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姜黛意惊惧,云钦是要亲她吗?
少女害怕地抱紧他,将头埋得死,云钦感觉到隐隐的湿意浸透他胸前的衣袍,他倾起身捞起泪盈盈的她,不让她藏在他怀中。
姜黛意觉得这蛊古怪得很,她身体里虽然是母蛊,可心绪依旧极受限制。
她闷泣为他擦去唇边的血迹:“可不可以将蛊解掉?”
蛊在,两个人都不好受。
“妹妹心疼我?”云钦眼神浓稠如夜,抬手,为她抚泪。
姜黛意状似关心:“难道你要任由自己被蛊吞噬吗?”
云钦看穿她的借口,道:“这蛊无解。”
说得跟真的似的。
分明是不愿意解。
姜黛意轻掀眼眸,对视上他,她的眸子里映出他缱绻的眉眼。
她垂下眼轻声道:“骗人。”
云钦神情倦怠,眉眼里却浮着锋利郁色,满眼充斥着觊妄、索求。
“没有骗你。”
云钦轻捏住少女后颈,迫她看他、向他靠近,两额相抵,高挺鼻峰与她的琼鼻厮磨,清浅呼吸交错,男子冷香强势侵袭着少女身上的琼花香。
他的气息,纠缠、侵略、意味不明。
“不过倒也是有一个办法,只怕妹妹不愿。”
暗示已经很明显了。
姜黛意默不作声,不敢看他,温隽的表象撕裂,他内里隐藏的欲望让她胆颤,他的渴求令她震惊。
“双心荼情,无关风月。”
云钦体内的蛊已经压制不住。
“唯有此心。”
话落——
姜黛意后腰忽被猛地提起,唇被封住,炙热的情意在肆意侵蚀,冽稠冷香窜入她的四肢百骸,体内像是在无端叫嚣的母蛊与心底难以言喻的恐慌折磨着她的神经。
窗外寒薄的雪气透进,云钦感受到少女身躯的瑟缩,抱着她起身往榻边走。
第86章
姜黛意记忆又紊乱了。
雪寂无声,观雪阁廊道内。
绿晚靠近姜黛意,见少女瘫坐在玉阶上,一头青丝披散,脸色发白。
好在为了让琼花肆意生长,附近都设有暖炉。
云钦昨夜宿在观雪阁内,下人早早被他遣退,今日一早起来倒是难得心情好了一些,绿晚去伺候姜黛意起身时,也并没见少女脸色有异常。
云钦走后,她就去熬个药的功夫便在回来的路上见着姜黛意这样。
绿晚熟练地想去带姜黛意回去。
姑娘约莫又是犯病了。
姜黛意抗拒,“别碰我。”
绿晚这才发现姜黛意好像很难受,一时伫在原地一处不知所措。
正要喊人去叫太医,却听到云钦疏凉的声音传来。
“在这里做什么?”
绿晚行礼道:“姑娘不知是不是身体不适,正要叫太医。”
云钦今日似乎提前换下了朝服,此刻穿着一身以金线绣着繁复暗纹的玄色长袍,他快步走到姜黛意身边蹲下探她的脉。
覃公公跟在后边,一并也有几个小太监手里拿着托盘,上面是几摞奏折。
此时楼上跑下来几个神色慌乱的侍女,她们见着云钦,表情更惊惧了些。
“王上……”
云钦为姜黛意把脉时几不可见的冷了脸色,覃公公已然会意,开口有斥责之意:“怎么回事?”
婢女们脸上生出畏惧,无一人敢说话,只怯怯的将视线瞄向姜黛意这处。
覃公公见此也不多问:“连个人都看不住还让人伤了,自去领罚,散了。”
婢女们闻言松了口气后,齐道声“是”疾步退走。
云钦吩咐覃公公:“番邦那边的事情先让巳雾去打探,退下罢。”
覃公公让小太监先将奏折送上观雪阁,这才依言带着人去寻巳雾大人。
云钦探脉片刻,抬手摩挲着姜黛意沾上雪色的青丝,垂眸看着她淡淡道:“看来记忆又紊乱了。”
姜黛意抬眸,眼底防备。
来人墨发半簪于后,面如冠玉,周身气度如冰之清,如玉之絜,看着她的眼眸极为温和。
若不是那日亲眼看到他在寒潭边杀人,这般气质真如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
她略微缓了一口气,压下颤意,睫羽若蝶翼般扑闪,“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云钦手里动作不停,凉凉指腹从手腕探至她的面颊,语调极为温柔,“你抖什么?”
姜黛意偏头微微避开他的触碰,假笑道:“有些冷。”
说谎,玉阶两旁的廊道上窗牖并未打开,况且还有暖炉,怎么会冷?
云钦虽然知道她在说谎,但还是贴心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她披上。
姜黛意有些紧张。
云钦给她披好衣裳,忽然将右手伸进姜黛意的妆花小袖里,抽走了她藏着的玉佩。
他另一只手擒住姜黛意的下巴,让她看清玉佩上面的字,“认得上边的字吗?”
姜黛意老实摇头,繁体古字,她自然不认得,那玉佩约莫是证明原身身份的东西。
云钦没有在意,他体内的子蛊今日倒是安静异常,令他感受不到一丝姜黛意该有的情意。
他道:“不认得字,认得我便好。”
姜黛意确实不觉得冷,但此刻被他眼底莫名生出的寒意冻僵。
她哂笑弱声道:“我兴许伤得太重,一时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
“是吗?”云钦松手,将玉佩随意收入广袖之中,完全没有还给姜黛意的意思,眼底渐渐褪下霜雪,良久清和道:“你是我的妻子。”
姜黛意点头,鬓侧一片花瓣悠然落下,她反应过来怔愣道:“什么?”
云钦没有及时出声,他将她打横抱起来向阁上走。
姜黛意欲言又止。
可还容不得她多想,背部的疼痛感让她一句优美的话语差点脱口而出。
云钦步伐沉稳,余光瞧见怀中人疼得白了脸色,手上暗暗放缓了劲道。
他话间如要给她吃一颗定心丸一般,缓声柔和道:“忘了便忘了,以后与我在一处,我会医好你的伤,不会伤害你。”
姜黛意自然是分毫不信的,他杀人的场景历历在目,叫她如何信?
云钦抱着记忆极其混、心里想法乱七八糟的姜黛意到了阁上。
造刻精致的四扇浮雕屏,置于外间靠里回环曲折。
屏风两边置着香炉,袅袅清烟腾空而起,绕过屏风便是里间。
云钦将姜黛意放在挂着白绡帐的梨木雕花床上,弯腰从旁边的小柜中取出一个玉白的小瓷瓶。
他将姜黛意拉近了些许,白皙瘦削的手滑上白绾的上衣领口,便要掀开。
姜黛意一时惊惧,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挥手便打了过去。
云钦的左脸赫然间多了几道深红指印,足见姜黛意打去的手劲儿有多大,可他却察觉不到痛意似的头都没有偏一下。
姜黛意倒是因为此举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的眼睫直颤脸煞白。
她额上渗出薄汗,掀眸向云钦看去。
云钦眸色清浅,眼底并无分毫暧昧旖旎之意,也并未有责怪她的意思,话间反而平淡自若:“你伤得重,不上药怕是好不了。”
这都不生气?
姜黛意摸不清云钦在想什么,软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
伤在背上,上药必然要脱了上袄。
云钦没再多说,但显然是顾忌到她,起身将小瓷瓶放在床上后便向外间走去。
真是怪异……
姜黛意松了口气,待人走了后将层层上衣褪下,她拿起小瓷瓶正要将里边的药粉胡乱倒在背上,便听得一声轻语。
“姑娘,奴婢来帮你吧。”一个侍女端着白玉托盘从屏风后进来,径直往姜黛意这处来。
见有人进来,姜黛意连忙将一旁的薄被遮掩在身上。
手中的小瓷瓶掉在被衾上,略微撒出来了些,侍女拾起小瓷瓶,微微一笑道:“姑娘莫怕,是王上让奴婢进来的,姑娘转过身去,奴婢好帮您上药。”
姜黛意听后将披散在身后的乌发拂到前边,转身道:“谢谢。”
侍女:“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姜黛意转过身去,背上两道伤痕有些渗血。
侍女看的心下一凉,虽看着未皮开肉绽,却是严重得很。
今日一早,听说观雪阁里的侍女没看好这姑娘,让她不小心在蛊发作时在玉阶上滚落了下去。
约莫是很痛的,难为这位姑娘能一声不吭。
云钦的药自是好药,刚撒在伤口上便散出了一丝麻意,冲淡了那股痛楚,只是她似乎还有其他病症。
姜黛意在意现下处境,似无意地问道:“我之前和你们王上一直认识吗?”
侍女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这……姑娘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去问王上,奴婢是新来的,不知晓。”
“那你可知道我有没有亲人在王宫里?”
侍女闻言手下一抖,干脆不讲话了。
姜黛意见她不敢说,也没有追问,回头看去,侍女已经将药上好了。
侍女将一旁白玉盘上放着的新衣袍拿过来:“药上好了,姑娘抬手,奴婢替您换身衣裳。”
侍女弄完扶着姜黛意侧躺在床上,替她拉好被衾后便退出去。
观雪阁里本就暖意袭人,被衾渐渐生温,姜黛意有些困乏。
许是方才敷得那药物作用,她竟昏昏沉沉连眼皮都不大能掀开了。
待荔儿出去后她便彻底阖上眼睡了过去。
阁外晨鸟争鸣,煦阳丝丝缕缕地照着晨雾余露。
云钦丰姿隽爽,湛然若神,背对着屋子立于琼花之下。
侍女上前欠身,小声唤道:“王上?”
云钦并未回头,风过轻卷起腰间墨发,他淡淡道:“睡着了?”
侍女自然知道云钦所问何人,从容回道:“是。”
云钦转身,目光却不在侍女身上,“她可有同你说什么?”
“姑娘问了她是否与王上一直认识,又问她有没有亲人。”
视线终落于荔儿脸上,“你如何回得话?”
侍女察觉,避重就轻,小心翼翼地颤声道:“奴婢并未透露半分。”
“答非所问。”声声温雅却无温度,话间淡静却散着威压。
侍女骇然失色,双膝一软跪于地上,惊惶道:“王上息怒,奴婢同姑娘说不大清楚王宫里的事,姑娘未曾追问,至于姑娘问起亲人,奴婢并未言语。”
一根覆满琼花的花枝掉落于侍女膝前,云钦捡起来,拂去上面的灰尘,清和的面容没有什么情绪。
“认识明柔
吗?”
侍女一惊,头伏得更低,她不知云钦怎么看出她是明柔派来的细作。
云钦道:“你走吧,回去告诉明柔,再敢打姜黛意的主意,孤就派人杀了她。”
风过无痕。
观雪阁内悄无声息,馥郁安神香侵人心神。
云钦绕过浮雕屏。
姜黛意将自己裹成了粽子,玉面朝下横趴在床榻中央。
云钦坐在床沿,将姜黛意散乱在床上的青丝拂向一边。
屏风后传来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绿晚进来将白玉托盘轻手轻脚地放在床边的小柜上,托盘上是一盆温水与帕巾。
绿晚未曾出声,欠身后便又退了下去。
云钦避开她背上的伤口将姜黛意翻了个面,她竟也未曾醒来,只哼哼唧唧地嘤叫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被衾被拉开,骨节分明的瘦削手指解开姜黛意身上妆花短衫的系带。
突然的凉意让睡梦中的姜黛意微瑟缩,身子自发便要蜷缩起来。
云钦怕她压到背后的伤,不轻不重地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动弹。
姜黛意虽沉沉睡着,那般动作还是让她的烟眉不满地微微蹙了起来,显然是睡得不安稳。
须臾掌下的人才渐渐安静,呼吸平稳,彻底睡沉过去。
衣袍微动,本安静睡着的人已经被云钦倾身间拥着半坐在了自己的怀中。
帕巾浸着温水氤氲起湿意,交领的妆花衫被缓缓褪下,昏睡的姜黛意靠在云钦怀里无一丝所觉。
第87章
云钦为姜黛意细致包扎好伤口立在塌侧,将金线勾勒绣花的锦裙重新给她穿上,裙子上朵朵似有若无的扶疏花纹覆着少女姣好的身姿,风骨绰约。
姜黛意淡如云烟的细眉忽而轻动一下,几乎快得无迹可寻。
她醒了。
云钦无声勾唇,轻撩衣袍坐于塌边。
姜黛意心下有疑,虽然阁内点了能令人昏睡的熏香,但她还是在云钦重新将她放回榻上的时候醒了过来。
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个什么诡异的境况,干脆装睡。
塌上一沉,眼前暗影一恍,云钦似乎又靠她近了一些,落在塌沿的裙身被压扯,连带扯拽着她的身子。
温热的气息与沉稳的呼吸轻柔拂在姜黛意面颊上,近在咫尺。
她终是忍不住睁开明眸,一张谪仙玉面堪堪在她眼前,那人见她睁开眼睑毫不意外,眉眼带笑甚至愈发弯腰压了下来。
他泼墨一般的乌发从腰背滑下,散落两侧,状若墨帘将少女圈囚内里。
“干什么?”
姜黛意将纤秀柔夷抵上楚白笙的肩胛欲推,男女本就体力悬殊,遑论她还伤着推他不动,干脆朝下曲卷身子避开他渐近的面颊。
云钦一眼不错地瞧着她扭缩,最终藏在他的胸膛之下。
天真之举,还不是在他这一方天地之内,无所遁形。
云钦的气息将姜黛意整个人拢住。
姜黛意被头顶若有似无的轻飘视线锁住,定了片刻,忽然两边腋下被一双手扶上,她被强势的力道拉回了原位。
香肩柔若无骨,被轻桎住,她睫扇轻掀,直直对上那双隽雅漆眸。
他的眸底似清浅凉泉净纯至清,又似云遮雾罩不容分毫窥探,他缓缓覆下面颊,似在耐心引诱觊觎已久的猎物。
呼吸近乎痴缠。
云钦墨扇长睫下悬着浓重稠雾,如入古井幽深溺毙其内。
“哥哥!”在云钦即将碰到那抹殷色时,她慌张斥责。
她的嗓音如抹了蜜酥一般,娇柔好听。
纵使中了蛊,还是能下意识地叫他吗?
姜黛意双手无力垂放在衣领前。
她下意识叫他哥哥?
“妹妹。”云钦眼底渐清,回应她。
姜黛意皱起蛾眉,柔发在塌上散开,将头转向一侧。
她脸色几经变幻,眼尾泛上漉漉红意。
云钦的手顺着薄毯顺入她的脊下,直起身子捞她起来,略抬手便将她提到了腿上抱着。
“我不是什么都没做,眼睛都气红了?”
青丝缠在云钦手上,他五指滑入她的发内,自上而下理顺她的头发。
姜黛意纤指扣住他抚她发的手,抬眸看他,“我真的是你的妻子吗?”
云钦道:“如果你不相信,可以问问王宫里的人。”
姜黛意连坐的力气都没有,全靠云钦一只手支撑着她不住向后倒的身子,背上隔着层层锦衣都能感觉到属于男子灼热的体温。
姜黛意无力低语:“他们都不敢说。”
王宫里,不皆是他的人吗?
云钦听了,矜容之上慵慵漫漫看着她。
“那只问我就好了。”
姜黛意看他,他就是为了让她只能与他说话,才不让侍女多嘴。
云钦修长眼尾倏然扫过姜黛意的瞳眸,轻瞥一眼若燕过无痕。
“不相信我?”
她的脸上充满惧意,是对他的惧意。
云钦心思百转,看来她这次的记忆里,又什么东西是他所不知道的。
姜黛意不知该如何接话,正呆怔间,一名侍女小步而来,微蹲身子作礼。
“王上,晚食已经备好了。”
“嗯。”云钦长指托在白绾的膝弯处,将她打横抱起来向外间去,侍女在后边轻步跟上。
姜黛意忧心忡忡,直至佳肴飘香沁入鼻端,她才勉强压下茫然不解的杂乱心绪。
云钦将她放在椅上,侧身坐在他旁边,让她能舒适的背靠在他怀里。
姜黛意指尖描摹着衣衫上的绣纹,状似无意间问起:“我在王宫里,有没有朋友?”
原来是明柔,看来今日那个细作,与她接过头了。
这是在试探明柔的下落了。
云钦默了一瞬,环在姜黛意纤细柔臂的手忽扶上她腰肢,使力将她调转了一个方向坐着。
姜黛意的后腰抵着桌沿,坐在云钦的腿上正对着他,她略抬眸,能看到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
他薄唇微启,“想知道什么?”
姜黛意被往上提了提,云钦将右腿支起来些,好让她的视线能同他平行。
他隽淡长眸与她对上,“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旁侧的侍女们布好菜,便规矩地退到一边垂着头,一眼都不敢多瞧。
姜黛意明眸烁烁闪闪地看着他,他的眼底如深漆古井一眼瞧不到底,却能轻而易举洞察他人思绪,一眼看穿旁人的试探。
她有些窒息,垂下头恹恹道:“我只是问问,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妻子吗?”
云钦视线落于她锦衣上滑下的发,他轻捞起一缕,柔软顺滑,青丝如瀑,亦如流沙。
越是握得紧越是抓不住。
但,总不会是无计可施。
“你是我的妻子。”他道。
姜黛意被他抚着发丝,头皮有些发麻。
“可是你给我的感觉,是在桎梏我。”
像雀鸟,要独占。
云钦逆着倾泄的青丝抚上她的后脑,微一使力迫她仰起头。
另一只手抓起她的柔夷,细细摩挲检查,终是在右手小指上发现了将要脱痂的伤痕,“明柔给你的解药呢?”
那日她从明里镇被他带回王宫,他竟从未发现她的身上带了解药。
姜黛意闻言有一丝惶乱,不过瞬间便恢复了冷静,她佯装到底,“什么药?”
云钦耐心重复一遍,如怕她听不清一般,缓缓开口说得更为详细:“让你恢复内力的解药。”
“不知道。”她语气肯定。
“别撒谎,告诉我明柔逃到哪里去了?”
云钦垂着浓睫,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如轻哄般,想让她说出明柔的下落。
姜黛意双手抵着他的肩膀
,他的强势令她不适甚至畏惧,她微微挣扎,“你放开我。”
阁内嵌着九宝琉璃珠照明,白日通体色如明月,却在入夜时显现内里镂嵌的九宝,光辉灿烂,盈盈剔透,极为好看。
柔和的光影打在云钦面上。
“真是难办。”
云钦轻声叹息一声,擒住她的腿往后一拉,她的腿便只能紧紧贴着他的腰,姿势暧昧,她的脖颈抵在桌上,被困在云钦与桌子之间,难动半分。
姜黛意:“别……”
他端坐着身子,桎梏住她想撑在椅子上借力支撑的凝脂柔夷。
侍女低眉噤声,识相皆背过身子。
只是转身前一刻余光瞥见一侧身量娇小的少女,正跨坐在男子身上,锦裙褶纱与少年素青的长袍缠绕交织,袍尾裙尾层层绽落,少女皙白玉颈纤细无暇,勾勒出至美的线条。
“妹妹确实不知晓吗?”云钦淡着眼睑,干脆靠在了椅背上,却还是不放开她,似乎她不说,他便会同她一直耗下去。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姜黛意的脖子已泛上酸麻困疲之感。
她试着将手抽出,云钦察觉她的意图,掌心压上她的,十指随即交缠相扣,却又不予她半分借力的机会。
“妹妹。”他温柔和缓地吻她。
姜黛意眼若盈盈秋水,本晶莹明澈的瞳孔因此下境地又隐隐泛上了樱红,音透娇恼,“云钦!”
云钦慢条斯理地抚弄着她的纤纤素手,极为从容散漫,一点一点磨去她的耐性,等着她倒戈弃甲。
第88章
侍女们眼观鼻,鼻观心。
殿内少女娇纵斥声不停,气急时所言颇为难听。
分明是在故意气云钦。
侍女们都害怕云钦动怒,可是他并没有。
云钦充耳不闻,慵懒地睨着少女,不作回口。
他喜欢她骂他,这样才像真实的她。
没有伪装,全是真心。
姜黛意与他对峙半天,颤颤开口:“让我起来。”
云钦唇边溢出笑意,捞起蛾眉蹙蹙的少女。
他眼睫轻垂,帮她按着酸疼的玉颈,“累不累?”
姜黛意早已撑不住,尖尖下颌靠在云钦肩膀上,不言不语,轻微之物自他肩上滴下,凉意袭入衣里肌肤。
云钦一怔,耳边不甚规律的极低啜泣,抽噎哽咽若有似无。
她近些日子似乎很爱哭。
他自然知道原因,将她的下巴抬起,即刻便有晶莹打在他的指上。
“对我下弥月,杀我之时,也没见妹妹哭。”
云钦轻抹泪珠,重新笑起来。
不以为意,恍若就是要她哭明白、想明白。
姜黛意浑浑噩噩的,她想起小时候云钦温柔庇佑的面庞,不知道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非要在他们之间得出一个结果。
她很怀念他们互相依赖的那段日子,没有试探与猜忌,也没有这样强横的感情,野蛮的想要得到回应。
从他为云妡办丧事的那一刻起,便是要撕裂他们之间的面具,将心底压藏的晦暗摆在明面上。
云钦拭干她的眼泪,银筷夹了菜给她。
“吃罢。”
一顿晚膳吃得索然无味。
晚间。
云钦在案边批阅奏折,烛火炙摇,映亮他带着几缕苍白的面容。
姜黛意坐在窗牖边看着王宫里的月色。
一个侍女不声不响端着玉瓷托盘进来,朝云钦走。
云钦平常身边没有侍女侍候,只有覃公公。
云钦似乎没有发现,垂眸看折子。
倒是姜黛意被吸引了注意。
她看戏一般,唇角浅淡地勾起。
百无聊赖,看戏打发时间。
侍女眉眼间姜黛意有几分相似,侍女自己知道。
仗着这几分相似,今日终于买通了覃公公身边的小太监,求了进来给云钦送药的机会。
若是成功,便可飞上枝头。
云钦面朝姜黛意这边,再加上蛊一直在反噬身体,近日敏锐度异常之差,连背后来人都不知晓。
直到听到脚步声,闻到一股脂粉味道,才侧头抬首。
侍女低眉顺目,放药时身上有股柔劲儿。
眼眸里的几分忧意倒是学得很像姜黛意。
连身上的衣裳样式都不是普通侍女能穿的,是学着姜黛意身上的做得。
只是料子粗糙一些。
云钦显然不吃这一套,眉眼淡淡道:“谁让你穿成这样?”
侍女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也不答话,禀着一股倔劲儿。
她只是垂着眼眸落泪,不细看,通身神态倒是像极了姜黛意。
这意思已经很明了。
云钦没有即刻发难,回眼淡淡朝姜黛意撇了一眼。
姜黛意也在看他,准确来说,是在看戏。
恍若他被谁觊觎,被谁惦记,都与她毫无关系。
云钦放下手中的折子,嗓音极尽清怠。
“过来。”
姜黛意下意识抗拒,不想过去,却发现云钦似乎不是对她说话。
侍女同样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谁也摸不准云钦的心思。
侍女有胆子在姜黛意面前撬墙角,却没胆子妄动。
况且云钦现下的脸色,并不是表面上那么好看。
像是冷寂海面,看似平静,其实在氤氲着风暴。
侍女瞬间破功,没了方才演出来倔强,显出本色。
有目的要达成的隐隐窃喜,也有畏惧。
姜黛意对着云钦的视线,他眼底有浓重的黑雾。
像弥漫在诡异的漩涡中,放肆地卷梏她、吞噬她。
姜黛意心惊地避开他的视线,他神色虽还是淡的,但她就是知道,这是他起性的前兆。
越是淡,越是危险。
姜黛意唇边的笑意褪去,没胆子再看戏,躲什么一般转过头去,继续赏月。
她出去看热闹的心理,也并不是很想参与这场上位游戏。
侍女在地上跪了半晌,都不见云钦表态。
摸不准他到底在叫谁。
试探出声:“王上?”
云钦神色隽和,这次目光是直对着侍女。
“孤不是叫你过来么?”
侍女不敢置信,后而喜出望外。
她虔诚地看着云钦清疏绝世的玉庞,颤声道:“王上……”
日夜祷告的祈望即将成真,喜悦将她浸透。
侍女跪着往前挪了几步,柔软地要软倒在云钦的怀中。
下一瞬——
姜黛意听到侍女充满惧意的惊呼,她回头。
对上云钦沉到极致的淡漠视线。
窒息的感觉笼在侍女身上,脖颈上霎时如被钉满锋利的暗器,叫人防不胜防。
姜黛意被他的目光看得心惊肉跳。
云钦的手隐在衣袖后,隽笑,和雅,隔着泛着冷意的绸料捏住侍女的脖子,刺痛着她的神经。
侍女伸手抓住云钦的衣袖,想让他放开。
云钦的手渐渐收紧,却依旧留了余地。
他笑得从容和缓,“想待在孤身边吗”
灭顶的窒息夹杂着对死亡的恐惧,冲昏侍女的头脑。
她神志不清地盯着云钦柔和如暖玉的绝艳面容,失神地点头。
“为何?”云钦温声缓问。
“喜……欢……”侍女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喜欢孤?”
云钦忽然松开侍女,松开的一瞬间眼眸沁上霜刺,狠狠扎进窗牖边一副事不关己的少女的眼中。
却在重新看向猛烈咳嗽的侍女的时候,又变成了一副温和的模样。
云钦这个样子吓住了姜黛意。
也不知道这个侍女哪里刺激到了他。
但现下这模样,他的这股火分明已经波及到她的身上。
怎么这样?
别人不喜欢他不行,喜欢他也不行。
怎么样都不能让他满意。
云钦蛊惑一般,对侍女徐徐启唇。
“喜欢孤,愿意为孤去死吗?”
侍女本就因为差点窒息而死的苍白脸色,在闻言后更白了。
她惊恐地抬眸对上云钦的视线。
云钦却温柔注视,眼底的杀意被他尽数隐藏。
恍若只是单纯地问一问,并没有要她真的去死的意思。
问话被重复。
“你不是喜欢孤,那么愿意为了孤去死吗?”
姜黛意看得心慌,觉得今天的云钦疯疯的。
脑子有点不正常。
侍女陷进云钦的温柔漩涡,左右不过是在成为人上人和丧命之间选一步,她豁出去一般颤声回应。
“——愿意,我愿意为王上去死!”
姜黛意完全猜不透云钦现下
的用意,她已经被眼前的一幕看懵了眼。
云钦似乎很满意这个答案,笑得更温润和蔼。
语调却是残忍的——
“那好啊,现下就证明。”
不仅侍女,姜黛意都觉得他是不是被蛊反噬的在发癫病。
云钦见侍女不语,面色晦暗下来。
“怎么,难道你在骗孤吗?”
浓稠的杀意在云钦眼里化为实质,软刀子一般,刀刀致命。
侍女无比惊惶地看了一眼同样惊惶的姜黛意,终于明白了,王上根本就不是在问她。
而是在透过她,试探另一个人。
侍女想逃,想离开。
她不该招惹云钦的。
云钦根本就不像表面那般光风霁月,他的心底压制着极致的恶与肆意,却为了一个人套上了温隽清和的壳子,一但受刺激被撕裂,便会失控。
可是在此之前,他愿意伪装。
甚至可以伪装得很好。
侍女顾不上礼仪规矩,崩溃地冲到门边,却发现怎么都打不开。
像被圈禁的猎物,用来引诱另一个真正心仪的猎物。
云钦阖目,头疼地按了按好看的鬓角,忽而掀开眸,眼神透过削白指缝凝梏姜黛意。
像是要将她锁死在他的眼里。
少女分明已经染上惶色,却还是怕激怒他,藏住了逃走的心思。她总是想逃。
可吃了这么多次的教训,总算学聪明了一些。
姜黛意坐在原地,不敢贸然火上浇油刺激云钦。
似乎被没规矩的侍女打扰了兴致,声音终于有了丝恹恹的叹音。
“到底在跑什么?”
这句话不像是说给侍女听得,姜黛意心里毛毛的。
侍女逃不出去,转身跪下。
“王上饶了奴婢吧,我再也不敢了!”
“姜姑娘,姜姑娘救救奴婢!”
有手段收买覃公公身边的人,自然是有几分聪明劲儿的。
侍女观察了好些日子,知道云钦虽然表面上淡淡的,其实心底爱惨了这位被强掳进宫的少女。
只要她肯服软,一定能哄得云钦高抬贵手救她。
只要她肯服软,也不必被日日关在这玉阁之上不得自由不是吗?
侍女小跑到姜黛意身边。
姜黛意的裙摆被她攥的发皱,像是攥紧了最后一丝求生的希望。
“求求您救救我。”
侍女清楚地感知到云钦对她的杀意,她在他心仪之人面前堂而皇之的勾引,已经犯了天大的忌讳。
最致命的是,少女不以为意,并没有吃醋。
这才是他动怒的原因。
她平时多智,今日实在是被想上位的心思冲昏了神智,才招惹上了云钦。
有些人,生来便不是随便能招惹的。
像瘾毒,缠人,致命。
靠近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云钦好以整暇地注视姜黛意。
眼底如风如月,携着夜间稠重山雾,辨不清情绪。
他在等,等她开口,为侍女求情。
第89章
姜黛意垂下眸子,倒不是非要救侍女,只是云钦现下起了性子,不顺着他,他会发疯。
侍女只是棋子而已,就算今日没有这一出,云钦也会利用别的事情来对她发难。
无论如何都逃不过。
姜黛意朝云钦走过去,水墨一样的清眸柔柔的。
她打算在云钦对面坐下。
好好谈谈。
他冷下眼睨姜黛意,不满意。
姜黛意意会到,顺从地转了个方向又打算挨云钦再近些。
将将要坐下,腰肢被掐住按在他腿上。
面对面。
隽松冷霜一般的轻缓呼吸扑在少女面上,姜黛意眼睫被拂得微微颤了颤。
从前亲密,他最多搂着她削薄的肩胛,让她的下颌靠在他肩头相贴,再多便是温和的吻。
可是这次,肆意报复她一般,报复她方才对侍女勾引他一事不以为意的姿态,指尖带着松雪般的凉意,在无暇白玉上划绕。
云钦垫腿,让姜黛意的鼻尖碰到他的,气息缠绕。
姜黛意受不住一般,腿脚乱动,避着裙摆下捏着她膝盖不让她逃的手,他手碰上的地方,像冬日里浸了雪的小炮,不至于炸开,却窸窣地燃着微微的炙热。
云钦嗤笑:“躲什么?”
在躲你。
但这话姜黛意不敢说出来,只能在心底暗暗骂他。
云钦忽而问她:“听到了吗?”
姜黛意抓住他乱动的手,被他这一句莫名的问话问懵。
“什么?”
云钦视线未曾偏移,他提起侍女方才说过得话。
“她说,喜欢我,可以为我去死。”
姜黛意心跳快起来。
也微微有一些凉。
云钦意有所指:“妹妹呢?可以为我去死吗?”
姜黛意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说没说谎,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个问题,她还真没想过。
在什么情况下,她能心甘情愿为云钦去死。
姜黛意撇了一眼侍女,觉得他们此刻太过亲密,侍女在这里实在是燥得慌。
“哥哥先让侍女退下好不好?”她祈求。
云钦心思从未在侍女身上,他摆摆手,侍女如释重负逃离了阁楼。
“现在可以说了么?”云钦轻吻姜黛意,唇蹭着她的。
姜黛意歪头躲:“我不知道……”
云钦手掌扶住躲得七歪八扭的少女,“没关系,我可以为妹妹去死。”
姜黛意腿下一空,失重感袭来,云钦覆身过去,压她在案上。
乌发散开一片,唇上传来湿重的感觉,混着清隽松雪的气息,姜黛意眼眸湿漉漉地睁大,身子猛地颤了一下。
随而挣扎。
“哥哥!”
素月无踪,窗牖外细腻的雪飘起来,被凛风一股一股吹得落进暖阁中,须臾便化成雪水,染在云钦隽长的指尖,姜黛意的心在颤,绷紧身躯。
“不舒服吗?”云钦安抚似的吻她,哄她。
姜黛意睁大眸子,除了刚刚叫他的那一声,再也说不出话来,她咬着唇,脑袋在案上摇摇,无法控制的眼泪被逼出来,大片雪花永无止境地吹进来,再不断地化成水。
云钦从姜黛意唇上离开,抱着她去塌上。
姜黛意满身薄汗,方才的绚丽还未从脑中褪去,她的眼眸里染上颜色,轻轻地抽吸着,嗓间喘息的气音像吃了一块极甜的蜜饯,腻得惊人。
云钦坐在塌上,让姜黛意在他怀里靠着,他帮她轻按酸软抽搐的腰肢,缓解从未经历过的绚烂。
姜黛意缓了好久,空茫的思绪才回笼,她恢复了一些力气,猛地推开云钦便要往塌下逃,云钦被推得下颌微抬,他淡睨少女慌乱的背影,启唇警告她。
“我今日心情不好,妹妹做事情最好三思而后行。”
姜黛意动作僵住,侍女才走,玉阁的门并没有落锁,可是她没胆子逃。
“过来。”云钦的声音并不如以往那么耐心。
姜黛意腿肚子还发软,她转身颤巍巍地走回去,坐在塌边,云钦伸手捞住她,轻而易举将她抱回怀里。
云钦照顾到小姑娘的情绪,不再动手,只温声哄她:“不碰你了好不好?”
说着不碰,唇还是欺了上来。
极尽温柔。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姜黛意已经开始不排斥云钦的亲近了,云钦自然也感知到,所以方才才那般肆无忌惮地试探。
“妹妹讨厌我吗?”云钦凝视怀中少女。
姜黛意发上的簪钗早在用晚膳的时候就已经被绿晚卸掉了,此刻只有一根素钗随意挽着发丝,她不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冷冷清清的。
云钦捏起她尖尖的下巴,又要吻她,恍若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暖起来,看起来不那么冰冷难近。
姜黛意歪垂了一下头:“不讨厌。”
“不讨厌什么?”云钦没有松开手指,将她的小脸转了回来。
“说清楚。”
忽略不
掉的情谊与浓稠的执妄侵袭姜黛意,她被迫对上他眼底的觊觎,她微微惊怔,一瞬间觉得完了。
“不讨厌哥哥。”姜黛意认命般回应。
云钦满意地温笑一声,一下一下轻抚她头顶。
“不讨厌便不会再离开,是不是?”
姜黛意闭了闭眼,将自己的面颊埋在他的胸膛上,闷闷回答:“是。”
轻轻冷冷的嗓音里不经意间还透着倔强,云钦垂头,将下颌搭在少女肩膀上,耳语。
“妹妹说得是真的么?”他咬了一下她,尖刺的微弱痛感让少女瑟缩了一下身躯,“再骗人,知道后果吗?”
姜黛意抬起双臂,环住云钦的腰身,柔和地蹭蹭他的胸膛,云钦阖眼,喉间是满足的喟叹,一刻都不想松手。
他甘愿一辈子沉溺在妹妹的温香软玉里,隽拔身躯忽而躺下,姜黛意跟着栽倒在云钦身上,陷进清松冷香的衣袍间。
姜黛意想从云钦身上下来,被他拉住。
“别动。”
云钦捏着姜黛意将她提起来一些,让她能舒服一些,“明日试试嫁衣,好不好?”
嫁衣是云钦早就派宫人准备好的,只是姜黛意很排斥与他成亲,不愿意试,所以一直没有穿过。
姜黛意觉得很累,今日明明是那个侍女惹到了云钦,但是付出代价的,却好像是她。
她性子一时又起来,不肯说话。
裙带被有意无意地扯着,姜黛意一惊,压住云钦的手,伏在他身上的脑袋微微抬起看他,隽刻神工般的下颌映在她的眼里。
天旋地转,二人之间互换了位置。
云钦覆在姜黛意身上,他眸中沁出疑惑。
“怎么一提到有关婚仪的事情,妹妹便不不说话了”
他眉眼也冷下来,一贯温隽的茶色眸子染上深黑,探不分明,可里面的寒意能透过眼膜渗出来。
自从云妡的事情被捅出来以后,姜黛意越来越不敢去看云钦的眼睛,他褪去伪装,性子里的偏执是藏不住的,尤其是在她面前,他会故意显山露水给她看。
“或许我换一种方式问更为恰当,”云钦笑着看她,“妹妹愿意嫁给我吗?”
姜黛意心思百转,自然是不愿意的。
云钦替她回答:“不愿意。”
极冷的语气。
辨不明情绪,看不清心思,只有浓重的危险的感觉。
“可是妹妹方才还说不会离开我,若不成亲,怎么证明妹妹不会离开我?”
“哥哥……”姜黛意不想让他继续猜下去,这样下去他又会像在案边那般失控的。
“我没有骗你。”
云钦显然不相信,他势必要追问出一个答案。
“嫁不嫁?”
姜黛意对于这件事情不肯松口,她将手搭在云钦的肩上,试图和他讲道理。
“哥哥,婚嫁大事,你也要强迫我吗?”
云钦笑了笑,恍若不明白她怎么会这么问。
“妹妹才察觉吗?”
姜黛意心中微寒,她将头撇向一边。
“我不……”嫁。
云钦吻住她的唇,堵住她那犟到底的后话,烛火摇曳,雪意沁空,一夜无眠。
冬阳慢悠悠升上天际,白绡帐中,气息旖旎,云钦长臂撑着榻,指骨抵着头,垂眸盯着昏睡过去少女,宁愿哭一夜,都不肯松口,云钦皱眉揉了揉犯疼的鬓角。
真是执拗。
云钦帮少女掖好被角,起身下榻。
寝阁外间,覃公公早已候在那里,照例伺候云钦去上朝。
日上三竿。
姜黛意直至晌午才起来,她整个人身上都是软绵绵的,提不起一丝力气,她靠坐在榻栏边,面色有些憔悴,云钦没有真的碰她,可是也折腾了一晚上,最后她几乎是被弄得晕过去的。
绿晚早早听了云钦的吩咐,熬了些提神补身的补汤一直在小厨房温着,此刻见姜黛意醒了便给她端了上来。
姜黛意还是昏昏沉沉的,没有胃口,绿晚却说她不喝的话怕云钦会降罪,才勉强喝了两口。
倒是有用,喝完确实感觉身上清爽了不少,没那么头重脚轻了。
姜黛意洗漱完坐在梳妆台前,暧昧的痕迹在寝衣间若隐若现,诉说昨晚的荒唐。
她有些呆怔地坐着,昨晚虽然死咬着嘴没有答应云钦要与他成婚,可是他们昨晚那样,除了没有突破最后一层,与成婚了又有什么区别?
宫里所有人都知道她与云钦的关系,甚至所有人都是默认她是云钦的王后,这都是因为云钦的原因。
绿晚正打算给姜黛意梳头发,却见少女恹恹的起身,软着步子朝着窗牖边不管不顾地走过去。
“姑娘,你干什么去?”绿晚其实心知肚明,姑娘又要跑。
姜黛意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寝意,去里间随意套了件外袍,冷冷道:“别跟着我。”
说罢,人便裹着一地惊落的霜白花影,不见了踪迹。
云钦再次来到观雪阁内的时候,已经是晚间了。
他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淡然坐在空荡荡的窗牖边,一言不发。
绿晚为首的侍女们跪了一地,不敢言。
谁也没想到姜黛意会走得这么干脆。
覃公公照例将晚膳置于观雪阁内,只是云钦一直没有去用膳,膳食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不能再继续热了,才打算再去重新做得时候。
云钦开口了:“不必麻烦了。”
覃公公没有多言,摆手让人将膳食撤下去。
接连几日,云钦都没有派人去寻找姜黛意,御书房内,巳雾看着不断咯血的云钦,实在是怕他就此死了。
“要不属下去将姜姑娘带回来吧,反正王上知道她现下在哪儿,您何必这么折磨自己?”
子蛊还在云钦体内,感受不到母蛊的气息,子蛊便会躁动不安,反噬云钦,如此下去,人会没命。
云钦扔掉染血的帕子,淡声道:“不必。”
巳雾叹了口气,身影隐在黑暗中不见了人影。
冬阳明媚,难得的暖天,一点儿也不冷。
姜黛意捧着一小包糕点,在明里镇的一间茶肆下吃着。
羌水凝坐在她对面,惊奇道:“所以这次你走得这么干脆,云钦也没有来追你?”
姜黛意也觉得有些奇怪,这倒是不像云钦的性子。
羌水凝想起上次云钦将她放走,分析:“云钦这个人,确实是心思多变,叫人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不过有一点,他确实是心悦与你,爱惨了你。”
身为帝王,想要一个女人,有的是一千种一万种方法将人留下,况且女人对于帝王来说,如同衣裳,云钦虚设后宫,连选妃都不愿意,只想要姜黛意,也算是个情种了。
姜黛意有些晃神,她知道云钦爱惨了她,可是他们之间远远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云钦逼她逼得太紧了,她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他不逼我,或许我们也能够在一起。”姜黛意是这样觉得的。
羌水凝并不认同,她感觉姜黛意不会是为了情爱而将自己束缚起来的人,如果云钦不逼她,或许他们现下早就断了来往,老死不相往来。
但这话羌水凝没有说,她觉得姜黛意不会承认。
看着姜黛意心事重重的模样,羌水凝提起另一件事情,“我哥哥说,云钦最近不太好,快死了。”
羌水凝说得很直白,直白的姜黛意都不相信。
姜黛意道:“你不要哄我。”
羌水凝道:“我又不是云钦,哄你做什么”
第90章
茶粥冒着稀疏热气,姜黛意喝粥的动作微顿。
羌水凝也反应过来,不紧不慢道:“我的意思是,我骗你做什么?”
姜黛意放下手中的汤匙。
她心里微微悸动,茶汤中逐渐幻浮出云钦面容。
他绝艳的眼底是倾山倒海的爱意,伏在她身上的那句耳语依旧蜇人。
他说——
「没关系,我可以为妹妹去死。」
北风拂来,气息是冷的。
姜黛意的指端被茶盏烫到,瑟缩的同时听到羌水凝在继续说。
“我哥还在想,要不要趁他病造个反……”
“——不行!”
羌水凝被姜黛意的冷声吓到,眨眼看去。
姜黛意古墨般的水眸染上寒意,柔细指骨攥成一片,攥得发白。
须臾她又平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控,转而不可思议。
羌水凝看着她那般在意,猜测道:“你不会是……”
姜黛意隐下情绪,劝道:“你好不容易脱离天阙,羌无月要做傻事,不要牵连你。”
云钦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羌无月的消息,也不知道是真是假,谁知是不是云钦在引暗处的襄临王旧部露出马脚。
羌水凝只是开个玩笑,况且羌无月也并没有造反的意思。
姜黛意拿起瓷勺,想继续吃。
人群中突然传来骚动。
“王上亲临还愿,真是有心了……”
“是去明里寺还愿么?”
“是,明里寺虽不比王家寺院,但贵在人杰地灵,历代王室若逢大灾祈愿还愿,都来咱们这里。”
姜黛意怔了怔,这般巧?
从前襄临王奢靡出行,招来的大多是骂声一片,云钦此番阵仗也不小,却皆是赞誉。
华贵车辇经过青石铺就的拥堵长街,百姓们纷纷让路跪拜,颂声不断。
羌水凝拉着姜黛意起身退后,缩在人影里。
霜白幔帐拂动,掩着里面的鸿影,云钦身姿略歪,臂肘抵在盘龙小案上,手抵着头似在小憩。
细碎的雪花伴着声势浩大的车辇逐渐走远,经过姜黛意的那一霎那,幔帐被风微微拂起。
云钦苍白失血的面容映入姜黛意眼里,他的唇角似乎还有隐隐的血迹,整个人透白的冷玉一般,没有生机,极尽虚弱。
直至幔帐垂下,姜黛意都没有看到云钦睁眼。
羌水凝也被云钦虚弱的模样惊到了,她以为羌无月夸大其词,没想到消息竟然十分真。
“黛意,他怎么这么……人呢?”
雪风凛凛,羌水凝看去,身旁早已不见了姜黛意的身影。
明里寺外,方丈早已等候在外,车辇停驶,一众僧人迎上去。
作揖行礼半晌却不见幔帐内的人出言,众人面面相觑之时,覃公公微咳一声,侧身拂开霜帐查看情况。
这一看顿时慌了。
“快请太医来!”
寺院内,沉寂肃穆。
云钦此行带得侍卫不多,现下大都被覃公公叫去开设祭坛一应事宜去了。
姜黛意进来时,云钦所在的禅房外一个侍卫都没有。
她犹豫下,还是轻手轻脚推开禅房的门。
云钦躺在素简的木塌上,脸上没有丝毫血色,呼吸轻得几不可察。
姜黛意顿了须臾,才蹑手蹑脚的靠近。
“哥哥?”她俯下身,试探地叫他。
她的发丝落在他的瓷白的颈间,她故意一般,弯膝坐下往里挤了挤。
人若是清醒的,这般大的动作,势必要被惊醒。
可是云钦没有醒。
他真的很虚弱,如羌水凝所说,虚弱到了快要死的地步。
姜黛意捏起云钦的手腕,他的肌肤凉如寒玉,没有一点温度,脉息是乱的,心脉是散的。
如日薄西山。
窗牖外不知哪里飞来一只乌鸦,盘旋着沉闷叫了几声,最终停伫在檐铃上,主示死亡的鸦鸣与悦耳檐铃之音交杂,令人心情烦恹。
姜黛意看着那张如玉面容,先是不可思议他即将消亡的事实,后而心内又有些泛空泛酸。
乌鸦如同在预示什么一般,在叫嚣,引来一群同伴,姜黛意觉得吵闹,极烦,她松开云钦的手腕,起身离开。
窗牖被推开,姜黛意冷冷注视着檐下的一群乌鸦。
雪花静静地落,须臾,雪地里便窸窸窣窣地落了一群昏死过去的乌鸦。
姜黛意闭阖窗牖,屋内陷入昏黄。
稀薄的光影打进来,她又朝着云钦躺着的塌边过去。
云钦被扶起来,平时都是他抱她,她不费力气,可是这次他一点回应都没有,唯一一次她主动抱他,她却抱得好吃力,手都在抖,胳膊也在泛酸。
姜黛意将云钦扶正,盘腿坐在他对面,她试图给他身体里灌内力补救,可是没有用,内力输送进去像石沉大海。
她终于确认,云钦真的快死了……
是因为蛊的原因。
因为她不肯爱他。
“哥哥,你是故意的罢?”姜黛意任由云钦跌倒躺在自己腿上,他恍若永远也不会醒来一般。
檐铃还在响,不同于鸦鸣的沉闷压抑,放在寻常很悦耳,可是姜黛意觉得很烦,不好听,一点都不好听!
“别响了——!”
一掌挥出,强大的内力震破了窗牖,惊动了僧人。
“谁?”
“……谁在禅房?”
杂乱的脚步声、僧人的声音、侍卫的刀剑出鞘声,都在往禅房这边传。
覃公公带着侍卫与太医慌忙地赶来,见到的只有破损的窗牖与空荡荡的木榻。
雪下得越来越大,姜黛意抱着云钦离开寺庙,她一路往燕陵王宫的方向赶。
明里镇上的人,好奇地看向上空,霜白与迷楼灰交融的颜色在天际随风乍现,才看出是两道人影,又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眼前。
姜黛意轻功用到了极致。
云钦一直不肯给自己解蛊,直到今日已经撑到极限无法承受反噬昏迷过去才被发现。
姜黛意突然有些愤怒,如果她不来看他,难道他就打算把自己生生拖死吗?
燕陵也在下雪,入暮时分,姜黛意带着云钦赶回了王宫。
去得先是书房,侍卫看着去而复返还陷入昏迷的云钦,狐疑地看着恍若比云钦还要面色苍白几分的少女,不敢妄动。
王上吩咐过,不许伤害姜黛意,不论什么时候。
姜黛意几乎把云钦的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各种奇怪的蛊、毒,解药应有尽有,可是就是不见克制双生蛊的东西,她又去了云钦的王殿,寝殿,可是都没有。
找不到。
姜黛意失魂落魄地回到云钦身边,她看着他的气息渐渐弱下去。
侍卫不敢动姜黛意,但是也不敢让云钦那般待在姜黛意手里。
他们寻来太医,太医诊脉后在摇头。
“王上体内之蛊无比诡谲,实在是束手无策,若王上三日之内未醒……便准备后事罢。”
姜黛意耳内轰鸣,神思游离,她体内的母蛊好像感受到了子蛊正在经历死亡的痛苦,在经脉里疯狂地窜动。
绿晚听到了姜黛意回来的消息,匆匆忙忙从观雪阁赶过来,云钦被放在王殿的塌上,失魂落魄的少女就坐在塌下白玉板上。
“姑娘……你怎么了?”绿晚晃晃姜黛意。
姜黛意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云钦死了不是正合她意吗?那样他就永远也管不到她了,她想去明里镇,还是想跟爹娘回南边,都可以。
她再也不用被他逼着,和他在一起了。
一口心头血吐出来,姜黛意眼前陷入了黑暗,她跌落入梦境,靡丽的蝴蝶引着她,奔向深处。
她来到了噩梦开始的地方,被掳走的那一日。
苦涩的药汁,被粗鲁地灌入她的喉咙,那样难喝的药,她喝了好几年,在压抑又恐怖的天阙里,一批又一批的人被筛下去,被筛下去之后他们去了哪里,她不知道。
但下场一定不会好。
会走路的第一天,是阙主亲自来看他,他说她是那几批里面最聪明的孩子。
他说要收她为徒。
然后便开始了惨戾的训练。
那难熬的七年里,一直被打压,被同类追杀,她几乎没了任何情绪,几乎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个现代人。
她的世界里只留下了黑暗,她开始害怕相信别人,因为那可能意味着会被捅暗刀。
下雪了,她逃到寒潭边,看到云钦。
她眼睛看不太清,但闻到了好闻的松雪的气息,他一定是每日都会来那棵最高最大的雪松上,她觉得他不是天阙的人,因为如果是天阙的人早就要扑过来杀她了。
她鬼迷心窍一般拄着枯树枝摸索着走过去,问他:“我可以当你妹妹吗?”
你可以带我走吗?
带我逃离这个炼狱。
他没有回答,可是姜黛意还是到了他身边。
她冒充了他的妹妹,他知道。
不仅知道,被她察觉之后,还恶劣地囚她在身边,不让她离开。
他说喜欢她,当初师父说喜欢她要收她为徒,只是为了训练她成为天阙棋子,千相说喜欢她,却只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私欲。
云钦喜欢她,却要她不得自由。
凭什么?
“凭妹妹也喜欢我。”
观雪阁在梦境中泛着淡淡的暖光,云钦隽和的茶眸中缱绻着情意,他说出一个事实。
“师父,千相,对你都不是真心的。”
他俯身过来,拥她在怀。
姜黛意被他身上的冰冷刺了一下。
可他的嗓音更冷。
“可我对妹妹是真心的。”
姜黛意眼睛有些酸。
“你也不是,你强迫我和你在一起。”
云钦笑了笑,笑得很淡。
“妹妹这样想吗?”
梦境中突兀地下起雪来,云钦轻轻推开她。
他的脸色比雪还要透白,姜黛意视线往下移,他的心头不知何时忽而扎着一把匕首。
她惊慌地睁大眸子,抱住他。
“哥哥!”
云钦跌在她怀里,唇角缓缓溢出鲜血,止不住。
“妹妹不相信我是真心的,那我自证便是。妹妹想离开我,那我消失好不好?”
“不好!”姜黛意画眸如染了云雾,淅淅沥沥落下泪来,她怀中没了重量,云钦如散掉的淡雾,一点点消失。
她手中乱抓,心脏痛得像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