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白昼梦

“……”

“……”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她刚刚说了什么？

抢到。

番茄乐队。

演唱会门票。

不仅当着人家的面炫耀抢到了人家的门票。

她还叫他们——

“番茄乐队？”陈颂眼梢微抬。

梁岁宜动作僵了僵，不动声色地缩回手。

不管在心里打过多少遍腹稿，演练过多少次，在这样不怒自威的气场面前，都立刻败下阵来。

梁岁宜单手紧紧拽着安全带，细瘦的骨节因用力而泛白，说：“没……没事。”

“没事？”陈颂轻哂一声，“没事的话，在楼下坐了一个小时？”

她听出他话语和语气里的讥讽，垂下眼，声音微弱地说：“对不起。”

梁岁宜大起胆子来，伸手去握住了他空闲着的右手。柔软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惊讶，心漏掉一拍。

她的声音柔柔的，有气无力，娇憨里带着些哀怨，“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我今天过来，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主要是因为有点儿想你，好几天没有见到你了。”

见不到他，受到冷遇，她心里总是酸酸涨涨地难受。

只要他对她说一两句话，不咸不淡，她就能被安抚。

她接着说：“以后你可不可以，不要不回我消息？也不用多说，回个‘好’和‘不好’就行。”

梁岁宜的话语让陈颂的心略微软了下来，他想他不应该解释，但话就那么说了出来，“最近很忙，不该冷落你。”

“我这阵子也忙起来了，在准备下季度的巡演，”她昂起头看向他，眼里亮晶晶，向他分享自己的生活，“你要是打算过来，要提前给我打电话，我把加练都推掉。”

陈颂回握住梁岁宜的手，和她十指紧扣，对她说，不要练得太辛苦。

梁岁宜耳边浮现刚刚崇灵提点自己的话，没有背景和后台，努力也没有用。梁岁宜看似温和，但其实是有些反骨在的，如果不试一试，那就不是她的风格。

梁岁宜说：“我会全力以赴。”

陈颂目视前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她又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努力没用？”

“这个‘也’字从哪里来，”他的关注点并不在“努力”二字上。

“同事随口说的，”远远地已经可以看到剧团楼，她指了指两个街区旁的巷子，“把我放在那条小巷边就好。”

她这才注意到陈颂已提前打好右转向灯。

也是，比起她自己，他才是要更加谨慎。

梁岁宜噤了声，直到下车。

但关上车门前，她分明听到他说：“我不是芭蕾舞行业内部人士，但我认为努力一定是有用的，——芭蕾舞演员不是明星，流量不能让真正热爱芭蕾的人走进剧院，沉浸其中，只有变成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梁岁宜，观众才会为你而来。”

“嗯，知道了，”她语气很振奋，仿佛真的是被鼓励到了。

车开远了，她不受控一般，十分没骨气地给他发去讯息，“陈颂，你今晚要不要来？”

等梁岁宜再走回剧团楼，下午的训练已经开始了，她擦擦头上的汗，换了练功服就往练舞房里冲。

人已经到齐了，女孩们一一排开，撑着杆子压腿热身；但心思还是散的，见有人往里冲，眼神“唰——”地汇聚到梁岁宜身上。

这是她第一次迟到。

梁岁宜连忙找了个空档，钻了进去，跟上节奏。

身后正好是崇灵，趁她转身，和她说小话儿，“看你这满身汗狼狈死了，要是等等我，早回到了。”

想到在车上鼓起勇气撒娇，去牵了陈颂的手，那干燥的微微粗糙的掌心触感，梁岁宜脸一红，支支吾吾，“是没想到……公交晚了。”

“我说，下个季度的巡回绩效够你买辆小代步车了，也别这么省，”崇灵是个话痨，便又多问了几句，“估计就你每天搭公交上下班了，对了，你住哪儿？”

梁岁宜随便扯了一个云瞻附近的地址。

崇灵上下打量她一番，十分直率地问：“你确定？是我想的那片儿吗？那附近的楼盘很贵，一般都是明星住那儿。”

“我们说的……应该不是一个地儿，”梁岁宜遮掩道：“可能是重，重名吧。”

“那估计是，”崇灵不疑有他，“这里基本工资虽然不高，但加上季度奖金也不算低，你别太省了，偶尔也打打车。”

“嗳嗳，知道了。”

热身音乐忽然加快的节奏“挽救”了梁岁宜尴尬的处境，她们进入了高密度的旋转跳跃动作。

好在崇灵也是个缺心眼的，热身过后就把这茬儿忘了，没再追问，随着队形变换，又去和别的女孩儿闲聊了。

休息时间，伍桐过来了一趟。

她正坐在舞房中央，微仰着头喝水，面颊微微粉红，被汗打湿的碎发黏在额头上。从饱满额头往下，微翘的鼻子，柔和的下巴，到白皙的颈，胸前微微起伏的曲线，都十分流畅优越。

伍桐喉咙一紧，发出不自然的声线，唤她的名字，“梁岁宜！”

女孩们的视线一下子被吸引，全都往窗外看，小声地起哄。伍桐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连忙背过身去，梁岁宜灵巧地站起身，走到外面。

她心情不错，运动和音乐给她带来多巴胺，语调也上扬，“伍桐，怎么啦？”

“总监让我们过去一趟，”说着，伍桐拉着梁岁宜上楼梯。

会是什么事情呢……同时找到他们俩，梁岁宜问：“嗯？同时找我们两个？”

伍桐也难言兴奋，“说不定，是《流火》的安排有转机？”

梁岁宜的眼睛弯弯，“但愿吧，我也是这么想的，不然为什么找我们两个？——不过呢，也有可能是安慰安慰我们？给我们画画饼？”

“哈哈，”伍桐畅快地笑笑，“那也行啊，聊胜于无嘛！”

伍桐长得高，步子迈得大且快，微微领先于梁岁宜，她跟在他后头，忽然想到了中午陈颂那句，“努力还是有用的”。

原来，这是他的暗示么？

来不及再往下想，已经站定在总监办公室门口，伍桐敲敲门，和梁岁宜一道走了进去。

“你们来了，”总监坐在办公桌后，笑容满面，指了指会客沙发的方向，“坐。”

到底是年纪小，见到领导还是会拘谨，这还是她第一次进到这间办公室，上楼时那欢快劲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心怦怦跳的紧张。

“你们怕什么？真是，我又不会吃了你们，”总监老辣地一眼看穿他们的紧张，宽慰道；“是个好消息。”

梁岁宜舒了一口气，板得笔直的背稍稍放松了些，但体态依旧很好。

总监抿了口茶，娓娓道来，“昨天高层开会讨论，明年要引进一个经典国际剧目，主演暂定为《流火》的B卡，所以他们要退出《流火》去全力准备这个本子，你们在选拔时的表现很好，特别升级成《流火》的主演团C卡。”

信息量太大，两个小透明显然还在消化当中。

伍桐这次倒学乖了，没有兴奋得太早，“那投资方那边？——会不会忽然又把我们撤下来。”

总监会心一笑，“方案已向启星报备通过——是他们陈总亲自拍的板。你们放一万个心。”

“陈总？”梁岁宜微微侧头，下意识地说出了那两个字，“……陈颂？”

总监只当她还在怀疑这好消息的真实性，给她吃下定心丸，“对，陈颂陈总，启星的话事人。”

也不管妥不妥，梁岁宜就这么追问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总监还真仔细回想了一番，说道：“这个嘛，方案是昨天递过去的，我这边是中午收到的通知，行了行了，这么激动，问个没完，休息时间结束了吧？快回去训练。”

中午……

是中午……

所以他告诉她“努力有用”，是因为他已经把机会给了她？

喜悦把她占得满满的，几乎要从她的胸腔溢出。

“嗯，谢谢总监！”

“谢谢总监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