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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妹难哄 锦窈 19411 字 4个月前

第81章

及至送秋宴,清秋镇上难得热闹起来。

姜黛意每日除了约着明柔、羌水凝的空儿,他时便只是在院里小憩,很是愉闲。

正睡着,院外不多时人声鼎沸。

姜黛意一时惊醒,见日上枝头,秋阳明媚,索性也不再歪着,站起来看着一地秋光,恍惚时难免比对起昔日。

这般盛平之世,多亏了云钦。

如今,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景况。

“姑娘喜望秋阳杳杳,不如去燕陵一观,那里虽繁华不比这里幽静,却也能得心境清明。”

姜黛意眸光微缩,这个声音……她闻声便想逃。

云钦的嗓音复又在身后淡淡响起:“敢跑,想是能放下亲朋好友的死活。”

姜黛意这才转过身来,向那处看去。

云钦面上清隽,见她没有妄动离开,心内极其满意:“自己过来。”

姜黛意知道他能出现在这里,明柔、羌水凝多半也落在了他手里。

想到此处更是没有好脸色,怎么可能听话。

姜黛意气笑,“这是我家,公子私自闯入出言威胁,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吗?”

昔日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如今她可一点都不想服软。

可她不知道云钦现下俨然换了一副脾性,全然没了以往的温润。

院外马车往前驶一些,云钦迈步过来,玉袍宽带慵缓迤逦。

他眉眼睥睨,缓步逼近,“不过是故人思旧相邀一见,何必这么紧张?”

姜黛意被逼至院内的桂花树下,退无可退。

云钦悠悠道:“很怕我。看来昔日当是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情。”

金桂开得正盛,稀疏洋洒地落在二人肩头,正是风动幽香远,一呼一吸间都是沁人心脾的花香气。

云钦将小姑娘困在树干与自己躯体之间,毫不在意她的紧张,她越怕他,越是有鬼。

姜黛意还在猜忌云钦是否已经想起,他却不再有耐性。

“这桂花有什么好的,到了燕陵,带你去看琼花。你该看琼花。”

说罢,也不顾姜黛意是个什么意愿,强行将她塞进马车,一路回了燕陵。

禁庭之内,人人自危。

宫人行走往返,恭肃严整,经过移建进宫的观雪阁时,还是忍不住抬眼瞧。

阁台之上,美人临窗而坐,神色恹恹。

秋光穿过树影,斑驳陆离地映在少年君主难得温隽的玉庞上。

少年君主唇角在动,似乎出言轻哄,想让美人开心。

纵然听不清言语,看形景也是极尽温柔。

阁台上的云钦察觉到视线,漫不经心看下去。

宫人即刻惶然垂下眸,行礼离开。

琴音悠然,多有困顿靡靡之音。

“听说妹妹想学琴?”

云钦拨弄着琴弦,琴音映心境,这样的靡靡之音,原不该在他的指下奏出。

姜黛意身上穿得还是在清秋镇上的衣裙,她不喜宫装繁丽,侍女之前放在旁侧的衣裳,她一件也未试。

以及云钦派人送来一应解闷的物件,她都未动。

云钦的讨好之意,显然姜黛意并不想接受。

“我不想学琴。就算学也不会跟你学。”少女出言忤逆。

云钦闻言似乎听到了什么笑话,她初入宫中,不熟处境难免紧张,说出这样顶嘴的话,也实属正常。

无伤大雅。

也跑不了。

云钦此时起身,挨近

姜黛意坐在她身后,他的手覆上她的手,一隽一柔皆如玉悦目。

他强势地引导她,将她削葱一般的指尖按在琴弦上,顺着徽位淌撞吟猱,虽初有其琴意指法,但她挣扎太过,难免失了章程。

姜黛意浑身都绷紧了,“放开……”

琴弦猛动,杂乱之音与隐隐靡靡交融,细听便有两股不同的音色在对抗。

云钦声声碎玉:“琴本映心,妹妹指下琴音,浮躁,无序,倒是辜负了这好琴,亦负了这高阁秋景。”

姜黛意的指腹隐隐作痛,她恼怒道:“你这般恣意强取,遑论琴与景,纵然是人也早已相负。”

云钦却不以为然:“妹妹错了。琴得知音方才得趣,若无知音也必得寻来,琴音动人心,天长日久自成知音,方为不负。”

诡辩之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无可反驳。

姜黛意将手掌搭在琴上,琴弦发出沉闷的闷声,她不满地抬起水眸瞪他。

浓重的秋光洒进阁台,金扑扑的映了一地华光,也映着他的眉眼。

云钦的眼中,有极致的掠夺意味。

他的那番话,也不知是在说琴,还是在说人。

姜黛意越发不高兴,手上使劲。

绷紧的琴弦受不住压力,猛地断裂,血色溅到琴面,指尖的痛意使姜黛意的身子更僵硬了些。

云钦抚正琴弦,姜黛意趁机抽出手,起身往内室的小案边去。

倒不是大伤,只是原本不必伤着,若非云钦一番无理取闹,何必又惹这一出。

姜黛意拿帕子按着指尖止血,也不理人,看神色,怕是以后都不想再碰琴了。

那琴原本极好,不应随意断裂,况且素有弦断不详之说,不知会触何凶事。

云钦唤宫人进来送金疮药,他将药粉倒出来一些洒在姜黛意的伤口上。

姜黛意看着便来气:“你再包扎晚点,说不准已经痊愈了。”

假好心。

那琴有什么好弹得,还不是掺杂了压制之意,他要她明白,她永远逃不离他的身边。

云钦放下药,将她捞在怀里,温隽不在嗓音冷然:“封你为后,如何?”

“不如何。”姜黛意反感他的掌控,又怎会喜他触碰,一朝弥月惑心,倒是将他以往克制在心底的阴戾都招了出来。

观雪阁下,忽而传来了戏子唱戏的声音。

“喜欢看戏吗?”云钦抱着她,神色凉薄。

姜黛意从进宫内被关在阁上之后,便憋着一口气好了。

她此时再也忍不了:“我不喜欢弹琴,更不喜欢看戏,你不要再费功夫了,你越是强迫,我越不会跟你在一起。”

云钦冷笑一声,钳住她的后颈:“是吗,一会看完戏,希望妹妹的嘴还是这么硬。”

姜黛意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强迫着往戏台瞧。

她一看顿时咬牙:“你要做什么,云钦。”

戏台上,跪着个人。

赵立。

赵立见着姜黛意,高喊道:“姑娘。”

姜黛意惊惶地看向云钦:“你想起来了?”

云钦疏凉地望着赵立,“我没有想起来,但今日的这出戏,得让赵立来给我们唱。”

赵立跪在戏台上,耳边全是铿锵有力的唱词,两名武生在台上唱念做打,唱至高潮,忽而将手中的刀劈向赵立。

姜黛意下意识出手,戏子踉跄一下,腿上渗出了血迹,赵立转危为安。

云钦抓住姜黛意的手,叹息:“看来这戏是听不成了。”

姜黛意尚未从方才那惊险的一幕里回过神来,又看到台上多了另外两道身影。

羌水凝和明柔。

明柔骂骂咧咧:“狗皮膏药似的,要杀要剐快一点,这么爱玩猫抓耗子的把戏,腻不腻……巳雾,你个杀千刀的你又抓我,你有罪!”

羌水凝一眼就看到了观雪阁上的姜黛意,还有不知有没有想起以前的云钦。

没想到才短短几个月,便被他寻到了。

帝王之心,真是敏锐。

姜黛意遥遥看着戏台上的三人,这是准备要拿他们威胁。

只是他要做什么?

云钦拿出他精心炼制的蛊,摩挲着:“妹妹,我虽然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很清楚。”

姜黛意心底有些发怵,她见不得云钦拿蛊的模样。

云钦见她霎时惊惧,茶眸淡然地笑:“妹妹也会有怕的时候。”

“我不会吃,你休想。”姜黛意知道,那蛊必定是云钦为她而备。

云钦眸光晦朔,也没有即刻逼着姜黛意去吃那蛊,只是提起了戏台上三人。

他道:“羌家是云家世仇,昔日,羌无月亦对你有觊觎之心,羌水凝与明柔几次三番祝你逃离我身边,我不会放过他们。”

姜黛意对云钦手中的蛊有所忌惮,生怕他逼迫她吃下,如今提起羌无月,摆明了要算旧账。

她头一回软了声调:“哥哥,羌家已经归顺,明柔只是受我指使。”

这一声似乎并没有唤回云钦的理智。

云钦继续问:“那赵立呢?我呢?我便活该生受弥月,生受忘记妹妹的痛苦吗?”

姜黛意并不想如此,只是事态发展,她不得不如此。

她反驳道:“如果不是你步步紧逼,何至于此?”

云钦眉眼沉下来:“妹妹,你该记得,是你先动了对付我的心思。”

姜黛意道:“到底是你先骗我,还是我先对付你,真的说得清楚吗?”

戏台下明柔挣脱束缚,巳雾从暗处出来抓人。

像是一场游戏,结果就是明柔还是落了下风。

云钦凝着姜黛意:“妹妹总想逃,若你昔日乖乖待在云府,不妄动心思,你依旧是云家小姐,是我的妹妹。”

“妄动心思的是你,云钦。”

姜黛意眼眸孱孱,身上的琼花香淡淡的,窜入云钦鼻间。

她在指责他:“是你设局让我进入云家,却又故意质疑我,你若真的想让我安安稳稳待在云家,就不会任由千相暗中寻我。”

心思一朝被戳破,云钦却并不恼怒。

他承认:“原来妹妹早就察觉了我对你的心思,对我用弥月,是因为你害怕。”

“你一直害怕我的感情。”

姜黛意撇开眼:“只是兄妹,不好吗?”

“不好。也不可能。”

她到他身边的第一天开始,便不可能只安安稳稳地成为云妡。

云钦将她温柔地搂在怀里,仿佛又回到小时候温馨相伴之时。

“我骗过你,你瞒过我,已经扯平。可妹妹,弥月的账,又该怎么算呢?”

姜黛意眼眸微颤,她看向下方被巳雾用剑指住的三人。

“你想怎么样?”她心中已然明了,但还是心存一丝希冀的问出了口。

但让她失望了。

云钦的笑极尽温和,却掺杂着浓稠的觊妄。

他将手中的蛊递至姜黛意唇边,那是早已为她备下的。

“吃了它。”——

作者有话说:“风动幽香远”出自宋黄裳《宴琼林(东湖春日)》

第82章

日上三竿,艳阳当空秋意浓。

观雪阁内的床榻上,白绡帐被高台吹进来的风拂得微微翻起,隐隐露出里面安寝的姑娘。

侍女推门而入,行走时脚下无声,端着洗漱的一应东西来叫榻上的姑娘起身。

霜色长幔被勾在两边,领头而来的绿晚上前轻声唤醒姜黛意。

姜黛意感觉头很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从脑子里抽出去过。

浑浑噩噩。

姜黛意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名侍女。

眼熟,但她不认识。

侍女的身后还跟几人,恭柔向她行礼后便开始各自忙碌。

绿晚照旧同平常一样伺候姜黛意起身,可今日的姜黛意,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她的眼里有浓浓的戒备……与不解?

“姑娘?”绿晚闻言,顿时比姜黛意还要不明白境况。

姜黛意穿着寝裙,拂开绿晚的手下了床榻。

她往透着光的窗牖边走去。

一众

侍女不明所以,但恰巧梳妆台也在窗牖边,她们便也跟了过去,

“姑娘,该梳洗了,今日王上要与姑娘同用午膳的。”

算着时辰,王上也该下朝了。

姜黛意尚未明白处境,她如同傀儡般坐在梳妆台前,看着周围。

少女姿胜仙姝,不用浓厚的胭脂,只需上极淡的妆容便足矣,只是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侍女为姜黛意的面颊上盖上些浅淡的胭脂,起色看着顿时便好了起来。

听说这少女是被王上强掳进宫的,近日来一直闷闷不乐,恐怕也是心有郁结才会显得面色不好了些。

“姑娘,好了。”梳发的侍女捋顺最后一束青丝,行礼退下。

绿晚在首饰盒里挑挑拣拣,为姜黛意簪上发钗。

直到姜黛意穿上宫装,她才终于回过神来,面色更加惨淡,连方才上的胭脂都掩不住。

她捂着脑袋,将心里的惊恐之意疏散出去之后,开始复盘想起自己目前的情况。

她穿到了富户姜家女的身上,原身本应一生顺遂,却在幼时被天阙掳走训练成刺客,又潜进云府成了云钦的妹妹。

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犟。

明明渴望互为慰藉,却偏偏又因为幼年遭遇极度不安彼此猜忌。

好不容易撑到云钦坐上王位,原身却非要抹掉云钦对她的所有记忆,那个也不是好惹的,回过劲来要报复,给原身喂了蛊。

然后,这时她就穿过来了?

姜黛意想了半晌,得出了一个结论。

她可能穿成云钦那莫名消失掉的妹妹了,那原身以后岂不成了他的白月光了。

姜黛意终于彻底清醒,她慌乱地走动,裙裾过长猛地绊倒,面容顿时朝着尖锐的案角撞去。

绿晚看得心惊胆颤:“姑娘!”

姜黛意感知到危险,出于身体本能反应轻盈掠步躲了过去,只是毕竟脑中空空,虽稳住了身子还是向前踉跄了几步。

原身会武功。

姜黛意惊奇地想起来。

她将视线转向侍女们,冷静下来。

不能露出破绽。

云钦给原身喂那蛊,恐怕也是为了以牙还牙。

只是不知起什么作用?

造了孽了。

姜黛意头更疼了。

绿晚看出了姜黛意的不对劲,素日姑娘都是一副冷冷清清的模样,纵然是在王上面前笑着,眼底也是充满了算计与浅淡。

一双墨浸的眸子,氤氲难窥不敢让人久视。

今日看着虽焦躁,似乎也多了一些活泼无害?

“姑娘,你今日很不对劲啊,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绿晚是姜黛意的贴身侍女,第一个发现不同寻常,她边说着便已经招手着人去喊太医。

其实平素若姜黛意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都是王上给姑娘亲自看得。

只是今日正巧碰上大臣们商议改律之事,王上便下朝晚一些。

绿晚将人扶至塌边坐着等太医。

姜黛意原本想阻止绿晚喊太医,但心里想起云钦给原身下蛊之事。

云钦此时还没有下朝,让太医来看看也可,说不定能探听出来那蛊的作用。

太医来得很快。

把过脉后,太医面露难色。

姜黛意让侍女先出去。

直到阁内只剩下姜黛意与太医两个人,她才问道:“大人,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太医虽并未被禁止来观雪阁,王上也没有提前交代过什么,但他知道,恐怕这姑娘身上的蛊,不简单。

倒不是难解,是这蛊恐怕是王上所种,在宫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也不是白待的。

姜黛意有些急躁:“大人怎么不说话?”

太医回道:“姑娘脉象平和,身体并无异常。”

姜黛意都快听笑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身体里有蛊,这太医竟然说并无异常。

应当是畏惧云钦,才不敢说实话。

姜黛意还想再问,外头侍女的声音不重不轻响起:“参见王上。”

太医即刻站直身子,往一边退去,避嫌。

下一刻,云钦走进来。

云钦见着太医在此并不惊讶,仿佛早就知道的模样。

“退下吧。”云钦淡淡吩咐。

云钦身着暗色王袍,进来将光线都压晦几分。

他周身气质温润,眼眸森然凉薄,淡得没有温度。

姜黛意本能恐惧起来,怕被他看出端倪。

云钦于榻前停下,居高临下俯视。

“妹妹唤太医来,是想解蛊?”

姜黛意闷着嘴,不敢说话。

榻前的光线被隽拔的身影挡得一丝不露,直白的侵略感袭面而来。

姜黛意小袖下的鸡皮疙瘩竖起来一胳膊。

云钦蓦得又靠近床榻几分,笑音温柔:“妹妹?”

姜黛意抬头看他,视线对上。

心脏骤缩,少女漂亮的瞳孔忽而放大,她的记忆在见到来人时重回正轨。

体内的蛊隐隐发作,姜黛意浑身颤抖起来。

云钦眼睫温垂,凝睇静待。

姜黛意被蛊控制,朝云钦伸手。

又忽而清醒,瑟缩身子往后退,神色极尽惊惶。

云钦视线牢牢钉住少女,为她解惑:“人之情思,一朝堪破,难以自恃。”

姜黛意短短一霎与蛊抗争,已尽全力。

“为什么?”她好想靠近云钦。

云钦曲膝坐在塌边,声调幽幽:“因为妹妹心里有我。双心情蛊,哪怕妹妹对我只有情思一点,也会被此蛊放大数倍。”

少女眼里沁出泪水,隐忍着心里莫名疯狂的悸动,随后难以自恃地紧紧蹙眉喘息,落在人眼里美丽又破碎。

云钦继续为她解释:“但有一点小小的代价,它偶尔会使你记忆紊乱,尤其见到心悦之人时,神志与情蛊在体内抗衡,如生双心。”

姜黛意跪坐在榻上,一瞬没了力地跌躺在锦衾间,她定了定涣散的神志,伸手。

云钦的眼落在她伸过来的纤纤玉指上,求饶似的声音清柔好听地响在他耳边。

“哥哥,离我近一点。”她眼里氤氲着委屈的雾气。

云钦眸底的凉薄尽散,“妹妹早如此,也不必承受双心之苦。”

明明心底有情,为何要逃。

双心情蛊,比起残忍的弥月,根本不值一提。

她敢两次三番对他下弥月,让他承受忘记她的痛苦。

就该想到有今日。

姜黛意将云钦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边,双心蛊迷惑她,控制她,放大她昔日压抑在心底的渴望。

对他的渴望。

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

姜黛意心里泛酸,难受坏了,原来她的心底是这般渴望云钦吗?

她不由自主轻轻启唇,恍若在撒娇:“哥哥,求你。”

云钦为她拂碎发,蛊惑她:“求我什么?”

隔靴搔痒。

姜黛意不满足于此,她主动贴近,想要云钦抱。

她直白问道:“哥哥不想抱我吗?”

云钦闻言,满目愉隽,心情出奇的好。

他眉眼惊鸿,语气温柔:“妹妹当是不喜欢待在我身边,我送你走好不好?”

姜黛意捂住心口,她中了蛊,听不得这些话,一个字都听不得。

她摇头紧紧攥住他的指骨:“我喜欢。”

云钦要她说得清清楚楚:“喜欢什么?”

少女毫不犹豫:“喜欢待在哥哥身边,喜欢哥哥。”

云钦终于满意:“喜欢,就是要说出来,而不是总想着逃,这次可是妹妹说得,要作数。”

姜黛意颤颤点头:“作数。”

云钦闻言,也不再折磨她,弯了

高挺的身子轻松打横抱起少女,走出观雪阁。

宫内翻修,褪去曾经的奢靡之气,云钦喜雅,如今宫内修缮便雅,雕栏玉砌,高雅非凡。

云钦抱着姜黛意前往琼明殿。

姜黛意不喜欢云钦身上的龙涎香味,很陌生。

“哥哥,你不要穿这件衣裳好不好?”

云钦稳步走,不耽误垂眼看她:“为何?”

姜黛意挣扎一下,似乎难受极了。

“闻不到哥哥身上原来的味道。”

龙涎香太重了,熏得她头晕乎乎的。

到了寝殿,姜黛意被放在床榻上,云钦转身去换衣裳。

一身素雅长袍,没了王袍的威压,姜黛意浑身都感觉轻松了不少。

云钦背身听不到少女的动静。

他没有立刻过去寻她,试探回眸。

转头之际,扑散而来的琼花香缠上他周身,满是玉洁素和之息。

云钦回身稳稳接住她,玉面平和,“站好。”

屏风外,覃公公进来布膳。

响动惊动姜黛意,她下意识放开云钦。

云钦察觉少女避嫌之意,温润神情出现裂缝,他不喜她任何的离避之意。

双心蛊还有一处厉害,一旦宿主开始试图抵抗情思,蛊便会反复发作压制神志。

果然姜黛意坚持不了须臾,便又重新缠到云钦身边呢喃:“哥哥,你怎么不抱我?”

屏风并不隔音,覃公公心内啧啧称奇。

近日王上极好伺候,性子越发温和。

果然还是年轻肝火大,需得美人在侧,一经纾解脾气都没了。

他这把老骨头,又有盼头了——

作者有话说:开头记忆分层是因为蛊的原因。话说宝宝们都看到这里了,真的不点点接档文收藏吗呜呜呜呜呜呜呜

第83章

蛊起作用,让姜黛意无比黏人。

云钦这些日子一刻脱不得身,朝臣看在眼里,不知内情自然劝诫。

“王上近日太过沉溺声色,怕是不妥。”

年轻的帝王心不在焉,他还在想着后宫那女子!

“王上!”

朝臣不满。

云钦似乎终于回过神来,眼眸淡淡往下扫。

“诸位大人还有要事要奏?”

“倒是没什么要事,只是……”

云钦:“无事退朝。”

大人一句话噎住,只能看着王上的背影发拂袖而去。

当初死活不肯选秀充盈后宫,如今真是邪了门了。

姜黛意在阁楼上晒太阳,远远看见云钦往这边走。

少女忙不迭跑下阁楼。

云钦才踏上玉阶,便被扑面撞个满怀。

她要他抱,他便抱得极紧。

“不是想出宫吗?”

姜黛意点头:“听说宫外有花灯。”

云钦抱着姜黛意先回了阁楼,他此刻还走不了。

午后云钦批完折子,又面见了几个大臣,才带着姜黛意出宫去玩。

天色沉暮,姜黛意与云钦牵手走在闹市之中。

送秋的花灯尚未撤去,且还有好些日子热闹。

况且又是初现安宁之世,便有大臣提议解除宵禁,各城中禁卫日夜巡逻,让各行民业好好恢复生机,于国有利。

这才有了乱世之后难得的盛况。

姜黛意缓步走到一处灯架下,倒不是故意走慢,只是人实在有些多,有些挤,步子都迈不开。

云钦不喜热闹,本不同意姜黛意要出宫的请求,但近日少女每每软着音调求他,实在是缠人得紧,他无法狠心拒绝她。

姜黛意被打铁花吸引注意,借着身量娇薄,刁钻地钻到人群里往前排穿过去。

云钦没想到她会有此举,皱眉往前迈步去追。

旁边几个人不满地嘟囔:“公子别挤啊,你这么高还怕看不着吗?”

云钦眼前人影晃动,眨眼间便不见了姜黛意的身影。

那几个人似有意般阻挡云钦找人,堵得云钦难以脱身。

另一头,姜黛意看得入神,忽而一只手拉了她往人群外去。

姜黛意微惊,她看向拉她的人,显然不是云钦。

羌无月将人带到一处僻静处,盯了姜黛意半晌才道:“什么眼神,不认识我了?”

姜黛意因为蛊的原因记忆时常紊乱,除了云钦,其他的人她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

显然,现在她已经将羌无月忘了个干净。

“你是?”

羌无月翻了个白眼:“你莫不是被云钦下蛊了?”

否则好端端的怎么能不记得他。

姜黛意似乎除了云钦在脑海里清晰一些,其他的事情总是时而如同遮了一层纱,实在是想不起来。

羌无月管不了那么多,云钦现下暗中一直在打压羌家,他也是冒着危险出来的。

他是为了羌水凝而来:“你知不知道水凝被云钦弄哪儿去了。”

姜黛意仔细想了想这个名字,熟悉,但记不清。

羌无月还要说什么,却见外头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大批的禁卫封锁皇城,所有人待在原地不得擅动。

顷刻间,禁卫封城,着手排查是否有别有用心之人。

月明灯濯,映不亮云钦眼底阴淡。

“十里华灯,晃得人心浮动,既如此,即刻拆掉。”

浮华尽褪,居心叵测皆尽数显形。

巳雾穿过对向而来领命拆灯的禁卫,手中提着方才故意阻拦云钦后又妄想趁乱逃走的几人。

“是羌无月的人,姜姑娘大抵是被他带走。”

一个大活人,不可能转眼的功夫就不见。

云钦耐性已尽,抽出长刃直指其中一人。

羌无月带着姜黛意,便藏身在附近。

姜黛意靠在青墙边,看着远处脸色沉暮的云钦。

她体内的蛊蠢蠢欲动,情不自禁想去追寻云钦。

羌无月拉住她:“干什么去,这么离不开他?”

姜黛意视线被迫从云钦身上离开,略略清醒几分。

“不是,我出去,他才会放过那几人。”

羌无月明显不信任她,嗤笑:“若不是知晓你中蛊,我倒是信了你的说辞。放心,他必会留着人审问你的下落,他们不会死。”

角落里无灯无月,二人藏得很隐匿。

羌无月不敢妄动,云钦越发乖戾,处事并不似先前温和。

或也可说,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姜黛意感觉到羌无月在打量她,下一刻,闷沉惨音传入二人耳里。

云袍浸血,云钦绝隽的面容上眸色疏冷,手下的长刃毫不留情。

他知道他们二人就在附近。

蛊惑一般。

“妹妹——”

姜黛意情蛊发作,脖颈间青细长筋暴起。

羌无月见姜黛意这副模样,怕她被蛊控制暴露,立刻抬手打晕她。

云钦站在明处,顷刻前他体内的母蛊还躁动不安,此时却忽然失去动静。

羌无月将人打晕了。

云钦脸色越发温戾欲碎,戾色在温隽的面容上显得割裂。

“去,将羌水凝带到这里来。”

羌无月本想带着姜黛意逃出燕陵城,再徐徐图之与云钦谈判,让他交出羌水凝,可他竟然如此难忍,纵使长街上人多眼杂,也要即刻找出姜黛意。

丝毫不在意会不会因此生出流言。

他已经疯了。

云钦声若寒三月,薄凉至此。

“查!可疑者就地格杀。”

“是!”

羌无月开始后悔将姜黛意打晕。

云钦在等着禁卫将羌水凝带来,势必要将羌无月逼入死局。

羌无月今日才带人潜入燕陵,就‘恰巧’碰到了出宫的姜黛意。

引君入瓮,此番真是中了云钦的计。

云钦刻意让姜黛意身上的蛊发作,就是要让羌无月知道,母蛊在他体内,休想用姜黛意来威胁他。

羌无月额头冒汗:“……神经病。”

竟然在自己体内种下母蛊,若姜黛意遇到危险,他便可为姜黛意抵命换命。

他不能冲动,看来水凝今日救不得了。

一刻钟后,羌水凝还没带来,倒是让禁卫寻到了晕过去的姜黛意。

“王上,人找到了。”

姜黛意所在的位置距离云钦并不远,禁卫不敢擅动,只禀知云钦。

云钦找到姜黛意,抱起昏迷的少女,眸底阴霾犹在。

羌无月已

经在姜黛意与羌水凝之间做出选择。

此番试探的结果云钦很满意,果然这世上只有他才是妹妹值得托付之人。

曾经所言一见钟情之誓,在此刻化作齑粉。

羌无月费了些功夫才离开了燕陵。

暗卫问:“公子不救水凝姑娘了吗?”

本来很担心羌水凝的处境,但羌无月现下已经明白,云钦不会随意对羌水凝出手。

羌无月道:“云钦在试探我对姜黛意的心思,既然知晓我对姜黛意无意,他自然不会为难水凝。”

暗卫不解:“那他扣下水凝姑娘做什么?”

羌无月道:“自然是因为留着有用。”

羌家是平衡其他世家最好的棋子,若非必要,云钦不会动他。

此番便是一次试探,若羌无月方才稍有迟疑,选择带走姜黛意,恐怕明日羌家便会被安个罪名除掉。

而如今,羌无月安生帮云钦压制其他旧国世家的势力,羌水凝自然会被放回来。

暗卫道:“那公子还要将她们在清秋镇的消息透露给云钦,如此不是将水凝姑娘置于险地。”

羌无月淡笑:“不这样,恐怕云钦放不下心,罢了,左右水凝是姜黛意的人,他若想与姜黛意长长久久,就不敢轻动水凝。”

暗卫架着马车:“公子,我们现下回平宁吗?”

羌无月思索片刻,道:“将马车停在城门外。”

暗卫一惊,他们刚才从燕陵城中有惊无险地逃出来。

羌无月猜测:“放心,云钦这次真正的目绝不仅仅只是为了我,当是为了肃清余孽,若我所料不错,水凝马上会被放出城外。”

暗卫听了个八分明白:“他怕公子横刀夺爱?故而试探?”

羌无月嗤笑:“不过是记仇,旧时形势所迫,我与她二人欺骗过云钦,没想到这么久云钦还在心里梗着这根刺。”

暗卫不明所以,但也不敢多嘴去问这桩旧事。

只将马车停在城外等待。

燕陵城中,有许多逆贼旧部混入其中。

禁卫一户一户地查,果然查出许多没有身份的人。

其中不乏有旧世家大族里的探子。

新王上位,各地动乱人心不稳,新旧势力如雨后新笋一般迅速发展。

云钦尚且无暇顾及,但羌家树大根深,若羌无月识相自然会帮忙压制,两相受益。

若今日他不识好歹带走姜黛意。

云钦视线凝在姜黛意精致如画的面容上。

巳雾将马车牵过来。

“王上,余孽已经全数抓捕,此时要回宫吗?”

云钦抱着姜黛意俯身进了马车,清隽道:“余孽一事由你全权处理,将羌水凝送出城,交还给羌无月。”

巳雾跟在云钦身边这么多年,自然明白云钦的意思。

万不得已之时,云钦不会除掉羌无月。

但若他真的对姜黛意动了心思,云钦也不介意杀鸡儆猴,让那些心思有变的世家好好观摩。

马车中,云钦从屉格中拿出那对鸳鸯佩,将其中一个系在姜黛意的裙带上。

“妹妹,羌无月对你不是真心的。”

寂静无声,无人回应。

云钦嗓音雅暮,自透着一股恶狠狠的倔执。

“你早该绝了对他的思慕之意,从前不该有,往后,更不该有。”

第84章

琼花盛极,暖阁花香沁人。

云钦迎着漫天初雪下朝,回来之时看到美人正倚栏,忧思忡忡。

姜黛意手中捏着一只琼花枝,满脸不悦。

宦官为云钦褪下朝服,换上轻便的云纹素袍。

“妹妹今日脸色看着不好。”

宦官、侍女识眼色地退出去。

寒三月的琼花,竟开得纯白氤妍。

人影经过时,花瓣随之迤晃。

姜黛意觉得刺眼,氲墨画眸微转:“谁是你妹妹?”

云钦默了一瞬,姿态清隽地弯膝盖坐在栏边陪她赏花。

姜黛意烦躁地扔掉手中的琼花,她只是云妡的替身而已。

云钦捞住少女,将她抱到自己的腿上坐着。

他的嗓音清和温柔:“又将哪段记忆丢掉了?”

双心蛊唯一的副作用,致使人记忆紊乱。

但非得如此,才能看出姜黛意各个时期的心症。

他要亲手解开她心底的克制之锁,要她亲口承认,她喜欢他。

姜黛意推拒云钦,面色冷冷地站起来,走向窗牖边。

三两花枝长出窗外,受冻的霜瓣跌落枝头,与寒雪相融,迎风而去。

少女目光追随着那瓣瓣琼花,身有所感。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真的云妡。”

云钦尚在思索今日的少女,到底是丢失了哪段记忆。

恰一闻言便当即明了。

怕是他昔日在旧府为云妡设灵堂之后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

侍女进来添加银丝炭,低眉顺目的模样,扎得人眼睛疼。

像极了姜黛意这些年谨小慎微,生怕被云钦察觉身份的样子。

可惜她这么多年的伪装就是一个笑话,在云钦眼里,她到底算云妡的替身,还是他痛失至亲生出的执念。

姜黛意飞身便要跃出观雪阁,云钦指尖银线弹出,桎在想要逃走的少女腕上。

“逃去哪?”

银线收紧,线上所涂药劲入脉十分。

姜黛意身上的内力顿失,被扯得后退。

像永远被线禁锢的风筝,终归会回到执线之人手里。

云钦抱着软倒在他怀里的少女,他眼尾沁出的情意,比新添的炭火还要灼人。

姜黛意眸底恹恹:“既知我不是云妡,为何强留?”

云钦勾唇:“既知我强留,又何必相问。”

姜黛意微哽,转眼不再看他。

“你将我当成了谁?”

腰间所坠玉佩,也成了一块炙铁,成了二人之间嫌隙的凭证。

“云妡吗?”

姜黛意想扯下玉佩,可系结之人手法巧妙,竟是一时解不开。

“这玉佩我不要。”

白玉之上,所刻霜云冷雾,是云家的东西,亦或者说准确一些,本当时云妡的东西。

她只是姜黛意,不要任何人的东西。

侍女敛气屏声,添好炭火准备退下的同时被姜黛意叫住。

“你去拿一把剪刀来。”

侍女略抬眼看向表情隽和的云钦。

“退下。”

这便是不让去的意思了。

侍女自然不敢违背王上,循意退下。

姜黛意见此更是气极,动作越发急躁起来,势必要将那玉佩扯下。

凝脂白玉般的指尖,被系带勒出红痕。

云钦皱眉止住她粗鲁伤己的动作,长指微绕,将那玉佩轻松取下来丢到一边。

“不要便不要,生得什么气?”

姜黛意抬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气前路未知,气被蛊迷惑心神。

气看不透云钦更气看不透自己想要什么。

姜黛意洇红眼眸,体内的蛊躁动不安,迫切想让她做些什么,心底压制的渴望,被牵引,拉扯,每一寸呼吸都难以平稳。

她紧紧攥着云钦的长袖,终了只克制住起身,向榻边跌跌撞撞地走过去。

“我想歇着了。”

云钦忍住想过去扶抱少女的心思,起身离开了阁楼。

阁门被阖上,唯有大开的窗牖外不停地飘进霜雪。

拂着一室琼花。

姜黛意躺在榻上,并不觉得冷,只是心闷。

她翻身抚开白绡帐,阁殿内空落落的,不见了云钦的身影。

姜黛意失落地放下帐幔,捂住隐隐作痛的心口,侧身抖开锦毯盖上睡觉。

巳雾有事要报,早早等在观雪阁下,好不容易见着云钦从姜黛意那处离开,却是一言不发。

直至疾步至书房,云钦一口心头血才猛地咳出。

巳雾吓坏了,连称谓都叫错:“公子!”

云钦抬手:“……无碍。”

当下才登上位,宫内各方势力的眼线尚来不及拔出,必不能让他们知晓云钦此形。

巳雾赶忙回身将书房门掩上,扶云钦走到案边。

“这是何故?”

云钦唇边血迹氤氲,不以为然道:“不过是蛊所致而已,并不妨碍。”

巳雾知晓双心蛊的事情,但还是疑惑:“可是公子……王上服得乃是母蛊,为何会被蛊所反噬?”

若道寻常,当是身受子蛊之人对母蛊心生抗意,才会被蛊所噬。

窗外清寒的风吹不

透霜影纱,淡薄日光渗进,丝丝缕缕如千愁万绪。

剪不断,捋不清。

也走不进。

云钦淡淡道:“因为子蛊,不在她身上。”

巳雾简直不敢相信:“什么?!”

晚间雪停,月色盈盈。

当值的侍女们三两结伴,自以为四下无人,开始讨论起八卦秘辛之事。

说到新奇之处,不免皆掩嘴而笑。

有人忽而提起那位被日日关在观雪阁之上的美人。

侍女使眼色,让她们往阁楼上瞧。

瓦檐画壁,琼花玉阶,蜿蜒而上,入目如琼楼。

好像生来就是为藏宝而造。

“你们可知道王上为何关着她?”

“玉楼藏娇,王上心悦于她,不明摆着。”

侍女摇头:“非也。”

这话勾起其侍女的好奇心:“怎么?你知道内情?”

“快说来听听!”

侍女看了看四周,悄声道:“今日我上去添炭火,那姑娘可不高兴了,王上还给她下了蛊!”

侍女抬眼偷偷窥视之时,那少女恍惚真如乘风而去的仙姝一般。

侍女抓住重点:“下蛊?王上为何这么做?”

“听说,王上之前有个已逝去的妹妹,是将抓回来这姑娘当成妹妹替身了!”

侍女震惊:“啊?那这姑娘岂不是太可怜了!”

“王上怎么能这样?”

侍女们也觉得那少女很可怜,突发奇想:“要不我们帮她逃出去吧,我们可以……呜呜呜!?”

其他侍女闻言吓得花容失色:“闭嘴闭嘴,你在说什么!?被王上知道我们脑袋要搬家的!”

小侍女们每日白日里不敢多言多看,也唯有夜深人静之时,才敢说说每日所见所闻图个乐子。

阁楼上的窗牖被打开,里头炭火充足,一股股的热气散出,氤氲着美人面容。

姜黛意坐在寝阁的窗牖边,视线往下看。

侍女们微微一惊,对姜黛意行礼后惶然散去。

姜黛意并未在意她们的议论,睡了一个午后,至此时已经难以入眠。

绿晚为姜黛意放置晚食,“姑娘在想什么?”

宫中的侍女每日艰难度日,一不小心就会面临灾祸,却尚觉得她可怜。

她神情淡淡,不知云钦是否也觉得她可怜。

绿晚见姜黛意不答,也没有在意,这几日姑娘一直是这个样子,今日不记得往昔的事情,明日不记得今日的事情。

时而欢天喜地,时而郁郁寡欢。

绿晚提醒姜黛意:“吃饭罢姑娘,一会儿凉了。”

姜黛意心中闷着一口气,她看着阁楼下空荡荡的白玉阶,更失胃口。

“我吃不下。”

绿晚劝诫的声音没有响起,倒是云钦的声音突兀地传入姜黛意耳里。

“都是妹妹喜欢的菜式,也吃不下吗?”

姜黛意暗淡的眸色微微亮了亮,通往这里必先经过阁下玉阶,为何一直看着却没发现他?

云钦坐到桌子旁,温声唤尚且惊奇的少女:“过来。”

虽有内里傍身,但她毕竟太过单薄,多吃些总是好的。

姜黛意起身走到云钦身边,眼眸灿灿的。

“你怎么?”

云钦的脸色有些不寻常的苍白,如霜面容更添几分疏淡。

他照旧疏退阁内侍奉的侍女:“都下去。”

姜黛意想起方才玉阶上,小侍女们的话,眸子里那点寡淡的光渐渐淡下去。

她换了说辞:“你来做什么?”

云钦气质玉洁如莲,偏偏眸子倔执凝视,觊妄丛生。

“想念妹妹,便来见见。”

姜黛意心中闷着的气更躁几分。

云钦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终于开口:“云妡已经死了。”

云钦为她夹菜的动作悬停,眼神冷下。

须臾,姜黛意碗里多了一个蟹肉小饺。

云钦淡声道:“吃罢。”

姜黛意不肯罢休,势必要刺痛云钦。

“今日有人说我可怜,因为,你将我当做云妡的替身。”

“你失去妹妹,失去至亲之爱,拿我来做替身,弥补你心底缺憾。”

云钦敛眸,面容终于彻底沉下。

“你既知自己是替身,便该认命。”

姜黛意氲染水墨一般的眼眸征住。

云钦抓住少女后颈,拉她到自己眼前,视线相交。

“这不是妹妹一直想听的实话吗?”

“既如愿听到,何故还不开心?”

她想过云钦会否认,会哄她道不是如此,只是从没想过他会大方从容地承认。

心底一直以来所担忧之事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姜黛意难得心一抽一抽地痛起来。

她像是得到了一直想要的答案,自以为终于可以放下。

又隐隐不甘心,觉得不是这样。

到头来只哽着嗓音颤声道:“你……”

云钦唇边隐隐氤出血迹,捏住少女的手心,摊放在他的心口,隔着衣袍,狠狠攥着她让她感受他欲裂开的心跳。

第85章

云钦眼尾发红,唇角也红,他身上的冷香夹杂着血腥气,扑入姜黛意的鼻间。

姜黛意抗拒得厉害:“你干什么?!”

云钦压住她的手,让她按住自己的胸膛:“感受到了吗”

姜黛意凝玉腕指被桎出显眼的红痕。

她抽不出手,惊惶看他时注意到他唇角边溢出的血:“你怎么了?”

手心扭绞异常的心跳让姜黛意害怕,失控的云钦褪下往日和雅让她惊惧。

“我怎么了妹妹不知道吗?”

云钦眉宇轻皱,清隽的眼红透。

无论他怎么哄她,她似乎总是不相信他的心意。

心悦一个人,想哄她与自己在一起,就这么难吗?

云钦神情凉薄地抓住她,势必要在今日破开二人之间的逆局。

“妹妹心有所向,为何不认?”

“为何要忍?!!”

云钦努力压制住双心蛊冲天的情意,言辞恹恹狠戾,剖开她的伪装,要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清她自己对他的心意。

姜黛意紧锁眉头,嗓音颤得不成样子。

“我没有!!呜……”

“你没有,”云钦本沉缓的音调拔高,“你没有?”

又在否认!

云钦覆住她手,恨不得让她的手穿透他的胸膛,要让她黏皮着骨地感受清楚!

“妹妹还要撒谎。!”

“如你所说,那为何我体内子蛊躁动不安!”

姜黛意挣扎猛停,眼角氲着震惊,柔眸睁大。

她微微失声:“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子蛊在他体内?

“还没有明白吗?”

云钦捏桎她脖颈,平视她,抑制着,神情忍到极致。

“子蛊,在我体内。”

“而妹妹体内一直种得——是母蛊。”

血色洇红云钦的唇,染得绝艳,让他一贯温润如玉的面容,添上破碎。

姜黛意简直不敢相信,她眼角划下莹莹泪珠:“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子蛊由母蛊控制,若母蛊在她体内,必然受她心意影响。

她不满云钦方才说她是替身的说辞,她心里在潜在期望云钦爱她,敬她。

母蛊

受她心绪影响。

所以子蛊才会躁动不安,云钦才会人如此失控。

“你越祈望我,我便越难以控制自己。”

云钦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眼底忽而氲起山雾一般,他看着她。

“是妹妹在试图控制我。你想控制我,让我爱你。”

琼花在不经意间散漫地盛开,恍惚终于习惯一室暖意。

姜黛意再也没有理由去伪装自己。

他已经刨开她的心,将她心底最深处的渴望挖出来,让她不得不面对。

姜黛意泣声:“是你逼我,你在骗我!”

云钦笑得极尽凉薄:“妹妹该感谢我,让你看清自己的心意。”

姜黛意摇摇头,奋力抽出自己压在他炙热胸膛上的手,想逃。

云钦表情一冷:“妹妹又想逃了?这一走不打紧,可若你心口不一,心绪影响母蛊害我被子蛊所控——”

“妹妹可小心要遭殃。”

姜黛意脸色白了几分,她不想相信。

她不知云钦是否又在骗人。

姜黛意试图反驳:“可是我体内也有子蛊发作的痕迹,我不信你!”

云钦闻言轻抚她的眉眼,像在欣赏一块世间难得的珍宝。

“傻妹妹,是你自以为自己被蛊所控。”

他姿态散漫疏寒,神情欲碎,启唇击破姜黛意最后一道防线,连带着意图将她也一并拉进沉沦漩涡,不给丝毫脱离困囿的机会。

“其实你从未被蛊所控,你所说子蛊发作的痕迹,不过是每循记忆即将紊乱之时,害怕失去对我的记忆而已。”

“你在害怕忘记我。”

姜黛意已经无从反驳,她一直以来对云钦的避离,逃心。

在此刻全然成了一个笑话。

云钦重新抓住姜黛意的手,拦腰将她抱起,走向挂着白绡帐的床榻。

姜黛意神思混沌,一瞬间的失重之感,唤回几分理智,她害怕的在他怀中抬眸,眼泪一滴滴地落下来。

云钦从未见过她在他怀中这样哭过。

他依旧温声哄她。

“别哭。”

姜黛意感觉云钦要疯了,二人之间压制在心间多年的情愫,如今被淋漓尽致地展现在明面上,一种不可控的无尽羁绊,在他们两颗心之间绚烂绽放。

自此,再不能轻易摆脱。

云钦将她轻柔地放下,床榻之间,帐幔起伏,烛火阑珊。

他的身影覆遮帐幔之外的光影,极致的压迫侵略之意侵袭姜黛意,她喘不上气,惶惶不可说。

姜黛意稠丽的面容上升腾起惊惧之色,她摇着头向榻里退缩。

“你……”

云钦恹恹地笑,却又带着一些温和:“又开始怕哥哥了,没关系,我会让你适应。”

姜黛意清晰地感知到云钦眼底浓稠的晦暗,她怎么会不怕。

她终于认错,泪如涟漪,试图挽回:“哥哥,我不该对你使用弥月心法,我知道错了。我可以让赵立……让赵立解开弥月!”

云钦抬步上榻,弯腰时袍发相和,绝澈慵缓,他俯视、逼近、让她的视线里只能盛下他一个人、让她的心底只能装着他再无余力去想其他。

“昔日,承蒙世人高捧,多将我云钦奉若救世神明。”

他如捧珍宝一般,抬起她尖尖的下颌,长眸含情,对她诉说。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的心早就被世俗啃噬,暗生溃烂——”

唯有,此刻白绡帐中,

吾妹黛意,能愈三千疾。

姜黛意再也忍受不了,她重重拂开云钦隽削的手,往榻下逃。

云钦眼眸沉晦,任她离开一方床榻。

他回身坐在榻边,姿态放松,神情缓淡,隽笑看少女惊慌失措地寻找逃出去的方法。

阁楼之上,早已落锁。

为什么要逃呢?

明明是两情相悦,为什么到此时此刻,还是要逃走!

“开门,来人!开门!!”她惊惶至极。

姜黛意中药,无法强行破开阁门,她将希望寄望于方才打开的窗牖,可是回眼看去,那扇窗却不知何时早已经被关上。

她过去想重新打开窗牖,可是身后突兀地袭来一股冷香,独属于云钦身上的淡雅气味,将她包围。

她落入一方怀抱中。

“妹妹既欲乱我情思,又何故不敢入樊笼?”

他的声音极尽隽雅,靡靡之音,残忍又危险。

“这是你自己心底的渴望,你在抗拒你自己心底的情意吗?”

姜黛意痛苦地捂住心口,她能感受到双心蛊之间的牵缠,摧残心志,凌虐意识。

她阖上眼眸,蹙紧眉头嘤咛:“……哥哥。”

“这种随时被记忆侵蚀的感受,妹妹觉得滋味如何?”云钦长眉纂得比她还要紧,眸眶猩红一片,脸色却是苍白痛苦的。

她残忍、执拗、无情。

她对他两次祭出弥月,

让他的记忆一点点被心法啃噬。

对他来说,何尝又不是一种痛苦的折磨。

姜黛意轻声开口,像是在认错:“对不起……”

只有亲身体会,她才能意识到他们二人之间的隔阂。

云钦接住姜黛意再无力支撑向下跌的身躯,抱着她来到窗牖边,相拥坐在阁台栏椅上。

窗棂被推开,外头的月色透进来。

云钦抱紧怀中的少女,抬起广袖为她遮挡寒风,却任由自己受冻。

他的素袍被吹得猎猎作响,冬日的寒气侵袭着他的身躯,却依旧压制不住子蛊分毫。

云钦唇边渗出的血越来越多,他长睫垂下,阴影落在眼睑下。

“妹妹,爱我,好吗?”他稳稳抱着怀中少女,二人视线相对,他的语调似求似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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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黛意抽噎喘息,挣扎的动作在此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她眼眸正上方,是云钦的眼,他眼底的觊妄、破碎、极致的渴望,化作世上最纯粹的一滴眼泪,落在她的眼中。

那颗眼泪划出姜黛意眼角,隐在她的耳畔。

轻缓的吻似要落在姜黛意唇上,但只一霎怀中的少女便侧过柔窈玉面,将头埋在他的怀中,避开他的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