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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一台好戏

“魏嘉谊!你个崽种!大混蛋!”

如果可以的话,拂宁真希望装作没听到。

可摄像机开着,山间夜色沉静,姜程喊得声音超大,估计榕树上睡觉的鸟儿都听见了。

木材燃烧着,空气中飘散着烤肉混杂着酒的香味。

这原本应该是个美好且安宁的夜晚,如果没有姜程那一嗓子的话。

拂宁第一次发现,原来洗白的阻碍,还包括姜程自己。

看着哥哥那醉到整张脸都晕红的脸,拂宁简直要气笑了。

她站起来,第一反应就要去捂姜程的嘴。

可有人比她更快。

“对啊!我真是个崽种!”魏嘉谊喊的声音比姜程更大:“我真不是人啊!”

魏嘉谊跌跌撞撞摔下椅子,跌坐在姜程的脚边。

他的头发不知何时乱掉了,几根长发胡乱地搭在眼前,给他这张原本就有些文学性忧郁的面庞更增添出几分颓废来。

“队长……我没能说话,我对不起你呀……”魏嘉谊似乎是醉后说了糊涂话,可口齿清晰。

口齿清晰。

拂宁确信节目组收音一定很清楚。

“我该死啊……”魏嘉谊近乎是跪在姜程脚边,看起来颓废得厉害,和白天的体面全然不同。

火光照耀着他的长发,在脸颊上投射出阴影,带出一种让人心折的破碎感。

而她的傻哥哥,醉得耳朵都烧红了,就这么呆呆坐着,依旧大声嚷嚷:“对啊!你该死!你该死!呜呜呜……”

火堆燃烧着,隔着火光,隔着魏嘉谊那颓废到有些乱的头发,无论是她还是镜头,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怎么这么聪明,拂宁在这一瞬间恢复冷静。

但不能冷静,不能冷静。

快想。

快想,姜拂宁。

大段的记忆在她脑中闪回。

是夏天的窗沿边上,父亲打到手心的戒尺。

[姜拂宁,手别抖,收住眼泪,不要滴到宣纸上。]

5岁的拂宁记到现在。

是秋天小区门口,妈妈推着行李箱离开的背影。

[姜程,跟妈妈走好不好。]

她看见妈妈蹲下来,握住哥哥的手。

8岁的拂宁躲在拐角处偷听,裙子都捏得皱巴巴的。

此时此刻,25岁的拂宁,看着火光那边的魏嘉谊和哥哥,捏皱了黄色的裙角。

她感知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她站起来,向火光那边走去。

情绪。

要情绪,不能冷静。

快想。

快想,姜拂宁。

是那个高烧的夜晚,18岁的拂宁被反锁在家,她记得她拍了好久的门。

没有人,那是失去声音的夜晚。

是粉头发的齐闻,从四楼摔到眼前的脸,他颤抖着手,嘴唇蠕动,

拂宁听不见,但她看懂了。

[对不起,拂宁。]

又来了,这种抽离感。

拂宁感觉自己飘在半空,看着姜拂宁这个壳子向火堆那边走去。

火光烘烤着左腿肚,好热。

可山风吹过来,脸好凉。

在这冷与热的交替之间,拂宁视线开始有些模糊。

在这种抽离感里,拂宁疑惑于自己居然有余力看其他人的反应。

月月姐喝醉了,靠在星星肩上闭着眼,何知星低下头没看她。

关雎姐枕在年昭膝上醉得脸颊通红,美得更惊心动魄。

她身上轻轻搁置着一个相机,握着相机的人正担忧地看着她。

是年昭。

拂宁看着那个对着对面的相机。

乖孩子,乖孩子。

真是双相似的眼睛,拂宁好像又看到了齐闻。

[对不起,拂宁。]他说。

抽离感愈发重起来,拂宁眼前更加模糊。

冰凉的触感贴上来,有人握住了她的手腕。

拂宁低头看向左侧,是陈雅尔。

灵魂回到壳子,拂宁低头看他,金丝眼镜反射着火光,拂宁看不清他的神色

有水滴落在他的镜片上,拂宁感受到他手上收紧的力道。

那是什么?

哦,是眼泪。

是她的眼泪。

拂宁颤抖着继续往前走,握住手腕的大手随着她的心意松开。

她颤抖着,她哭出来了,可拂宁好开心。

拂宁扑过来,将姜程一把从椅子上扯下来,滑坐到地上:“别哭,别哭哥哥……”

“我知道你委屈,我知道你被背刺,我知道你无助,你别哭哥哥……”拂宁颤抖着说,语气崩溃而清晰。

火堆自顾自燃烧着,拂宁将哥哥的脑袋抱在怀里撑着他,哭着看向前方。

看向魏嘉谊。

右侧是火堆,左侧是椅子,一个安全的小空间,拍不到他的脸。

此时此刻,他和姜程的状态终于变成平视。

拂宁盯着眼前这张带着眼泪的脸。

魏嘉谊无疑是俊朗的,火光照亮他脸上两道泪痕,脸颊很红,但看着拂宁的眼底有些惊愕,惊愕中又夹杂着些惊喜。

这就是魏嘉谊的“醉”。

拂宁笑起来,边哭边笑,眼泪流了满脸:“嘉谊哥,对不起,你别怪我哥。”

好近。

柴火燃烧着,这光照亮女孩哭泣的脸,黄裙子花一样散落在地上。

像落难的天使。

好近,好乖,好漂亮。

魏嘉谊应该是要醉着的,但他的心怦怦跳,酒后的脑袋本就有些发懵,他克制着自己不做出任何反应。

只要不反应就好。

下一秒,眼前的天使扑向他怀中,身体比脑袋反应地更快,他抱住了她,整个上半身都往后靠去。

“嘉谊哥,对不起,我哥只是太委屈了。”拂宁像是情绪崩溃一样,靠在他怀里。

拂宁的目光越过他的肩,瞥向火光那边那个黑色的镜头。

年昭手里的镜头。

终于能拍到了。

拂宁调整好自己的方向,泪眼婆娑地看着魏嘉谊。

魏嘉谊从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

“宁宁——”他开口,脸上混杂着惊喜和忸怩的期待。

哪里还有喝醉的样子。

拂宁骤然从他怀里退出来,脸上眼泪还流着,一边打嗝一边开口:“嘉谊哥……你没醉啊?”

魏嘉谊的惊喜僵在脸上。

下一秒他猛地盖住自己的眼睛,往后倒在椅子上。

“宁宁?”他看起来脸还泛着醉酒后的红,只是眼神从迷茫转为稍微清醒,“你怎么过来了?”

看起来跟刚刚醒酒一样,魏嘉谊按了按太阳穴:“现在几点了?”

拂宁眼泪收回来,挤出一个笑脸,看起来分外委屈:“没什么,我哥喝醉了,我过来看看。”

拂宁顺着他的意思轻拿轻放。

是该要轻拿轻放的,拂宁想,这场戏是该收场了。

节目还拍着,他刚刚的表情也没有被拍到。

——如果没有年昭手里的镜头的话。

拂宁扶着哥哥站起来,还打着嗝,她刚刚实在太投入了。

“既然都醒了,那就收场吧。”陈雅尔用火钳熄灭火堆站起来。

拂宁下意识看向他,四目相对,金丝眼镜后那双眼睛看过来,拂宁避开了视线。

这是种奇怪的心虚。

一场荒唐的木偶戏到此结束,拂宁和年昭扶着陈关雎回了宿舍,抱着姐姐的何知星跟过来。

“我跟月月姐换床睡吧,上铺不方便。”拂宁说。

何知星沉默地点点头,将何随月放在原属于拂宁的位置上,脱好鞋盖好被子。

他今天晚上实在是过于沉默了。

“拂宁姐,对不起。”在离开前,他生涩地开口。

拂宁抬头看他,宿舍里是没有摄像头的,何知星一头金毛被顶灯照射出一圈白边,看起来像做错事情的小狗。

“你没有错,星星。”拂宁看着他,笑起来:“在这种地方,就应该先自t保。”

“你可别学我哥,管住嘴很好。”拂宁拍拍他的肩。

何知星仍然很失落,三步一回头的出去了。

宿舍就此安静下来,拂宁坐在四张课桌拼成的桌子前面发呆。

她的情绪才刚刚收束,此刻眼睛还是肿的,眼皮抬不起来,拂宁感觉有些困。

一只手捏着SD卡出现在眼前,拂宁抬头,是年昭。

她另一只手捏着相机,SD卡就是从里面拆出来的。

“给你。”年昭看着她。

拂宁没有伸手,她仔细观察者年昭的眉眼,牛头不对马嘴地回了一句:“你跟你哥哥很像。”

“是吗?”年昭这下有些愕然了,她露出回忆的神色:“从前都说我们兄妹两不像的。”

“眼睛很像,其他确实不像。”拂宁补充:“你哥哥看着比你温柔多了,你多开朗。”

年昭脸颊和河豚一样鼓起来:“拂宁姐,你不想要就直说,别埋汰我了!”

“嗯,我不要。”拂宁回答地爽快。

“哎?”这下年昭反而惊讶了。

她看得很清楚,拂宁姐那一扑,不过就是为了让她能拍到而已,怎么这会儿反而不要了?

拂宁看着她,眉眼温和:“现在给我太早了,年小昭。”

“我们来做个约定吧。”拂宁说,她坐在凳子上,黄色的裙子沾了灰,眼睛还红肿着,看起来狼狈的厉害。

“如果湘西之行结束,你还愿意给我,那时候再给我吧。”拂宁说。

白炽灯下,她温柔地笑起来,滑稽又可爱:“我怕你后悔啊,年小昭。”

年昭看着她,手指捏着SD卡,一种软绵绵的感觉从她的视线充盈到心口。

年昭再一次确定,这个人真的好会作弊。

怎么会有这么无赖的人?

[我喜欢的人是个特别特别温柔的人。]

她回想起从前哥哥跟她的线上聊天。

什么特别温柔?是特别会作弊吧!

“你才会后悔!”年昭鼓起脸,转身就要开门去后院接水洗漱。

门一打开,才发现外面站了个人,年昭被吓得向后退好几步。

陈雅尔要敲门的动作收回来,绅士后退,等年昭回过神来才礼貌开口。

“抱歉,我找拂宁。”——

作者有话说:拂宁:谁比谁会演?比就比

第19章 做贼心虚

“抱歉,我找拂宁。”陈雅尔看着眼前稍显惊吓的年昭道。

他后退两步,留出年昭离开的空间。视线越过年昭的发顶,陈雅尔瞥见拂宁正坐在桌子前。

顶灯打在她柔顺的黑发上反着光,眼睛和鼻头全都红红的,看起来似乎是不打嗝了。

一只很累的黑心眼小猫,所以对外界反应很慢。

“拂宁姐,雅尔哥找你!”年昭回头叫她,转头礼貌向陈雅尔点点头离开了。

这下不需要自己叫了,陈雅尔礼貌点头,目送年昭向着后院方向离开。

他回过头来,看着某只小猫迟钝地抬起头来看他,站起来,走向他身边。

实在是胡闹了一场,她的黄裙子皱巴巴的,上面还沾着灰。

陈雅尔眉头簇起又强迫自己撇开视线看向她的脸。

“你怎么来啦?”她抬头问他,瓮声瓮气,带着鼻音。

陈雅尔站在门外,拂宁站在门内。

“抬手。”陈雅尔没有解释。

拂宁有些疑惑,还是乖乖地把两只手都抬起来,一个温热的小包袱落在手心。

这包袱拂宁可太熟悉了,正是早上递给陈雅尔的那条手帕。

拂宁用手指捏了捏,里面是两个圆滚滚的东西,被她捏得在手帕里打转转。

“是鸡蛋,煮熟的,已经放温了。”她听见头顶有人解释。

拂宁怔了一下,手心的温度一路传导至心尖,她将小包袱捧起来,敷在眼下。

“谢谢。”拂宁透过手帕的毛边抬头看他。

一直站得板正的男人突然弯腰凑过来瞧她,这是一个超出安全范围的距离,拂宁下意识想后退。

可这是陈雅尔,会送鸡蛋的陈雅尔。

拂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人群散场,室外廊下那顶白炽灯已经关掉了,陈雅尔站在门前,站在光与暗之间。

室内的顶灯将他的脸照得很亮,白到几乎快发光,金丝眼镜下那双平日冷淡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身后是璀璨的银河。

又来了,那种奇怪的飘忽感,从拂宁下意识缩紧的脚尖传过来,一路蔓延至手指,拂宁默不作声将装着鸡蛋的小包袱举得更高,半遮住她的视线。

拂宁不敢看他,转而去瞧他身后的银河。

好漂亮的银河。

雨后的天空黑而沉,银河缓慢地流淌着,静谧而璀璨。

真的非常漂亮。

但是拂宁没法专心欣赏。

他怎么还在看?都看多久了?

拂宁感知到时间在他的注视下无限拉长,痒意从心头奇怪地蔓延到指尖。

陈雅尔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礼貌!

拂宁痒到受不住了,视线撇回,她选择回盯。

他果然还在看她,视线专注。

拂宁隔着手里那个小包袱的毛边观察他。

镜架下鼻子好挺,睫毛好长,这样冷淡的人,居然生得一双桃花眼。

那双眼睛笑了,水波滟潋,拂宁在那一瞬间看见了春天的到来。

拂宁触电般退后两步,小包袱在手心捏得紧紧地,传来过热的触感:“谢谢你!再见!晚安!”

拂宁砰一下就要关上门。

但没有成功,那只她很喜欢的、想画的、骨架流畅的大手一把握住了门边。

拂宁发誓她有用力!但陈雅尔的力气怎么能这么大!

“你别急,还有事。”陈雅尔的语气无奈又沉稳。

拂宁后知后觉自己是有些不礼貌了。

她轻轻地把门打开,语气都有些讷讷:“对不起。”

“你怎么这么爱对不起?”拂宁看见金丝眼镜下那双眼睛笑起来。

拂宁就这么看着,其实脑袋有些呆滞。

大概刚刚差点被门夹到的不是陈雅尔的手,而是她的脑袋。

“不用对不起,我是来请你帮忙的。”陈雅尔弯腰低头看她,右手扶住门框。

“帮忙?”拂宁感觉自己像是个充气的气球,脑袋都有些不好使了,只能傻乎乎重复。

“嗯,去聘猫。”陈雅尔解释。

“哎?”气球炸开来,拂宁落回了地上,整个人都傻掉了-

真的是聘猫。

捏着红包站在人家院子外面的时候,拂宁都有些恍惚。

她看向身侧的陈雅尔,金丝眼镜、POLO衫、灰裤子、白板鞋,端是一幅斯文形象,但提着一个红色的桶。

特别喜庆的红,里面装着半桶水,拂宁低头看,里面那条稻花鱼还在吐泡泡。

太喜庆了,拂宁原本飘忽忽的心落回来,她看着黑灯瞎火的院子,侧头发出灵魂提问:“为什么要现在来?人家都睡了。”

陈雅尔推了推眼镜:“就是要等睡了。”

“哈?”拂宁不能理解,拂宁大受震撼。

“睡了就没法拒绝。”陈雅尔语气冷静:“是个很热情的阿姐。”

寨子里的人确实很热情,热情且不设防。

云雾寨实在是个过于偏僻的寨子,这里没有游客,民风淳朴,拂宁看见陈雅尔轻轻推开阿姐家的院门。

淳朴到门都不锁。

拂宁跟进来,小心翼翼,脚步和猫一样轻。

“红包放哪里?”她声音轻轻的,像某种做贼心虚。

陈雅尔轻轻笑了一下,不过拂宁听不清,也不需要她听清。他指着木屋大门边上那块地,看着拂宁贼一样悄悄放下红包,退开。

陈雅尔轻巧地放下红色的桶,桶身完全盖住下面的红包,桶里的鱼被骤然惊了一下,跃起一个小小的水花。

院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院子里安静极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门边的角落默默矗立着一个喜庆而显眼的红桶。

看见陈雅尔轻轻带上院门,拂宁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在湘西深山的夏夜,做贼一样的去聘猫,拂宁感觉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这种离奇的经历了。

“你怕什么?”拂宁听见陈雅尔带着笑的打趣,平时高冷的人似乎突然鲜活起来,甚至难得带着些少年心气。

“当然是怕被当做贼啦。”拂宁拉长了声音:“跟着陈大才子大半夜聘猫的经历,小人会记一辈子的。”

拂宁从来就是不服输的人,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居然有勇气去怼陈雅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