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草莓芭菲
“是吗?没躲?”
陈雅尔就这样弯腰瞧着她,金丝眼镜下一双桃花眼低垂,目光专注。
拂宁楞在原地,下意识向后退一步,左手摸索到大楼拐角粗糙的墙面。
不能再退了,再退就要暴露在姜程和程明月眼前了。
拂宁的脑袋有一瞬间的清醒,强行扼制住自己后退的脚步,左手抵住身后粗糙的墙面,再抬头,又撞进那双眼睛里。
带笑的眼睛。
陈雅尔的眼睛。
特攻拂宁的甜蜜陷阱。
他是故意的,在意识到这个事实的瞬间,拂宁立刻反客为主:“你们在躲什么?”
“啊哈哈,没躲啥啊。”何知星的声音听起来心虚极了。
拂宁侧头想去瞧他,陈雅尔立刻偏转了一个角度遮住。
拂宁脑袋上冒起一个大大的问号,不死心向右继续转,陈雅尔脚步一转继续遮,直到两人原地转了180度,拂宁愣是连何知星的衣角都看不见。
陈雅尔这个人怎么这么大只?
拂宁气急,扯住陈雅尔的衣角拽他,男人从善如流低下头来,两人的脸离得极近。
“陈雅尔,你让不让?”好胜心驱使着拂宁开始威胁起来。
陈雅尔瞧着眼前这张气鼓鼓的脸,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向身后抬两下,何知星如得大赦,将方形的蛋糕盒子抱在怀里向着酒店的方向撒丫子狂奔。
“让,当然让。”陈雅尔挺直背脊,侧身让路,拂宁只看得见何知星狂奔的背影,一头金发抖动得像迎风的小狗。
“拂宁姐——,晚上见——”风中传来他略显傻气的余音。
拂宁的目光从何知星逐渐变小的背影转移到身边的男人身上,她拉平声线唤他:“陈雅尔。”
“嗯。”陈雅尔垂眸瞧她。
“陈雅尔。”拂宁加强了重音。
“嗯。”被呼唤的人重新弯下腰来,脸贴得极近,声音低沉而温柔,“有什么事吗?姜拂宁小姐?”
“还是说你今天特别喜欢喊我的名字?”陈雅尔的语气近乎纵容,“那多喊两遍,我爱听。”
得!寸!进!尺!
拂宁气极,正要开口,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车自陈雅尔身后的路口缓缓驶过,左拐向停车场的方向去。
那是程明月乘坐的车。
拂宁立刻清醒起来,目光转向刚刚盯着的咖啡厅,那里已经没有姜程和程明月二人的身影了。
拂宁还记得姜程是从咖啡厅里面出来迎接的,他们是不是进去了?
她回头拽住陈雅尔的袖子,抬头看他:“喊你当然是有事的,陈雅尔先生。”
“要约会吗?”拂宁说。
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陈雅尔-
原来t是这样的‘约会’。
咖啡厅舒缓的钢琴声在耳边响起,陈雅尔看着坐在对侧的拂宁偷瞄向右前方那个角落的动作,难得有些无奈。
这哪里是约会?陈雅尔觉着自己此时此刻的作用,和一个人吃海底捞时对面放着的那个玩偶大致相同。
可眼前偷窥的少女着实可爱,陈雅尔看着她脸上灵动又显得有些紧张的表情,只觉得这样坐一下午也不是不行。
只是可惜了第一次约会的名头。
拂宁确实是在偷窥。
姜程二人坐的卡座在最里侧的角落,三面被藤编的隔断遮住,只从拂宁这个方向能隐约看见他们交谈的身影。
而她拉着陈雅尔坐下的位置虽然靠近店面中间,但右侧有一堵种植了室内观赏植物的半墙,很隐蔽,拂宁从龟背竹叶子的缝隙看过去,正好能看见程明月女士的脸。
利落的及耳短发、挺直的背脊、坚定又有力量的眼神,拂宁几乎都要认不出这是程明月女士了。
拂宁上一次见她还是八岁的时候,其实也不能叫见面,只是八岁的拂宁躲在墙角,偷听母亲和哥哥温声细语,想要带走他。
[姜程,跟妈妈走好不好?]
[不等她,我们不等她,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拂宁记得这两句话,记了许多年。
那会的拂宁心中在想什么?
大概是有些恨的吧。
凭什么只愿意带走姜程而不带走她呢?拂宁明明期待了好久。
拂宁真的期待了好久,毕竟她是家里第一个知道程明月想离开的人。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大概是父亲的手废掉开始。
一开始是考了驾照带父亲去复健,在治疗无果后,程明月转而开始出门上班。
——毕竟养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总不能坐吃山空。
漂亮、聪明、有学历,在那个遍地是机会的千禧年初,程明月的初入职场是顺利的。
可她毕竟是毕业就在家当了六七年的全职太太,家里还有个因事业尽毁而浑浑噩噩的丈夫,以及两个年幼的孩子。
程明月顺利的同时伴随着许许多多的疲倦,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工作上。
这些情绪总要有一个发泄的窗口,这个窗口便是她内向而沉默的小女儿,拂宁。
那时家里晚间的情形大概是这样的:
两点,拂宁提前从学校离开,去往张关白老师家中学习;
四点半,拂宁回家自己画画练习;
五点,程明月准时到家,接过女儿递过来的温水一饮而尽,脱下西装外套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她的女儿内向而乖巧,会搬个小板凳在厨房陪着她,程明月会絮絮叨叨讲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有时是快乐的,但大多数时候都是抱怨。
拂宁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不作回应。
年幼时她并不懂得如何回应母亲的伤心,现在想来,其实程明月那会儿也不需要人回应。
五点半,半夜酗酒失眠的姜父会醒来,拂宁被提溜去书房画画;
六点,在学校操场野了好久的姜程终于到家,书包一丢来到厨房叽叽喳喳同母亲讲述自己见闻。
于是坐在厨房小马扎上的人从拂宁变成了姜程,说话的人从母亲变成了哥哥,程明月沮丧的神情也变为了笑脸。
程明月常常对着姜程笑,从前如此,现在也如此。
拂宁隔着龟背竹翠绿的叶子看见程明月原本严肃的神情上绽开一个笑来,岁月为她盖上的那层威严消失了,拂宁看着她,好像又回到了童年时从书房偷窥母亲笑容的时刻。
拂宁被这笑刺到眼睛,立刻收回视线,这才发现对面的陈雅尔已经看她很久了,她后知后觉有些尴尬,听着室内环绕着播放的音乐随意开口:“这什么曲子,弹得好好听。”
陈雅尔并不追究她的长久走神:“《FrenchMovieWaltz》,很舒缓的钢琴曲,你喜欢吗?”
拂宁胡乱点头,目光重新转向龟背竹那边的场景,陈雅尔也不着急,就这么坐着等待她。
可陈雅尔能等,在一旁瞧了许久的侍者已经等不下去了,这桌客人从坐下至今还没有点单任何东西。
侍者挂着笑脸靠近,将菜单平摊至桌面:“女士先生下午好,请问两位需要点什么呢?”
拂宁的注意力被短暂地抓回,侍者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轻声向她介绍店里的招牌款式,又补充道:“鉴于两位是一起来的,这边也向两位推荐我们六月的双人套餐……”
他的话没说完便被拂宁打断:“就套餐吧。”
拂宁看都没看一眼,目光继续看向远处。
这位女士点餐的时候好像菜单都没看一眼,侍者看向一直安静的陈雅尔,陈雅尔挑眉看了眼套餐,点点头,侍者终于安心离去。
拂宁确实没有看菜单,她的心思被那边谈话的程明月和姜程全然抓住,完全不在意这边会点些什么。
不过咖啡店的下午茶,无非是饮品蛋糕一类的,不会离谱到哪里去。
可很快,拂宁就为这种轻视付出了代价。
“久等了,您的双人草莓芭菲,请慢用。”
高脚玻璃杯装着一座巨大的草莓塔被放置在他们之间,上面的饼干棒都拼凑成了爱心的模样,拂宁原本只是上菜时回头看了一眼,却立刻被震撼到。
“……这是我们点的餐?”她的语气疑惑极了。
陈雅尔点头,慢条斯理地将桌面上那张活动宣传单上的标题念出来:“巨无霸双人草莓抱抱巴菲塔,六月限定,情侣共食会分享好运哦!”
他的语气那样的正经,抬头看向她,眼带笑意:“这可是刚刚姜拂宁小姐亲自点单的。”
“嗯,今天是6月30日,正好是限定活动的最后一天。”陈雅尔将其中一个爱心状的小勺子递给她,“来分享好运吧,这可是姜拂宁小姐钦定的‘约会’。”
他在约会两个字上压得极重,拂宁几乎立刻就窘迫起来,哪里还顾得上那边姜程他们聊了什么,只想着找一个洞钻进去。
可陈雅尔表情变都不带变一下,只平静地挖了一勺草莓巴菲放进嘴里,看向她:“你不吃吗?”
拂宁机械地挖了一小勺放进口中,巴菲甜腻的味道化开在唇齿之间,拂宁立马站起来:“我去个卫生间。”
拂宁逃了,逃的干干脆脆。
捧起一把清水拍在脸上,拂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生锈的脑袋终于恢复清醒。
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呢?怎么能以约会的理由将陈雅尔诓进来?这绝对是他的报复!
拂宁心中又好笑又甜蜜,这甜蜜中还夹杂着一丝忐忑。
对母亲和哥哥见面的忐忑。
他们离得太远,尽管跟了进来,可拂宁还是对他们为什么见面一无所知。
来都来了,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拂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神情里满满都是犹豫。
身后隔间的门就是这个时候打开的,有人从隔间里走出来,镜子里的人从一个变成两个。
是程明月。
洗手池上的水龙头兀自流着水,拂宁却没有心思管了,她的目光和镜子里的母亲对上,两人对视。
这是时隔十几年的对视。
拂宁看着她,第一个想起的居然是那个平常的下午。
那天程明月回来哭了,哭着向她倾诉领导重用她,但因为家庭原因没法调职去别的城市。
拂宁从不回应她,可那天却回应了。
“为什么不去呢?”小拂宁看着眼前哭泣的母亲,“妈妈,你要去一个不用哭的地方。”
程明月最终还是去了,可她选择不带拂宁,甚至选择不问拂宁。
这件事明明已经过去很久了,拂宁也已经刻意忘记很久了,可真正与母亲对视时,拂宁第一个想起的居然还是这样的场景。
要不要去打个招呼呢?
拂宁刚刚想了这个问题好久,可真正对视上以后,答案立刻浮现在了脑海里。
还是不要吧。
拂宁并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态度去面对母亲。
于是在程明月开口前,拂宁跑了,跑出来卫生间,穿过音乐舒缓的咖啡厅,向着大门外面跑去。
姜程近乎惊愕地看着突然出现从身边跑过的妹妹,看着不知在哪个角落坐了好久的陈雅尔追了出去,他也想追,却因为约见了母亲的原因被钉在原地。
但他很快就知道了拂宁跑走的原因,程明月从卫生间走了出来,看向他,语气无奈:“你说让我去参加拂宁的生日宴会。”
“我看算了吧,拂宁不想见我。”程明月似乎有些头疼地揉了t揉太阳穴。
姜程张了张嘴,到底没能继续解释——
作者有话说:非常别扭的一款母女,程明月是个非典型的母亲,她自己是优先于孩子的
第62章 夜色霓虹
逃跑是一瞬间的事情,它像是一种惯性驱动的选择,甚至在做出这个选择的当下,拂宁都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在想什么?跟母亲见面算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拂宁自己都想不清楚。
但逃跑的好处就在于摒弃了思考。
拂宁逆着人流奔跑,傍晚的风带着蒸腾了一天的热气灌进喉腔,像棉线一样割出细小的划痕,拂宁尝到呼吸间的血腥味。
大概是戴了助听器的缘故,奔跑时四周的噪音比从前更加明显,正是晚高峰,街上人影憧憧,嘈杂的声音环绕式涌过来,拂宁的耳膜也开始难受。
她咽了下口水,试图将一部分噪音和血腥味一起咽下去,但于事无补。
拂宁没有停下脚步,于是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一波又一波如潮水一般淹没了她。
拂宁讨厌痛苦,但此时此刻,她刻意制造着痛苦,生理上的痛楚能使人忽略心理上的感受,卓朗斑驳的手指在她眼前闪回,拂宁在这一瞬间理解了他。
理解了一个胆小鬼在痛苦中的徘徊,也发现了自己也是个胆小鬼的事实。
拂宁讨厌这个发现。
关丹心刚刚曾极力称赞她的勇敢,于是直到和镜子里的母亲对视以前,拂宁也认为自己是勇敢的,认为如今的自己已经有能力面对多年不见的母亲。
可眼神真正对上的那一霎那拂宁才发现,镜子里和母亲对视的人,依然是当年那个八岁的拂宁。
这个认知使得拂宁感到痛苦。
拂宁越痛苦,拂宁越奔跑。
“砰——”有路人撞到了她的肩膀,拂宁迟钝地侧身道歉,她没有停下脚步,又跑了一小段才发现声音的质感已经产生了变化。
心脏的鼓动更大,外界的声音又出现了那种隔着玻璃一般的感觉,右手抬起摸索向右耳廓,拂宁这才发现,她右耳的助听器掉了。
助听器掉了。
姜程买的助听器,那个很贵的助听器。
拂宁被迫停下来。
或许是奔跑消耗太大,拂宁的动作有些迟缓,她没有抬头,目光随着转身在地面上移动。
傍晚的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斜,行人在她的影子上踩来踩去,谈笑声蒙着一层雾传进她的耳朵,不太清晰。
拂宁终于发现,现在的自己和八岁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八岁的拂宁不会有这样长的影子,也不会听不清。
拂宁看着自己的影子,鼻腔中产生了一种迟钝的酸涩感,拂宁莫名其妙地想哭。
可拂宁不能哭,在助听器丢失的情况下,她要比刚才更依赖于自己的视力,在这样人流嘈杂的环境下,眼泪所导致的视线模糊是危险的。
拂宁强行将情绪压回去,认真观察者地面,终于在距离一米左右的侧后方发现了自己丢失的助听器。
拂宁正要迈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于她拾起了那个小小的白色物件。
拂宁认识这只手,她顺着手的上抬看见了这手的主人。
陈雅尔。
穿着蓝衬衫的人将她的助听器握在手心,隔着人流默不作声地跟她对视。
大多数情况下,拂宁愿意且乐意和陈雅尔相处,除了现在。
现在的她过于窘迫,就像一只弄丢了壳的蜗牛,谨慎而防备,拂宁吝于在他人面前展露自己的痛苦。
她盯着陈雅尔,撤退性地向后退一步,试图保持这一米多的安全距离。
好在陈雅尔没有靠近,他看着拂宁好一会儿,抬起手来,将手心的助听器展示给她看。
他在拂宁的注视下向右侧移动,将助听器放在了路边的花台上,而后向后退行了一米,将这安全距离变成了两倍,就这样远远地看着她。
这种撤退给拂宁带来了安全感,拂宁试探性地向前走两步,陈雅尔没动。
拂宁加快脚步行至花台前,将助听器重新戴上。
世界的喧闹重新清晰起来,拂宁产生了短暂的安全感,她的心似乎也恢复了些许镇定。
拂宁继续向前,这一次,她没有奔跑,只是行走。
她的理智在行走中渐渐回归,拂宁从人挤人的大路转向通往江边的小路,拂宁就这样走着,直到晚霞爬上了天空,天色昏暗下来,一盏盏路灯次第亮起。
拂宁在路灯下站定,抬头看了眼绕着灯光旋转的飞虫,她回头,陈雅尔果然跟着她,他的脚步随着她的停下而停下。
陈雅尔站在拂宁身后那盏路灯之下,隔着两盏相邻路灯的距离,就那样专注地看着她。
路灯为他乌黑的发顶渡上一层光晕,江风将他的衬衫外套吹得鼓起,和身后的晚霞晕成一片。
或许已经不能叫做晚霞了,天空的橙红早已退去,昭示着黑夜的深蓝色悄然爬上来,只在水天相交之处交杂出一种渐变的粉色。
原来已经这么晚了。
拂宁迟钝地想起,今天本来约好了晚上六点跟大家一起去夜市,现在是不是要迟到了?
她自放着颜料和纸张的帆布袋间隙翻出了手机,亮屏一看,19:00,果然已经迟到了。
屏幕上还有好多消息提示,全部来自姜程,从五点半到六点,几乎五分钟一条,可过了六点他便没有再发一条消息了。
他有跟其他人一起去夜市吗?陈雅尔是不是已经跟他联系了?
此时此刻,对失约的愧疚的压过了所有,拂宁将手机放进帆布代里,主动向陈雅尔走去。
两人在一盏路灯下站定,拂宁抬头看向他,路灯有些刺眼,照得她眼睛不太舒服,于是她低下了头。
“回去吧,要去夜市了。”拂宁开口。
一直沉默跟着的男人看着她圆圆的发顶半晌,开口却是不同的意见。
“可以不去。”陈雅尔说。
“可是已经约好了。”拂宁垂下眼睛。
“如果姜拂宁不想去,那就不去。”陈雅尔耐心重复,拂宁重新抬起头来看他。
“重要的不是应该不应该,而是你想不想。”陈雅尔看着她,“现在,姜拂宁小姐,请你认真告诉我,你想去吗?”
他的眼神那样专注而温柔,拂宁的嘴巴张开又闭上。
“不想去。”拂宁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拂宁很难过,拂宁不想去。”
不想去,不想去那样热闹又充斥着欢笑的地方。
她真的说出来了。
有一只大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那就不去。”拂宁听见头顶陈雅尔低沉的声音。
“没有什么比拂宁自己的感受更值得参考。”陈雅尔说。
拂宁哭了。
她的哭泣没有声音,她抽噎着拉着陈雅尔的衣角,“可我这样是不是很没用?我明明是想去见妈妈的,结果话都没敢说,现在连约好的夜市也不去了。”
“像个胆小鬼。”拂宁终于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陈雅尔将她的手从衣角扯下来,妥帖地包在怀里。
“当胆小鬼有什么不好的?”陈雅尔牵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在江边站定,一起面对着平静的江面。
“没有人会一直勇敢,所有人都会有成为胆小鬼的时刻。”陈雅尔将衬衫外套脱下来,迎风抖开铺在地上,带着拂宁坐在上面休息。
拂宁开口问他:“陈雅尔也会有成为胆小鬼的时刻吗?”
“有啊。”陈雅尔的语气坦然。
拂宁看向他,江边风大,将他的碎发吹得飞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越的眉眼,对岸高楼的霓虹灯光倒映在他的镜片上。
“20岁的陈雅尔就当了整整半年的胆小鬼。”陈雅尔看着被风吹得皱起的江面,“想做流行乐,又不敢完全放弃古典,在退学和不退学之间纠结了整整半年。”
拂宁知道这段故事,陈关雎曾告诉她这个开头,但她还不知道故事的结尾。
“所以退学了吗?”拂宁问。
她还记得陈关雎曾说过,陈雅尔在家闹得很厉害,像他这样的人,应该做什么决定都心想事成吧。
“没有。”陈雅尔道,拂宁意外地睁大眼睛。
“我尝试过抗议,但父母没有同意,20岁的陈雅尔第一次尝试以失败而告终。”
陈雅尔看着她笑起来,“很意外是不是?”
拂宁诚实地点头。
“所以你看,不是每一次鼓起勇气的尝试都能立刻收获结果,至少陈雅尔不能。”
陈雅尔盯着她的眼睛,“但你不能说这样t的勇气是失败的。”
“20岁的陈雅尔虽然没能立刻退学,但他在前半年的徘徊中积蓄了足够多的思考,在这次尝试后获得了足够多的力量。”
“因此,22岁的陈雅尔能提前毕业,回国立刻发布了自己的第一首歌。”
“对拂宁来说也是如此。”陈雅尔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发生过什么事情,但今天的拂宁想要去沟通,想要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是很勇敢的尝试了。”
“因此,从陈雅尔的角度看,拂宁今天一点都不胆小。”
拂宁楞住了,陈雅尔牵着她的右手,妥帖又温暖。
“今天的尝试不顺利,可能只是时机不对、气氛不对、地点不对,又或者双方都还没有想清楚。”
“宁宁,给自己多一点时间,不要将事情都归因到自己身上。”陈雅尔的语气很温柔,“你不是超人,不用拯救世界,不用一直勇往直前,不用承担所有的责任。”
你不用承担所有的责任。
自姜程出事以来,愧疚、自责,一切的一切压在拂宁心头上,她勇敢地迈出房门、参加节目、查明真相。
拂宁拼尽全力,每一天都担心自己是不是不够努力,这种恐慌在得知齐闻被威胁的原因竟然是那个放火的监控视频后到达顶峰。
她想,她一定要足够勇敢,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那场火灾、面对过去的一切,才能弥补这些事情带来的无可挽回的伤害。
拂宁想着自己要勇敢,所以在面对母亲时,拂宁下意识地想要延续这种模式,这才发现向外的勇敢和向内的勇敢是完全不一样的。
可现在,有一个人告诉她,不用承担所有的责任,这不全是拂宁的错。
不用苛求永远的挺直背脊、勇往直前,偶尔的退缩不代表她不勇敢。
尽管陈雅尔讲的可能仅仅是与母亲见面的事情,可拂宁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稳稳托住。
这种安稳不仅仅来自于他温和的话语,更来自于他一路沉默的跟随和陪伴。
拂宁终于放声大哭。
陈雅尔反而有些慌乱起来,衬衫被铺在地上,陈雅尔只能笨拙地用手擦去她的眼泪:“怎么还哭得更厉害了。”
“你不懂!我这是安心的哭!”拂宁嗡声嗡气,“我在你面前哭,你应该感到荣幸!”
陈雅尔的语气变得无奈起来:“是是是,我很荣幸,公主殿下。”
拂宁就这样哭着,在江边、在陈雅尔的注视下。
她哭了好久,久到哭干了这一路以来累积的害怕和疲倦,才站起来,重新整理好情绪开口问他,“关雎姐跟我说你是回国了才下决心想退学的,那个契机是什么?”
陈雅尔将衬衫上的尘土在风中抖落干净,垫在地上的一面向内对折后搭在手上,闻言挑眉看她:“陈关雎什么时候跟你提过这个?”
拂宁有些莫名的心虚,又很快转为强硬:“你别管,反正我知道,你答就是。”
“答案就在我的书房里。”陈雅尔凑近瞧她,“想知道?节目结束了自己来看。”
话题是怎么突然转到去他家里的?狡猾的陈雅尔!
“看就看!你敢请,我自然敢去!”拂宁仰头回他。
“静候尊驾。”陈雅尔笑起来。
拂宁撇过头不再看他,肚子却咕咕响起来。
“我饿了。”拂宁干巴巴解释。
“那正好,有一个专门为姜拂宁小姐准备的晚宴已经等待许久了。”陈雅尔道,“请问姜小姐现在想过去了吗?”
“想。”拂宁说-
拂宁没想过是这种晚宴。
码头两侧彩色的灯条一路引向停靠在码头边的小型游轮,拂宁看着游轮上到处扎着的气球和彩带,难得有些懵。
她是想过今天会有生日惊喜,但也没想过是这样的惊喜。
年昭站在登船处向她招手,拂宁手里还捏着陈雅尔专门买了给她敷眼睛的冰水,愣是没敢向前踏出一步。
站在她身后的陈雅尔俯身凑在她耳边:“不过去吗?公主殿下,你可是今天的主人翁。”
他自背后推了她一把,拂宁楞楞地被年昭拉进船舱的房间,换上了更隆重而漂亮的蓝色礼裙。
这是她喜欢的颜色。
拂宁自浴室换好衣服出来,还有些踩在云端的飘忽感,房间里的人却早已从年昭换成了何随月。
“拂宁,来化妆吧。”何随月拉开梳妆台前的凳子,温柔地看向她。
拂宁第一次知道,随月姐盘头发的手艺这么好。
何随月领着她,一步步向游轮顶层的观光平台拾级而上,越往上走,视野越开阔,平台上被扎满了一簇簇鲜花,五彩的气球绑在白色的栏杆上,随着游轮的航行在江风中飘动。
拂宁听见钢琴舒缓的曲调,这调子很熟悉,正是她方才在咖啡厅夸过的《FrenchMovieWaltz》。
她侧头看过去,陈雅尔坐在钢琴前,不知何时换上了西装,演奏地很专注。
“宁宁。”有一只手臂虚抬过来,拂宁挽上去,侧头看哥哥较平时更温和的神情。
“这么大阵仗?”拂宁小声问他。
姜程身着燕尾服,胸前插着一块与拂宁裙子同色的蓝色方巾,昂首挺胸地领着她前往餐桌的方向,“大家一起准备的。”
“哟,来了。”身着红裙的陈关雎懒洋洋地坐在餐桌前向他们挥手,等拂宁被带着坐在主位时,一曲弹完的陈雅尔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拂宁环顾一周,所有人都笑看着她,拂宁不知为何嗓子有些堵得慌。
她又有些想哭了,可能今天是个适合流泪的夜晚。
陈关雎立马打断了她的多愁善感:“好了好了!开吃开吃!”
拂宁低头看桌面,除了常规的西餐菜品以外,桌面上居然还摆放着各色各样夜市才会有的小吃,陈关雎将一碗臭豆腐推到她眼前。
“尝尝!特意给你带的,没加香菜!贼好吃!”陈关雎语气开朗。
她们去夜市了,过得很快乐,没有被她的缺席影响情绪,并且还帮她带了一些。
拂宁从她的话语里捕捉到这些信息,心下终于安定下来。
她笑起来,将臭豆腐送入口中,随即被辣到有些冒火。
“奶茶奶茶!何知星你快点!”年昭立马转头,指挥着何知星将奶茶推到她眼前。
“拂宁姐,这个也好喝!我们打包了好多杯上来!”何知星道。
又是小吃,又是奶茶,虽然大家都穿着正装,可这晚宴看起来却怎么样也不像正经晚宴了。
可拂宁喜欢这种不正经。
大家笑笑闹闹着分享着食物,间或有人去钢琴那边弹奏新的曲子,船上会音乐的人很多,陈雅尔、何知星、姜程都能弹,甚至陈关雎都上去弹了首小星星。
这艘扎满了气球的小型游轮就这样载着音乐和笑声在江水中航行,拂宁看着两岸高楼霓虹的灯光,笑容挂在脸上怎么样也落不下来。
只是看着看着,拂宁才后知后觉有什么地方不对。
“徐导他们呢?”拂宁小声问。
“啊,待会就能看见了。”陈关雎随意摆摆手。
在这样热闹的气氛下,时间渐渐指向十二点,游轮从湘江驶向分支的小河,四周变得安静,船上也安静下来。
“拂宁姐,我要变个魔法。”年昭神秘兮兮地拿着眼罩来到她跟前。
拂宁闭上眼睛,任由她遮住,船上似乎传来有人上下楼梯的动静,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年昭带笑的声音,“拂宁姐,马上就好啦,麻烦你待会还是闭上眼睛。”
拂宁点点头,眼罩被取走,拂宁闭上眼,听着大家的倒数。
“三!”会是什么样的惊喜呢?
“二!”刚刚上下楼的是谁,不会是姜程吧?
“一!”究竟为什么要眼罩?
拂宁睁开了眼睛,生日快乐的曲调响起,陈雅尔不知何时又坐回了钢琴跟前,何知星用推车推着巨大的蛋糕来到她身前,姜程一手抱着一大簇洋桔梗、另一只手拿着一个崭新的仙人掌娃娃。
拂宁认得那个娃娃,停产了好多年,和她烧毁在火场里的那个一模一样。
“宁宁,生日快乐。”姜程说。
“拂宁!生日快乐!!”拂宁听见女孩们快乐的大喊。
下一秒,烟花成片绽放于天空,用五彩点亮了夜色,何知星将手机屏幕翻转过来,拂宁看见凑在镜头前的徐导,和背景里还在点烟花的节目组其他工作人员。
“拂宁!生日快乐!!!”她看见徐导咧嘴朝她招手。
漫天烟火映在拂宁的眼睛里,拂宁笑起来,接过t哥哥手中的玩偶和鲜花。
“我很快乐!”拂宁大声回应,“谢谢大家!”
真的很快乐,拂宁想,她会永远记得这个难忘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拂宁!生日快乐!!!
曲折的勇气也是勇气!我喜欢你呀,拂宁!
第63章 快乐的二次方
早上6点50分,一行人登上了前往海拉尔的飞机。
机舱内很安静,门帘隔开了这一小节区域,节目组的工作人员和安保一起坐在两端,嘉宾们坐在靠中间的位置。
按徐导的话说,这叫‘双重保险’。
[绝对不会再出现淮海机场起飞时的情况了!]
凌晨四五点左右在机场候机时,徐导是这样说的。
因着有黑粉袭击的前车之鉴,这一次候机时大家都很紧张,好在一切平安。
等顺顺利利上了飞机,紧绷许久的神经松弛下来,困意终于打败了清醒,拂宁看着大家一个一个睡着,只觉得分外好笑。
这就是徐导所谓的双重保险?
目光所及之处,只有拂宁和安保是清醒的,坐在最靠近门边的徐导更是一个鼾声如雷。
确实也该困了。
昨夜烟花结束后,游轮靠近码头接了节目组全体上船,原本就很热闹的行程变得更热闹了,游轮在江水中航行,载歌载舞到凌晨4点才结束。
接着办理退宿、前往机场,在上飞机以前,大家愣是一整夜没合眼,是以飞机一平稳升空就全体睡着了。
拂宁却没睡,她太兴奋了。
第一次过这么热闹的生日,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去这么远的地方。
拂宁坐在窗边,因着旁边姜程在睡觉的缘故,她将遮阳帘拉得极低,只留下一丝缝隙。
初升的太阳透过缝隙照到她的桌板上,也照到她的画纸中央。
——这是一幅几乎要完成好的画。
背景是湘江两侧高楼闪烁的霓虹,夜空中烟火璀璨,观景台上人影憧憧。
拂宁从前从不画人物,可她今天却画了许多:
脸圆圆的徐导、红裙子的陈关雎、温柔笑着的何随月,年昭正和何知星一起打闹,黄裙子的女孩捧着一束花站在正中间,左边是姜程,右边是陈雅尔。
阳光照到正中央女孩未完工的脸上,拂宁捏着画笔,补上了最后一笔笑脸。
完成了,她的第一幅人物画。
拂宁将画笔搁置在一旁,这画笔还是师母出国以前转赠的张关白老师的遗物,临出发前,拂宁鬼使神差地将它放进了行李箱里。
真的是鬼使神差,拂宁已经不画国画许久,可临出门的那一刹那,她还是将笔装了进来。
拂宁以为这笔会一直这么压箱底下去,可这一路走来,她想画画的欲望愈发强烈,昨夜的烟花那样盛大,照亮了夜空,也照得拂宁心中亮堂堂的。
拂宁想画画,画人物画,拂宁想将昨夜的记忆封存在画里,于是压箱底的画笔和新买的纸册一起被放进了随身帆布包,拂宁一上飞机就画了起来。
而现在,三小时过去,这幅画终于完工了。
画上的女孩笑得那样开心,拂宁定定地看着这笑半晌,自己也缓缓抿出一个笑来。
原来重新拿起画笔这样简单。
原来画人物画,也可以像画花鸟那样单纯而快乐。
拂宁好快乐,因昨夜的烟花而快乐,因手头上完工的画而快乐,也因马上要看见的草原而快乐。
在26岁的第一天,在万米高空之上,在拂宁平生距离太阳最近的地方,拂宁兴奋地想要向世界宣告:
我好快乐。
可拂宁没有宣告,她甚至将遮阳帘往下拉了点,挡住最后一丝光亮。
——毕竟其他人还在睡觉。
徐导的鼾声远远飘过来,一下一下,很响亮,也很安稳。
拂宁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大家,再落到身边哥哥不怎么安稳的睡颜上,她小心帮他把毯子拉高了一点,姜程皱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一点。
拂宁终于安心地轻轻闭上眼睛。
可惜她闭上没多久,舱内就响起来广播的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即将经停呼和浩特白塔国际机场,经停时间45分钟,请大家携带好随身行李有序下机……”
徐导的鼾声一下子中断了,大家陆陆续续醒来。
“到了?”何知星的声音听起来迷糊极了。
“没有。”唯一清醒的拂宁小声解释,“广播说是经停。”
睡眠不足的陈关雎一巴掌拍在自己的眼睛上,“徐不群,你怎么不买直达机票?省钱也不是这个省钱法吧。”
“我没有。”徐导委屈极了,“长沙飞海拉尔今天没有直达,这已经是最快的一班了。”
“原来如此。”陈关雎叹了口气,“冤枉你了啊,老徐。”
徐导委委屈屈哼了一声。
“那个,我们下飞机吧?”拂宁推醒了姜程,弱弱开口。
正在拌嘴的两人这才真正从睡梦中缓过神来,齐齐看向她。
陈关雎:“生日快乐啊!拂宁!”
徐导:“对!对!生日快乐!今天正生日呢!”
眼睛比嘴角先弯起来,拂宁歪着脑袋回应他们:“谢谢!”-
下飞机下得十分仓促,拂宁刚刚画好的画还没干,只得将它小心捏在手里,等大家重新坐在机场等待,目光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她的画上。
“拂宁姐,你在飞机上画画啦?”年昭问。
“对,动了下笔。”拂宁抿出一个笑,深深呼出一口气,小心地将纸张翻转过来展示给大家看,“尝试画了昨天的场景。”
“就是太久没画了,也没画过人,可能画的不太好。”拂宁补充。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画上,场面有一瞬间的安静,安静到拂宁有些忐忑。
什么情况?难道真的画的很差吗?还是说她真的不适合画人?
“好看!”陈关雎第一个开口,捏着下巴凑近观赏了一下,“你不画我都没觉得昨天那条裙子这么好看呢!”
徐导在旁边呜呜假哭:“我太感动了拂宁,居然有我!”
他退开一步将画作展示给其他工作人员看,“伙计们!大家都在上面!”
于是拂宁看见围在一旁的摄影小哥们也给她笔了个大拇指笑起来,拂宁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看见离她最近的姜程凑近看了好久,贱兮兮道:“怎么感觉我画里好像胖了点?姜大师,这不对吧?”
怎么可能?画错谁都不可能画错姜程。
拂宁笑眯眯一脚踩上他的鞋子:“姜程,你看不懂氛围吗?”
“痛!痛!痛!”粉头发的人假模假样地喊了两下,又站定,手轻轻拍在妹妹的脑袋上。
“开玩笑的,画的特别好。”姜程说,他凑近抱住妹妹,“我的意思是,姜大师的下一幅画肯定会更好。”
哥哥的怀抱很温暖,拂宁将脑袋闷在他怀里,轻轻踢了下他的膝盖,“那当然,你就等着吧,肯定会有下一幅的。”
这个拥抱很久,带着太阳的温度,拂宁听见其他人讨论的声音:
“真好呢,像集体照一样。”
“我们是不是还没有过集体照?”
“好像是哎。”
“那就去草原拍吧!”徐导乐呵呵地,“今天晚上在海拉尔逛逛,明天上草原,日落的风景特别好拍照!”
拂宁从哥哥怀里退出来,好奇探头:“今天晚上不直接去吗?”
“不去,这里不比城市,不好开夜路。”徐导摆摆手,“更何况海拉尔挺好吃的,下午我们先逛逛呼伦贝尔历史博物馆了解了解,后面出去玩更好理解。”
原来如此,拂宁点点头。
谈起吃的,陈关雎终于来劲了,“吃啥啊?中午这眼看着是要吃飞机餐了,晚上得补补。”
“哎呀,都来内蒙了当然是吃羊肉!”徐导解锁手机,将聊天记录展示给大家看,“我问过在这边的摄影朋友,都说这家羊肉火锅贼拉好吃!”
“好好好!”
“就要大口吃肉!”
这个选择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拂宁看着大家兴奋的神情笑起来:“徐导,这顿我来请客吧。”
拂宁摇了摇手机,“照理是要寿星请客吃饭的。”
“成啊!”今天不会有人去拂寿星的面子,徐导乐呵呵一笑,“蹭饭!蹭饭!”-
大概是真的饿了,从真的落地海拉尔机场、办理酒店入住,到逛完呼伦贝尔历史博物馆,大家都脚步生风,显露出一种着急干饭的急切感。
17:30,他们终于坐在了火锅店里。
照例是嘉宾一桌,导演一桌,眼前的铜锅蒸腾着热气,拂宁看着一盘盘牛羊肉被端上t桌,感受到一种质朴的快乐。
“哎呀,你们这么着急干嘛呀,我还想多拍两张呢。”何知星坐在对面,操作着手机将刚刚在博物馆拍的猛犸骨架照片发了个朋友圈。
“没想到这博物馆还能真的摸猛犸的牙齿呀!实在!太实在了!”
“你都摸了半个小时了还没拍好?”陈关雎一脸无语,“人家小朋友当时都在你后面眼巴巴看了好久了。”
她夹了一筷子羊肉准备涮下锅,肉才夹起来,她看着剩下的盘子便发出惊呼,“哇哦。”
这惊呼吸引了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一群人整整齐齐地一起哇喔了一声,惹得刚刚坐定在他们隔壁桌的几个男高中生看过来,“……你们在哇喔什么?”
陈关雎将肉涮进锅里,转向他们,语气深沉:“你们不知道,在我们南方,肉下面都是要堆一层冰的。”
“而这里!肉下面都是肉!”何知星激动地补充,其他人一起点点头。
“……”几个男高看着他们,颇有一种看着乡巴佬进城的感觉。
可看着看着,他们终于开始发现不对。
坐在吉他包旁边的男生看着给拂宁夹肉的姜程好几眼,不确定道:“……你是姜程吗?”
姜程撇了眼他们周边的好几个乐器包,原来是搞乐队的小年轻。
“不是,你认错了。”他一脸正直地否认。
“卧槽!这个声音,你肯定是姜程!是明天乐队的主唱!”男生里个子最高的那个立马惊呼,“姜哥!我可喜欢你们的歌了!你新发的那首《Nightynight》也好听!”
原来是粉丝,真稀奇,名声这么差的情况下居然还有单纯喜欢他的歌的。
“谢谢喜欢。”姜程干巴巴道,又皱着眉头纠正他,“小孩子家家年纪轻轻不要说脏话。”
“……”高个子傻眼了,“不是,我们玩摇滚的不是都这样吗?”
“谁给你们灌输的错误认知?”这下说话的人变成了陈雅尔,“摇滚音乐本身和脏话没有任何必然联系。”
他坐在铜锅前,眼镜有些起雾,接过拂宁递过来的手帕低头擦拭镜片,音调颇有些漫不经心。
“……不是,这个声音。”男生隔着层层雾气,终于看清了坐在最里面的人是谁。
“卧槽!陈雅尔!”他惊呼。
陈雅尔拧眉:“说了小孩子不要说脏话。”
“是是是!”男生的同伴立马捂住他的嘴,他狂点头看向这边。
好消息,今天遇见了偶像,还是两个。
坏消息,说脏话被骂了,还是三次。
一群男高就这样眼巴巴朝这边看着,眼神颇有种在做梦的既视感——
作者有话说:[狗头]《关于我在火锅店偶遇偶像还被骂了这件事》
第64章 少年的起点
顶着男高中生们热切的目光,姜程和陈雅尔倒是稳坐泰山,表情不变。
他们没有反应,男孩们也不好继续搭话,只得乖乖收回视线,老老实实开始用平板点菜。
羊肉在沸腾的铜锅中翻滚,菌菇的汤底清澈,拂宁静静等待着肉片在翻滚中渐渐褪去鲜红色。
熟了。
一双筷子优雅又快速地夹走了第一片,另外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陈关雎,陈关雎轻轻吹了两口,直接送入口中。
众人就这样眼巴巴瞧着她,陈关雎不说话,只重新夹了一片放进碗里。
何知星耐不住开口问坐在身边的人:“关雎姐,好吃吗?”
陈关雎侧头看向他,挑眉道:“何星星你还有空问我?手慢无啊!”
何知星转头一看,锅里空空如也,其他人不知何时早已埋头吃起来,何知星傻眼了:“哇!你们不讲武德!”
姜程呵呵一笑,将最后一筷子肉放进妹妹碗里,“吃火锅谁跟你讲武德,你看看导演那桌,那才是武德充沛。”
何知星闻言看过去,那桌糙老爷们早已闷声不吭下到第二盘肉了,他转过头来看向伙伴们,放下筷子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同伴爱,没有了。”
内蒙的羊肉带着奶香味,即使不沾蘸料依然鲜得惊人,完全没有任何膻味儿,拂宁一面咀嚼,一面看着何知星夸张的表情,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继续演。”陈雅尔瞥他一眼,夹了第二轮肉进锅,“再演又吃不上了。”
何知星立马抓起筷子,眼神紧紧盯着锅里:“这次我肯定第一个!谁都别跟我抢!”
实际上也没人跟他抢,大家都放下筷子,看着何知星如愿将肉送入口中。
“好吃吧。”何随月笑眯眯问他。
何知星嘴里正忙着,狂点两下头,竖起一个大拇指。
谦让只存在了这一次,接下来的涮肉活动依然呈现出狼多羊少的态势,锅里的肉一变色就立马飞来一双筷子夹跑。
实际上他们点了好几盘肉,不够还能再加,但果然吃火锅这种事情还是要人多抢着吃才开心。
拂宁吃着抢来的羊肉片,只觉得比刚刚姜程夹给她的那片还要鲜甜。
他们这桌吵闹抢夺的厉害,隔壁四个男高却谦让的不行。
“你吃你吃。”戴眼镜那个推了推坐在身边的高个子男孩的手臂。
“我不吃,你们吃吧。”高个子却转向坐在对面的另外两人。
两个男孩齐齐摆手:“不不不,今天你生日,你先吃。”
生日?
坐在哥哥身边的拂宁转向他们,这才发现他们桌上的菜少的可怜,四个正值青春期的大男孩居然才点了一盘肉。
“你们今天有人生日呀?”拂宁好奇开口。
高个男孩没料到还有机会向这边继续搭话,懵了一秒才点点头,“对啊,今天我生日。”
“好巧喔,我跟你一天。”拂宁朝他笑了起来,“生日快乐呀。”
男孩呆呆地看着她,耳朵渐渐红起来,嗫嚅道:“谢谢,姐姐你也生日快乐。”
拂宁无视掉他从脖颈逐渐染上来的红色,只笑眯眯点头,转而低头扒拉自己的手机,姜程在一旁瞥了眼她的手机屏幕,没作声。
男孩朝着坐在她身边的姜程和对面的陈雅尔又看了好几眼,见他们依然没有任何抬头的意思,只能收回视线。
短暂的交集似乎就这样结束,直到服务员推车推了好几盘肉放到男孩们的桌子上。
正珍惜地瓜分着肉片的男孩们懵了:“服务员阿姨,请问是不是上错了呀?我们没有点这些。”
“没有啊,这边显示是你们这桌的咧。”服务员确认了一下,“53号桌,是这儿吧。”
男孩们懵了,着急忙慌就要解释:“阿姨我们真的没有点!上这些我们钱可能不够的,待会没法结账!”
阿姨奇怪地道:“没有啊,这些加菜已经结账过了。”
男孩们更急了:“那肯定是上错了!万一人家点菜了没吃到岂不是更完蛋!”
“没点错,是你们的。”温和而带着笑意的女声从隔着一条走廊的隔壁桌传来。
“哎?”男孩们愣愣地看向她。
拂宁眉眼弯弯:“是我点的,同一天生日太有缘分啦,祝你生日快乐~”
“还有。”拂宁的声音更柔和了些,“谢谢你喜欢我哥哥的新歌,算作粉丝小福利哦。”
“哎?!”高个子男孩的惊讶更大声了,“你是、你是姜哥的妹妹!”
拂宁笑眯眯点头,不着痕迹地扯了下哥哥的衣角,姜程转过来,一板一眼道:“祝你生日快乐。”
“哎对对对!生日快乐啊小朋友!”陈关雎笑着凑热闹,其他人也应和起来。
“生日快乐。”就连最冷淡的陈雅尔都开了口。
高个男孩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只不断地用手比划着开口:“真的特别谢谢你们!今天真的特别幸运!”
“其实今天是我们乐队的散伙饭,我们马上就要高三了,要暂停一年,今天正好趁着周五加上我生日来告别。”男孩语无伦次,“真没想过会遇到你们。”
乐队,散伙饭。
一直表情冷淡的姜程终于放下了筷子转向这群孩子们。
实际上,在拂宁开口以前,全桌人的态度都是相对冷淡的,这出于一种娱乐圈的共识
——不要和粉丝离得太近,特别是未成年粉丝。
是以无论是陈雅尔还是姜程,两人都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
但此时此刻,姜程看着这群孩子,忽然回想起来明天乐队刚刚成立的时期。
那会儿他们几个刚刚大学,只齐闻马上就要升高三,和这群小孩一个年级。
原来都过去这么久了,姜程恍如隔世。
在他的注视下,高个子男孩小心t翼翼地拉开边上的吉他包,将里面那个黄棕色的木吉他拿出来,“姜哥!我真的特别崇拜你!吉他弹得好!歌也好听!”
姜程看见他吉他上贴了好几个明天乐队曾经音乐节的周边贴纸,默不作声地听着。
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外面那些话我都不信!没有比明天乐队更有团魂的乐队了!姜哥我百分百相信你!”
姜程的目光转移到男孩脸上,定定地看着他,有一只手悄然覆在他的手背上,姜程反手盖上了,握住妹妹的手。
高个男孩被他这么看着,目光转为害羞:“姜哥……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能在我木吉他上签个名吗?”
“当然!不签名也没事!今天已经很幸运了!”他连忙摆摆手补充。
姜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是看着他们座位边上另外两个黑色的琴包,开口问他:“你们散伙饭怎么还带乐器?”
“啊,这个啊。”男孩楞了一下,又摸摸后脑勺,“本来是想着吃完再去练习室最后排练一次的,所以大家就都背了包。”
“我们攒钱租了个练习室,虽然很简陋,但很够用。”
其他人帮着他解释:
“我们在那练习了好久啦,就是没有出去路演过。”
“最后这不是还是要过把瘾嘛,高三我妈就不让我摸琴了。”
“对对对,好不容易包月租的,浪费一个晚上也是浪费。”
原来如此,这才是他们缺钱点菜的原因。
姜程看着这四个小孩,懒散一笑:“要签名可以啊,吃完带我去看看你们的练习室再说。”
“哎?!”男孩们傻眼了-
说去练习室,最后还真去练习室。
吃完火锅时天已经黑下来,一行人跟着几个小孩一路走到成吉思汗广场附近那个半地下式的车库门口。
男孩们看起来有些忐忑,他们拉开了门,里面果然是一个改装练习室。
墙上贴着各式涂鸦,姜程还看到了好几张明天乐队的海报,正中间放着架子鼓,边上堆着些常用的音响之类的物品,此外便再无其他。
真的非常简陋,完全不像一个规范练习室应该有的样子。
男孩们看着几人左顾右看的目光,也突然有些窘迫起来:
“乱是乱了点,用起来还蛮方便的!”
“对对对!这儿房租便宜,楼上是办公室,我们晚上练习也不扰民!”
姜程看向几个着急忙慌的小孩,挑眉道:“挺好的,比我们一开始环境好多了。”
背着琴包的几人连忙松了口气,又听见姜程懒洋洋的声音:“不是说要练习吗?弹弹看?”
“啊?”小孩又傻眼了。
姜程找了把凳子坐下来:“弹给我听听看,好听就签名,不是说你们练习了好久吗?”
在偶像面前搞音乐着实有些班门弄斧了,可这样的机会着实难得,几个人一合计,还是老老实实将乐器拿出来,做好演奏准备。
两把吉他,一把电的、一把木的。
一个贝斯,一个架子鼓。
原来他们乐队是这样构成的,就是没想到坐在架子鼓前的居然是那个看起来有些温吞的矮个眼镜男孩。
这下连靠墙的陈雅尔都投来注视。
“那我们开始啦?”作为主唱的高个子抱着自己的木吉他,语气有些忐忑。
“嗯。”姜程随意点了下头。
随着鼓点和吉他的声音一起响起,男孩开口唱起来:“就让我遵从你的决定,开始这漫长的旅行……”
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着生涩而朝气的声音,众人都安静下来,认真倾听着这个年轻乐队的演奏。
一曲毕,主唱的高个子深深呼出口气,“……还行吗?”
空气安静了很久,男孩和坐在自己正前方的姜程对视,姜程就这么看着他,没有说话。
“啪!啪!”
掌声从陈雅尔靠墙站着的角落传来,随即转变为所有人连带着导演组的掌声。
“好听!好听!”
“唱的很好,小子。”姜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脑袋,“你们练习的很好,为什么不出去路演呢?”
男孩一顿,腼腆笑起来:“不太敢,怕太差了。”
“哪有,弹的很好。”姜程说,为了增强可信度,他又转向一旁靠墙的陈雅尔,“陈雅尔你说是吧。”
陈雅尔点头,“情感很充沛,很有力量。”
“你看,这家伙可是乐坛第一金耳朵,他都这么说,你们肯定不差。”姜程将手搭在男孩肩上,“去路演吧。”
“去路演一次,记住这个感觉,直到高考后乐队重组。”姜程说。
男孩们凑在一起嘀咕了一会儿,终于做出了决定,“好。”-
因着架子鼓不好搬动的缘故,路演的地点定的很近,就在成吉思汗广场。
等导演组帮忙布置好了设备,边上已经围过来一大圈饭后散步的人群。
男孩们抱着乐器,在一堆陌生人的注视下,好不容易生出来的勇气立刻熄火:“姜哥,我不敢唱。”
姜程随意蹲在地上:“搞摇滚的第一要义不是脏话,是勇气。”
“第一次是很难,但这是你们的第一个舞台。”姜程抬头看着他们,“小孩,别怂啊,你们可是搞摇滚的。”
高个子男孩深吸一口气,回头对着同伴点头,开始了第一次尝试。
可这次尝试是失败的,还没正式进入到歌词部分,鼓声和吉他声就开始打架,打鼓的眼镜男孩看向自己的队长一脸抱歉:“真不好意思,我太紧张了。”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原本就有些忐忑的男孩们气势几乎是一瞬间就弱了下来,姜程看他们半晌,回头看了眼何知星,又向身后一直沉默站着的人。
“陈雅尔,来开个头吗?”姜程说。
“好。”
陈雅尔径直走向打鼓的眼镜男孩,男孩睁大了眼睛正要退开,陈雅尔将他拉在自己身边站好。
“我只帮你开个头,副歌后要靠你自己。”陈雅尔简短说明,第一次离偶像这么近的眼镜男孩猛地点头。
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贝斯手边上,何知星拿着另一把导演组准备的备用贝斯拨了拨弦,“姜程哥,这边也好了。”
姜程点头,他站在麦克风前,吉他声响起,比男孩弹奏的更简明有力,嚓声带着低沉的贝斯声一起接入,密集的鼓点随之跃动起来。
“就让我遵从你的决定,开始这漫长旅行……”
同样的歌,方才少年唱全是朝气,现在姜程唱却带着一种沧桑之感。
拂宁和年昭靠在一起,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深刻地意识到,姜程的音乐也和18岁那年不一样了。
没有乐队会永远年轻,但永远会有年轻的乐队。
明天乐队或许不会永远存在,但一定会有新的乐队前往新的明天。
身边的年昭也很沉默,拂宁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悄然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站在人群之中,看着三个音乐人演奏着,直到副歌的间隙,陈雅尔将鼓棒交给身边的男孩,贝斯和吉他的声音渐渐减弱换成新的,麦克风边也换了个人。
“不敢看你的眼睛,就像是水一样透明,就像是我们聚散离合的倒影~”
这一次,唱歌的变成了孩子,前辈们没有离开舞台,只是在他们身后站着,偶尔加入几个辅音。
围过来的人群越来越多,拂宁看见安保在维持秩序,舞台上没有人害怕,孩子们的动作越来越随性,歌声也越来越放松。
歌唱了一首又一首,身边的年昭一刻赛一刻的沉默。
拂宁知道这是为什么,她转向陈关雎:“关雎姐,我火锅吃多了,我俩先去散散步,待会直接回酒店。”
年昭和拂宁是不需要安保的素人,提前离开不会有危险。
陈关雎看了眼年昭低落的神情,点头温声道:“早点回来,有事发消息。”
“知道了,关雎姐。”拂宁回应她,两人绕过人群离开了-
成吉思汗广场位于海拉尔市市中心,周围热闹非常。
两个女孩子出来散步,拂宁没敢走很偏的地方,只牵着年昭从广场沿着胜利大街一路行至中央大桥。
这座建于1942年的欧式大桥灯火通明,两侧的钟楼沉默地矗立在路边,两人一路沉默地走着,直到站在中央大桥的正中间才停下脚步。
脚下是海拉尔的母亲河伊敏河,从桥上往下看,海拉尔的夜景尽收眼底,拂宁靠在墙边,低头看着本地的居民在伊敏河畔散步。
内蒙的夏夜天气寒凉,拂宁拉紧了外套,转向身边安静了一路的年昭,帮她把外套t拉链拉上。
“别感冒了。”拂宁的声音很温柔。
沉默了许久的人看向她,眼里似有泪光:“拂宁姐,我想哥哥了。”
拂宁抱住她,“嗯,我知道。”
“我知道的,小昭。”
拂宁重复,年昭的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耳边传来呜咽的哭声——
作者有话说:音乐来自零下35度乐队《故事》,这是来自内蒙的摇滚乐队,这首歌的专辑就叫海拉尔。
就是她们今天玩的这个海拉尔市。
第65章 夜色下的哈萨尔
年昭在哭,哭声隐入过桥的车流声里消失不见。
拂宁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越过夜色下沉静的河面看向对侧的哈萨尔大桥。
这是座样式很特别的大桥,桥顶的马头琴雕饰在橙黄的灯光下沉默着,斜拉的悬索如琴弦般拉向桥面,蓝色的霓虹灯在悬索上流动,又倒映在河面上。
桥名哈萨尔,这是一座以人物命名的大桥。
哈萨尔是成吉思汗的弟弟,曾受封于此地,是草原民族骁勇善战的猛将,人们用这座大桥纪念他。
伊敏河畔的晚风吹拂过拂宁的脸颊,拂宁望着远处这座兄弟联系之桥,听着耳畔年昭为哥哥小声的哭泣,不知为何感受到一种难言的惆怅。
拂宁为这惆怅而沉默,也为耳畔的哭泣而沉默,伊敏河的河水安静地向着下游流淌,带走一阵又一阵的风,也带走了少女宣泄的情绪。
年昭的哭声渐渐止住,她退开,拂宁递给她一条手帕,“擦擦脸。”
年昭接过手帕,一下子糊到自己的脸上,双手捧着猛蹭几下,拂宁看着她略显粗犷的动作直楞神。
年昭抬起头来问她,还带着很浓的鼻音:“拂宁姐,我眼睛红的明显吗?”
拂宁瞧着她被磨得通红一片的脸,从心又违心道:“不明显。”
确实不明显,毕竟整张脸都磨红了。
拂宁的手帕都是粗糙的棉麻质地,从前她喜欢这种踏实的质感,可现在,拂宁头一次开始思考是不是要随身带点更柔软的纸巾。
“但是声音很明显,不然我们再在河边散散步?”拂宁补充。
“好。”年昭点点头,自喉咙里呛出一个鼻音-
说是在河边散步,两人却没有直接走向河畔,年昭被拂宁牵着下了桥,沿着胜利大街左拐到一条小路,语气逐渐疑惑:“不是说去河边吗?”
“绕个路嘛,马上就去。”对着手机导航认路的拂宁回头,对她笑起来,“难受完了总是要吃点甜的改善改善。”
眼前的人牵着她的手,又踏实又暖和,年昭点点头,由着拂宁一路乱拐。
“到了。”拂宁终于停下来,年昭抬头一看,原来是家冷饮店。
“来了奶源地当然要吃奶制品。”拂宁眨眨眼,“今天拂宁姐带你吃独食!”
她们买了两只冰淇淋,就这么捧着一路沿着小路直行,终于又回到了伊敏河畔,只是这次不是在桥上,是在桥下。
两人在河堤边的台阶上坐下,眼前依然是伊敏河,只是更近、更大,风携带着扑面而来的水汽,吹得人都爽朗起来。
其实也不见得是风吹得爽朗,奶香味浓郁的冰淇淋在唇齿间化开,冷意顺着神经冰上脑门。
也可能是冰得很爽朗,拂宁望着河对岸的灯火,漫不经心地想。
“好冰。”坐在她右侧的年昭龇了一下牙,猛得摇摇脑袋。
拂宁转向她,她们坐在中央桥和哈萨尔桥之间,河畔的风将年昭的娃娃头吹得乱飞,她身后是远处哈萨尔桥变换的霓虹。
“冰还好,主要还是太甜。”拂宁眨眨眼,“姜程那家伙肯定爱吃,我们吃独食可别告诉他。”
年昭楞了一下,扑哧一下笑出来,“看不出姜程哥原来喜欢吃甜的呀。”
“对呀,对呀。”拂宁语调嫌弃,“小时候如果他生闷气,哄他还要靠甜筒哄的。”
年昭睁大了眼睛,拂宁清了清嗓子:“了不起的姜程先生,正义和光之勇士,请问能请你吃冰淇淋吗?”
“要像这样说,他才会顺着台阶下来。”拂宁笑起来。
只是这样的傲娇只存在于姜程9岁以前,程明月女士离开后,姜程几乎没有对她生气的时刻。
“……听起来还蛮中二的。”年昭啃了一口甜筒壳如此评价。
“确实中二。”拂宁语气平静,“他小时候可是一直想当拯救世界的奥特曼。”
不过某种程度上来说,姜程的梦想是实现了的。
他没有拯救世界,但却是儿时拂宁心中永远的奥特曼。
“其实我还挺羡慕这种中二的记忆。”年昭将甜筒啃完,双手环膝,看着平静的河面,“我跟我哥就没有。”
拂宁转向她,年昭身后大桥的霓虹太亮,显得她的轮廓都有些孤寂起来。
“拂宁姐,你就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我跟我哥姓氏不一样吗?”年昭问。
“一个跟父姓一个跟母姓?”拂宁试探着猜测。
年昭点头,“我爸妈是典型的两头婚,头胎随父姓,二胎随母姓。”
“于是他们离婚后,我们兄妹分割的也很清楚,齐闻跟爸爸,我跟妈妈,两边互不打扰。”年昭叹了口气,“那时我才三岁,不记事,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我没有哥哥。”
这下拂宁真有些惊讶了,“我以为你们很熟,从前齐闻经常提起你。”
“后来确实熟。”年昭笑起来,“齐闻初中毕业那年暑假,瞒着爸爸买了张火车票,从淮海跑来京市看我,回去之后听说一顿毒打。”
“……原来他还有这么叛逆的时刻。”拂宁终于吃完了甜筒,手撑在膝盖上,手指在下颚处轻点。
“但是很勇敢。”拂宁说,“虽然在意料之外,但齐闻做出这样的事情,也很情理之中。”
齐闻很勇敢。
年昭喜欢这样的评价,她将脑袋靠在拂宁的肩上,语气更温和,“是啊,我哥就是这样一个又赤诚又温柔的人。”
“后来他经常这样寒暑假跑来看我,平时我被妈妈管控着手机不好联系,他会给我的邮箱写很长很长的信。”
“每次周末,我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打开电脑看我哥写了些什么,这个习惯保留了好多年。”
“我们会聊很多事情,聊我苦手的英语作业,聊他冬天永远会丢一只的袜子。”
“他确实有点丢三落四。”拂宁锐评。
年昭缓缓笑起来,“是,我哥经常丢东西,好在他脾气好不着急,经常会在好几周后的信里谈及东西突然出现了。”
我们也经常谈及你,年昭在心里补充,谈及他偷偷藏在心里的人。
但年昭没有开口。
如果一场暗恋注定无疾而终的话,她相信她的哥哥会希望自己的形象停留在最恰当的时刻。
眼前的河水一阵阵随着风拍打着堤面,年昭靠在拂宁的肩上,温暖又可靠。
哥哥会羡慕吗?羡慕她可以离他喜欢的人这么近。
应该会羡慕吧。
河对岸的楼房灯火倒映在水里,年昭的思绪有些发散起来。
“刚刚听姜程哥唱歌的时候,我有下意识在角落里找哥哥的身影,就像从前一样。”
“拂宁姐,在他离开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有在想他是不是不小心把自己弄丢了,只要再等一等,就会回来。”
“就像他从前弄丢那么多东西,最后总会找回来一样。”
可齐闻不会再回来了。
此时此刻,所有的安慰都那么的苍白,拂宁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侧头看她,看见年昭手臂上挂着的那串手链。
那串齐闻亲手做的五彩星星手链。
拂宁将她的手抬起来,轻轻拨了拨垂着的星星吊坠,开口问她:“你喜欢这个吗?”
“……其实有些幼稚。”年昭坦白,“但这是我哥送的,他送什么我都喜欢。”
拂宁左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我的错,这是齐闻亲手做的,做的那天他问我小女生会喜欢什么款式,我说这个挺好。”
“哈。”年昭夸张地叹了口气,转而更紧地搂住拂宁的胳膊,“拂宁姐,你害我至深,这花花绿绿的可不好搭衣服啦。”
“抱歉,抱歉。”拂宁心虚道。
“开玩笑的啦。”年昭笑起来,“我很喜欢它的五彩缤纷,像我的哥哥一样冒冒失失又闪闪亮亮。”
“我高中还剪过好多他们乐队的海报呢,把我哥剪下来专门给他做手账,我做的可好啦,在他的粉丝中很有名,还因此凑巧认识了很多大粉。”
原来如此,年昭居然是这样和齐闻的粉丝团建立联系的t。
拂宁没吭声,只听着年昭继续倾诉。
“……你可千万别告诉姜程哥我将他的海报剪烂过。”年昭想起什么,语气也有些发虚,“拂宁姐你知道的,剪一个人下来难免保不住其他人的。”
“我不说海报,你不说吃独食。”拂宁笑起来,“能成交吗,年小昭?”
“YES!”年昭和她击了个掌。
拂宁瞧着她的情绪逐渐好转,终于敢开口:“你还记得随着手链一起寄给你的那个U盘吗?你给我那个。”
年昭楞了一下,坐直了身体转向她,“你解出来了?”
拂宁点头,“不仅仅是解出来了,我还拿到了齐闻生前自己录制的音频,里面有他坠楼的真相。”
年昭呆呆地看着她,拂宁压下心中的不忍,询问她:“你要听吗?”
太残酷了,这对年昭来说太残酷了。
在声音中见证亲人死亡的瞬间,这简直称得上是一种酷刑。
可年昭有权利知道,她也必须知道。
沉默了好久,拂宁听见年昭的声音。
“好,我想听。”年昭说,“我要听。”
拂宁将齐闻的备用机拿出来,将耳机插好,递给她。
晚风拂面,带来些许寒凉,年昭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一遍遍看,一遍遍听。
拂宁看着被风吹得皱起的水面,不知道年昭是怎样的表情。
年昭没有发出声音。
拂宁不敢看她,拂宁不能看她。
时间被拉得很漫长,直到身边的人终于摘下了耳机,“我听完了。”
拂宁小心翼翼地转向她,这才发现,年昭居然没有哭。
“我哥不是自杀。”年昭说。
“是,齐闻不是自杀。”拂宁答。
“我哥这种人不可能自杀。”年昭重复。
“是,齐闻这种人不可能自杀。”拂宁肯定她。
年昭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拂宁姐。”
“我听说自杀的人不能上天堂,像我哥这么好的人,现在肯定在天上快快乐乐对不对?”
拂宁的心彻底塌下来,负罪感折磨着她,年昭没哭,拂宁却觉得自己有些想哭了。
“是的。”拂宁说,“齐闻肯定会上天堂。”
“你们已经有所准备了是不是?”年昭殷切地看着她,“拂宁姐,需要我做什么?”
拂宁没有预料到她的态度会如此的积极,一五一十向她坦白了她和关丹心的全部计划。
“现在需要你录制视频,亲自公布齐闻的遗言和死亡的真相。”拂宁看着她,“这很残酷,你可能会被不相信的粉丝辱骂,即使如此,你也愿意录吗?”
“我愿意的。”年昭说。
她站起来,风吹拂着她的头发,身后的哈萨尔大桥霓虹闪耀,“我的哥哥清清白白的来,当然也要清清白白的走。”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录它。”
拂宁看着她,看着年昭坚毅的眼神,草原上的哈萨尔是那么的英勇,而齐闻的萨哈尔此时此刻,就这样站立在她眼前。
她比大桥的霓虹更闪耀。
“好,我们回去吧。”拂宁说-
俩人回酒店时其他人还未归,她们借用了酒店的小型会议室,拂宁将年昭的相机架好,这个相机第一次对上使用她的人。
“准备好了吗?”拂宁问。
年昭将自己的衣服重新整理好,端坐在桌前,“准备好了。”
“按下开始你就可以先回去休息了,拂宁姐。”年昭说。
拂宁点头,按下快门转身离开,在会议室大门关闭的前一刻,她听见了年昭的第一句话。
“大家好,我叫年昭,朝闻天下音调的昭;我哥哥叫齐闻,朝闻天下的闻。”-
回房,洗漱,拂宁终于躺在了床上,她不知道年昭什么时候会回来,或许很早,或许很晚,但年昭不会希望她等她。
拂宁看今天收到的仙人掌娃娃,摒弃掉一切繁杂的思绪。
她要睡觉了,她已经整整一天没闭眼了,拂宁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将娃娃紧紧抱在怀里。
“宁宁,生日快乐。”娃娃发出来声音,熟悉又陌生。
是妈妈。
拂宁睁开眼睛,盯着娃娃,试探性地重新按了它的肚子。
“宁宁,生日快乐。”娃娃再次发出声响,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音调。
原来昨天姜程的约见,是因为这个吗?
拂宁楞了好久,再次按下去。
“宁宁,生日快乐。”
她重复按着,按到第26次,拂宁终于闭上了眼。
时间悄悄走向凌晨12点,拂宁的生日终于结束了,哈萨尔大桥的霓虹依然闪烁,明天又是崭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