骛还是将今日知道的所有事都告诉了姜茹。

越听,姜茹的表情越发难看,她想不通皇帝为什么会这么蠢,当初见过的几次面,虽说他看起来像是个傀儡皇帝,但怎么说都不至于这样,这是真的把大夏往死路上逼。

难怪裴骛想了这么久,别说是裴骛,姜茹自己都想去扇这死皇帝几巴掌,姜茹心口都气疼了,问裴骛:“那你想要怎么办呢?”

裴骛过了很久才回答她:“我在想,要不要回汴京,或是转道去洪州或是信州。”

洪州信州离得太远了,光路途都要花费至少半个月,除非把裴骛掰成两半,所以只能先选其一。

但是即便裴骛去了这两个地方,他能做的也很少,就算把自己的俸禄全部花光,面对这些灾民也是杯水车薪。

更重要的是,他名不正言不顺,没有皇帝的调令,当地知州也不会听他的。

另一条路,似乎更不行。

他去到汴京,皇帝大概率会要他的命。

姜茹也遇到了最难解答的问题,到现在,她其实是能猜到,前世的裴骛是被谁害死的了。

她比裴骛多了一段记忆,在裴骛做决定前,是可以帮裴骛规避一些的。

但是她不够聪明,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裴骛比她厉害,或许告诉他,他就会有决断。

裴骛大约是想好了,他开口道:“我打算……”

就在这时,姜茹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她语无伦次又慌乱地说:“裴骛,你先等等,不要说话,我有件事想和你说。”

裴骛就不再说话,很轻地“嗯”了一声。

姜茹眼里有仓惶,她很怕裴骛还是会死,所以她急急忙忙地全部抖落给了裴骛。

“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来找你吗?我们明明关系这么远,为什么我会会走这么远的路来找你。”

若是放在以前,可能裴骛会说“因为你没有其他亲人了。”

但是他们都知道,不是。

裴骛知道姜茹来找他很奇怪,但是他选择了忽略,并没有追究这件事,而如今,姜茹想要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他,所以裴骛摇了摇头说:“我的确不知道。”

姜茹深吸一口气:“你可能不知道,我其实是重生的。”她没敢看裴骛的眼睛,怕裴骛觉得她在说梦话,又继续语无伦次地说,“我前世是因为你死掉的。”

在听到她说自己是重生时,裴骛并没有很大的反应,然而在听到她说“因为裴骛而死”,裴骛的眼神里才出现了片刻的失神,像是呆滞了。

姜茹很想尽快说完,但是她没办法用三两句话就解释清楚,姜茹结结巴巴地道:“因为你死了,我才会死,我当时听见官差说你通敌叛国,所以被诛九族。”

姜茹抠着手指:“其实我们的关系太远了,我也没有想到官差会找到我,但是他们就是找到我了,所以你想想,会不会是因为你惹了谁,所以他要将你斩草除根,就连我这个你远房得不能再远房的表妹都找到了,足以想见他是多恨你。”

这个人大概率是皇帝,虽然姜茹不知道前世的裴骛是怎么被抓到把柄被处死的,但只要龙椅上坐的还是那个人,他想要处死一个臣子,那真是再容易不过了,甚至不用任何把柄。

姜茹又继续道:“你前世是摄政王,但是你的名声很不好,所有人都说你很坏,会胡乱杀人,还会吃人,但是我见到你,发现你并不是这样的人。”

说到后面,姜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知道倒豆子一样都告诉裴骛:“我当初找到你,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死,所以我不想让你科举,因为我知道,你进入朝堂以后就很可能会死,还很可能被诛九族。”

姜茹小声地道:“我当初做那些也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来,所以我阻止你科举,也不希望你升官,我知道我当时的做法很坏,但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裴骛一直在看着她,起初他有些错愕,但听到后面就都变成了了然。

姜茹握住了他的手,眼睛里满是无助与迷茫:“我知道我当初接近你目的不纯,但是我当时是没办法,我现在想法改变了,我不想我自己活,我希望你也能活。”

仿佛把裴骛当成了救命稻草,抓着裴骛的手,求助一样问:“我把所有都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就能规避前世的意外,能好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