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姜黛意醒来时,日光正盛,雪色消融。
她睡在观雪阁里,因噩梦惊吓额上渗出稀碎冰冷的汗珠。
云钦也醒了,但脸色还是无比苍白。
他坐在她塌边的小案前,温隽侧颜隐在婆娑光影下。
见她醒了,他起身撩开锦帐,想来抱她。
姜黛意还未从惊惧中缓过神,征征地看着云钦。
少女氤氲着古墨的眼眸褪下防备,露出里面尚未来得及隐去的脆弱无助的神情。
云钦抱起姜黛意,温声:“做了噩梦?”
姜黛意陷进极尽温柔的怀抱,她的眼泪从氤红的眼角沁出,她死死盯着那张冷玉一般的脸,眸子仰抬间不知是悲是喜。
云钦默了一瞬,垂首去吻她。
姜黛意没有躲避,她听到他在向她道歉。
“对不起,妹妹。”
云钦和缓地吻她,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绷紧的脊背。
“解蛊。”姜黛意侧头微避,声音很轻。
不解蛊,他必死无疑。
云钦眸光微凝,淡淡启唇。
“妹妹,我不会解蛊的。”
姜黛意眼角溢出的泪水被云钦抹去,他长眸里的晦暗开始肆意侵压,但不同于往昔的掠夺,是一种对他自己的狠戾。
她抓住他的袍领,质问:“你又要逼我?”
云钦握住她的双手,轻笑:“是我逼妹妹么?”
姜黛意:“难道不是么?”
“妹妹大可以放任我被蛊反噬而死,我已经放了妹妹自由,没有去追你。”
姜黛意不想听他诡辩,他一向有理。
“可是……”
“——可是妹妹对我有情,不希望我死。”
云钦的神色很淡,唇角弯起的笑意淡得如霜飘雪落。
他眼底的笃定刺着她的眼,悸荡着她的心窝。
“所以你现下才在这里。”
姜黛意想否认,可是她开不了口。
她对云钦的情感很复杂,复杂到她自己都看不清。
“妹妹一个人将我从明里镇带回王宫,千里之遥。”
云钦盯着她看,“这般相护,还叫你不肯承认对我的情意么?”
姜黛意身子没好全,她顾不得,因为母蛊在她体内,她随时都可能会再次记忆紊乱。
她确实害怕,害怕云钦在她记忆紊乱或者失忆的时候,死掉。
窗牖外寂静无声,耳边只有银丝碳细碎燃烧的微弱声音。
姜黛意微微叹息,眼泪已经干涸,她重新躺回塌上,闭上了眼睛。
锦衾一塌,腰肢上覆上重量,云钦从背后抱着她,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拍着她,像小时候刚进府那般哄她睡觉。
沉眠一日,到了晚间。
姜黛意的身子松散了些,心头没有那般难受了。
近日由云俪夫人摄政。
云钦身体有恙的消息,到底还是没有瞒住。
臣子多有疑惑,不明白云钦为何突然之间虚弱成这样。
不过因此,云钦倒是有了不少闲暇的日子。
朝堂在云钦夺位那日开始,朝内居心叵测结党营私的大臣皆早已被肃清。
至于前朝毒瘤自不必说,现下各方海晏河清,也没有什么极为难以解决的政事需要云钦去亲自处理。
云钦被寻回云府之时,云青云言对他多有忌惮压榨,唯有云俪夫人对他极好,也毫不吝啬教导他。
如今政事交给云俪夫人暂摄,云钦很放心。
如此便有了大把的时间来陪她,导致明柔的消息在他眼皮子底下递不进来。
她让明柔去寻解蛊的法子,明柔约莫是找到了,只是没法见她。
今日正巧云俪夫人过来,与云钦商谈拒绝番邦和亲一事,姜黛意趁机离开观雪阁,才能出来寻明柔。
明柔被抓回来后,巳雾看她看得紧,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才偷跑出来,匆匆忙忙递给姜黛意一个小瓷瓶便又溜走了。
明柔也不知何时开始,竟然这般害怕巳雾。
姜黛意看着手中的瓷瓶,想起明柔说得解蛊之法,眉眼淡淡。
—
云府。
清风簌簌,日头渐渐上浮,绿晚看着已经趴在桌上睡了有一炷香工夫的姜黛意,正想叫醒她,便看到茂林修竹处缓步行来一道身影,龙章凤姿,斫长隽拔。
青石方砖上暖阳被竹影所覆,浮动着细碎流光,他周身慵淡疏清,脚下恍若步步生莲。
绿晚压低声音作礼。
“王上。”
云钦的目光聚在那道披风下娉婷袅娜的身姿上,因垂头趴在桌上,只露出桃羞杏让的半张粉黛,风微拂过时,髻上的青丝便与之小扇银钗纠缠。
云钦步伐微动,坐在姜黛意旁侧的小凳上,玉骨分明的手轻柔打理她钗上之发。
即使指间动作一再放轻,还是惊醒了她,一双水雾桃花似的眸子染着墨色,迷蒙掀开。
姜黛意察觉他的视线之后不自觉往后缩了缩。
云钦轻笑:“怎的在这里睡觉?”
云府虽还有下人在打理看府,但到底少了些人气,太静了些。
姜黛意莹莹纤皙的柔夷轻揉樱粉眼角。
她直起身子,鸦发随即如瀑倾泄在腰后,眼前略清明了几分,才轻声。
“这里的竹子着实好看,太阳照得人暖洋洋的,看着看着就有些困。”
云钦唇角笑意柔和,“以往的药药性过于烈了些,你现下伤好了七八分,不宜再用,给你换了新药,回去吃吧。”
她抬头看向他,眉眼温润,笑起来的样子使人如沐春风。
仿若回到了她在云府初次见他的时候。
无形之中,便总能让她忘了他近些日子带给她疯戾的印象。
云钦站起身,转身时微微侧目看向绿晚,绿晚会意忙去扶着姜黛意起来。
“姑娘,咱们回王宫去吃药吧。”
姜黛意攥紧袖中藏着的小瓷瓶,神色平和地起身。
云钦袍尾拂在青石方砖上,姜黛意不远不近地跟在他的身后。
姜黛意纠结再三还是开了口,语气如寻常一般,还多了些软意。
“哥哥……”
云钦身影微顿,回头等
她,示意她过去说。
姜黛意提起裙摆小跑几步,与他同行,夭桃秾李的眸子潋潋流转。
“吃完药我想同哥哥出去走走。”
云钦垂眼停伫,隽挺高拔的身影居高临下。
他的眉眼间又染上些冷意。
“你的伤还未好。”
姜黛意视线落于他胸前袍上的水蓝云纹。
“没关系的,好的差不多了。”
“待好全了再说。”
“……我现下就想出去。”
云钦静默,须臾轻声道:“见到明柔了?”
姜黛意捏着瓷瓶的手紧了紧,抬首与他四目相对,放软了声音。
“我就是出去走走,在王宫里待了好些日子,我有些闷。”
云钦不言语,姜黛意便一直看着他。
她刚想放弃时手腕便传来一股凉意,云钦眸色淡淡,攥着她的手腕,缓步向府外行去。
姜带意步子小,二人便也走得慢。
云钦没有强迫姜黛意回王宫去,他带着她去酒楼吃午食。
小二将饭食端了上来,姜黛意身上有伤,不能吃得太过油腻,圆桌上的饭菜都极为清淡,她向来喜食辣,这些清淡的东西再好吃,吃了这么些天,也早就没了食欲。
自云府时,云钦便常来这家酒楼,小二认得云钦,也知他如今是何身份,自然不敢大意。
本想留下伺候,却见外头来了个暗卫,提着食盒。
云钦吩咐小二退出去,小二不敢不从。
来得暗卫是巳雾。
巳雾将食盒放在一侧的桌上,打开将里面盛着药的碗拿出来。
这是云钦为姜黛意新开得方子。
巳雾将药送到之后,便又消失。
雅间里,弥漫起淡淡的药味。
云钦伸手将药碗够过来,琉璃玉碗里药汁还冒着缕缕热气。
姜黛意身侧霜影落下,玉碗被云钦端起,他另一只手捏着小勺在里边旋落散着热气。
待药不烫了,他才舀了一小勺抵上她的唇间。
“把药吃了。”
苦涩的味道一下冲入鼻腔,姜黛意微微蹙着烟眉,不情不愿地张开嘴。
云钦将药一勺一勺地喂给姜黛意,直到最后一口喝完,他才放下碗拿了旁边小碟里的甜糕给她吃。
甜腻的味道冲淡了苦味,她吃了几口便微微避开云钦的手,见她摇头,云钦才拿了小帕擦净她嘴角的碎屑。
云钦今日的面色没有那般苍白,朝臣近日吵翻了天,言云钦病得奇怪,又听闻是姜黛意将他带回王宫,难免又有些闲言碎语。
虽不至于到淮庚王作祟那时,同被蛊惑的百姓般说得那么难听。
但也多少会让人不舒服,只是这闲言碎语被云俪夫人给压了下去。
云钦在明里寺还愿一事并未办成,过些时候内官选出新日子,他还得再去一趟。
二人各怀心事,这顿饭食吃得索然无味。
雅间内烧着暖炉,云钦恍若觉得有些热,起身去开窗,转身间未看到身后的姜黛意将袖中瓷瓶悄无声息打开。
云钦重新坐回来后,便看见姜黛意拿着茶盏,若无其事地倒茶。
姜黛意将倒好的茶递给云钦,杯盏上冒着微微的雾气,茶却不热,刚好入口。
难得她有此品茶的雅兴,云钦没有拒绝。
姜黛意见他只是看,柔声开口:“哥哥不喝吗?”
窗外的风拂进来,云钦的眼底带上漠然的笑。
“妹妹斟得茶,哥哥怎会不喝呢。”
春日将近,事有新意。
云钦喝下那茶,眼眸里淡得没有分毫颜色。
还是不乖,那就,一切都重新开始。
第92章
正值阳春三月,韶光淑气。
番邦小镇纵横交错的行道上五步一柳,十步一槐。
道上两旁生出嫩芽的条条垂柳青翠欲滴,在渐亮的天色下含着晨露随微风拂动。
摊贩们早早摆了摊出来,迎着道儿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来往百姓皆开始了一天忙碌的糊口的活计。
“呦,好俊模样的小姑娘,可要买包子啊?”
摊贩看着面前的绿衣姑娘,一脸热情地招呼她来买包子。
摊主打开蒸笼盖儿扇了扇,腾腾热气即刻氤氲而上,散发出包子的香味儿。
“包子?”
姜黛意闻着包子香味儿,不由离那摊子又近了两步。
她腰间坠着铃铛的白玉随着她行走之间,铃铃铛铛地发出阵阵清脆悦耳的声音。
摊贩笑道:“这可是刚出锅的热乎包子,保管好吃,姑娘要肉的还是素的呀?”
姜黛意闻言低头看向笼屉里,白花花的挽花儿包子看着颇为可口。
这番邦的吃食都是捏的这般花里胡哨的,看着就好吃,明柔果真没有骗她,番邦确实新奇好玩。
她尚在南边住着时,每日除了跟阿爹阿娘出去看看山水,吃吃喝喝,便再没有别的活动。
日复一日,索然无味。
前几日姜黛意被明柔带着来了番邦,才感觉到有趣了些。
方才明柔看到了一家做青提酥的店,进去买了,她在这里等明柔。
“姑娘,肉包子三文钱一个,素包子两文钱一个,姑娘要几个呀?”
“我这包子……”
摊贩正欲对姜黛意再说什么,便听得侧后方传来一道极为温和润雅的男子声音——
“老板,照旧的数儿,银钱稍后有人送来。”
草药的浅香随着那人话落渐渐在空气中弥漫起来,应当是每日喝药,身上才会有这般浓郁的药味。
姜黛意感觉到侧后方的陌生气息,往一旁让了让。
很令人舒心的气息,药味都压不住的松雪气。
他倒是不与姜黛意客气,顺势步上立于摊前。
男子一身镶着水蓝云纹的白袍,素雅淡然,俊雅的脸上是病态的苍白,这是久病后的症状。
见姜黛意主动给他让了道儿,他回眸和善颔首以致谢意。
“多谢。”
温隽眉眼极为好看夺目。
摊贩见着来人笑弯了嘴,殷勤起来。
“云公子,这天儿还没大亮咧,您怎的亲自来了,我照旧打发我婆子送去贵府便是,银钱待明日送去时一道儿取,不敢劳烦公子再派人来跑一趟。”
云钦温润点头,笑得好看。
“既如此有劳了。今日外出有事起得早了些,顺道儿便过来了。”
摊贩陪笑道:“不妨事不妨事,公子太客气了。”
一阵春风拂过,晃动了姜黛意玉佩上的小铃铛。
摊贩这才重新想起被他晾到一旁的小姑娘,忙一拍头致歉。
“呀姑娘莫怪,一时忙糊涂了,您要几个包子呀?”
摊贩嗓门大,足以引起旁人侧目。
姜黛意忽觉着旁边之人的视线落于自己身上,寻源望去,身侧的人正若有所思地瞧着自己身上的一处。
讳莫如深。
不知晓在想什么。
姜黛意莫名警惕起来,这人看着隽和,却随意一眼便叫她莫名心悸,着实不适。
身体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叫嚣。
太奇怪了。
她干脆一溜烟迈开碎步离了那处,迷楼灰的裙摆随着叮叮铃铃的响声飘浮渐远。
摊贩挠挠头,怪道:“这小姑娘看着不像番城人,以前从未曾在番城中见过,那玉佩上与金玉铃铛的配饰色泽不凡,看着就价值不菲,也不知是哪里的闺阁小姐偷溜出来玩儿。”
云钦听着那清清脆脆的铃铛声,目送着姜黛意跑远,半晌才收回视线。
随即神色淡雅自如,仿若方才眼底一瞬之深沉是错觉一般。
三月的风吹起来,还是有些寒凉之意。
碧波荡漾的湖边桃花开的正好,一簇簇的在枝头灼灼盛开,偶有几朵坠落于枝下。
明柔买来青提酥,边吃边说:“你方才去哪儿了,要不是我正好从店门口出来叫住你,一会儿该找不到你了。”
姜黛意走在明柔旁边,百无聊赖地踢着青砖路上的石子。
“没去哪儿。”
只是遇见个奇怪的人。
行至一处时看到几片翠绿青苔附着在阴湿的青石砖一角,月白绣鞋踩上,裙摆拂动间露出白皙的脚裸。
正踏青苔,一道剑气忽地扑面而来,姜黛意后退两步抬袖将那剑气打散。
明柔怒目:“谁?”
此般太平盛世下,还有这等莫名攻击别人之辈?
姜黛意在黑影后面看到另一道身影,也是个穿黑衣的人。
巳雾本追着逃犯,一路追到明柔与姜黛意面前。
“又碰到两个,这盛京城里真是逃出了不
少余孽,你们一个个的都有罪,束手就擒还是死?”
巳雾洪亮的声色响起,语气间满是轻狂,身影凌空翻身间便到了明柔与姜黛意眼前。
明柔头大地瞧了一眼姜黛意:“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人很眼熟?”
甚至说得话都耳熟。
姜黛意看着巳雾的面容,有种感觉,像是之前做过梦,梦到过眼前的情景,但是又实在记不起来,又眼熟,异常怪异。
巳雾一脸的浩然正气,他看着明柔和姜黛意二人厉声威胁。
“余孽,莫做无谓挣扎,乖乖束手就擒可饶你们一命,胆敢反抗就地正法!”
来人身上是有些功夫底子的,凌冽的内劲将旁边的桃花树扇得花瓣横飞,一瞧便不是什么惜花之人,傻里傻气的莽劲儿白瞎了那张颇能瞧得上眼的面皮。
姜黛意见漂亮绣鞋上染了脏污,忙离了布满青苔的石砖,跺了跺脚还是未将鞋上的污水除去,她蹙起烟眉,略有不耐。
巳雾见眼前的小姑娘将他无视了个彻底,怒道:“跟你们说话呢你们听到没有?知道我是谁吗?”
明柔翻了个白眼。
姜黛意朝巳雾看去,道:“你如何证明我们是余孽?”
巳雾不屑,“自然是因为我那极好的记忆力。”
明柔嫌弃,后而点头:“哦,知道了。”
巳雾闻言面上隐隐得意的神情褪去,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哦?你哦什么?知道了还不快过来?”
明柔看向他,声音作怪。
“我凭什么要投降,小兔崽子。”
巳雾瞪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从小到大就没人敢对他这般无礼。
“你说什么?”
“小兔崽子。”
“受死!”
巳雾顿时气急败坏,剑都忘了用了,徒手便向明柔抓来,显然是急躁性子受不得半分激。
姜黛意侧身避开,抬手抓住明柔的手腕向前一拉,明柔立马会意,借力控住巳雾袭来的另一只手,衣诀晃浮间反身一脚蹬在巳雾的腰下,将他狠狠踹了出去。
“砰——”
巳雾腰下被踹得生疼,扭曲着身子一手扶着腰一手撑向桃花树。
明柔看着狼狈的少年,脸上映出笑容,似是被他的姿势滑稽到了。
“小公子,再敢胡乱构陷污人清誉,鲁莽出手对付别人,小心会让你送命。”
姜黛意观察到巳雾身上的穿着,不寻常。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番邦虽势不及中原,但他们现下毕竟在人家的地盘,不好多生事端。
这处人少,但总还是有些过路的行人。
或是急匆匆绕道避走生怕惹上不该惹的事,或是好奇张望过来。
皆道那好不容易寻回的王子殿下又出来惹事了,被寻回番邦后三天两头就不曾消停,如今还打不过两个小姑娘,真真现眼。
巳雾缓过那股痛楚,见少数行人频频回头,顿感里子面子全丢了,眼眸顿时沉下来。
“看什么看?”
行人不敢再看热闹,这小魔星可不是好惹的。
明柔理了理被拂乱的青丝,看着巳雾陈述事实。
“你打不过我。”
巳雾冷哼一声,挺直腰板将长剑拔出来。
“小丫头,逮住你,看你还如何嚣张。”
姜黛意扯着明柔要走。
巳雾怒极:“站住。”
话头间还未来得及出手,忽被一着图腾王服的人揪住了耳朵。
那人气喘吁吁地道:“简直是岂有此理,让你跟着去见客,你倒好,半道儿就撒欢子跑了,你把本王放不放在眼里?啊?整日出来神神叨叨丢人现眼,本王的脸都被你这逆子丢尽了!”
“好不容易把你寻回来,你不好好学如何管治政事,跑出来做什么?”
巳雾如被捏住了七寸,直痛呼道:“爹你放手。”
话还没说完,番邦王又是劈头盖脸一阵训斥。
“我看你才像个大麻烦,瞧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
明柔揉揉耳朵,这人真是奇奇怪怪,脾气也太躁了些,她自来听不得这般利声尖喝,总觉得好似在哪处听够了般心下烦躁。
不过这人竟然是番邦的王子?
姜黛意早就想走了,此时知晓他是番邦的王子,更不能惹上麻烦。
明柔也是这样想的。
二人转身欲朝另一处行去,不想姜黛意回头便撞在一人身上,挨近了,清浅的那股药香顿时再次窜入姜黛意的鼻翼。
姜黛意身姿灵敏,反应极快的向后撤,来人却更快一步地握着她的手腕扶住她。
她抬头,眼间映入一张熟悉的面容,清晨在卖包子那处见过此人。
毕竟是已经弱冠的男子,身量隽拔高大,她堪堪到他肩头。
云钦垂眸,姜黛意被握住的手腕挣扎几下,他没放开。
“没事吧?”
寻常语气,像顺手帮忙一般。
姜黛意总觉着有股压迫之感,摇头避开他的视线,算是回应。
云钦随手放开姜黛意,似是感觉到了少女的不安,眉眼含笑周身气息多了几分雅善。
“王子殿下顽劣,若有冒犯之处我让他向姑娘赔罪。”
姜黛意闻言重新看向他,他的身上已然没了那股无形压迫,或许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只是他是何身份,能让番邦王子给她们道歉?
巳雾离他们不远,听见云钦让他道歉,忙不满地叫唤道:“云公子你别被她们迷惑了,我虽记不太清,但她们绝对有问题。爹你先放手!”
“闭上你的嘴,”番邦王唤来旁边赶来的侍卫,“将这逆子给我绑回去好生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去。”
番邦王见他要挣扎,知道他的本事,威胁道:“胆敢挣扎以后都不必去盛京了。”
巳雾这才消停下来。
明柔见侍卫压着巳雾过去,连忙让开了道儿,巳雾扭头回看了一眼,撂下狠话,“小丫头,你给我等着,下次让我逮着一定叫你好看。”
明柔看手下败将一般抬眉挑衅,似笑非笑地看着被绑成粽子般的巳雾满是嘲笑,她斜了巳雾一眼,便转身朝姜黛意走去。
明柔那般明显的嚣张气焰,巳雾又怎会看不出来是什么意思。
只是这两人实在是眼熟,倒像是与王上……云公子一般都是中原人。
巳雾眉眼微沉,心生疑窦,又被明柔气到,头上扎着马尾的玉冠都似要气歪了去,直到被按着走远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姜黛意与明柔悄悄离开。
番邦王对着云钦作礼。
“倒是让王上看了场笑话,改日再携逆子登门致歉。”
云钦目送那抹艳影渐行渐远,收回视线后淡笑。
“无妨。”
番邦王心下郁闷正欲离开,云钦却喊住他。
“番邦王既已归顺于孤,孤便送你个见面礼。”
番邦王看向云钦,不明所以。
“王上的意思是?”
云钦道:“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何况巳雾殿下正值少年心性,若只一味约束打压岂不适得其反?”
番邦王叹息道:“这逆子着实是难以管教,各处番邦动荡岂容他此般任意妄为,再如此下去便等同自掘坟墓。”
云钦思虑片刻后面色淡然。
“不若将殿下交于孤,半年内,必然叫他脱胎换骨,一统外邦。”
云钦的本事番邦王是领教过的,将巳雾交给他管教说不准真能成个样子。
中原现下由云俪夫人暂代摄政管辖,云钦则亲身入番邦筹谋,若云钦真能助他,番邦局势必然又是天翻地覆。
幸而他慧眼识人,早早归顺,否则一朝成了对手番邦免不得遭受一番血雨腥风,哪儿能收到这般温和对待。
番邦王恨铁不成钢,这人年长巳雾也不过区区一载,两人怎的差别就这般大,简直是云泥之别。
“既然如此,多谢王上。”
忽起大风吹落一地桃花,袍角拂动,春寒料峭,乍暖还寒。
倒春寒。
云钦想起方才那个少女,心口隐隐作痛。
“还有一事。”
番邦王见云钦再次启唇,忙道:“王上请说。”
云钦隽眸缓和,顿了须臾,眸底浮华,玉面带笑。
“方才那个穿迷楼灰衣袍的少女,抓回来,孤要她。”——
作者有话说:“黄金无足色,白璧有微瑕”出自宋戴复古《寄兴》
第93章
姜黛意简直不敢相信她遇到了什么事情。
她被人掳走了!
番邦城的一处素雅宅院内,姜黛意坐在小桌旁,看着姿态放松,悠悠走来的男子。
春三月,燕无痕。
番邦城中多桃花,此时的这处院子中,亦是如此。
宅门边的桃花树下,姜黛意在思索出去的办法,刚准备打开门上的锁,便听到来人开口。
“打开锁便能逃得了吗?”
清雅如仙乐的声音落入姜黛意耳里,她回头,腰间玉佩的金铃铛叮铃作响。
云钦踏着落英而来,一身镶着水蓝云纹的白袍如天边皎月,素雅淡然,脸上是病态的苍白,是久病后的症状。
姜黛意想,此人生得真是好看。
只可惜,此种手段,不像善茬,白瞎了一张好脸。
思索间云钦已经站在姜黛意背后,那股淡淡的草药味挥之不去,萦绕在姜黛意周身。
云钦拉住她准备开锁的手,姜黛意被迫松开锁。
撬锁的作案工具是一枚小钗,被无情没收。
姜黛意冷下眼,掀眸看向云钦。
云钦将她转了个身面向自己,对上她的视线。
“怎么跑到门边来了?”
姜黛意被强行带到这个地方,陌生的环境,自然要离开,这不是废话。
“公子,您怎么来这儿了?”一个家仆急匆匆的追上来,面色带着惊恐,“这儿前两日莫名死了两个下人,管家正找人驱晦气呢,快走吧公子!”
云钦不语,只是看着姜黛意的眸子里讳莫如深。
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跟我回去,不要乱跑。”
姜黛意觉得莫名其妙,她抽出自己的手,对云钦道:“云公子,我并不认识你,你太失礼了。”
云钦:“不认识?”
姜黛意退后一步,拿回小钗固执地开锁。
猛地——
手腕再次被扯住,下颌被抬起。
“可是我对姑娘,一见如故,心悦不已。”
云钦擒着姜黛意的下巴,细细打量、回忆,似乎要在记忆深处寻找到某些对于她的蛛丝马迹。
姜黛意歪了一下头,眸色微冷:“你认错人了,公子。”
在包子摊那里见到她的第一刻,云钦就觉得他们二人之间该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她说——
“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云钦笑了笑,面庞贴近她。
“无妨,我们现下不是认识了吗?”
姜黛意被带去宅院的书房内。
云钦循循善诱的声音响起。
“这个字念云,这个是钦。”
云钦握住姜黛意的手,在一片宣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这是我的名字。”
“其实你大可以直接说,不写也行。”
姜黛意在挣扎,宣纸上的字写得四不像,心里却冷汗涔涔。
云钦,是当今君主的名讳,她虽然没有见过其人,但他的事迹却是传得轰轰烈烈。
只是他怎么会出现在番邦?
云钦越与姜黛意相处,便越觉得熟悉。
他的眼眸望着她,循着记忆深处的潜意识,几乎是连自己都不自觉地唤出口。
“妹妹。”
云钦淡漠地看她,丝毫不觉得自己随心叫她妹妹奇不奇怪,只是觉得想如此叫,便叫了。
姜黛意怔住,被这一声叫得失了神,脑海中有怎么也想不起来的记忆在撕扯着她。
手上一阵轻微的痛感,姜黛意回神,云钦捏着她的手,不满她的走神。
“在想什么?”作为刚认识的人来说,他们之间实在是过于亲密了。
久不落笔,墨水凝聚在笔尖,又滴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黑色的印记。
姜黛意看看宣纸,又扭头望向云钦,他好像生气了,但面上却又无恙。
笔尖拂动,云钦隐下心底的异常,眼底深处如一潭毫无涟漪的清泉,波澜不惊,又隐隐暗潮涌动,诡谲多变,让人揣摩不清他的意思。
姜黛意被他淡诡的眼神看得如同炸了毛的猫,竖起一身刺。
她想从书案旁起身,却被他束缚住了身体。
姜黛意皱眉,警告地看着云钦,眼底不满之色快溢出来。
云钦从背后环着控着她的手在宣纸上执笔挥写。
墨痕浮动,笔势大开大合间暗藏纵横捭阖,行云流水现出两个大字——
云钦。
姜黛意不会写字,但她会武功,虽然忘记了是什么时候学成得这样的本事,但是若想对付云钦,也可以试一试。
大不了就输。
赢了就跑。
云钦感觉到杀意,笔锋一转用笔杆按住怀中突然发难的少女的手,姜黛意另一只手向云钦的脖颈掐去,云钦看着温和清隽,出手却歹毒。
姜黛意被转了个身困在案几与云钦之间,毫无还手之力。
云钦按住她,眉眼淡淡:“不乖?”
姜黛意满眼不服,一副跟你讲道理讲不通的气愤模样。
云钦倒是没有一直困着她,也是知晓不能如此冒犯一个姑娘家,启唇给她道歉,打一巴掌给一颗糖的做派做到极致。
姜黛意的手里复又被拿上笔,云钦示意她写他的名字。
她自知武功不敌,慢慢腾腾写起来,只是笔锋中难免带着些小小的怨气。
宣纸上慢慢浮现两个字。
云钦见她自己写出来,病态的苍白如霜华的脸上少见的出现了一丝不明显的绯色,显然是心情不错。
他满足地叹息:“妹妹。”
“谁是你妹妹,你乱叫什么?”
姜黛意扔掉手中的笔,不满地蹙眉。
听闻云钦前几日去了明里镇的寺庙里还愿,番邦正乱,云钦有意拉拢番邦王为他稳定边疆地界外各方势力,离开寺庙后才前来面见番邦王。
外邦知道这个消息,也暗中把心眼打到了云钦的身上,而且潜伏在番邦的旧国余孽,也都在这个境况下蠢蠢欲动。
云钦并未带太多人手,约莫还有其他打算,只是将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掳来是什么意思?
姜黛意眼眸一转,好好说话:“云公子,你我并不相识,不如你放了我,我们就此别过。”
云钦笑笑:“急什么,我将你请来,自然不会再随意放了你。”
姜黛意与明柔本在好好吃着青提酥,还未吃上两口,就被追得颠三倒四的。
直到见到云钦,她才意识到这是云钦的意思,也不知是不是与那位番邦王子有关。
“这不是姜姑娘?”一个妇人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
姜黛意向从门外踏进的妇人看去,竟然是有一日在番邦城中意外救下的那位梁夫人。
云钦见到来人,唤了声:“堂嫂。”
梁夫人是云钦远房的一个堂嫂,本不在盛京内住,这不是巧了,姜黛意于她有恩,她还是云钦的亲戚,兜兜转转都扯到了一起。
姜黛意看着笑意盈盈的妇人,点头作礼:“梁夫人。”
说来惭愧,姜黛意那日救下梁夫人是个意外,倒是梁夫人记住了这份恩情。
番邦尚不在云钦管辖之内,多少还是没有中原那般安定。
那日救下梁夫人之后,明柔原本打算要走的,被吓坏了的梁夫人却还是倒了谢,领着她们去了酒楼吃饭,这才相识。
大抵是姜黛意真的像极了谁,梁夫人和云钦才都将她看成了另一人。
“姑娘看着面善得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梁夫人看向云钦,云钦略颔首,算是认同梁夫人的话,不过看着姜黛意的神色,依旧莫测。
“既然我们有
缘分,不如姑娘便在宅内小住几日,这番邦男子粗鲁,夜里客栈也不安全,恰巧我这宅子里也有许多空屋,姑娘安心住下,权当让我报答那日之恩了。”
梁夫人言辞恳切,姜黛意数次推脱都抵不过梁夫人盛情难却。
便托梁夫人帮忙一边找着失散的明柔,一边住了下来。
梁夫人心肠和善,怕姜黛意住不惯穿不惯,买了好些屋里摆设的物件和漂亮裙裳给她穿。
不知道的以为她与他们是一家人呢。
云钦身子不好不能经常出府,除去寻番邦王商议正事外,在家时所幸有事没事儿便拉着姜黛意解闷儿。
还给她寻来许多番邦独有的新奇玩意儿。
知晓她爱吃鱼特意让人去外头买了送来给她吃。
姜黛意在昨日收到了明柔的信鸽,明柔说她有事要离开,她觉得很奇怪。
春光明媚,姜黛意坐在院子里,若有所思地看着明柔写得小信。
身侧传来声响,云钦拿着一本寻来的话本子给少女看。
发觉她爱听话本儿里的故事,云钦闲下便给她讲。
偶然讲到的一个故事里,有种诡谲的蛊。
双生情蛊。
一只花妖,看上了一个书生。
可是人妖有别,花妖害怕书生知道她是妖物,多年感情付之一炬。
花妖便炼出这双生情蛊,下到书生的身上。
后来那书生果然发现花妖身份,但因为双生情蛊的原因,书生并没有排斥花妖,反而更爱她。
花妖天劫将至,书生为她挡了天雷。
书生死去的时候,花妖发现,一直身中双生情蛊的,是她自己。
书生从开始便已知晓她花妖身份,也未曾有过一分害怕,还曾劝说花妖。
只要与他好生在一起便好,可是最后,书生还是死了。
讲完这个故事,云钦合上手中的话本子。
姜黛意坐着没有动,随意地摆弄着手中的桃花。
“那后来花妖怎么样了?”
云钦告诉姜黛意花妖的结局。
“她为书生殉情了。”
果然是话本子里的故事。
姜黛意没什么意外。
云钦摩挲着手中的话本,淡淡问道:“如果你是花妖,你会给书生下情蛊吗?”
姜黛意以为云钦只是随口问问,她便也随口答。
“不会。”
“为什么?”
姜黛意思索了一下,也问。
“花妖自由自在的,为什么一定要爱上书生呢?”
云钦方才讲这个故事的时候,隐藏了一点。
书生根本就没有中情蛊,花妖也没有,只是因为他们之间互相防备,难以信任,所以生生死别。
至于说花妖为什么一定要爱上书生。
或许只有她自己知道。
—
又过了几日,梁夫人请来安定宅院的高僧来了。
番邦人很信这些,都会定时请来僧人,以求平安。
家仆将僧人带到宅子里后,僧人绕着宅子转悠几圈,才施施然开始上香祈福。
各处都祈福过,便被梁夫人带着去了云钦那处。
彼时天色已经黑了,云钦正在塌上的小白玉桌上给姜黛意做茶花风筝。
风筝颜色鲜亮,让烛火映着格外好看。
姜黛意的脸色比起风筝,还是很不好看的。
这几日她已经无数次提出要离开,都被云钦否定。
打又打不过,走又走不了,每日都与云钦在一处,听故事、下棋、玩各种新奇的玩意儿。
只是时日一长也无趣。
今日这个风筝倒是别致,姜黛意一会儿摸摸风筝上面,一会儿摸摸风筝下面,颇为好奇。
高僧围着屋子绕了几圈,还是停在了姜黛意面前。
姜黛意不动声色,恍若不认识高僧。
云钦指间动作一顿,掀眸看向僧人,眉眼隽漠。
僧人目光略带质疑的在姜黛意身上打量,须臾问道:“这位是?”
这僧人虽是出家人,但也毕竟是个男子,梁夫人见他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姜黛意看,心道不成体统,连忙隔开他打量的视线。
“这是我宅子上的贵客。”
有梁夫人介入,云钦垂下眸子,继续若无其事地做风筝。
“高僧若在这处祈福完了,便有劳堂嫂相送了。”
这是赶客之词,意思是让僧人离开。
梁夫人对僧人道:“今日劳烦您,既已事毕,我便套了马车送您回去罢。”
僧人顿了片刻,略略颔首。
然后转身朝外缓缓走了两步,袖间却暗暗抬手,右手忽地转身朝姜黛意打去,梁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姜黛意已经被云钦护着闪身避开。
姜黛意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一个踉跄,险些从塌上后栽过去。
“姜姑娘,我寻了你好久了。”僧人大喝。
姜黛意站稳,仔细打量着僧人的面孔,毫无印象,他与她何仇何怨,能追到番邦来杀她。
“你是谁?”
僧人抽出藏在腰间的刀,道:“你早该下去陪千相大人!”
姜黛意的记忆被刺激,脑海中嗡嗡地响。
恍若有什么被她忘记的事情,要冲破头脑。
僧人提着刀飞身朝姜黛意砍去。
梁夫人大惊,这僧人疯了吗?
姜黛意向后躲,云钦袍诀翻扬,抬脚踢开僧人手中的刀,几乎是同时狠戾地攥住他的手腕。
僧人后退皱眉,顺着手腕视线往上看,是刚刚在旁边做风筝的男子,盯着他的眼神极为隽冷。
法师背脊一凉,感觉手腕被捏的嘎吱。
云钦指尖一重,僧人脉息间便渗窜进去毒素,接着风轻云淡的声音清和如玉地响起。
“拖出去。”
僧人被拖走后,梁夫人过去拉起姜黛意,安抚道:“这僧人估计是个江湖骗子,姑娘不要见怪,我带你去换身衣裳。”
方才打斗的时候,案上的茶水糕点翻了,粘在了姜黛意的裙摆上。
云钦走过来,对梁夫人道:“堂嫂,晚食还未用过,你去厨房看看好了没,今日让下人将姜姑娘的吃食端到我这里吧。”
梁夫人听言,自然听出了云钦的言外之意。
将帕子递给姜黛意,梁夫人便离开了,也不提让姜黛意换衣裳的事情了。
云钦抽过姜黛意手里的帕子,帮她擦裙摆上的脏污:“吓着你了?”
姜黛意摇摇头,表示没事。
其实方才云钦不出手,那个人也不是她的对手。
云钦动作仔细,手攥着姜黛意的裙摆,语气淡淡的:“你认识方才那个僧人吗?”
姜黛意语气更淡:“与你何干?”
云钦擦干血迹,却无法除去污渍,就像有些东西,纵使消逝,却总还是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他搁下帕子,抱着姜黛意坐到桌边。
姜黛意顷刻之间,已经洞悉他话中之意。
她想起了那个故事。
身体里的悸动,控制不住的令她发抖。
双生
情蛊。
原来是这样。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忘记了,你也忘记了。”
云钦对此并不担忧,反而充满探索欲望。
“但有时候,忘记也是一种好事情。”
姜黛意抬眸看他,云钦蹲下身躯环抱她,话语是放肆的:“我可以吻你吗?”
第94章
春日韶光不浅不淡地散落在他透玉面容上,浅淡的春阳映出他眼底一些浓郁的渴望。
姜黛意还未适应忽而跳脱的话题,他的呼吸便已经纠缠了上来。
姜黛意略略往后退避了些,二人的身体里有肆意悸动的蛊。
两个陌生人身上,怎么会被种下双生情蛊?
那种志怪话本子里的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身边?
云钦笑了笑,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话本子,也是人写得。”
姜黛意知晓他的意思。
话本子里的东西,未必身边就不存在。
譬如,有人知道这个蛊。
用这个蛊为灵感,杜撰出了这个故事。
姜黛意审视着云钦的眉眼,她心有疑,他便为她解答。
“故事是我编造的。”云钦道。
姜黛意柔和的眼眸微微愤懑,她道:“所以你编造这个毫无营养的故事是为了逗我开心?”
云钦安抚似的抚顺她的青丝:“故事是假的,可是蛊是真的。”
姜黛意:“你到底想说什么?”
云钦的眉眼恍若雪里清松,清隽夺目,眸光里映着春阳柔水,眼里都是她的痕迹。
他道:“我怀疑我身上的蛊,是你给我下得。”
姜黛意提醒他:“你我从未见过。”
云钦清和地笑,他的眉眼贴近她:“是吗?”
姜黛意推开云钦,从椅子上下来,她不想再跟他继续讨论那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倒不如想想怎么将蛊解掉。
云钦周身暖阳一般的气息,随着姜黛意的抽身离去,逐渐淡散消失。
他眼眸追随着她的身影,感受着身体里冲撞不耐的蛊虫,眼眸暗了又暗。
姜黛意推开窗牖,外头暖洋洋的清风染着花木的香气,拂在她的面上。
她在云钦看不见的角度,悄然捂上自己的心口,真是奇怪,她竟然希望他刚刚可以再靠近一点。
可是在这之前,他放肆地掳走她,将她困在身边,明明他们都不认识。
姜黛意眼眸微转,不动声色地把余光转移到云钦身上,脑海里又想起在书房里,他不由自主地唤她妹妹。
她手扶着窗沿,膝盖一软往地上倒,落在云钦的眼里,像是她要晕过去一样。
云钦眼底顺然慌了,他身形如风,顷刻间闪身到窗牖边接住姜黛意颓落下去的身子,柔弱无骨的薄肩,捏在手中像一片纸。
他半跪在地上抱着她,看着姜黛意轻轻阖上的眸子,腾出一只手来为她把脉。
她的身体里果然有母蛊在,虽暂时不知道母蛊有何不妥,但双生情蛊极为霸道,也许她现下便是受了母蛊的影响。
云钦试探地唤她,毫无反应。
他打横将她抱起,稳稳站起身躯转身向床榻的方向行去。
姜黛意在他的怀中,水烟似的眉头皱起,似在梦中轻声呢喃:“哥哥。”
极轻柔的一句,足以让云钦顿下脚步。
顷刻间,躯体内的子蛊便发疯般躁动起来,像要冲破他的胸膛。
云钦克制住想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胸膛中的意图,他清隽的眼眸中瞬间染上讳莫,甚至因为压抑的兴奋,眼眸都在收缩。
她在叫他——哥哥?
云钦没有垂眸看她,只是稳了稳心神,继续像床榻边走去。
他抱着她到了榻边,怀中人在被放在榻上的一瞬间,忽而掀开眼眸,她勾住他的脖颈,让他无法将她放在榻上。
姜黛意眼眸盛着古墨一般,眸底缱绻上画不尽的古意。
她不肯松手,云钦干脆转了个身拥着她坐在榻上,而她则乖巧地坐在他的腿上,笑吟吟地望着他。
云钦不移眼地看着她:“方才怎么了?”
忽然晕倒。
姜黛意一副也不懂的模样,轻轻摇头,属于少女的嗓音柔和悦耳。
她道:“就是有些头晕。”
云钦方才为她把了脉,除了体内的蛊有些异常,她的身体其实并无大碍。
姜黛意猜测:“可能是蛊,蛊若一直在我们的身体里,怕是不妥。”
云钦闻言,在她状似无意,却有心设计的柔情蜜意里清醒过来,原来是这个目的。
他眼眸微深,看来方才的忽然晕倒,还有一些若有似无的亲近,都是为了试探他对此蛊有无解法。
云钦将她提起来一些,“你想解蛊?”
那当然,这种蛊种在人体里,不管是谁,都会想着解掉吧?
姜黛意看不透云钦的心思,她问:“你不想解掉吗?”
云钦面上恍若罩上了一层云雾,讳莫如深。
须臾,他直白地回答她:“不想。”
姜黛意的笑意更深了,她快速地接上他的话,笃定道:“看来云公子的确有能力解掉这个蛊。”
云钦夺位之后,擅蛊术并不是秘密。
这个蛊他一定有办法解掉。
从他在番邦街上初见,他便知道二人之间有蛊牵连。
因为子蛊的反应往往比母蛊更为激烈。
那时姜黛意其实身体里也有反应,但是并不明显,足以叫她忽略。
再加番邦王子忽然发难,她一时便将这抹异样抛到了脑后。
直到云钦将她掳来这里,她才察觉事情并不简单。
姜黛意搭在云钦身上的腿摇摇晃晃,她搂着他的肩膀,抬起身子,浸了古意的眸子氤氲上其他的色彩,像透亮的温织春阳,企图沾染他每一寸目光,让人无法狠心拒绝。
她勾起他一缕墨发,把玩:“明明有办法解蛊,却不肯解。”
云钦的眉眼一动不动地盯着在他怀中作怪的少女,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
她愈发贴近他,气息放肆的向他纠缠过来。
下一刻,云钦掐住怀中极不安分的少女,他尽力克制体内升腾、叫嚣起来的觊妄之念,浅淡的眸底已经染上了危险的情欲,分不清这样是因为蛊,还是因为她的有意勾.引。
细密的汗珠浸出在云钦额间,他捏起姜黛意的下巴,警告地看着她。
“想干什么?”
姜黛意的双臂缠着云钦,因为他的动作,不得不将手转移到他瓷白的腕上。
她道:“子蛊在你的体内,对你影响最大,解了这蛊对我们都好。”
云钦似乎同样也有疑虑,他反问:“那也得先查清楚,是谁将蛊下在我的身上吧?”
姜黛意不明白,她攥住他的手想脱离他的桎梏:“可你有办法解蛊,先解掉蛊再去查不好吗?”
云钦看向她,眼底猜忌浮起:“自然是先要查清楚你的身份,蛊皆相通,万一还有别的牵连,万一是你在做局呢?”
毫无逻辑,越说越离谱。
她能做什么局?
姜黛意审视着云钦,企图从他眼底看出些什么,他的目光里除了有与她一样的疑惑与猜忌,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她歪头躲开下颌上的桎梏,看来这蛊云钦虽能解,但下蛊之人是不是他还不好说,谁没事会莫名其妙给自己下危险的子蛊?
云钦见她避开,也没有再阻拦,她的确聪明,刻意想利用蛊的特性,让他动情在神思不稳之时露出马脚,可惜,他确实不知道到底是谁下得蛊。
姜黛意垂眸,总觉得事情发展有些奇怪。
外头传来响动,是番邦王的人求见。
云钦将姜黛意抱在榻上,“既然头晕便睡会儿,我出去办点事儿。”
姜黛意坐在榻间,望着云钦的背影,直到门被从外面关上。
看来从想从云钦这里解蛊是行不通了。
得想其他的办法。
_
云钦从屋里出来,梁夫人已经等在了廊下去厅堂的必经之路。
“堂嫂?”
梁夫
人再远,也是云家人,云家的人骨子里就不简单,虽说姜黛意于她有恩,但毕竟云钦是一国之君,身边的人必须查清楚。
云钦站定,道:“堂嫂有何事?”
梁夫人将暗卫传递来的信笺递给云钦,让他自己看。
云钦打开看,看完,将信笺随手毁掉,眉眼淡和不知在想什么。
“这件事情,堂嫂不必担心,权当不知道。”云钦道。
梁夫人见云钦有自己的考量,直到这是在有意护人了。
“如此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番邦王的人在外头等着。”
—
云钦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姜黛意已经用过晚食了,正坐在窗边透气,窗外有打斗过的痕迹。
淡淡的血气在空气中弥漫。
姜黛意见到云钦,面上还是笑意吟吟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云钦迈步行到门边,拿出钥匙打开门上的锁。
他去见番邦王的人的时候,顺手锁的。
门被打开,月光顷刻间散落进来,随着云钦的身影恍惚着一室月影。
云钦身影靠近,他没有坐到姜黛意对面的打算,而是又要来抱她。
姜黛意出手试探,云钦随意她打他,不闪不避,面容隽和,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会不会有危险,但他执拗的要抱她。
云钦挨了一掌,姜黛意没有出死手,甚至只是轻飘飘的力道,目的只是为了试探,并没有要他命的意思。
“你想打我便打,我不会还手。”
姜黛意听到他如此说。
云钦猜测到自己丢失了一段记忆,也知道身上着蛊多半是他自己下给自己和姜黛意的,因为这蛊他极为熟悉,世上除了他,无人能制出这样的蛊。
他也猜测到自己往昔必定爱极了眼前的少女,至于为何他又会任由自己忘掉她。
云钦凝着姜黛意倔执的面容,心里泛起烦躁阴郁,很明显,姜黛意的逃心令人不容忽视,一个爱她爱到骨子里的人,怎么可能会让她生出离开自己的想法。
第95章
姜黛意亦是烦躁,她很急,急着解蛊,因为她觉得自己对云钦的情意源自于蛊。
太可笑了,两个极为陌生的人,怎么会生出男女之间的情意?
云钦道:“伤了我,天下会再次陷入分裂,我们之间的事情,不牵连他人。”
姜黛意收回内力。
她知道。
她没有伤云钦的意思,只是那些暗卫在云钦走后将她看得极紧,她发现门被锁着,很生气,只好返回窗边想走窗离开。
暗卫便凭空出现拦住了她的去路,她踏不出窗牖一步,倒不是打不过暗卫,只是他们皆是在用命拦她,挡不住她,便用身躯挡住窗口,不死不离。
姜黛意不想伤人,只好收了手。
再然后,便是云钦回来打开了锁。
主仆一样的犟种。
春日的月色清泠好看,夜里的花木也盛得恰到好处。一道一道的暗影在其上跃过。
姜黛意看出不寻常,恐怕是番邦王要夺权了,今夜不会太平。
云钦抱起姜黛意,没有继续待在屋里,而是带着她往外走。
“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