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电梯到达的声音响起,大概是戴着助听器的缘故,听起来比从前清晰。
“姜程。”拂宁扯了扯哥哥的袖子。
臭脸的粉毛乖顺地低下头来,“咋。”
拂宁抬头盯着他。
马上要发歌了,这家伙会紧张吗?
兄妹俩脸对着脸,姜程的神情逐渐转为莫名,身后的电梯门缓缓打开,拂宁一脚踩到他的白球鞋上。
“痛!痛!痛!”姜程抱着脚发出猪叫。
“痛就对了,脚痛肩膀就不痛了,快感谢我。”拂宁笑眯眯地拉着年昭先行出去,只留给他挥手的潇洒背影。
“晚上见~”
“姜!拂!宁!”背后传来姜程杀猪一样的怒吼,夹杂着陈关雎的大笑声,拂宁哼着歌,头也不回,刷卡带着年昭进了房门。
“哎呦,姜程哥下午肯定要刷鞋。”年昭一进门就倒在床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没事,刷鞋他有经验~”拂宁揉了一把她的娃娃头,带t着化妆包径直进了洗浴室。
化妆。
对于长期不出门纯素颜的拂宁来说,这实在是一件很陌生的事情。
粉底、腮红,眉毛,拂宁对着镜子勾画。
好在画眉和描线类似,她不至于画得过于糟糕。
在有些场合下,女人为什么会选择化妆呢?
拂宁俯身靠近镜子,涂上了嘴巴上最后那抹朱红。
很艳丽的红。
合上口红盖子,拂宁看着镜子里的人,少几分稚气、多几分成熟,但是还不够。
她挺直腰板,镜子里的人变得更挺拔,更锐利,更像一个战士。
这样就够了。
拂宁收拾好东西,推开洗浴室的门,年昭正趴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动静立马抬起头来,“拂宁姐,你今天化妆啦?”
拂宁点点头,“好看吗?”
“好看!特别有气势!”年昭比出一个大拇指。
拂宁莞尔,手压上房间的门把手,“我出门了,晚上见。”
“晚上见!”年昭赖在床上挥手,直到关门的声音消失了很久,才做贼一样扒开一条门缝朝外看。
铺着毛绒地毯的走廊里空无一人,拂宁已经下去了。
她低头在秘密群聊里发消息:[她出去了!兄弟们!速来!]
于是临近的几间房门也被打开,冒出几个谨慎的脑袋,“她走了?”
年昭狂点头,一行人终于从房间里走出来。
“还以为会更快,半个小时我都想睡一觉了。”陈关雎打了个哈欠。
“拂宁姐好像化妆啦,肯定慢的啦。”年昭解释。
“哈?这家伙今天居然化妆?”低头编辑备忘录的姜程抬起头来,疑惑非常,“买个画材化什么妆?”
“小女生化点妆怎么了,想画就画。”陈关雎语调嫌弃,又盯着陈雅尔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挑眉道:“兴许人家顺便出去约个会呢~”
陈雅尔表情不变,推了推眼镜,打断她的不着调:“好了,快分工吧,免得来不及。”
“成,蛋糕的具体要求我发你了,拜托你和知星了。”姜程摇了摇手机,“我和随月姐她们去找布改娃娃。”
他转向何随月,语气心虚又诚恳:“随月姐,下午五点以前要,来得及吗?”
何随月比了个OK。
陈雅尔看了眼写着细致口味要求的截图,抬头看姜程:“只有口味要求?造型没有吗?”
“造型重要吗?”姜程摸了摸脑袋,“只要是酸芒果的宁宁就吃,口味对着上就行,造型你看着办?”
……可真是粗糙的惊喜。
“行,那我看着办。”陈雅尔道。
一行人分两批向外走去。
-
拂宁对他们的分工自然一无所知,她坐在安静的包间里,准确的说,坐在待会两点半要约见卓朗的隔壁包间里,盯着手机,非常忐忑。
是的,在这样隐私性极好的高档饭店,关丹心大手一挥订了两个包间。
[当做给我们拂宁的准备室咯,晚一点去不是坏事,迟到也是一种压力。]
[记住,主动权在你,拂宁。]
半小时前拂宁询问的时候,关丹心是这样答复的。
真是财大气粗,这会儿拂宁倒真心想叫一声关总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左上角的时间,13:59。
拂宁13:30到达,已经等待近半小时,还有一分钟,姜程的新歌就要发布了。
拂宁想起来节目前姜程意气风发的笑。
[打脸的歌,是秘密。]他当时这样回复。
打脸的歌。
是什么意义上的打脸呢?……这家伙不会直接在歌词里骂出来吧?
拂宁好忐忑,不是为自己,是为哥哥。
舆论对一个本就名声不好的艺人是很苛刻的。
拂宁觉得他骂出来很好,至少解气;可又从心底里觉得他骂出来不好,风险太大。
如果是拂宁,拂宁不会骂,可她的哥哥受了那么多委屈,骂一骂又有什么错呢?
骂就骂了吧,总归已经触底了,拂宁保持乐观。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14:00。
拂宁火速点进微博,新歌的链接已经被接管他账号的关丹心手动置顶。
[姜程V:一首属于贝斯的歌。(链接:xx音乐《Nightynight》)]
拂宁草草扫了眼评论区,明明才发出来不到一分钟,评论已经骂得很难看了。
这些人有听歌吗?直接骂?
第无数次看见这些谩骂,拂宁还是从心底感到难过,她不再理会,直接跳转链接。
耳机里传来的前奏居然是一段低而舒缓的贝斯音调,拂宁抬头确认歌曲名称。
《Nightynight》。
晚安。
……没有骂人,意外地是一首舒缓的歌曲。
但是也没那么舒缓,调子转到副歌又变得摇滚而活泼起来,最后和姜程较平时更加低沉的声音一起归于平静。
这是一首以贝斯为主的晚安曲,吉他、鼓、键盘,还有人声一起衬托着它。
贝斯被簇拥着,被乐队里其他成员簇拥着,第一次站在了这首歌的C位。
[我们贝斯就是存在感很低的啦。]
拂宁又想起齐闻腼腆的笑来。
[不过我没关系的,乐队好就好。]齐闻说。
拂宁一边听着歌,眼前又有些模糊起来。
齐闻好像从来都是那样一个重团队先于个人的怪人,像一块黄油,平衡着乐队成员之间的关系。
于是当黄油消失以后,整个团队也分崩离析。
可这是首以贝斯为主的歌。
这是送给齐闻的歌。
眼前糊到有些看不清了,拂宁用手背揉了下眼睛,将进度条拉到最开始听第二遍。
这一次,拂宁终于注意到了歌曲最前面的标注:
[作曲:齐闻、改编:姜程、作词:姜程]
原来这真的是齐闻的曲子。
原来哥哥所谓打脸的歌,并不是为着自己,而是为了齐闻。
原来贝斯可以有这么高的存在感。
齐闻,你听见会开心吗?
拂宁单曲循环,一遍遍听着。
背叛者。
卓朗。
如果是齐闻,他会怎么面对呢?齐闻会希望她怎么做呢?
拂宁在脑海里反复问了自己三遍。
她暂停音乐,摘掉耳机,重新走进了卫生间,停留在洗手池的镜子前。
精致的妆容,艳丽的唇色,和出门时一样。
在过去的半小时内,拂宁反复检查了自己的妆容好几次。
——同这次相同。
可又有什么不同了。
拂宁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背盖在嘴上狠狠一擦,镜子里的人唇色变得自然,不再具有攻击性。
水龙头被拧开,拂宁洗掉手背上的红印,捧着清水将脸擦干净。
再抬头,镜子里又是平时的拂宁了。
是亲和的拂宁。
如果是齐闻,他会选择相信卓朗。
她应该是询问,而不是质问,她不需要具有攻击性。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到手背上,凉凉的。
拂宁被愤怒冲昏的大脑从未感到如此清醒——
作者有话说:拂宁心态调整中~
第57章 鸿门宴
拂宁在洗手台前耽搁了许久,以至于她回来时,服务员小姐还贴心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拂宁摇摇头,礼貌感谢她,又低头亮屏看了眼时间。
14:15。
距离约定的见面时间还差十五分钟,拂宁侧头提问:“请问隔壁的客人到了吗?”
“还没有,女士。”
拂宁点头:“能麻烦让我重新确认一下菜单吗?”
“好的,女士。”服务员小姐双手将套着棕色皮革的菜单递给她。
佛跳墙、文思豆腐、松鼠桂鱼、东星斑、杨梅酥酪……
几乎全是清淡口味,难为丹心姐在湖南这种无辣不欢的地方点了这样一桌菜。
关丹心当然提前咨询过她,不过今天在场的两人都口味清淡。
拂宁自然是吃不了辣的,明天乐队的大多数人也不爱吃辣,除了一个人
——齐闻。
“我们这样一道辣菜不点,是不是很少见?”拂宁好奇问。
服务员小姐端出挑不出差错的微笑:“很正常的女士,许多客人在这种场合都不会点重口味菜品。”
“这样呀。”拂宁笑起来,“那现在能临时加辣菜吗?”
“当然可以的女士。”服务员小姐脸上的笑显然更真切了,“您想点什么?我们湖南特色的辣椒炒肉、小炒黄牛肉都很适合待客,能体会地道的湖南风情。”
“毛血旺。”
拂宁的话音未落,服务员小姐脸上的表情都楞了一下。
“麻烦加一道毛血旺可以吗?”拂宁重复。
在湖南的餐厅点辣菜,t点的居然是川菜不是湘菜,拂宁自觉有些不合适,又补充道:“和辣椒炒肉一起点,麻烦你了。”
“好的,女士。”
“对了,麻烦上菜的时候,先上小炒肉,毛血旺压后上。”拂宁交代清楚,起身向着隔壁包间走去。
相邻的两个包间,布局自然也相同,只是这边因着待会吃饭的缘故,摆放了两套碗碟,正对着圆桌的两端。
拂宁在其中一边坐下,隔着转盘中央的鲜切花,看向对面那个空座位。
太远了。
拂宁起身,将对面整套的碗碟拿起来,亲自放到了自己左侧最近的座位上。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14:30,包间的大门被打开,一个带着黑帽子黑口罩的人走进来,大门关闭,拂宁终于露出一个腼腆的笑来。
“好久不见,卓朗哥。”
一身黑的人摘下帽子和口罩,拂宁这才发觉,一年不见,卓朗好像瘦过了头。
那瘦到凸起的颧骨向上抬起,勉强挤出一个笑来:“好久不见,拂宁。”
叫拂宁,不叫宁宁。
同样是久别重逢,和魏嘉谊比起来,卓朗的语气带着些小心翼翼的生涩感。
坐位虽多,摆上了餐具的就两个,拂宁看着卓朗从最远的那个位置一个个看过来,最后只得坐在拂宁左侧。
服务员自身后夹来一条温热的毛巾,拂宁一边擦手,一边瞥向身旁的人。
坐得近了,才发觉卓朗比远看起来更瘦,近乎是一个人挂在衣服里。
上一次拂宁产生这样的感觉,还是一年前见齐闻最后一次的时候。
一年后的卓朗和一年前的齐闻。
拂宁心下一沉,更仔细地观察他。
卓朗低头擦手,木讷、罕言,和印象里那个小太阳一样的键盘手大为不同。
他的指甲全部咬到有些出血,手指的第二个指节也近乎乱七八糟,碰到温热的毛巾时还会有些瑟缩。
卓朗什么时候有这样严重的焦虑的?
大概是拂宁的视线太过直白,卓朗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开口:“怎么了吗?”
“没事。”拂宁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来,抬手去抽他手中的毛巾,卓朗下意识向后瑟缩了一下又定住。
拂宁心中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面上却只是笑着将他的毛巾递给身后的侍者,“劳驾将毛巾换成婴儿湿巾,这个太粗糙了。”
“好的,女士。”
手中的毛巾被接走,拂宁回过头来,却只见卓朗愣愣地看着她。
拂宁也不恼,只抬手亲自盛了一碗佛跳墙放在他跟前,“卓朗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快补补。”
卓朗的嘴巴无声张开好几下,似乎是没组织好语言,又低头拿起调羹,一点点喝完这一小碗汤。
“好喝吗?”拂宁的声音温柔极了。
“……好喝。”卓朗的声音有些抖。
“那就好,不枉特意订了这么好的饭店。”拂宁笑眯眯,“还是第一次在长沙招待你呢,我点了些特色菜,辣归辣,可以浅尝一下。”
她的语气那样轻快,就好像卓朗这一趟特意从淮海飞长沙是真的只是来吃饭的一样。
预期的冷脸、谩骂一个都没有,只有满满的温柔。
一碗佛跳墙下肚,很暖和,这善意灼烧着他,灼烧着一个懦弱小人的肺腑。
卓朗抬起头来,露出一种奇怪的愧疚混杂着痛苦的表情:“我以为你会骂我,拂宁。”
“怎么这么生疏,叫宁宁。”拂宁嗔怪他,“先吃饭吧,你太瘦了。”
包间内顿时安静下来,菜一道道上着,拂宁偶尔给卓朗夹菜,卓朗只是沉默地将菜混着饭囫囵吞下去,近乎没有咀嚼。
怎么会没有咀嚼呢?他已经不会享受食物了吗?
卓朗从前明明是那样一个会吃的人。
在轮到卓朗上门照料她的时候,这个人会大笑着拿出高价托黄牛排队到的蝴蝶酥,摆在精致的小碟子上递给她。
[宁宁!这个贼好吃你信我!]
可现在的卓朗只是机械地吞咽着,近乎是在糟蹋着食物。
拂宁观察着他,他的愧疚是那样显眼,他的痛苦也是那样真实。
又一道新菜上桌,是颜色红绿的青椒炒肉。
拂宁给他夹了一筷子,叮嘱道:“慢点吃,这个辣,可不能一口吞了。”
卓朗的动作果然慢下来,终于开始咀嚼。
“湖南的特色菜,好吃吗?”拂宁问。
“好吃,很好吃。”卓朗一边咀嚼一边点头,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只是有些太辣了。”
拂宁自己也夹了一筷子送进口中,辣得惊呼一声,一口气喝完了一整杯的水,“哎呀!确实辣!”
卓朗终于笑了,帮她把水续上,“你缓缓,本来就不能吃辣,别逞强。”
“哎呀,都来长沙了怎么能不吃辣!”拂宁眨眨眼,“今天可不是要尝试点辣的吗?”
包厢的大门再一次被推开,一盆冒着红油热气的毛血旺被放置在转盘上,“您好,今天的最后一道菜,毛血旺,菜已上齐,请慢用。”
自看见这道毛血旺的那一刻,卓朗已经停止了吞咽,定在原地。
拂宁侧头笑眯眯清场:“辛苦了,这边不需要服务了。”
几位侍者有眼头地离开,大门轻轻合上,包厢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拂宁不着急开口,只是看着这盆毛血旺在转盘上整整转了一圈,才按下遥控按钮,将它定在卓朗眼前。
卓朗还是一味盯着这道菜。
拂宁如之前一样,夹了一块菜里的鸭血放在他碗里。
“尝尝吧。”拂宁语气平淡,将自己的筷子平放到白瓷筷枕上。
卓朗机械地拿起筷子将鸭血送入口中,一下一下、缓慢地咀嚼,他的表情近乎自虐。
“齐闻从前真的很喜欢吃鸭血。”拂宁看着他的动作,“我记得没出道前,你们排练完有时会去我家附近那条小吃街吃毛血旺,姜程经常给我发照片。”
都是五个人的照片,手搭着手,年纪最小的齐闻坐在正中间,身前一盆满满的毛血旺,就摆在小店凝着一层油膜的桌子上。
“我还记得我哥说过,是右侧靠里倒数第二间,对吗?”拂宁问他。
“对。”卓朗点点头,“那家做的够麻,齐闻很喜欢,所以我们经常去。”
“平时的正餐都吃的很清淡,其实不太合齐闻的口味,但他一直笑眯眯,我们只能偶尔带他出去改善一下。”
卓朗盯着眼前这盆盖了一整层红油的毛血旺。
“卓朗哥,你觉得那家伙会喜欢今天这盆吗?”拂宁的语气平缓。
“应该会喜欢吧,五星级饭店做出来的口味差不了。”卓朗如实回答。
两人就这样揣测起一个已逝之人可能的反应,“不喜欢他也会说喜欢,齐闻太体贴了。”
“是啊,他太体贴了。”拂宁拿出手机,“体贴到有些遗言都不太希望别人听见。”
“卓朗哥,你想听听看吗?”拂宁温柔地询问他。
“好。”卓朗机械道。
拂宁点开了手机转录好的视频,已逝之人的声音在安静而空旷的包厢中回荡:
[……明天乐队或许会有懦夫,但一定不会是我。]
视频在一片寂静中重复了三遍,拂宁按下了暂停,“卓朗哥,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懦夫不是他,是我。”卓朗声线颤抖,像是一下子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精气神,整个人都佝偻起来。
“第一个被威胁的人是我。”卓朗说,“我是乐队里的垫底。”
“我太害怕了,怕被架上酒桌、怕那些非人的对待、怕被雪藏。”卓朗机械道,“真正的懦夫是我。”
“我才是那个背叛团队的人。”
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拂宁看着他,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压抑到极致是没有眼泪的。
“齐闻是怎么知道的?”拂宁询问他,维持着语气平和。
“经纪人按照人气逆序威胁,齐闻是第二个。”
“他没有同意,激烈反抗,并且当天晚上就来询问我,我如实告诉他已经签协议续约了。”
“我没想过那是见他的最后一面。”
第二天,齐闻坠楼。
卓朗回忆起那段时间更多的细节。
“队长为了天价解约金天天在外奔波商演,嘉谊哥和简单哥也是,他们都能接到单独的商演凑钱。”
“只有我和齐闻不可以,我们没人气,集体演出被公司压着不给开,只能天天熬日子等消息。”
“拂宁,你知道吗?这太痛苦了。”卓朗求助似地看向她。
可刚刚一直都温柔着的拂宁这时却显得很冷淡,没有回应,卓朗只得狼狈收回视线,继续阐述。
“齐闻真的很体贴,我坦白后等着被骂,齐闻却只问我,提前一个人签了续约协议后悔不后悔。”
“你后悔吗?”拂宁问。
“后悔。”卓朗闭上了眼睛,“我太愚蠢t了,没有乐队的捆绑帮衬,我在壹心一文不值,结果还是很快就被放弃了。”
卓朗状态很差是肉眼能看得出来的事情,可此时此刻,拂宁却再也升不起半分关心了。
眼前之人,是跟她认识的好多年的那个开朗的卓朗,更是乐队分崩离析的罪人卓朗。
拂宁一面在心中念着他从前的好,一面却难以避免地恨着他。
她尽量保持着语气的平稳:“你们后面说了什么?为什么第二天齐闻会去公司谈判?为什么谈判会演变成坠楼?”
“齐闻真的是自杀吗?”拂宁终于问出来藏在心底最深的疑问。
“不是。”卓朗终于颤抖着哭出来,“齐闻不是自杀。”——
作者有话说:[爆哭]这群人真的曾经关系很好的
第58章 阳光消逝之处
[齐闻不是自杀。]
这一刻,拂宁心头悬浮许久的疑惑终于沉沉坠下来。
果然如此。
前一天还鼓励她出门、笑着给妹妹录视频的人怎么会寻死?
竟然如此。
好好的谈判,如何会发展到这种无可挽回的地步?
他明明还期待着明天,期待着送年昭去高考。
惆怅拢成一团乌黑的云,沉甸甸地压在拂宁心上。
卓朗在颤抖、在无声地痛哭,他一个人守着这秘密太久,这秘密太重太沉,压得他身形佝偻的厉害,秘密脱口而出这一刻,卓朗居然感受到了诡异的轻松。
他等待着拂宁的询问,等待着有人分摊这些沉重的秘密,好叫他良心好受一些。
可拂宁长久没有开口。
拂宁又困惑又愤怒,卓朗是如何能确定地说‘不是’的呢?
卓朗明明也不在那间办公室里,他为何能如此笃定?
拂宁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晴天,早上拉开客厅的纱帘时,阳光被玻璃折射成五彩的颜色映在墙上,像前一天齐闻亲手做的那条五彩的星星手链。
是一个适合出门的好天气。
[最近大家压力都很大,特别是姜程哥。]
[明天有集体活动,大家都会回公司集合,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拂宁想起齐闻昨天的话。
那就出门吧,不仅看看哥哥,也看看大家。
拂宁戴好帽子、挂上耳机,撑着伞出了门。
她打了专车,或许是昨天已经由齐闻带着出过一次门了,坐在车上时,拂宁的情绪意外的平静,阳光透过车窗照到她手上,拂宁可以看见上面细小的绒毛。
近乎两年没出门,这双手苍白到有些冷调,可此刻沐浴在阳光下,光透过来,指节之间显露出健康的半透明肉粉色。
她将手心贴在车窗上,专注地看着阳光穿透它的样子。
“今天天气很好呀。”一直安静的司机大叔从后视镜看着她的动作,笑起来。
拂宁望回去,略显迟钝地抿出一个笑来,深呼一口气开口:“是的,阳光很好。”
司机瞥了眼导航上的目的地,“小姑娘,你是去追星的吗?这公司好像有个乐队特别火,好多小姑娘打车去门口碰运气。”
“不知道今天门口人多不多,我看你这小身板,注意安全哦,别被挤摔倒了。”他握着方向盘向左拐了最后一个弯。
拂宁第一次知道原来他们公司门口也会有人蹲点。
她不是来追星的,但这没有必要向一个陌生的好心大叔解释,车在壹心娱乐门前停下,拂宁推开车门下车。
门前果然是有人的,她们举着灯牌,手腕上还戴着不同颜色的应援手环。
只是人不算多,也不吵闹,保安们将人限制在外围,一直在劝导离开。
“就送个手写信!我们不会乱来的!”
“对啊!对啊!好不容易等到这个月第一次五人合体呢!最近都是单独活动!”
小心翼翼穿过人群到达一位保安身边时,拂宁听见她们凑在他边上小声辩解。
拂宁站在一旁没敢上前搭话,倒是那位保安看见她,对照着手机里的相片确认了一下。
“姜小姐是吧?齐先生提前通知过了,您走到大厅去,那里有人等着。”
拂宁楞了一下,很快礼貌点头绕过保安的警戒线向前走,她模糊听见身后女孩们疑惑的讨论:
“是工作人员吗?”
“是吧,应该是吧……”
拂宁不适应这种陌生的凝视和讨论,她加快脚步,走到大门前的檐廊下,走到这幢建筑的阴影里。
在大厅内等待了许久的人站起来,他戴着墨镜,看起来有些消瘦了,但还是挂起一个开朗的笑同她挥手,示意她进来。
是卓朗。
拂宁疑心齐闻将她今天要来的消息告知了乐队所有人,可看到有人在门口等待她,拂宁还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挥挥手回应他,正要踏步向前,身后却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重物落地惊起的气流撞上拂宁的脚踝。
拂宁有些懵,她看见卓朗跌跌撞撞地朝这边跑过来,身后的尖叫刺耳,近乎刺破她的耳膜。
世界嗡声一片,在六月底,在这样好的天气里,拂宁不知为何感到有些毛骨悚然。
她机械地回头,身后距离她不到一米处,静静躺着一个人。
是齐闻。
齐闻躺在那里。
齐闻躺在那里?
她当时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都没想,什么都来不及想。
拂宁呆呆地站在那里,尖叫冲破她的耳膜,很熟悉。
她迟钝地抬头,阳光刺眼,她的哥哥姜程近乎半个人挂在四楼的玻璃围栏外面,被魏嘉谊拦腰死死拦住。
姜程在上面。
姜程为什么在上面?
她低头,撞进一动不动的齐闻的眼睛里,又温柔又愧疚。
[对不起。]拂宁看见他的口型。
齐闻发出声音了吗?
拂宁不知道,世界像黑白的默片,拂宁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在发抖。
她为什么要抖?
奇怪,她为什么动都动不了?
粉丝被保安死死拦着,卓朗冲过来,跪在地上握住齐闻的手,跟他说话,试图让他保持清醒。
可齐闻没有回应,只有眼珠的转动表示着他意识的清醒。
他眼睛还在转,他没流血,只是四楼,他是不是还有救?
对,他还有救,齐闻还有救。
世界又有了声音,人群在尖叫,拂宁抖着手拿出手机,拨打了120。
“喂……”拂宁听见自己的声音,“这边、这边需要救护车……”
后面发生了什么?拂宁有些回忆不清了。
救护车带走了齐闻,卓朗跟着上了车,门口围观的粉丝在持续尖叫,拂宁呆呆站在原地发抖,直到最晚到达公司的乐队鼓手简单冲过人群将她带进大厅。
“宁宁别怕。”简单哥用力抱住她。
“宁宁别怕。”他颤抖着重复,拂宁放声大哭。
“他、他还会回来的对吗?”拂宁一遍遍问他。
“会,他会回来的。”简单一次又一次安慰她,“齐闻肯定会好好地回来的。”
可他没有。
齐闻是内出血,他没有死在当天。
齐闻的父母离异,父亲已经离世,公司做主,硬生生让他在ICU强行吊命一个月才被宣判死亡。
在这一个月内,舆论轰动,被拍到在现场的姜程被拉出来当替罪羊。
公司说姜程抢夺了齐闻《fly》的作词作曲权,说他抄袭,说他队内霸凌齐闻,导致齐闻跳楼死亡。
为公司作证的人,正是乐队当时的经纪人。
这本来是不那么可信的,可狗仔又爆料出来一条新闻——姜程多年前就因为家暴自己的父亲进过警察局。
有视频有照片,外加姜程自己行事张扬,显得他暴力、霸凌的行为格外可信起来。
完成这一系列的舆论推动,公司仅仅用了三天。
等守在齐闻病床边的大家反应过来,一切早已尘埃落定。
魏嘉谊选择不发声,半年后转约其他公司;简单暴怒后倾家荡产赔钱退圈;姜程背着黑锅被雪藏。
只有他,只有眼前的卓朗,继续在壹心呆到现在。
而现在,卓朗笃定地说,齐闻不是自杀。
可明明卓朗不在四楼,明明他和自己一样一直待在一楼,为何他能如此笃定?
他知道四楼的办公室发生了什么吗?
如果知道,为什么一直不发声?
尖锐的情绪在宣之于口前被压回,拂宁看着眼前颓丧的卓朗,他低着头,拂宁看不清他的表情,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他捏着筷子的手指上。
指甲边一片红,那是啃咬留下的痕迹,指节也被咬得斑驳,一层层皮肤贴着新肉,狰狞的厉害。
这居然是一位键盘手的手,拂宁近乎要不敢认了,卓朗曾经明明那么爱护他的手指。
“你是怎么确定的,卓朗哥。”拂宁尽量保持自己语调的平静,“你明明跟我一t样不在现场,怎么确定他不是自杀。”
“是齐闻告诉我的。”卓朗颤抖着放下筷子,“是齐闻亲自告诉我的。”
拂宁愣住了。
实在是荒谬,一个不能开口的人如何能亲自告知他?
卓朗自贴着胸口的内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小防水袋放在桌上,放在他和拂宁之间。
里面是一颗袖口。
不知为何,拂宁瞧着它有些眼熟,记忆在脑海中不断倒带,拂宁反复回放与现场有关的细节。
她想起来了,这是齐闻的袖扣。
“这是一个微型录音笔。”卓朗说,语气沉寂,“在谈判前一天晚上,齐闻问我,提前签协议会不会后悔。”
“卓朗哥,你后悔吗?”粉头发的少年问他,语气很温和。
他太温和了,卓朗遮掩住背叛导致的羞愧,强撑着笑道:“后悔又有什么办法?我签都签了。”
“齐闻,我们不是其他人,我们是没有能力跟公司抗衡的。”卓朗甚至反过来劝他。
“我们几个人的努力,怎么可能真的集体解约,如果他们三个单飞走掉了,我们只会比现在更差。”
没想到齐闻只是摇摇头:“队长和嘉谊哥他们不可能抛下我们解约的。”
“卓朗哥,我只问你,有没有后悔?”
“……后悔。”
“那我们乐队不会解散的,卓朗哥。”齐闻笑起来,“队长他们肯定能带着我们离开,只要多付你这份违约金就好了。”
“可能会多等一会儿,大家一定会努力挣钱带你离开的。”齐闻说。
他的笑容里带着些赤诚的天真。
卓朗不理解这种赤诚,忍不住问他:“齐闻,你没有怨过吗?怨过哪怕一秒,觉得队长他们完全盖住了自己的光芒?”
卓朗是怨过的,明明是一起出道,凭什么就自己名声不显?
当公司一边胁迫,一边承诺了一份对自己更有利的新协议时,卓朗几乎立刻就在心中做出了选择。
可齐闻跟他是不一样的。
“不怨啊。”齐闻说,“为什么要怨,做乐队我很开心。”
“只是这公司掉钱眼里了,很压榨,很讨厌。”
“明天我会去找主管谈判,正式拒绝他。”齐闻向他展示自己的袖扣,“我会想办法让他说出胁迫你签协议的真相,为我们争取更多舆论机会。”
“这个袖扣录音笔的录音会同步传送到这个备用手机。”齐闻腼腆又神气地笑起来,将手机塞到他手里,“齐大侠一定会凯旋而归的!”
可他没有凯旋,大侠牺牲在了战场,只留下这个袖扣。
卓朗在去握他的手时就当机立断扯下来,以免被公司发现。
这个决断是明智的,当天公司就没收了齐闻所有的私人用品进行检查,卓朗得以将袖扣留在手里,贴身保管至今。
可他只是保管,卓朗明明留有证据,却只是让真相沉默在手上。
“……你为什么不拿出来?”拂宁的音调很冷,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证据明明在手里,你为什么不拿出来作证?”
卓朗苦笑,“我的合约还留在公司手里。”
“拂宁,我没办法的,我要自保。”卓朗说,“并且,这段录音还有其他不好公之于众的部分。”
他拿出那个备用机,点击播放,拂宁冷脸地听着。
这是那位高层主管和齐闻的谈话录音,因为是偷录,有些杂音,但好在还算清晰。
一开始都还算正常,拂宁听得出齐闻刻意的愤怒,那是在引导对方的情绪,迫使他开口。
齐闻如愿搜集到了主管恶意的话语,拂宁听见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应该是齐闻站了起来。
“那我们没什么好聊的了,主管。”齐闻说,“我不会续约的,你死心吧。”
“你确定姜程那小子有救你们全体出去的能力吗?”拂宁听见手机里传来那老男人恶心的声音,下意识皱了皱眉头。
“你什么意思?”齐闻的语气也很厌恶。
“哗啦——”应该是老男人推开了办公桌背后通往露天阳台的滑门。
“齐闻,你先看看这个。”主管的语气笑呵呵地,有种蛇信子滑过皮肤的阴森感。
拂宁不知道他放了什么,这是录音,拂宁只能听见齐闻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到底是放了什么呢?齐闻居然这么大反应。
拂宁很快就知道了。
“你不要拿虚假的视频骗我。”齐闻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
“这怎么会是虚假的视频呢?”主管笑眯眯地,“姜程纵火烧死了自己的父亲,他抱着妹妹一出来,里面就爆炸了,这可是监控的一手视频,唯一的。”
拂宁愣在了原地,她感觉自己好冷,有人小心地盖在她的手背上,拂宁抬头,卓朗关切地看着她,眼神悲哀。
“两年前,公司可是花了好大的心血才将这件事完全压下去,你应该还有印象吧?毕竟姜程那么宝贝他那个聋子妹妹,叫什么来着?”
“啊,我想起来了,叫拂宁,姜拂宁对吧?”
齐闻的手砰一下拍在桌子上,“你放尊重点!再叫聋子试试看!”
“好好好,我不叫。”和齐闻的气急败坏比起来,主管的声音出奇的和蔼,“我知道,你们跟她很熟。”
“那你应该也知道的吧,两年前这个小姑娘突然精神状态恶化,姜程什么都没跟你们说是不是?”
“这种事情,他怎么敢跟你们说呀?只能拜托公司保密了。”主管笑眯眯的。
“我不信,姜程哥不可能这么干!”
“当爹的可是绑架了女儿,还差点将女儿掐死,姜程为什么不可能这么干?”主管循循善诱,“他那么宝贝那个妹妹,反杀自保而已,他那个暴脾气有什么不可能的?”
齐闻不说话了。
拂宁的心揪成一团。
别信,别信齐闻,他骗你的,视频是真的,但真相不是这样的。
可拂宁此刻的担忧传递不到一年以前齐闻的耳朵里。
“这是唯一的视频,就在我手里这个U盘里,只要你签了续约协议,并且规劝其他人续约,我就把它给你。”主管说。
“毕竟公司还指望着你们赚钱,毁掉你们对我没好处,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想公布这个视频的。”
“只要你们好好续约20年,这个U盘我立马给你。”主管语气和蔼,“对你、对公司、对姜程都好。”
“哦,对你很在意的那个什么拂宁也好。”
“一个本来就听不见的小姑娘,相依为命的哥哥还要去坐牢,那她也太惨了,你说是不是?”
“拂宁听得见。”沉默了许久的齐闻立马反驳。
又过了一会儿,齐闻开口了。
“我签。”他说。
别签,别签齐闻,骗你的,他骗你的。
拂宁压抑了好几个小时的情绪终于开始崩溃,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她的黄裙子,晕开一小片。
卓朗捏着一张纸巾要给她擦眼泪,拂宁撇过脸避开,连被他盖住的手都抽了回来,卓朗僵在了原地。
录音还在继续,安静只存在了一小会儿,很快录音里传来推搡的声音。
“你!”主管的声音听起来很惊愕。
“鬼才会签!你给我!”拂宁难以想象,一向内敛腼腆的齐闻居然会有这样暴躁的声音。
录音里不断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似乎是桌面上的东西在推搡中全部掉在了地上。
接下来是连续砰砰两声,两人似乎压在办公桌后面的落地玻璃门上翻滚着抢夺。
“你还给我!”主管的声音听起来暴怒。
“喂,老不死的……”有新的人物进入了房间,拂宁熟悉这声音,是她的哥哥姜程。
“喂!你干什么!”姜程暴怒着声音靠近。
“姜程,冷静!”有人拉住了他,是魏嘉谊。
“还给我!”主管的声音听起来更加着急,他和齐闻推搡着,离得很近,拂宁似乎听见了风声,世界在下一秒安静。
拂宁有了不详的预感。
“砰——”
有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录音器录入了一阵尖叫,这尖叫变成断续的杂音,录音器停止了录制。
包厢变得很安静,卓朗没有说话,拂宁听见自己急促而沉闷的呼吸声。
原来如此。
原来齐闻,是这样死去的——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好沉重的真相章节,明天就happy啦!
第59章 火光之下
包厢里安静极了,拂宁在哭,她的哭泣是没有声音的。
脖颈向下弯曲成一个令人心碎的角度,身形单薄,眼泪汇聚成珠,随着她的颤抖一滴一滴掉落在裙子上,氤湿一大片。
这安静凌迟着卓朗,他却只是低头坐着,不敢再有动作t。
毕竟拂宁刚刚拒绝了他递过去的纸巾,也抽开了被他安慰着压住的左手。
他们如今应保持的社交距离已经不支持他的任何尝试性安慰了。
这是他应得的,这是一个背叛者应有的待遇,卓朗心知肚明。
只是进门以来,他的小妹妹是那么的温柔,以致于方才卓朗产生了一些错觉,好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往事,也可以用温柔补平。
可是破镜难重圆。
齐闻回不来了,队长这一年以来的经历也不会消失。
在签下续约协议的那一刻,在选择不交出证据的那一刻,卓朗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他将齐闻的备用手机和装着袖扣的塑料袋一起推到拂宁身前,双手收回来放在膝上,指尖按住狰狞的指节传来痛感,这痛感使得卓朗清醒。
他沉默地掐着,直到指尖和指节又开始出血,直到眼前的人终于流干了眼泪。
“对不起,拂宁。”卓朗开口才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哑。
他没敢叫宁宁,只能叫拂宁,或许等走出这扇门以后,他连叫拂宁的资格都没有了。
长时间的哭泣使得拂宁大脑有些缺氧,眼睛和脑袋都很累,可拂宁还是抬起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人,执意想寻求一个答案。
“卓朗哥,你为什么不拿出来作证?”
这个问题拂宁刚刚中途问过,但是在听完了完整的录音后,她又问了这样一个重复的问题。
她的眼神那样执拗,卓朗仿佛被这样的目光烫到,迅速偏移视线:“拂宁,我的合约还在公司手里,我也没办法的。”
他忍不住向她复述了那个他自我安慰了一万次的理由:“并且这个证据对姜程哥不好,纵火杀父比如今的问题更严重。”
和故意杀人或者过失杀人相比,现在的抄袭、霸凌是小得多的指责,至少姜程能好好的和拂宁待在一起。
在这一年里,卓朗有那么多冲动着想要交出去录音的时刻,都被他自己以这样的理由反复劝回来。
至少能让队长和拂宁待在一起。
这枚袖扣就这样被他用防水袋装好,日日放在最贴近心脏的左侧上衣内口袋里。
他日日被凌迟着,可如果能确保他们兄妹待在一起的话,这凌迟仿佛也带着些许荣光。
卓朗忍不住看向拂宁,期望从她那里找到一丝理解和认同,可拂宁冷漠地看着他,这冷漠中夹杂着一些陌生,就好像她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卓朗如坠冰窟。
“拂宁……”他开口想继续解释,拂宁打断了他。
“你真的相信姜程杀人了吗?”拂宁问。
卓朗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真的相信我哥杀人了吗?”拂宁执拗地重复。
卓朗低下了头。
失望如潮水般涌来,拂宁将桌上的备用手机和袖扣塞进裙子口袋里,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卓朗。
卓朗。
拂宁曾经很羡慕这个名字,拂宁曾以为他的名字和他的人一样,永远外向爽朗地像个小太阳一样。
可乐队这几年走来,在她闭门不出的日子里,在阳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有许多东西原来都悄然发生变化了。
叫卓朗的人不再正直爽朗;叫姜程的人失去了光明前程;叫齐闻的人不再会有新的见闻。
名简单者失望于现实的复杂,名嘉谊者背叛了最初的友谊。
……而名为明天的乐队,再也不会有明天了。
或许是刚刚哭的太用力,拂宁觉得自己有些晕,右手撑在圆桌的边缘借力,拂宁强行挺直了背脊,一字一句道:“姜程没有杀人。”
“我哥没有杀人。”拂宁重复,“卓朗,如果我哥真的杀了人,公司为何拖到现在都不曝光这条消息?”
“你次次自欺欺人的时候,从没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吗?”拂宁颤抖着笑出来。
一直低头掐手指的卓朗猛得抬头:“拂宁,我……”
“你闭嘴。”拂宁打断他的话,“你想知道为什么公司会留这个视频威胁姜程吗?”
卓朗张了张嘴,楞在原地看着她,手指被自己掐得血肉模糊。
拂宁看着只觉得恶心,就像她此时此刻恶心自己一样。
“因为我啊。”拂宁笑起来,表情像要哭了一样,“因为姜拂宁。”
“因为被父亲绑架的姜拂宁、见证了父亲自杀的姜拂宁、才被哥哥救出来的姜拂宁,没有能力接受舆论的二次打击。”
“因为当哥哥的姜程,不想把妹妹血淋淋的伤口展示给别人看。”
拂宁又想起那场大火,那会儿她刚刚毕业,画出了《杜鹃》,这幅画在义卖会上拍卖出来高价。
那天她买好了去杭市的车票,下定决心要考余教授的研究生,要从听力受损的封闭中恢复,拥抱新的生活。
那天她被消失许久的父亲绑架了。
[姜拂宁,你画啊!你为什么不画!]
看起来疯癫的父亲将她绑在那个许久未回去的家的书房里,绑在那个熟悉的生长着栾树的窗口旁。
[你画啊!我看见你重新画的鸟了!你为什么不画人!]
父亲强行捏着她的手抵在宣纸上,她的手随着他抖动着,宣纸上染上一大片不规则的墨痕。
[你是我的女儿!你怎么能不画人!]
拂宁用力将画笔掷向地面,[我不画。]
左脸迎来响亮的一巴掌,她被绑在凳子上,避无可避。
[姜拂宁就是姜拂宁,不是谁的延续,也不是谁的替身。]
拂宁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疯魔的男人,[姜拂宁只画花鸟,不画人。]
她不惧怕他,仰着头等待着下一巴掌。
可这个疯魔的男人跪了下来,跪在她椅子边上,抖着手将画笔递给她。
[拂宁……拂宁求你了,你画好不好。]
这个疯子近乎虔诚地重新铺上干净的宣纸。
[只要你画出人物,只要继承了爸爸的才能,和爸爸一样画出人物,你妈妈就会回来的……]
[你妈妈就要出国了,求你了拂宁,你画人吧,爸爸要带着你的画去见她……]
原来程明月女士要出国了。
拂宁和母亲没有联系,和母亲有联系的是姜程,程明月给的生活费会定期打到姜程的卡上。
——毕竟她的画家父亲手废了,人也酗酒,没有任何经济能力。
拂宁不知道她后面干了什么,只能从一次高过一次的生活费中推断出程明月过的很好,比困在这个家里时好多了。
姜程和程明月的联系也不多,在兄妹俩成年搬出去后,这最后的联系也中断了。
是以这还是近几年来,拂宁第一次得知母亲的消息。
左脸还肿着,火辣辣的疼,捆在身上的绳子也缠的很紧,拂宁难受极了,脸上却咧出一个笑来。
[你去见她干什么?她出国挺好的。]拂宁说。
这一次,那一巴掌落在右脸上。
姜程就是这个时候冲进来的,他一拳打在了父亲的脸上,如拂宁高烧导致听力残疾的那个晚上一样。
[宁宁,哥哥来晚了。]姜程说。
其实一点也不晚,两小时内从淮海找到杭市,姜程已经很快了。
拂宁记得她高烧醒来那天,听见的第一句话也是这句。
被反锁在家不是姜程的错,是父亲的错,如果不是姜程担心妹妹半夜赶回来,可能拂宁的情况会变得更差。
在自己还是个孩子的年纪,姜程已经做到最好了。
可那时拂宁刚刚听障,她不能接受,她怨恨着一切,她怨恨着姜程,怨恨着最不该被怨恨的人。
姜程解开她的绳子,抱着她径直往门口去,拂宁圈住哥哥的脖子,靠在他怀里。
[拂宁!求你了!]瘫坐在地上的父亲绝望地呼唤她,拂宁没有回头。
哥哥抱着她下了楼,他们又一次离开了那个困住了他们整个童年的房子,如同17岁那年一样。
姜程将她放到地上站稳,拂宁拉着他的袖子,抬头正要开口。
她想说哥哥,你来的不晚;想说这么多年,真的很谢谢你;想说以后的拂宁,不会再成为你的累赘。
可她没有开口成功。
幼年时,拂宁常常坐在栾树的窗口边望着院子里的姜程,可现在,拂宁第一次站在院子里向上往,她看见哥哥的背影高处,站在窗口边的父亲。
父亲站在她刚刚坐的位置旁,父亲低头跟她对视,拂宁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打火机,父亲按了下去。
[砰——]父亲和房子一起消失在了火光里。
拂宁没能再开口,她又成为了哥哥的累赘。
拂宁的未来和过去一起被烧毁在了火场里,姜程陪着她烧掉了她的画稿,为了安慰妹妹,他将自己的手稿和画稿一起烧掉了。
[别怕宁宁,我们烧掉这些,统统烧t掉。]
这些手稿里,包含几年前姜程为了鼓励妹妹所作的《fly》的草稿。
第12836次想到这个场景,拂宁第12836次感到后悔。
真的都是因为她。
因为愤怒于她的高烧被困,所以姜程家暴父亲进了警察局;因为她的恐惧,所以能证明姜程未抄袭的手稿被烧毁;因为害怕她的心理问题加剧,所以公司保留了那个视频来威胁他。
包厢里的门窗紧闭,空调开的很低,拂宁觉得自己好冷,冷到有些想发抖。
拂宁再没有心思和卓朗聊下去,径直朝着包厢门口走去。
“拂宁,你会怎样处理那个视频?”卓朗在她身后犹豫着问她。
拂宁的手放在门把手上,转过头来:“该怎么公布怎么公布。”
“你放心,不会牵扯进你的名义。”拂宁补充。
她看见卓朗松了口气,又紧张地想解释:“拂宁,只是我的合约还握在公司手里,没正式解约前我不能……”
“够了。”拂宁打断他,“我不想听。”
卓朗的表情演变为一种手足无措的茫然。
拂宁厌恶地转过身,推开门。
“拂宁,生日快乐。”这一刻,她听见卓朗说。
拂宁没有回头,“不用叫我拂宁,叫我姜小姐。”
她关上了门,将卓朗和痛苦的一切关在了房间里。
室外正是下午,夏季热烈的阳光越过落地玻璃窗照到走廊红色的地毯上,拂宁向前一步,从阴影走到阳光下,她寒凉已久的四肢终于开始回暖。
拂宁不接受卓朗那句生日快乐,但他确实提醒了她,过了今天晚上,就是拂宁的生日了。
她的哥哥今天一定在悄悄准备着她的生日惊喜。
哥哥。
姜程。
保护了她那么多年的姜程。
不能沉溺于过去的痛苦,拂宁提醒自己,她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保护哥哥。
就像过去那么多年哥哥保护她一样。
拂宁转身走到隔壁的空房间,走进关丹心好心订好的准备室,她闭上门,重新给关丹心拨去了电话简单说明情况。
她将录音对着听筒重新放给关丹心听,录音一结束,拂宁立刻就要开口解释,可关丹心的动作比她更快。
“壹心也太恶心了吧。”关丹心在电话那头语气鄙夷,“这不是纯纯诽谤吗?”
拂宁楞了一下,有什么暖呼呼的东西从心口涌出来。
“是的,丹心姐。”拂宁说,“这是诽谤。”
太好了。
太好了,拂宁想。
这一次,她的哥哥一定能重新飞起来的。
姜程的程,一定是会有远大前程的程——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预估错误,要下章才开始过生日
本章可结合三十七章食用,烧稿子那句话可结合一章吃刀子(目移.jpg)
我为什么写了这么多刀子啊啊啊啊
没事,没事,都过去了,现在到未来是纯甜!(自我安慰jpg)
第60章 真相的尺度
“这真的是诽谤,姜程没有杀人。”拂宁重复。
“好了好了,小朋友,你不用反复向我解释你哥哥的为人。”电话那头的关丹心似乎笑起来,“我再强调一遍,请相信我的职业素养。”
“第一,如果这是真的,壹心不会从顺风等到逆风都不爆出来。”
“第二,既然能签姜程,我当然相信他。”
“我关丹心的艺人,自然没有一个不好的。”
在这一瞬间,拂宁突然理解了关丹心此人在业界为何会有如此高的声望。
姜程是幸运的,拂宁想。
因着不需要谈判的缘故,这间包厢的窗帘没拉上,窗外阳光盛大,近处高楼林立,远处江水蜿蜒。
拂宁走向窗边,低头看着车辆和行人如蚂蚁一般在钢铁城市里穿行,他们穿行在阳光下,穿行在长沙浓郁而热烈的烟火气中。
六月底的太阳照得笔直,下午的阳光只能照亮玻璃窗边缘不到一尺的台面,照不到拂宁。
太阳照不到拂宁,拂宁却感到很温暖,仿佛她已经走出了建筑、走到盛夏的阳光里。
“谢谢你,丹心姐。”拂宁将手机稳稳地贴在左耳旁,抬头看着天空。
“哟,瞧你这话说的,搞得像姜程不是我的艺人一样。”关丹心的声音恣意,仿若天空中的流云。
“这可是我的钱包大计。钱包大计你懂吗?小朋友,我很严肃的。”
拂宁实在瞧不出她的语气严肃在哪里,她抿出一个笑,玻璃将她的笑脸隐约倒映在天空里,拂宁语气终于轻快起来,“是是是,这可是关经纪的钱包大计。”
“上道。”关丹心笑出声来,又转为沉稳,“干得好,拂宁。”
“干得很好,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关丹心说,“有这样的妹妹,姜程这小子也太走运了。”
时隔多年,拂宁再次陷入了这种被老师表扬的羞讷里,她认真地一字一句道:“有这样的经纪人,姜程这小子也太走运了。”
电话那头的关丹心哈哈大笑:“好了好了,现在让我们认真思考如何让这个走运小子真正走运起来。”
“这段录音你打算怎办?”关丹心的语气沉稳又温和,“我可以找人删掉后半段,只公布前半段的内容。配合之前你发给我那段齐闻自录的视频,舆论效果应该会不错。”
删掉涉及火灾的后半段。
拂宁没想到关丹心一上来就会直接给她提供PlanB,听起来没有任何劝导她选择剖析伤口的意思。
可拂宁想要的不仅仅是不错。
“全部放出去吧,丹心姐。”手掌贴上玻璃窗,传来一阵太阳的温热,“没有什么东西比‘死亡回放’更有冲击力、更能证实清白。”
电话那头的关丹心却没直接同意这个做法,反而问了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拂宁。”
“嗯?”
“我签艺人一向有一个习惯——在签约前问为什么想要签约,你知道你哥哥怎么回答的吗?”
“不知道。”拂宁诚实摇头,她甚至有些疑惑,不明白关丹心为何突然提这个问题。
“他说要养妹妹。”
拂宁怔住了。
关丹心的语气有些感叹:“我关丹心这么多年以来签过这么多艺人,为名者有、为利者有,为了养妹妹的倒是第一个。”
“那时我就知道,姜程是一个逃不出‘情’字的艺人,我自然不会相信他能害自己的队友。”关丹心说,“但同样的,他很容易受感情的影响。”
“拂宁,我的意思是,这样的决定不值当。”
“完全弄清真相固然是好,但我要的从来不是真相。”关丹心语重心长,“如果剖析真相的过程会让你受到二次伤害,那这个伤害对姜程来说比真相被掩藏严重得多。”
为真相伤害自我不值当。
拂宁从未想过,提出这样一个更有冲击力的方案时,居然会被关丹心毫不犹豫地拒绝。
关丹心要的不是真相,但却默许她去查明真相。
关丹心要壹心,却要扯上姜程的幌子。
拂宁茅塞顿开,她捏紧手机,生涩开口:“丹心姐,你还有别的筹码对吗?”
“查清真相能帮助姜程,但扳倒不了壹心。”拂宁冷静道,“你不需要真相,你只需要热度。”
“聪明孩子。”电话那头的关丹心笑了,“事实上,在我的原计划里,没有预料过你们能查到真相。”
“毕竟你也知道,你哥哥吧,心肠挺好,脑袋一般。”她语调嫌弃。
拂宁原本紧张的情绪被一下子打断。
丹心姐怎么总会有这种把严肃的事情变得不着调的魔法?
“……姐,行行好吧,别骂他了。”拂宁无奈。
“我可没骂他。”关丹心笑起来,“艺人笨点不是坏事。”
“对我们经纪人来说,不怕艺人笨,就怕艺人又聪明又不听话。”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比如魏嘉谊这类的。”
“这样心眼多又有反骨的艺人我就非常不喜欢。”
魏嘉谊。
这名字冷不丁被提起来,拂宁居然感到有些陌生,她还记得上节目第一次见到他的愤怒感。
可这是关丹心全权负责的节目,从导演、剪辑到嘉宾,关丹心全部了如指掌。
“……你一开始的计划是让魏嘉谊和姜程同框上热搜。”拂宁的思路从未如此清晰,“如果他们俩闹不上热搜,还有年昭身后的齐闻粉丝团。”
“这三方放在一起,姜程性格急躁、魏嘉谊想抢先洗白、年昭要查明真相,总会牵扯到往事。”
拂宁的语速越来越快,“更何况你还请来了陈关雎、陈雅尔姐弟为这件事情预热。”
“先爆他们的姐弟关系吸引人看节t目,再让热搜进场,无论是好的还是坏的,只要有关注度就好。”
“在这个关注人最多的时刻,再放出真正的的筹码,解决掉壹心。”拂宁顿了一下,“丹心姐,我这样想思路有错吗?”
“啪!啪!”电话那头传来响亮的掌声,“完全正确!”
“说真的,你要不要来当我的助理?包你薪水不愁。”关丹心似乎长长叹了口气。
……又来了。
丹心姐怎么总能在关键的时候不着调一下。
拂宁无视掉她的邀约,追问道:“所以你的筹码是什么?”
“没什么啊。”关丹心语气平静,“无外乎就是普通的偷税漏税、资金挪用、大额贿赂的证据。”
拂宁沉默了一下,“……可真普通啊。”
“这都不是你这种小朋友应该关心的事情啦。”关丹心笑起来,“总之证据有十几厘米厚,关节都已打点好,就差一个热搜了。”
“我原本计划着,等热搜完了就让卓朗出面帮姜程洗洗,不求洗成白的,只要洗成灰的就行。”关丹心的语气懒洋洋,“毕竟只要壹心暴雷了,灰的在大众的印象里也能慢慢变白。”
原来这才是关丹心一开始就联系过卓朗转约的原因。
“所有人都带着自己的目的上节目,干自己的事情,却都会导向你所预期的结果。”拂宁叹了口气,“丹心姐,你这是真正的阳谋。”
这显得她所有的努力都没什么意思,拂宁在心中补充,毕竟关丹心真正的杀手锏在节目以外。
“NO!NO!NO!”关丹心否认,“我可预测不了所有人的结果,比如我就预测不了你的。”
预测不了我?拂宁楞了一下。
“姜程一开始口述的关于妹妹的形象是:内向,勇敢,不爱出门。”关丹心夸张道:“谁想到居然是这样的呀!”
拂宁有一瞬间的沉默:“……我以为你提前查过我。”
“是查过一些浅显的资料,姜程提供了哪些我就查了哪些。”关丹心耸耸肩,“毕竟我们可是合法公民,不能私下查人隐私的。”
“主要是你哥哥对你的滤镜太厚了!”关丹心这下是真的想吐槽了,“好好的猎豹被他描述成小白兔!像你这种多少年不出门的人,我哪有别的渠道了解你。”
拂宁可以想象姜程在他那夸张的保护欲下能说出来的话,这么一想倒是十分合理。
“真的很厉害,拂宁。”关丹心打断她的神游,“我没想过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到这个程度。”
“如我刚刚所说,即使不放整段录音,我也能扳倒壹心、保证姜程后续的发展。”
关丹心再次询问她,“即使这样,你还是要选择整段公布吗?”
即使不涉及姜程的未来,即使自己可能会受到二次伤害,还是要选择公布完整的事实吗?
拂宁在心中询问自己。
她想起齐闻、想起年昭、想起这一年以来的哥哥、想起怒而退圈的简单、想起那天围在公司周围的粉丝们。
拂宁的语气逐渐转为坚定,她说:“是的,我还是要选择整段公布。”
“不涉及利益、不涉及得失,真相就是真相。”
“需要真相的人不止我、不止姜程,有很多人都等待这个真相太久了。”
“真相需要被公布,仅仅只是因为它是真相本身。”
关丹心笑了,似乎有些感叹:“拂宁,你哥哥给的所有印象都有偏差,唯独勇敢这一词,当之无愧。”
“只是那段大火的监控视频必然还在壹心手里,虽然对他们益处不大,但一旦这段音频发布,狗急跳墙他们也会随之公布的。”
关丹心提醒她,“拂宁,你有想好到时候怎么办吗?”
天空中最后一丝流云飘走了,拂宁望着这篇碧蓝如洗的天空开口:“那就让他们发布。”
“让事情发酵,越热烈越好。”拂宁说,“毕竟,会利用视频的不只是他们不是吗?”
“那我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关丹心道,“由谁发布?”
这其实是个明知故问的问题,无论是齐闻生前录制的视频,还是他录音笔遗留的音频,只有一个人有最恰当的立场和理由发布。
——年昭。
“我会找时间和年昭聊一聊。”拂宁说,“最迟不到后天晚上。”
“等你的好消息。”关丹心爽朗一笑。
电话挂断了,拂宁站在原地又看着窗外的流云好久,直到侍者告知她隔壁的先生已经走掉才离开。
回去的路没有打车,拂宁专程绕路买好了画材,远远地看见酒店金碧辉煌的尖顶,亮屏看了眼时间。
16:55。
离他们所约定的18:00还差一个多小时。
她现在回去会不会太早了,姜程准备完了吗?拂宁望着酒店的方向有些犹豫,她解锁屏幕尝试试探消息。
[拂宁:喂!睡醒了吗!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那边回的很快。
[姜程:你中午外面没吃?先找点东西垫垫。]
[姜程:小爷肩膀疼,还在按摩呢!都怪你!]
那就是没准备好。
拂宁回了一个生气的表情,目光漫无目的地向四周游荡,拐角后那个咖啡厅看起来不错,是不是可以去坐坐?
拂宁正要抬脚,一辆低调的黑车停留在咖啡厅前,下来一个身着黑色西装的干练女人,拂宁的脚步一顿。
她其实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但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她。
是妈妈。
一头粉毛的人自咖啡厅迎出来,拂宁下意识向后退几步躲到拐角的墙壁后面,拂宁回头正要道歉,结果居然是熟人。
何知星和陈雅尔。
何知星提着什么东西双手背在身后,尴尬地笑出来:“嗨,拂宁姐。”
拂宁正要细看,陈雅尔上前一步完全遮挡住她的视线,俯身看着她笑道:“在这躲什么?”
拂宁在他的笑容里有些卡壳:“啊哈哈,没躲什么啊。”——
作者有话说:[坏笑]回来这条路看起来人员拥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