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天下,有谁敢光明正大地承认自己对皇帝有意见?而且意见大到亲眼看着他摔倒在自己跟前也不想救。
偏偏她待他一片赤忱,有什么事都跟他说了。
黎笑笑没再关注建安帝的事,但坊间明面上已经开始传建安帝病了,太子衣不解带地侍疾,还晕过去了好几次,目前政事由内阁几位大人一同主持决定。
春闱的日子眼见着逼近了,京城里已经汇集了本届五千多举子,大家每天都焦心不已地等着气温回升,但情绪却一天比一天绝望,直到二月十八那天,贡院前突然贴出了一则告示:
鉴于今年偶遇三十年一遇的寒流导致温度异常,非薄薄几件单衣可抵御,因此经内阁与礼部一致商量决定,每场考试允许考生与贡院购买十五斤炭薪作为取暖之用,除此之外本届科考一切规矩如往常。
通告一出,整个京城哗然,举子们奔走相告,欣喜若狂:“有救了,有救了,终于有炭可以取暖了。”
几个年纪稍大的举人想起三十年前那场寒潮,不由得流泪满面:“如果当年陛下开恩准许举子用炭取暖,那些惊才绝艳的举子就不必活活冻死在贡院里了。”
这件事有不少举子听说过,但也有消息不太灵通未曾听过的,连忙凑上前来打听消息:“三十年前冻死了许多举人吗?”
老举人脸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当场冻死了十多个,冻伤三百多人,说是冻伤,但其实好些送去医馆后也救不回来了,实际上冻死了多少人,无人知晓具体的数目……”
另一个老举人也叹息道:“冻死的这十多人中,有一对兄弟最为让人叹息,哥哥是当年闻名天下的第一举人郑初阳,弟弟是紧随其后的郑复阳,两兄弟在举人时就名动天下,又出身名门郑家,一同参加春闱,听说郑家都已经准备好了一门双进士的庆典,结果这两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身体稍稍弱了些,没挺过寒潮,连续高烧了三天三夜,还未结束第一场便已双双离世……”
惨啊,太惨了,一门双雄就因为一场寒潮痛失了两个天才,郑氏大受打击,缓了十多年才培养出下一个进士,乃是哥哥郑初阳的儿子,如今已经做到了山西布政使一职,也是位惊才绝艳的人物。
老举人激动道:“若是当年朝廷能如今年这般,也允许我等购十五斤炭薪取暖,那件悲剧就不会发生了。”
剩下的举人不由得黯然无语,这件惨案发生后建安帝视为登基后的一大过错,百般阻挠史官如实书写,所以各大正规书坊都找不到这段历史,反倒是建安二年亲身经历过的举人留下寥寥数笔记录了这件事,传播得并不广。
但如今补贴炭薪的新政一出,这件事自然就瞒不住了,上了年纪听过此案的老举人们站了出来,详述了当年的经过。
但已经冻死了的举人再也回不来了,如今又遇三十年一遇的寒潮,这一届的举人无疑是幸运的,竟然能在三十年后看到朝廷纠错的举动,不少人跪着朝皇宫的方向磕头:“谢陛下隆恩!”
“谢陛下隆恩!”
但有消息灵通、背影浓厚的举子们又传出了新的内幕:“听说跟内阁提议允许我们购炭的是太子殿下,京城积雪迟迟不化,炭薪短缺,是他出重金向锦州采购了十万斤炭给我们备着,一力说服内阁与礼部容许我们在号舍里升炭取暖……”
“是太子啊~”
“真的是他,早就听闻太子贤明,如今他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一天的时间就在整个京城的举子中传开了。
顾山长站在客栈的窗边,满意地点了点头:“太子此举甚善,这一届的读书人必定以他为尊,实在是件好事啊~”
孟观棋提起烧得咕噜作响的红泥小炉:“窗外风寒,先生还是进来饮茶吧。”
顾山长微微一笑,走到他对面坐下:“如此寒天,你却只着两件单衣出门,却不怕受了风寒影响了明日的考试?”
孟观棋伸出手:“先生且捏一捏学生的手臂。”
顾山长一愣,依言伸出手捏了一下,只觉满手的紧致,他目带惊讶:“三月不见,你这是练了铁骨铜身?”
孟观棋哈哈大笑:“虽没有这么夸张,但也不远矣,学生为了抗寒,着实做了不少努力方能看到成效。”
顾山长欣慰道:“你有准备就好,虽说贡院可以购炭,但也只有十五斤,若是一直烧个不停的话,也不一定能撑到第三天,最好的办法是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烧,确保你们睡过去的时候不会着凉。”
孟观棋受教,又提起另一个话题:“不知此番太子交的答卷先生可还满意?”
顾山长看着孟观棋,眼里忽然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这不会是你教他的吧?你算计为师?”
孟观棋朗笑道:“不敢不敢,学生只是提议而已,但是真正能做到才是难事,但很明显太子殿下已经交了答卷,不管他是用什么办法达到的目的,但我们只看结果。”
顾山长摇了摇头:“你呀,虽说早知你与太子有渊缘,但眼下还是陛下的天下,你又何必这么偏心太子呢?”
孟观棋垂下眼眸,他支持太子,只因为太子至诚至信,是个可信任的人。而建安帝,他不是真小人,但却是个实实在在的伪君子。
伪君子做出来的事,往小了说是家里的小事,往大了说,那是足以影响天下百姓的大事。
其实他与黎笑笑一样,如果当日他就在现场,看见建安帝从眼前摔下去,他也不会伸手拉住他的。
不过他虽有这样的想法,却永远也不可能说出来。
李文魁死后,太子挨打得太久了,他需要一个像顾山长这样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而他一来年纪太轻,二来孟氏并不支持他,他就算入职东宫詹事府,所做的事影响也有限。
所以他还是按部就班,一步步来吧。
第146章
二月十九, 一声鸣锣之声响起,礼部贡院门口大开,像山一样高的一个个袋子瞬间就吸引了排队的举子们的注意。
里面每一个袋子里都装着十五斤的炭, 他们只要交纹银二两就可以购得一袋炭供自己三天的考试使用。
十五斤炭二两纹银无疑算是天价了,但没有一个举子觉得有问题, 反而是对朝廷、对太子充满了感激之情。
会试第一场三天考试顺利结束, 有了十五斤炭取暖用,虽然天气依旧寒冷, 但却无一人冻死,当然, 因试题太难觉得自己没答好而发疯的举子不在此范围之内。
二月二十一日,黎笑笑和赵坚、阿生一起等在贡院门口, 接回了脸色略有些苍白的孟观棋。
第二场考试在二月二十六日举行,当天一大早, 三人又把孟观棋送进了贡院里,三日后依旧准时侯在门口把他接回来, 孟观棋的脸色比第一场还要更白了些,回到家什么都没说, 倒头就睡了一天一夜;
第三场三月初三举行, 气温有小幅度的回升,但随着积雪开始融化,体感温度却更冷了, 空气中的潮湿感重,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比下大雪还要难受, 最后这一场考晕过去的人是最多的,但晕过去后马上就有衙役过来把人抬进了贡院门口临时增设的帐篷里,里面还配了一位大夫帮忙看病, 举子清醒后想回去再考是不可能了,已经被取消了资格,但好歹命保住了,三年后还有机会再考。
黎笑笑伸长了脖子朝贡院里望,这么变态的三月初,就连她也感觉到了非常不舒服的冷,那十五斤炭肯定是无法支撑三天三夜燃烧的,也不知道只穿了五件单衣的孟观棋能不能扛过去。
终于,考试结束的钟声响彻整个贡院,贡院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举子们提着书篮,一个个好像行尸走肉的僵尸一般,脸色青白,眼神发直,人叫都没有反应。
黎笑笑看得胆战心惊:“这是被抽了魂吗?好吓人啊。”
阿生也齿冷:“我从来没见过人的表情是这样的,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
赵坚看着马车,她跟阿生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找孟观棋,终于看见他晃晃悠悠地从里面出来了,脸色又青又白,没比别人好多少。
黎笑笑伸手一拨,把挡在前面的人全拨开,径直走到孟观棋面前拉住他的手,孟观棋直直地看了她一眼,眼睛一闭,整个人倒向了她。
阿生连忙接过他手里的书篮,黎笑笑把孟观棋整个扛了起来:“走走走,回家!”
回到家,刘氏早就心急如焚地等着了,见儿子晕过去了,她都快吓哭了:“这是怎么了?棋哥儿是在贡院里晕过去了吗?”
黎笑笑吩咐下人马上给孟观棋准备热水,一边安慰刘氏道:“没事,出来才晕的,其他人跟他也差不多,都是抬回去的,泡个热水澡休息一下就好了。”
厨房很快就把热水准备好了,赵坚跟阿生一起动手把孟观棋抬进了浴桶里泡着,不时加些热水。
泡了一盏茶左右的功夫后,孟观棋总算是缓过神来了,苦笑着摇了摇头:“一场科举考完,跟让人剥了层皮差不多了。”
他并没有泡太久,觉得整个身体暖回来后他就起来了,一口气干掉了四碗饭一碗汤,然后闷头睡了一天一夜。
醒来后他又发了许久的呆,最后被黎笑笑赶出去做了几场热身运动,出了一身的汗,才觉得整个人活了过来。
黎笑笑满脸同情地看着他:“你这是好了吧?你再像刚刚那样我会很害怕的……”
孟观棋笑道:“好了,现在总算是一身轻松,不去想了。”
黎笑笑欲言又止,孟观棋道:“你想说什么?”
黎笑笑小心翼翼道:“你觉得你考得怎么样?这次能上岸吗?”她从来没见过人考试能考成这种状态的,难怪那么多人发疯了,这题目得多难啊?再来一回不说孟观棋受不受得了,就连她也受不了了。
孟观棋听她这么一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回了书房提笑就默下了他写的答案。
黎笑笑撑着下巴看他写完,满脸的惊叹,他每考完一科都要默下自己的答案,要是换成她,可能连题目都不记得,还能记得住答案?
孟观棋把三场题目的答案全都汇整到一起:“明日我拿着这些答案去找顾山长,他看过之后便能知道中或者不中了。”
黎笑笑急道:“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你自己觉得呢?”
孟观棋谦虚道:“我是觉得没问题,但还是要听听顾山长的意见才行……每个人考完后都会觉得自己考得不错的,就像以前我考你的时候,你不都觉得自己满分吗?”
黎笑笑就叹道:“你是真谦虚,但我是真认为自己考得很好的。”结果她觉得自己满分的题目,孟观棋最多只给她判了个及格,太扫兴了。
孟观棋第二日就去找了顾山长,顾山长笑道:“你再不过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了,我已经阅过你几位同窗的卷子了,还没有一个让我满意的,且看看你的答案。”
孟观棋连忙把自己的卷子双手奉上。
顾山长开始细细地读起来,孟观棋在一旁等着,一柱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过去了,顾山长竟然还没读完,但孟观棋观察他的表情已经大概知道了答案。
顾山长终于看完了,微笑着问孟观棋:“你自己觉得如何?”
孟观棋道:“学生觉得下一次不必再考足矣。”
顾山长笑骂道:“淘气,能争上游自然最好,若成了吊车尾同进士,有你哭的时候。”
孟观棋道:“学生觉得这次的试题极难,能答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顾山长叹道:“后生可畏啊,就算是为师亲自作答,也未必能答出你这样好的卷子来。”
孟观棋没想到顾山长竟然给他这么高的评价,不由一怔:“先生又何必自谦?学生毕竟年纪还小——”
顾山长摆了摆手:“文章的灵气并不以年纪论长短,相反,年纪越大反而更不如年轻的,你的文章写得极有灵气,很可能会排进前二十名。今年万山书院可就全靠你了。”
孟观棋眉头微蹙:“其他同窗……”
顾山长摇了摇头:“火候未足,得中的机会不大,落选倒比吊车尾当个同进士的好。”
落选后起码三年后还可以重头再来,但中了同进士,那可真是太尴尬了,连重来一次的机会都没有,前途也被牢牢地限制住,为官后就算做出来的实绩再多,升迁时论起资历来都要给进士让步,这岂非不公?
但朝廷选才的规矩就是如此,谁也没办法改变。
万山书院今年除了孟观棋,其他人要全军覆没了,但孟观棋能得中前二十,他第一私学的名字就能更加响亮。
孟观棋得到了认可,心里不由得放下了一块大石,却没想顾山长话题一转,忽然开口问道:“我听你方师兄提起,你似乎不住在城东,而是住在城西长乐坊的一个什么黎府?我一直忘记问了,你怎么会住在那边?是家里的故旧吗?”
长乐坊那边离皇城极近,如果他家里有故旧住在那边,孟观棋科考借住是极明智的行为,能省下不少麻烦。
孟观棋脸色微红,摇了摇头:“那是我未婚妻的家,我们全家人都住在一起。”
顾山长大吃一惊:“你订亲了?什么时候的事?”他不是说要考完进士后再说亲吗?
孟观棋有些羞涩:“在泌阳县的时候订的亲,准备等会试完了挑个日子就成亲。”
顾山长奇道:“黎府?我怎么没听说有哪个官家姓黎?”难道是什么新贵?他离京太久了不认识?
孟观棋摇了摇头:“她不是出身官家,而是出自我家,长乐坊那栋宅子是太子赏给她的,我是沾了她的光才能住在城西。”
出自他家?顾山长更迷糊了:“出自你家?太子赏了她宅子?莫非老夫年纪太大了,怎么听不懂你讲话?”
孟观棋一笑:“先生也认识她,她以前是我的侍女,黎笑笑。”
顾山长惊得站了起来:“你,你竟然要娶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为妻?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困难吗?”
孟观棋坦然道:“从决定与她定亲开始,学生已经做好了要面对一切困难的准备,但让我放弃她是绝对不可能的,没有她,就没有我,没有我们孟家,而且学生也不觉得笑笑有什么配不上我的,我如今还吃她的住她的受她的庇护,一月后我若有幸金榜题名,也总算是可以回报她一二了。”
顾山长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但孟观棋态度从容,神色笃定,全无一丝不情愿,提起黎笑笑的时候甚至还隐隐带笑,他也是过来人,自然知道他是心悦于她的,但一个进士要娶一个侍女出身的女子为妻,实在是太容易为人诟病了。
他喃喃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样貌,这个身世,再加上这个年纪就中了进士,有多少的世家贵女可以任你挑选?”
孟观棋正色道:“世上有许许多多的世家贵女,但黎笑笑只有一个,先生你是不了解她才会觉得意外,等你真正认识了她就不会这么想了。人活一辈子最长不过五六十年,学生有幸找到一个可以互相依赖终身托付的人并不容易,而且功名利禄我可以争取,也自认手段不输别人,但一辈子也无法拥有她那样洒脱自由的心性,得到她是学生之幸。”
他说得这么憧憬又肯定,让顾山长都好奇起来了:“到底是怎样一个女子,竟然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
孟观棋微微一笑,却换了个话题:“如今太子已尽得天下学子的拥护,先生可愿出山为他筹谋?”
顾山长没想到他忽然会转到这个话题来,不过略一思忖便已回复道:“太子既然做到了,为师自当遵守诺言,愿为他尽力。”
孟观棋大喜:“只可惜太子此时需要为陛下侍疾不方便见先生,若得知此消息必定是欣喜若狂。”
顾山长却道:“你为何跳过为师的问题转到太子的身上?你还未回答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子,竟然能得到你如此高的评价?”
孟观棋微微一笑:“先生见到太子后可亲自向太子询问此事,若这天下除了我家人同意我跟笑笑在一起,东宫必定是紧随其后的第二人。”
黎笑笑竟然如此得东宫看重?顾山长不由得不好奇起来,想到孟观棋刚才说黎笑笑的宅子是太子赏赐的,难道她真有什么过人之处不成?
而两人口中的太子,已经在建安帝的床前守了近一个月了。
建安帝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双颊深陷胡子拉茬的太子,他一阵愕然:“承铭,你怎么成这个样子了?”
他以为自己会发出响亮的问话,没想到舌头像是沾在了一起一般,听在耳朵里是一阵含糊的呓语,连他自己本人都听不清楚自己说了什么,他吓了一跳,刚动了动头颅想问自己怎么了,一阵头晕目眩的感觉就袭了上来,建安帝马上就闭上等那阵眩晕过去,耳边听得一阵激动的喊叫父皇之声,一时又要叫传太医,屋里似乎一下子多出了许许多多的人,吵得建安帝不得安宁,他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别吵了!”
三个字,总算是说清楚了。
建安帝听到这三个清楚的字,心里总算舒服了,等头上那股眩晕过去,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皇后、太子、杨时敏还有两部尚书,梁其声挤在一边,肖院正正搭着他的手腕诊脉,屋里足足挤了七八个人。
肖医正欣喜道:“陛下脉博虽弱,但已经稳定下来了,以后清醒的时间会越来越长,慢慢养着就好了。”
主要是没有了性命之危,他终于不必提心吊胆的了。
建安帝奇道:“怎么这么多人在这里?发生了——”话没说完,他昏迷前的记忆便突然涌了上来,他一阵头痛欲裂,但却总算回想起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他竟然从城楼上摔了下来!
摔了下来!
难怪他的头这么疼,还有他的右膝盖也在隐隐作痛,这是摔伤了头跟膝盖了。
他看着太子憔悴的脸,这肯定不是熬个一两天能熬成这种样子的,心里忍不住有些感动,又有些唏嘘,他这个嫡长子对他还是很孝顺的,见他病了,把自己熬成了这样。
他问肖医正:“朕昏迷了多久?”
肖医正恭恭敬敬道:“陛下整整昏迷了二十九天,明天就一个月了。”
建安帝眼睛猛地大睁,昏迷了二十九天!他还能醒过来,可真是老天保佑了!
他想起昏迷前的事,急急问道:“天气回暖了没有?锦州城送过来的炭可还够用?”
杨时敏见建安帝重度昏迷后劳醒的第一件事便是关心民生,忍不住心中感动,回禀道:“陛下且宽心,天气已经在回暖,锦州城路修通后每天都有柴炭运进来,京城的百姓不缺柴火烧了,价格也降下来了。还有陛下关心的春闱一事也已于前日结束,礼部考官们正在加紧阅卷,一月后便可放榜了。如今陛下醒来,臣等还等着陛下钦点今科状元呢!”
建安帝闻言也松了口气,感慨道:“没想到朕这一昏迷,竟然连会试都考完了,杨时敏啊,朕醒来了你就没机会点状元了。”
杨时敏连连奉承了建安帝两句,便以他刚苏醒还需要静养为由,带着两部尚书退出去了。
建安帝已醒,总算不用到宫里轮值了。
等几位重臣都退出去后,建安帝便叹息道:“承铭这些日子应该熬得不轻吧?”
皇后拭泪道:“太子孝顺,每天都衣不解带地亲自服侍陛下,每天就睡在陛下的脚榻前,每半个时辰就给陛下喂水喂药喂食,太难为他了。”
建安帝也感动了,目光柔和地看着太子:“如今朕已经醒来了,可不想看到你这副苍老的样子,赶紧回东宫好好休息,不养胖了不准来见朕。”
太子也垂泪道:“侍奉父皇是儿子应尽的孝心,又何来辛苦一说?父皇能平安清醒过来,实在是祖宗保佑,父皇吉人天相才能躲过这一劫。”
建安帝听了无比受用,但还是坚持让太子回去歇息:“父皇已经病了,你若再病倒可怎么好?快快回东宫歇着,三天之内不许来见朕,这是圣旨。”
太子只好行礼告退,由万全搀扶着回东宫了。
皇后这些日子也熬得不轻,而且她年纪也不小了,脸上老态尽显。
但对于发妻,建安帝却不会嫌弃:“看你疲惫的样子也熬得不轻了,好好回宫歇着吧,不必担心朕。”
皇后紧紧握着建安帝的手,低泣道:“臣妾吓坏了,生怕陛下就这样昏迷下去,以后该怎么办?”
建安帝半合着眼睛:“朕这不是醒过来了吗?放心,一切有我呢,我知道你担心承曜,孩子还小,做了错事,当父母的总得护着他。”
皇后犹豫了半晌,终于开口道:“陛下,不如你给承曜封一块离京城远远的地,让他离开这里吧,承铭的样子不像是会原谅他的样子,咱们还在的时候还能护着承曜,但总有护不住的一天,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兄弟骨肉相残才好?终究是承曜做错了事,我们偏袒了他。”
建安帝淡淡道:“这事等朕精神好一些再说吧,你下去吧。”
皇后这些日子陪着服侍建安帝,也累得不轻,由宫里的姑姑扶着回去了。
建安帝睡太久了,刚醒来一点困意也没有,他现在只要不动就不会头晕,勉强闭上眼睛也只会让意识更加清醒。
寝殿里的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梁其声。
建安帝忽然道:“梁其声。”
梁其声忙上前:“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
建安帝道:“朕昏迷的这段时间,太子果真衣不解带地伺候在身前?”
梁其声忙道:“千真万确,太子殿下事陛下至淳至孝,否则人也不可能熬成这个样子。”
建安帝道:“朕昏迷了这么多天,他就没想过要监国?大臣们没有劝他吗?”
梁其声道:“杨大人劝了的,但太子哪里都不肯去,就连东宫办的差事也全都推给六部了,只一心一意守着陛下,这些日子都是内阁众阁老决议朝廷之事。”
建安帝悠悠地叹了口气,睁开眼睛看着账前黄色的流苏:“他果真学会了怎样做一个太子,真是滴水不露啊。”
梁其声不敢接话,低下了头。
此事一出,太子事父至孝的美名必定传遍天下,他熬得越憔悴,效果就越好。
只是此举到底是他出自真心的孝顺,还是做给别人看的呢?
无论如何,他都走出了一步精彩的棋,无懈可击。
建安帝又闭上了眼睛,他需要养精蓄锐,尽快地养好身子,他今年才五十岁,他不信大武皇帝活不过五十岁的命运会应验在自己的身上。
他从那么高的城楼下摔下来老天都没有拿走他的性命,他必定能重震旗鼓,重新接管朝政的。
好容易熬到第二日天明,建安帝觉得头也没有那么晕了,就想让梁其声扶他起来走走,梁其声忽然一下就失语了。
坏了,肖医正没有跟陛下说他膝盖的事,陛下一直以为只是摔伤了头而已,如今清醒过来了,他想走路了。
见梁其声犹犹豫豫不肯上前,建安帝不由皱眉道:“你磨磨蹭蹭干什么呢?朕叫你扶朕起来走走。”
梁其声一下就跪在了地上:“陛下请恕罪,不是奴才不愿意扶您下床,而是您的腿——”
建安帝奇道:“我的腿?我的腿怎么了?”他没什么感觉啊?
梁其声颤声道:“陛下摔伤了膝盖,以后,以后只怕,只怕都走不了路了。”
建安帝大惊:“胡说八道!朕怎么可能走不了路?你马上扶朕起来!”
梁其声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前扶建安帝,建安帝坐起来还好,但当他尝试着动一下右腿的时候,膝盖处忽然传来了钻心的痛,痛得他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登时惊慌失措起来:“朕的膝盖摔伤了,太医为什么不帮朕好好医治?”
明明他的头伤得更重太医都快把他治好了,没理由膝盖他不肯治的。
梁其声颤声道:“太医说,陛下的膝盖已经碎了……骨刺还从肉里穿了出来,在陛下脑伤出血之势缓解后,刘太医便动手替陛下去掉了骨刺。
去掉了穿出来的骨刺,皮肉自然慢慢就长好了,但缺了骨头的膝盖还怎么可能保持原来的功能?所以建安帝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第147章
建安帝失控之下把梁其声砸伤了, 得知了消息后的太子、内阁重臣马上就赶到了太极殿的寝殿求见建安帝。
梁其声从七岁起就跟在建安帝身边伺侯,是他最亲近,也是最信任的人, 建安帝竟然连他也打伤了,可见情绪失控到了什么程度。
但建安帝下令谁也不见, 就连太子也不敢硬闯进去, 只能在外面侯着。
过了许久,满头鲜血的梁其声捂着额头出来了, 众人围了上去:“梁公公,陛下现在怎么样了?”
梁其声苦笑道:“皇上让传杨阁老进去, 其他人全部退下。殿下,各位尚书大人, 陛下已经知道了膝盖好不了的事,心情不好, 各位大人还是暂且避一避风头吧。”
杨时敏让各位尚书都回去办公,又看了一眼太子, 开口道:“太子殿下这几日还是先好好养身体吧,陛下这边有我呢。”
垂垂老矣的皇帝这时又怎会愿意看见年富力强的太子?太子的出现只会越发突显出他的衰弱与不济, 提醒他已经日薄西山, 只会让他又妒又恨。太子熬了近一个月好不容易得来的好感只怕会因为这次不合时宜的会见而消失殆尽。
杨时敏委婉道:“我会代殿下转达问候,殿下此时不是太适宜出现在陛下面前。”
太子震惊,思忖不过一瞬, 立刻就应了下来:“有劳杨阁老了。”
太子不再坚持见建安帝, 而是转身便往东宫的方向去, 走在半路仍在回味与杨阁老的对话。
这可真是平生第一次,杨阁老竟然在点拨他。
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杨阁老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 肯定是不可能参与党争的,他只爱国忠君,对包括太子在内的所有皇子一视同仁,就事论事,从未有半分的偏颇,更别说点拨了。
但他刚刚短短的两句话,就已经点拨了他两回了,是他太敏感会错意了,还是杨阁老故意为之?
太子的心怦怦地乱跳起来,莫非就连杨阁老也开始向他站队了?那岂不是说——
但他上过太多当,吃过太多亏了,生怕是自己会错意,自作多情了,杨阁老只是随便一说而已。
他决定再多观察观察。
杨时敏走进了建安帝的寝殿里,建安帝半躺着,见他进来,一句话都没说。
杨时敏行了礼,自觉地找了个椅子坐,也不说话。
建安帝既然独独找他进来,肯定是有话要对他说的。
他只要认真听就可以了。
建安帝是因为脚坏了心情不好的,但他不是内眷,那些安慰之语说之无用,没有必要提。
果然,沉默了半个时辰后,建安帝终于憋不住了:“你这老贼,进来一句话也不说,是想气死朕吗?”
杨时敏这辈子别的才能或许一般,但比耐心,任何人都比不过他。
他年轻的时候与人打赌,赌谁能最长时间不跟人说话,赌注是一本前朝的孤本,结果他愣是一个月没说过一个字,把对手熬得甘拜下风。
此后他便有了个万年老鳖的美名。
见建安帝终于忍不住开口说话了,杨时敏微微一笑:“陛下把臣叫进来想必是有话要说,而臣自认此时说什么话好像都不太合适,索性就不说了。”
多说多错,不说当然就不会错了。
建安帝摇头叹息:“你这个老贼,这么多年了,还是没变啊。”
杨时敏道:“臣二十九岁中的进士,陛下认识臣的时候臣都一把年纪了,心性早已养成,又怎会轻易变?”
是的,内阁首辅杨时敏是个大器晚成的能臣,二十九岁才中的进士,跟那些十几二十出头就高中的进士相比,他晚了近十年。
但往往压轴的才是好戏,比他早中进士的那些天才如大浪淘沙,逐渐被人遗忘,但大器晚成的杨时敏却一步一个脚印迈向了中枢,在他四十八岁那年入阁成为首辅,一当就是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无人可以憾动他的位置。
建安帝看着杨时敏满头花白的头发,叹息道:“杨卿也老了,头发都白了。”
杨时敏微微一笑:“臣今年都六十了,五年前就开始向皇上乞骸骨,但皇上一直不答应,这又五年过去了,头发能不白吗?”
建安帝眼睛也不眨地看着他:“若是朕现在允了你呢?”
杨时敏拱手道:“那臣这就谢陛下圣恩,回老家种地钓鱼去了。”
建安帝脸上出现复杂的神色:“杨卿位极人臣,于社稷功劳卓著,于家族如定海神针,说到要离去,难道竟无半分不舍?”
杨时敏道:“臣都这个年纪了,位极人臣后该吃的苦,该享的福,全都已经受过了,还有什么好遗憾的?不过是陛下让臣继续做,臣就乐呵呵地做着,如果陛下嫌臣老了让臣收拾包袱滚,臣也乐呵呵地准备回老家养老了。”
他的脸色轻松又惬意,似是半分不把这首辅的权力与身份放在眼里,自有一种超然世外的豁达。
建安帝看着看着,眼里就不由浮现了羡慕之色:“杨卿活得极明白,是朕迷相了。”
杨时敏已经隐隐猜出了建安帝的打算,他既然能成为首辅,自然不是像他嘴里说的那般什么都不在意,相反,他心思极细,思维又缜密,建安帝起了个头他就能顺着他的话头说出他想听的话,顺便把建安帝往他想让他去的方向引,建安帝的脸色果然有了松动。
两人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杨时敏都忍不住开始打盹,建安帝才又问出了一个问题:“朕的腿已经不行了,再也不可能拖着这副残躯去主持祭礼,去会见外邦使臣,去接受百姓的参拜,体味别人异样的眼光……或许,朕也是时候学学你,也过些养花喂鱼的闲散日子了。”
杨时敏连根眉毛都没有动,在建安帝希冀的目光下,他只说了六个字:“只要陛下愿意。”
建安帝眼里闪过一丝失望。
杨时敏已经表达了他的态度。
他让建安帝自己选择,那就是说,他是支持建安帝退位的。
如果他就是不退,那也可以。
真是个老奸巨滑的狐狸精啊。
横竖他都不肯吃亏就对了。
建安帝心里很不是滋味,毕竟他还是很想从杨时敏嘴里听到一再挽留的话,但他不说,在他心里,失去了一条腿头部又受了重伤的建安帝已经不适合再当一个君王了。
建安帝整个人陷入了极度的矛盾中,理智上,他也知道自己这种情况是没办法再每天面对大量的国事与奏折,硬要强撑的话,可能还会加重他的病情;但情感上,他又非常需要像杨时敏这般重要的臣子得知自己即将卸任时的百般不舍与挽留,若是能捶胸顿足地大哭一场就更好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以前自己要夺情告老的臣子了,他以前不过是依例做做样子,其实双方都心知肚明对方非走不可,但是双方都会配合着演好这场戏。
如今他成了那个要卸任的人,但他最看重的臣子竟然没有夺情与他?
说他不失望是不可能的。
但杨时敏都六十了,若是建安帝愿意,带上他一起卸任,他估计也真会收拾包袱利索地滚了,建安帝却觉得他越用越好用,内阁有他在,天下就能安安稳稳,大武不能少这么一位能臣,他还需要再多干几年,如果他长寿身体又好,最好能干到七八十,等下一任首辅培养出来再说。
建安帝勉强笑了笑:“好了,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出宫去吧,好好当你的差,别想什么有的没的,你这老家伙看起来最少还能再干十年以上。”
杨时敏立刻大摇头:“这可不成,人生七十古来稀,再过十年臣必定齿摇发落,那时再种地哪里还挥得动锄头,肯定是不成的~”
建安帝又打趣了他几句,这才放他走了。
杨时敏在建安帝的寝殿待了超过三个时辰,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包托太子在内的所有人都极度好奇他们到底谈了什么,总感觉这次的谈话有种风云变幻前的宁静。
但建安帝见完杨时敏后摆出一副安心养伤的样子,照例谁也不见,当然不可能打听到什么消息,而杨时敏面前……
谁敢问杨时敏他们谈了什么?就连太子也不敢造次,更别说别人了,纵然急得抓耳挠腮也不得其法。
但两位大佬都不提,班还是要继续上,日子也还是照样过,伸长脖子等了两天没发现有什么动静后,大部分人都安静下来,按部就班过日子。
眼下朝中最重要的事莫过于会试的结果了,礼部考官们加班加点批阅卷子,先把有错字、卷面不洁、字体潦草难以辨认的卷子黜落,再把好的放进框里统一送到考官手里进行批阅,除了有标准答案的试题不用重复批阅,所有主观题都需要三位以上的考官评出等级,折中取平均值,避免因为考官个人的喜好影响了举子的成绩,以达到严谨又公平的结果。
半月后,初选出来的四百份卷子送进了内阁,由杨时敏和各位尚书再行挑选,几日后,几位大臣选出一共三百一十二份卷子,其中一甲进士三人,二甲进士二百人,三甲同进士一百零九人,此三百一十二人就是今年题名的举子了。
几位大臣又商量一阵,从中挑出十份公认最好的卷子递给了建安帝,让他选出前三名。
会试放榜的第一名是会元,但却并不是今科状元,放榜后一个月后还要参加殿试,殿试后成绩排第一的才是状元,其次是榜眼、探花,此为一甲三人,二甲头名传胪排第四,乃是二甲第一名,顾山长当年中的就是第四名传胪。
老实说能进前十的都是今科佼佼者,成绩不会有太大的差距,也许只是考官出的试题刚好是他擅长的部分,所以能得了头名,因此前十名的排名情况众臣工讨论也是相当激烈,最后总算是排出一个顺序交给建安帝,由他最后定夺。
建安帝又养了快一个月的伤,头只要不做大动作已经不太会晕了,就是膝盖的伤好得很慢,但也能坐起来了,天气好的时候还能让人抱到轮椅里推着出去御花园看看风景。
他还是没有理事,朝中所有的事均由几位阁老商量决定,争议实在太大的才会报到他这边来让他做决定,他醒过来后太子也把自己手上的事接回来继续做了,行事规规矩矩没有任何的差错,让建安帝有种继续这样耗着也不错的想法。
头十名的名单和卷子都摆在了建安帝的面前,他把太子和杨时敏,礼部尚书周怀瑾还有国子监祭酒谢尚文叫了过来一起参详这十份卷子。
卷子取中后,糊名已经拿掉了,前十名的名字已经能看到了,建安帝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眼熟的名字上:孟观棋。
他躺在十个名单之中,排名第七。
太子也发现了,他的心紧了一下,老实说他并不知道孟观棋能排在这么前面,他若是排在二甲五十名开外会更安全一些,建安帝并不一定会注意到他,但是他竟然排在了前十名,而且这还是几位大臣考虑到他年纪在一众举人当中几乎是最小的还故意把他的名次往后压了压,否则以他的卷子来看,他应该能排在前五。
“孟观棋……”建安帝喃喃地叫出了声,太子的心吊到了嗓子眼,结果建安帝却没有看他,而是问周怀瑾:“这个才十八岁的孩子跟孟时骞有什么关系?”
孟世骞就是孟老尚书,周怀瑾的前任领导,上一任的礼部尚书。
周怀瑾还真知道:“是的,孟观棋是孟老尚书的孙子,不过好像是庶孙,前些年跟着他父亲一起从孟家分府出去了。”
建安帝奇道:“分出去了?我记得孟世骞告老的时候才五十左右吧,他怎么舍得把这么好的苗子从府里分出去?”分出去了,那就是两家人了,就算孟观棋中了状元,这份荣耀也照不到孟世骞家里啊。
几位大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建安帝看向太子。
太子心下一凛,斟酌着道:“横竖不过是嫡庶之争罢了。”
建安帝道:“孟世骞有嫡出的孙子参加这次的科举吗?考得如何?”
其他人摇了摇头,周怀瑾道:“孟老尚书嫡出的孙子上一届未曾中举。”连举人都没中,怎么考进士?
建安帝含笑看着杨时敏:“无论是眼光还是胸襟,孟世骞都差你许多啊。”
杨时敏连称不敢,开玩笑,这种得罪人的话怎么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建安帝又看了一眼孟观棋的学籍:“万山书院?谢卿,顾贺年又打你脸了,你们上次辩论输给了万山书院不说,这次会试竟然又让他的学生挤进了前十。”
他打趣的是国子监祭酒谢尚文。
谢尚文苦笑道:“陛下见笑了,顾贺年当年就是传胪出身,教出个前十的弟子也很正常。
建安帝就叹息:“顾贺年大才,只可惜不喜欢官场的尔虞我诈,年纪轻轻就辞官了,朕曾经几次请他出山他都拒绝了,宁愿去山里办个私学当山长教书,但也就这么随便一办就成了天下第一私学,可见有才之人做什么事都能成功了,如今又教出了这么年轻有为的学生,足够他自傲一辈子了。”
杨时敏深有同感,以顾贺年之才,若是此间一直在朝中为官,他背后又有顾家这个大族支撑,入内阁也不过是时间的早晚罢了。
太子见建安帝没有提孟观棋跟他的关系,搞不楚他是没认出孟观棋来还是装作不知道。
但建安帝不提,他自然也不可能自己撞上去,建安帝没问到他,他就不开口说话。
建安帝把孟观棋的卷子放下,又看了其他人的卷子,看了两遍第一名的文章,没有提反对的意见:“就按照这个名次发榜吧。”
众臣工领命,自去准备皇榜不提。
四月十九,天还没有亮,贡院门口就已经挤满了前来看榜的各家下人,不时有人因为位置被抢而大骂出声,整个贡院门口闹哄哄的。
也有不少要亲自看榜的举人心急如焚地在现场跟着下人们一起挤,望眼欲穿。
多少个熬干了油灯的夜就是为了这一天,榜上有名的,原地飞升,榜上无名的,还要继续回去苦熬。
黎笑笑也起了个大早,还又把她的男装拿出来穿上了。
听说今天皇榜前会有很多人,很挤,阿生这个瘦子肯定是挤不过别人的,赵坚太老实,不好说,所以她准备亲自上。
孟观棋见她全副武装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穿这么隆重,可以看仔细点……对了,”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十多人的名字还有籍贯:“既然你能挤到前面去,除了找我的名字外,也帮我找找同窗们榜上有无名字,有的话名次是多少,记住了回来告诉我。”五千多个举子一起考试,同名同姓的人大有人在,所以要连籍贯也一起对上才能确定是本人。
黎笑笑傻眼:“十几个?我怎么可能记得住?”
孟观棋心情很好道:“没事,现在离放榜还早得很,你可以慢慢记,不急。”
全背下来也不过是略花些时间罢了,而且也实在没几个字。
刘氏这次为了要第一时间见到儿子高中的场面,特地花大价钱在贡院的对面包了一间包厢,这次全家一起去,连瑞瑞也要带上。
于是酒楼的包厢里就出现了很好笑的一幕,其他人在悠闲地喝茶吃东西,只有黎笑笑一个人拿着一张纸在那里念念有辞,生怕忘记了。
在楼上看见礼部的官员抱着一个大盒子慢慢地走了出来,底下在等待的所有人都一窝蜂地往前挤,黎笑笑龙精虎猛地站了起来:“我去了!”
屋里所有人都满怀期待地看着她,就连一直表现得很冷静的孟观棋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马上就要放榜了。
黎笑笑艺高人胆大,连楼梯也懒得走,直接从窗前一跃而下,站稳后一个纵身就朝前挤去。
瑞瑞见她突然跳窗走了,登时急了,连忙扑了上去也要爬窗,立刻就被刘氏拉了回来:“你干什么?别去!”
瑞瑞急得要跳脚:“笑笑走了,笑笑走了!”
刘氏只好安慰他道:“她不走,她去看皇榜了,你看见没,她在往前面走——”她的语气突然就顿住了,因为她看见黎笑笑冲到了人群的最后,然后像拨开前面的水草一般往旁边一推,中间登时就出现了一条路,她手臂两边的范围内硬生生地让她撕开了一条真空带,只有她能从其中安然经过。
刘氏有些发愁,再看一万遍她也还是不得不惊叹于黎笑笑的蛮力,怀里的小人儿一跳一跳地在给黎笑笑欢呼鼓掌,好像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黎笑笑无视旁边人惊讶的目光,硬是挤到了皇榜的最前面才停了下来,对于这个突然多出来的人,别家的小厮恨得牙痒痒的,但又无可奈何。
黎笑笑刚站好,礼部的官员示意肃静,然后打开圣旨就开始念文言文,黎笑笑听得半懂不懂的,大意就是皇恩浩荡,泽被百姓,今科取中人数一共三百一十二人,请榜上有名的举子于三十日后,即五月十九准时参加殿试,殿试为期一天云云。
圣旨宣读完毕,官员把随身携带的礼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五张红纸黑字的大纸,上面就写着今科进士的名字,十个太监从官员身后走出,一人刷浆糊一人张贴,马上就把五张皇榜全部贴好了,贴好后有两个衙役上前维持秩序,可以近距离看,但不允许伸手,更不允许动手去撕皇榜,这都是有罪的。
黎笑笑挤在最前面,从第一张皇榜从上往下看,一眼就看见孟观棋的名字,他竟然排在第七!
黎笑笑大喜,怒吼一声:“我家公子中了!中了第七名!”
她气沉丹田,这声怒吼穿过重重人浪,让远在酒楼之上的孟家人也听了个清楚明白。
第148章
黎笑笑的声音透过人潮清晰地传进了孟家人的耳朵里。
刘氏喜得双手合什连连参拜:“第七!棋哥儿, 你中了第七名!真是佛祖保佑,菩萨保佑,老爷若知道了肯定得高兴死!第七名……”说到最后, 她已经语气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包厢里的下人们齐齐给孟观棋道贺:“恭喜公子, 恭喜夫人!”
孟观棋当场跪下来给刘氏磕了三个响头, 眼睛湿润:“娘,孩儿总算没有辜负爹娘还有先生的期望, 一举得中。”
刘氏把他扶起来,秀目含泪:“你很好, 从小到大,你都没让爹娘操心过, 反而是爹娘不争气,让你吃了不少的苦头, 如今你金榜题名,前程在手, 再也没人能小看你了。”
他今年才刚满十八岁呢,秀才、举人、进士都是一次就中, 她恨不得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吼一声, 我的儿子是个天才!
但她实在拉不下这个脸学黎笑笑在人群中怒吼出声,但内心又实在喜悦,连声道:“今天回去就加菜, 把你所有喜欢的菜全都做一遍, 你回去后记得给你爹写封信, 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虽说这不是最终的排名,但你中进士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要早些告诉他,也让他高兴高兴。”
孟观棋含笑一一应了,一时黎笑笑又挤了回来,高兴道:“夫人,你们听见我喊的话了吗?公子中了第七名!”
刘氏笑道:“听见了听见了,不但我们,所有人都听见了,还好你没当场把棋哥儿的名字喊出来,否则他只怕要找洞钻了。”
黎笑笑道:“有什么好找洞钻的?名字写得大大地贴在皇榜上,天下皆知,我说大声点怎么了?”
刘氏只好道:“是是是,是我说错了,咱们家今天有大好事,回去加菜,笑笑,说说你喜欢吃什么,我马上吩咐厨娘去做……”
黎笑笑就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孟观棋见她完全忘记自己叮嘱的事了,忍不住道:“叫你帮忙看的,有中的吗?”
黎笑笑回过神,遗憾地摇了摇头:“我看了好一会儿,没找着。”
孟观棋想起顾山长的话,他当时就觉得今科除了他,别的同窗没有机会,没想到真的成为了事实。
但没中也有没中的好处,起码可以回去再读三年,夯实了学问再考一次,否则若是吊在三百名前后,同进士之名就跑不掉了。
既然都没中,那也没要必要找过去刺激他们了,孟观棋想着反正还有殿试要考,不如回家继续看书好了。
他们一家倒是很低调地退房离开,殊不知他中进士的消息像一阵风般刮开了,掀起了轩然大波。
王府,王六娘小心翼翼地柱着拐杖走路,她的腿骨折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月了,本来已经好了,但她一时不慎摔了一跤又扭伤了,吓得半死,找了刘太医来看,又让她多休息一个月,如今她很小心,生怕再次受伤影响走路。
一直不走也是不行的,一直不动的话肌肉会萎缩,到时会有大小腿,王六娘很怕,天天都在家里练习。
但也仅限于自己屋里了,在腿还没有完全好起来之前她是不敢到外面去走的,生怕像上次那般没好全又再摔一跤,那就前功尽弃了。
今天放榜,她也是异常紧张,已经连续遣了两拨人去看皇榜了,她学着王夫人的样子,在屋里供了一尊观音,天天烧香求她保佑孟观棋一举得中。
她心浮气躁,伸长了脖子等下人回来,但出去的下人总是不回来,她又发起脾气来,把丫鬟们吓得一个个噤若寒蝉。
自从春梨被王夫人卖掉后,王六娘屋里的差事成了所有丫鬟的噩梦,大家宁愿当最末等的洒扫丫鬟也不愿到她屋里伺候,以前春梨在的时候还能劝一劝王六娘,王六娘也愿意听她的,但春梨被卖,王六娘却半句话都没帮她讲,任由人牙子把她带走了,丫鬟们都寒了心,平时除了小心翼翼地当差,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王六娘要生气发脾气就低下头不讲话,等她的情绪过去。
这样一来,无人敢忤逆的王六娘脾气越发大了,令王夫人也头疼不已。
盈袖从前院匆匆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许久不见的喜意。
王六娘一见,差点连拐杖都忘记拄了,她急急道:“怎么样?皇榜出来了吗?孟公子中了没有?”
盈袖气喘吁吁道:“中了,孟公子中了第七名!”
第七名!我的天!第七名!
王六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竟然中了第七名,那一个貌若潘安、肤白胜雪的少年郎,竟然还是个天才!
他怎么能这么厉害!他才十八岁,竟然就中了进士,而且还是第七名这样的好成绩,虽说接下来还有殿试,但除非他敢在殿试当天跟建安帝吵架,否则一个二甲进士是绝对跑不掉了。
王六娘欣喜若狂,马上就一瘸一拐地回屋:“快拿香来,我要亲自给菩萨还愿,孟公子中进士了!”
盈袖急急地取了香,点燃了交给王六娘,王六娘小心翼翼地跪在观音面前念念有词:“谢菩萨保佑,让信女得偿所愿,信女这就如约捐出自己一年的月例银子帮助贫苦大众,谢菩萨保佑。”
拜完菩萨后,她满心的欢喜,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才勉强冷静下来,马上吩咐盈袖道:“你去看看我爹回来没有,我要去见他。”
孟观棋已经中进士了,爹应该实现诺言了吧,她要他找媒人上门去跟孟观棋提亲!
虽说提亲这种事一般都是男方向女方提起的,但她王六娘是一般人吗?她喜欢他,觉得自己就该主动点,否则那些京城贵女们也看上他了可怎么办?
她可是慧眼识珠,最早发现他的人,是他还没有参加会试就已经决定非他不嫁的人,她已经等了这么久了,不想再等下去了。
盈袖不敢劝她,听了她的吩咐便去外院找小厮打听王侍郎的情况了。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王侍郎自然还没有回来,王六娘没等到王侍郎,先等到了王夫人。
“娘!”王六娘满心欢喜,拄着拐杖却走得飞快:“娘,你听说了吗?孟公子中了第七名!他好厉害啊,他年纪这么小,我以为他就算中了也可能是在后段,但没想到他居然中了第七名,我真是太高兴了。”
王夫人的神情也很奇特,喃喃道:“第七名,他才十八岁,真是个少年天才了。”
王六娘听见王夫人夸自己的心上人,开心得不得了:“娘,我眼光够好吧?你们当初还那么反对我跟他一起,他这个年纪就中了进士,如果运筹得当,将来无论是当封疆大吏还是入内阁都是极有可能的事,说不定将来他的官做得比爹爹还大!”
王夫人没有反驳王六娘的话,而且她见识比王六娘长,孟观棋会试第七,到了殿试,陛下一看他那个样貌,只要他发挥正常,有超过六成的机会会被钦点为探花,如果他真的成了第一甲进士出身,那前途就不是什么五六品小官打得住的了。
她对他的评价直接上了一大层。
虽说他家里单薄了些,但王六娘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单薄有单薄的好处,事事可以自己当家作主,不必看他人脸色行事,而且王六娘还有自家这么强大的娘家,稍微出点力扶持一下他将来的路也不是不可以。
她的态度软下来了:“等你爹回来,我会好好跟他商量一下的。”
王六娘知道母亲态度软化了,这是真心同意她的亲事了,她高兴地抱住王夫人不肯放,甜言蜜语说个不停,就想王夫人帮孟观棋多说几句好话。
王夫人本来就溺爱这个幼女,再加上孟观棋实在争气,被她越说就越觉得这门亲事靠谱,真心有了几分同意的意思,但家里一切都是王侍郎说了算,她还得再探探他的态度。
王侍郎当天很晚才回来,脸色阴沉,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不高兴的样子,王夫人本来还挺兴奋的,但一见丈夫这脸色就不由收敛了笑容:“老爷,是出了什么事吗?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王侍郎没有说话。
他的脸色怎么可能不难看?
孟观棋竟然中进士了,而且还是非常靠前的第七名!
他怎么能中进士?皇上难道不认得他了吗?忘记了就是因为他的原因六皇子才会被囚禁至今日都没办法放出来?
还是说皇上只是不认得他的名字,见他文章写得漂亮就让他中了,那殿试就还有一次机会,只要皇上认出了他,他还是会有被黜落的可能。
但王侍郎心里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会试的前十名可是朝中上下所有考官包括皇帝都认可了才会排出来的人,就算殿试的时候皇帝有意为难,但礼部、国子监跟内阁也不可能会同意,更何况还有御史台在旁边虎视眈眈,孟观棋落榜的可能性极小!
可惜他没有机会见到皇上,这一切都是因为两个月前的那场意外!
建安帝一个不慎从城楼上摔下来了,他当时也在现场,但太子、阁老还有禁军统领在,他连掂起脚尖来都看不见建安帝伤得如何了,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再没见过建安帝一面。
他手上已经搜集了非常多有利于释放六皇子的证据,只要能摆到建安帝的面前,建安帝就不可能再让太子这么逍遥地过日子,彼时他再建议建安帝以六皇子成婚为名,名正言顺地把他从宫里放出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但他现在连见建安帝一面都不可能,他已经因为受伤整整躲在宫里两个月没有出现在人前过,国事全都交给了内阁打理,也就几个阁老和太子才有机会见到他。
但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侍郎,他甚至不是礼部侍郎,否则还可以用科考相关内容为由求见建安帝,有兵部尚书这座大山在前面挡着,他根本就没机会在私底下见到建安帝。
所以知道孟观棋中进士的消息后,他整个人的心情都坏到了极点。
为什么太子能一次又一次地度过难关,难道就因为他是太子吗?
王侍郎回想起太子经历的一切,每一个看似躲不过的劫他都能神奇地化险为夷,有如神助,而这些精心策划的计划却是别人花费了许许多多的人力物力财力才能制造出来的……
王侍郎郁闷得要死,孟观棋中了进士,太子又添一员得力干将,他虽然不认识孟观棋,但太子几次遇险都因为他平安度过,他可不认为这全是运气,他肯定有不可小觑的实力,而这头蛰伏的幼虎如今已经高中,很快就会出笼了。
他忍不住心浮气躁起来,脑中一直在想还有什么办法能见到建安帝?
王夫人问了好几句他都没有反应,忍不住加大了音量:“老爷,你怎么了?”
倒把王侍郎吓了一跳,他立刻皱眉,厉声道:“你有什么事?”语气间全是思绪被打断的不满。
王夫人也吓了一跳,到了嘴边的话就不敢再问下去了,而是勉强笑道:“没事,妾身是看我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样子,要不要给你上杯参茶?”
王侍郎挥挥手:“不用了,你忙你的吧,今天我去书房睡。”
他要好好斟酌一下接下来该怎么走。
王六娘正望眼欲穿地等着王侍郎的回复呢,结果只等来了王夫人一句:“你爹心情不好,我没敢提这件事。”
王六娘满心失望:“娘,不过是问一句的事……”
王夫人道:“算了,你父亲情绪不佳也不是这一两天的事了,反正你的腿也还没有完全养好,孟观棋也还没有考殿试,横竖不过是一个多月后的事,如果到时放榜了,你的腿也好了,就算你爹不同意,娘也去找媒人上门帮你说亲。”
王六娘一声欢呼:“谢谢娘!”
孟府,孟老尚书失神地看着前来报信的老仆:“你说什么?”
老仆激动道:“六少爷,六少爷中了第七名,皇榜第七名!”
六少爷,孟老尚书缓了一会儿才记起来,六少爷说的是孟观棋。
孟家今年只有他一个人参加会试。
孟老尚书呵了一声,失笑道:“怎么可能?莫非是同名同姓的人?”
老仆道:“老太爷,不会有错的,就是咱们府上的六少爷孟观棋,籍贯,年龄全都对上了,不可能有这么巧的。”
孟老尚书半天没有说话,失神地盯着眼前的茶碗,连眼神都没有动过。
孟观棋中进士了,中了第七名,这怎么可能?
他突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起来,会试第七名,就连他这个被称为孟家百年难遇的天才,会试的时候也不过考了十九名,孟观棋一个庶子的儿子,连国子监都没有进过,他怎么可能考出了第七名的好成绩?
而他花费了那么多资源心力精心培养的两个嫡孙却连举人都没有中。
门外有脚步声传来,守在门口的丫鬟道:“老夫人来了。”
孟老夫人一马当先地走进了孟老尚书的茶室里:“都退下去吧。”
“是。”丫鬟们退了出去。
孟老夫人看着孟老尚书面前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应该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
她亲自动手给他重新沏了一杯:“老爷,别发呆了,孟观棋中进士了,消息千真万确,咱们以前做错了。”
她倒比孟老尚书还要豁达一些,孟观棋中了第七名的消息传进了她的耳朵里,她也震惊不已,但回过神来后立刻就接受了。
孟老尚书抬起眼皮看着她。
孟老夫人一脸坦然:“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不认的,不论是老四故意隐瞒了棋哥儿的实力还是他到了泌阳县就突然开窍了,他就是中进士了,当年就是我们做错了,不应该把他们分出去的。”
孟老尚书脸色很难看,孟老夫人是女人,她面对的不过是内宅妇人,而她辈份又高,有谁会在她面前戳破她的脸面?就算承认错了,别人只怕都会以为她只是在维护他的面子而已,毕竟分家这个事情是他一力促成的。
但他要面对的却是当家作主的男人们,自从他五十岁就告老退位时开始,就算他硬着头皮不承认自己姿态摆太过了弄假成真,但别人异样的目光就从未停止过。
尤其他失势后大儿子才能平庸,倾尽全族之力也不过把他推上了一个右侍郎的位置,日后当尚书的可能性极小。而这个被他分家出去的庶孙年仅十八岁就中了进士,而且排名极其靠前,殿试发挥得好的话挤进第一甲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而一个有一甲实力的孙子不比孟蓉之流更值得家族重视吗?
但无论他心里怎么后悔怎么想,也不可能从他的嘴巴里听到他认错的话。
孟老夫人也不需要他开口说话,继续道:“这次大房跟三房肯定是坐不住了,咱们的姿态也不必摆那么高了,只要他们有意见,咱们随时还可以让四房回来,大家还像以前一样过日子。你若是觉得不好意思,这件事情可以交给我来做,我来给刘氏和棋哥儿陪不是,把他们从外面接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
孟老尚书终于抬起了头:“你觉得他们会愿意?”
孟老夫人道:“愿不愿意得问过了才知道,最坏的结果不过是跟现在一样,两家人各过各的罢了,但如果他们肯回来,对咱们家的孩子可是好处多多。”
孟老夫人眼神里闪过奇异的光彩:“要知道棋哥儿可是还没有定亲的,他的婚事,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商量,以他现在的身份,能说一个什么样的儿媳妇。”
孟老尚书道:“当年我已经答应了孟英,不再插手棋哥儿的婚事,由他全权做主。”
孟老夫人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他们跟咱们不是一家人,棋哥儿的婚事自然可以让他做主,但这次把他们接回来了,亲事自然是以家里的意思为主了,由不得他胡来了。”
背言失信是孟老尚书最不齿的事,但面对这一次的诱惑,他不得不承认,他心动了。
老仆走过来禀告:“老太爷,老夫人,大房的大老太爷和三老太爷来了。”
孟老夫人道:“这么快就来了,还好咱们已经决定好了怎么做,来了就来了吧……”她扬声道:“快请进来吧。”
孟族长和孟三太爷联袂而来,还带着各自的夫人何氏和陈氏,四人一起被请进了孟老尚书的茶室里。
见孟老夫人也在,孟族长道:“弟妹也在这里,正好省事去找你了,长话短说,老二你们知道我们为什么会来吧?”
孟老尚书还是一脸阴沉的样子,孟老夫人已经神色自若道:“是为棋哥儿中进士一事来的吧?我跟老爷正在商量呢,要把四房重新接回来住,棋哥儿中进士是大喜事,还需要办一场隆重的祭祖仪式,这不还没商量好,大哥跟三弟不就来了吗?”
何氏跟陈氏一脸惊讶地互看了一眼,孟族长却很欣慰:“你们知道要这样做,很好,现在就看他们同不同意了。”
孟族长很是感慨,当初因为孟英犯错孟老尚书坚决要把他们分出去的时候他就不是很同意,但老二态度非常强硬,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孟英是再没可能跟他还在一个府里了。
本以为孟英势弱,被贬到千里之外的地方当县令,这辈子估计也就这样了,谁知道他到了地方后做出了政绩不说,儿子更是一鸣惊人,离开京城不过短短四年的时间,又是中举人又是中进士,活像是把祖坟的青烟全吸走了,而家族里最看好的孟观云和孟观风被衬得没法看了……
他跟老三来之前还商量了要怎么拉近跟孟观棋的关系,再像以前那般相处是不可以的了,他眼看着就是家族里最有前途的小辈了,族里的一些资源也是时候要向他倾斜了。
当然,受了族里的好处,该帮忙的时候也要适当地帮一下才好,老三就提出当年送他家的宅子太小了点,如今他中了进士,不好再在城东住了,得在城西再送他一栋宅子才好,以后了要上工才近。
孟族长欣然答应,宅子就是门面,孟观棋会试成绩第七,殿试后估计也会是前十或者前二十,那授官的话就会是翰林院七品编修,最清贵不过,但仅靠那点微薄俸禄想买城西的宅子还是有点困难的,这就需要大财主孟三太爷赞助一点了。
孟三太爷欣然答应,族里的人官做得越高,他的生意就能越好,买宅子这点小钱他还不放在眼里,只要孟观棋肯接,三进的大宅子说送就能送。
不过他们到底是从二房分出来了,他们两个隔了一层的堂叔伯爷不能绕过老二家做决定,还是得征求一下他的意见才好,本以为还要花点心思说服他这个老顽固,谁能想到他们还没开口呢,他自家就想开了,提出要把四房重新接回府里来,作为一族之长的孟大太爷自然是喜闻乐见了,分府分房关系只会越来越疏远,只有住在一起才有凝聚力嘛,对于老二的识时务,孟族长是一万个满意。
第149章
得知二房肯拉下脸来求和, 要重新把老四家接纳回府,孟族长可不会跟这样的好事作对,生怕孟老尚书反悔, 他马上就提出:“那你们派谁去跟棋哥儿商量的好?这么重要的大事派个管事去可就不像话了。”
孟老夫人道:“这是大事,让我们家老五亲自去说吧, 大哥二哥若是不放心, 可以让人跟着。”
孟族长和孟三太爷舒坦了,孟族长立刻道:“我三个儿子都不在, 就让卢管家跟着孟茂去吧,老三家的文礼也一起去。”
孟老夫人点了点头, 让人去请五爷孟茂,让他跟孟文礼卢管家一起带上重礼去找孟观棋。
孟家五爷孟茂永远都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见母亲亲自给他派任务,大房跟三房的叔伯又在一旁紧盯着, 教他怎么说话,他打了个哈欠:“不必跟我说这么细, 不还有文礼堂兄跟着吗?让他说就行了,我在一旁站着意思到了就行。”
孟族长跟孟三太爷满脸黑线, 这话虽说没错, 孟茂只要到场了就代表了二房的态度,但这个老五永远是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让他们是越看越不顺眼。
孟老夫人虽然知道小儿子不成器, 但她却是真心偏疼他的, 怕他让孟老尚书训斥, 她赶紧道:“少说废话了,跟着你文礼堂兄行事,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把棋哥儿请回来让长辈们说也可以。”
孟茂又打了个哈欠,跟着卢管家一起去孟三太爷的府上找到孟文礼,三人一辆马车,后面跟着一辆装满了礼物的车,嘚嘚嘚地朝城东去了。
孟茂一上车哈欠就打个不停,孟文礼忍不住嫌弃道:“你这是瞌的哪阵子睡?这天都快黑了。”
孟茂哈哈一笑:“昨夜熬了个通宵,没敢让我娘知道,堂兄可别说漏了嘴。”
孟文礼才懒得管他,人家爹娘都不操心,他一个隔房的堂兄操什么心?
只是他怕他这种样子站到孟观棋的面前,他一边说话他一边打哈欠,连累自己丢了脸:“等会儿见到棋哥儿,你不想说话的话就别说,但也别一直哈欠打个不停,让人觉得敷衍……”
孟茂懒洋洋道:“堂兄,你这么认真干嘛?长辈吩咐的事,做做样子得了,你真以为四嫂跟棋哥儿会答应回府?”
孟文礼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
孟茂又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傻子才答应!人家现在都飞升了,还要找个紧箍咒拴脑袋上?想什么呢?”
孟文礼惊讶地看着他,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成天不学无术的纨绔堂弟一般:“那你刚才干嘛不拒绝?”
孟茂嗤笑一声,满不在乎道:“你觉得我说了,我爹娘会听吗?他们听不进去的,反正我跟着你走一趟又不会少块肉,来就来呗。”
孟文礼本来还兴致勃勃地领了这件差事,以为不是什么难事,但被孟茂这么一说,他瞬间就动摇了。
父亲和叔父都这么笃定孟观棋一定会回来吗?若是他拒绝了呢?
接下来的路他都没再说一句话,孟茂更是闭上眼睛直接睡着了,马车晃了半个时辰到了城东,车夫惊讶道:“门锁住了,没人在家。”
孟文礼疑惑:“没人在家?”
他看了看已经渐渐西斜的太阳,还有一个半时辰左右天就要黑了,就算刘氏他们全都去看榜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没回来呀?
而且就算他们还没有回来,家里总会有下人在家的吧?
他上前去一看,一把铁将军牢牢地锁着门,他又绕到了后门,连锁头的款式都是一样的,锁得牢牢的。
孟文礼奇道:“奇怪了,这儿倒不像是今天锁的,反倒像是一直没人住的样子。”
孟茂也睡醒了,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堂兄,你确定没有找错吗?”
孟文礼道:“怎么可能找错,丽娘出嫁的时候我还来了。”
那就没错了,可是为什么会没人呢?
孟茂道:“不然问问邻居?”
两人敲响了邻居的门,一个五十左右的大娘走了出来:“你们找谁?”
孟文礼道:“老人家,我想问一下隔壁住的那户人家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大娘道:“隔壁之前一直住着一户下人吧,他们家的主人不住这里,后来过年的时候把这户下人也接走了,一直没回来过。”
孟文礼吃了一惊:“主人家一直没住在这里?”
大娘道:“对呀,没来过……也不对,年前好像他们家小姐在这边出嫁,出嫁前来住过几天吧,嫁完小姐后就走了,再没见过人了,人家可能有别的宅子吧。”
孟观棋家在京城有别的宅子?他们怎么不知道?
孟文礼忙问道:“请问老人家知道他们的宅子在哪里吗?”
大娘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我跟他们主家不熟。”她想了想,自家儿媳倒是跟毛能的老婆挺熟的,她扯着嗓子朝里喊:“桂花,毛能媳妇有没有跟你说过她主家住哪儿呀?”
一个三十许的妇人走了出来:“说是要到城西去,但具体住哪里我就不清楚了。”
城西?孟观棋住到城西去了?为什么他们之前一点消息也没听说过?
孟文礼知道再也打听不出其他消息出来了,谢过婆媳二人,领着孟茂往回走。
三人只好原路返回。
孟文礼上车后眉头紧锁:“不在城东,去城西住了?难道是租的房子吗?怎么没听四婶提起过?”
孟茂嗤地一笑,袖着手懒洋洋道:“没有特意提起,便是不想让人知道,觉得没必要跟我们说,就不说了。”
孟文礼奇道:“这却是为何?就是住在城西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孟茂道:“堂兄为何会觉得他们是故意隐瞒,而不是我们根本就没留意人家呢?你想想四婶去了泌阳县四年,回来后给我娘请安,我娘连顿饭都没留,我若是她,也没什么好提的。”
孟文礼瞠目结舌,被他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婆婆都摆出了一副没必要继续走动的态度来了,刘氏又何必热脸贴冷屁股呢?
不知为何,听到孟茂这样说,他觉得特别难堪,仿佛那个对不起刘氏的是自己的娘一般,反倒是孟茂态度稀松平常:“咱们回去后,如实交待就好,这趟差事就算了了,至于他们后面要怎么做,堂兄就当放过我吧,我不感兴趣。”
孟文礼眼神复杂地看了孟茂一眼,他说起孟老夫人来跟说别人似的,一时间也不知道是同情他还是心疼他。
两人回到孟府的时候如实把情况说了,孟老夫人的脸登时被打得啪啪作响。
儿媳带着孙子孙女回京都已经快半年了,她居然连人家住哪里都不知道,可见平时是毫无关心。
她忍着烧红的脸,马上道:“倒是我没有留心了,只是他们既然住在城西,想必离咱们家不远,叫人去打听打听便可知道住处了。”
孟族长的妻子何氏闻言忍不住讥讽道:“城西也不小,再说了,他是自家买的宅子还是借住了别人家,我们一点头绪也无,让人怎么打听?”
孟老夫人被大嫂一顿讥讽,脸登时拉了下来:“也未必就找不着,不还有丽娘吗?咱们不知道他们住哪里去了,丽娘还能不清楚?遣个下人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何氏冷哼一声:“这可算是丢人丢到亲家去了,还要问丽娘才知道。”
孟老夫人当了那么久的尚书夫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气?登时便反唇相讥:“那不然大嫂给我出个主意吧,看有什么办法能最快找到棋哥儿住哪里?”
何氏根本就不怕她:“又不是我的孙子,我能想出什么办法?”
眼看孟老夫人脸色都变了,孟族长咳嗽了一声,瞪了何氏一眼:“好了,不要吵了,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棋哥儿在哪里,弟妹说得对,就算知道棋哥儿住在城西,但城西那么大,也不知道他是租房子住还是借住在别人家里,也不好找,最好的办法就是去问丽娘了。弟妹,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问到地址后咱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吧。”
他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我们就先回去了,有消息的话再通知我吧。”
送走了两房人,孟老夫人阴沉着脸吩咐身边的管事嬷嬷:“明天找个人去闵家,不必找丽娘,找她的陪房打听,就说要给棋哥儿送贺礼送错了地方,让他把他的住处说出来。”
这样就算会惊动孟丽娘,估计也不会惊动闵家的人,好歹给自家留几分脸面。
看见孟茂懒洋洋地往外走,孟老夫人气不打一处来:“你又要往哪里去?这些日子总不见你在府里,又往哪个地方撒野去了?”
孟茂见孟老尚书不在,嘻皮笑脸道:“娘,再赏我点银子呗,我还能去哪里?左右不过就那点子消遣。”
孟茂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有一大帮狐朋狗友,经常聚在一起吃喝玩乐,花钱如流水。
孟老夫人今天被打了好几次脸,心情不好,冷下脸来:“还想拿钱?没有!你这个月都花出去多少了?只见出去的不见进来的,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一点儿正事也不干,今天好不容易能在几房人面前露个脸,差事还办砸了,也不想想办法帮娘圆过去,只一味知道伸手,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呢?”
孟茂一听就觉得没意思,却又忍不住反驳道:“娘,要按我说,你就不应该出这什么主意去找四房求和,人家连住哪里都没告诉你,说不定有了大造化了,哪里还看得上我们?咱们又何必非要走这一步棋不可呢?”
他没说出口的是,孟老尚书还不如一意孤行地保持清高不予理会,别人还赞他几分高风亮节落子不悔,如今见人中了进士立刻就认错巴结,只会让人更瞧不起。
孟老夫人见儿子顶嘴,训斥道:“大人的事你少操心,若不是为了这个家,你当娘愿意给老四低头?但一想到你几个亲兄弟的侄子都没能中举人,棋哥儿却已经中了进士,说不得便有什么诀窍可以教给你几个侄儿,对咱家是百利无一害……”
孟茂听到这里,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放弃再说服孟老夫人。
回回都这样,他都已经说腻了。
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母亲,都不是听得进劝告的人。
他早就放弃了。
这次也是一样。
他不感兴趣了,给孟老夫人行了个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管事嬷嬷派了个媳妇子去找孟丽娘的陪房,半天后回来给管事嬷嬷回了话,脸色惊疑不定。
孟老夫人皱眉:“长乐坊黎府?”
长乐坊可是离皇城最近的坊了,也是整个京城最好的坊,那里的房子有钱都买不到,一般都是皇族产业,极少有私人住宅,就算有,那也是皇族们赏赐的,户主的身份非富即贵。
孟观棋怎么会住在那边?
孟老夫人道:“这黎府是什么人家?新贵吗?”
没听说有哪个有名的京官姓黎呀。
管事嬷嬷有些惊疑道:“奴婢遣了秦家媳妇儿去跟八小姐的陪房打听的,说四夫人带着大公子一家全都住在长乐坊黎府,还说,还说——”
孟老夫人皱眉:“有什么话一起说了,别吞吞吐吐的。”
管事嬷嬷道:“还说,那是六少爷未婚妻的宅子,全家人一进京就一直住在那里。”
宛如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直接把孟老夫人炸懵了:“六少爷的未婚妻?他不是说过要中进士后再说亲的吗?哪里来的未婚妻?”
管事嬷嬷道:“秦家媳妇儿也想多问几句,但闵府里面叫人了,她不敢留太久,只说让我们找人的话直接上黎府找就是,四夫人一家住在里面。”
光是打听到这个消息已经足够惊人了,孟老夫人见已经问不出什么,把管事嬷嬷打发出去,马上就去找孟老尚书,把刚刚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棋哥儿已经说亲了。”
孟老尚书听着倒有种尘埃落定的感觉:“早跟你说过,孟英把孟观棋的亲事决定权要了去,又怎会不用?只怕早就防着我们了,先早早给他看好一门亲,等中了进士再成亲,就算把他们接回了府里,族里也再无权对他的亲事插手了。只是这黎府是什么底细?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莫非是他的以前同科的女儿之类的?
孟老夫人也奇怪:“能住在长乐坊的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家,说不定还跟皇族有些关系。不过既然已经知道他住在哪里了,直接让文礼和老三再上门一次吧,把他请回来仔细问问就知道了。”
孟老尚书不置可否,孟老夫人又着人去叫孟茂,让他带着昨天那车礼上门。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孟丽娘的陪房送走了秦家媳妇儿,回头就告诉了孟丽娘,孟丽娘打发她去给孟观棋送信:“好让哥哥知道,孟府的人找上门来了,让他做好准备。”
孟观棋接到信后微微一笑,赏了那陪房媳妇一个荷包:“有劳,就说我已经知晓了,请妹妹放心。”
送走了陪房媳妇,孟观棋握住黎笑笑的手,温柔道:“是时候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了,你准备好了吗?”
黎笑笑皱眉:“就不能等你考完殿试再说?万一你们吵架吵太凶了影响到你一个月后考试可怎么办?”
孟观棋自信道:“本来也没想着跟他们保持多好的关系,这次若是闹翻了也无妨。”
他握紧了她的手,坚定道:“本来回京的时候就应该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的,都已经拖这么久了,我不想再拖下去了,你相信我,所有的明枪暗箭都交给我来解决,你只要在家里等我回来就好。”
黎笑笑静静地看着他,忽然道:“你那固执的祖父,会不会发神经请家法之类的,要把你打伤?不行,你不能去他们家,他们有意见,就让他们上门来我们家里说,我总是能保护你不受伤的。”
孟观棋微微一笑:“有理不在声高,他若接受不了,大可学四年前一样,把我们逐出孟家,但他们不会的,毕竟我们父子两进士,在孟家已经算是不小的势力了,就算祖父想这样做,族长也不会允许的。”
再说了,祖父若真要打人,他不敢反抗,难道不会跑吗?
他殿试还没有考呢,难道还能让他打伤?
却说那一边,孟茂满心的不情愿,找到孟文礼:“竟然住到长乐坊去了,能住那里为什么要住回泰清坊?舍近求远吗?”
孟文礼也对这个黎府满心好奇:“总得上门去打听一下是什么人家,还有这个忽然冒出来的未婚妻又是怎么回事?从来也没听四弟妹提起过。”
泰清坊离长乐坊不远,马车驶了两柱香左右也就到了,一进巷子里就感觉到了闹中取静的幽深,这里住家极少,多数是皇子的产业,里面通常是用来消遣用的,并不常住人,因此显得有些冷清。
两人沿路一直找下去,路过了庞适的家,下一户便是黎府。
孟茂喃喃道:“刚刚那是庞统领的宅子吧?他可是太子身边的护卫统领,这个黎府竟然能跟庞统领家相邻,可见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孟文礼也不由肃然,整理了一下衣冠才下了车,卢管家上前敲了门。
门房很快就过来开门,孟文礼上前表明身份,门房便道:“请贵客稍等,我这就禀告管家出来接客。”
三人在门前等着,不一会儿,赵坚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看见孟文礼和孟茂,他脸上扬起惊喜的笑:“大爷,五爷,你们来了。”
孟文礼也认出了赵坚,惊喜道:“赵坚!怎么是你?”
倒是孟茂奇道:“这不是黎宅吗?刚刚门房说报给管家知道,怎么,你是这里的管家?”可赵坚不是孟家人吗?
赵坚连忙让门房卸掉门槛,指挥车辆停进马厩里,自己则亲自陪着孟文礼和孟茂一起往前走:“两位爷请在茶室稍坐,我这就去禀告夫人和公子。”
孟文礼一愣:“这不是黎府吗?如何不是去禀告黎老爷?”
上人家门来不先见主人,先见客人,哪有这么没礼貌的?
赵坚一笑:“大爷见了夫人和少爷便知。”
孟文礼和孟茂只好等着,丫鬟过来上了茶,不多时,门外响起脚步声,孟文礼和孟茂一起站了起来,果然是刘氏领着孟观棋,身后还跟着一个长身玉立的娉婷女子一起走了进来。
孟文礼和孟茂上前给刘氏见礼,孟观棋又给堂伯和亲叔叔见礼,看见堂侄/侄子长得如此玉树临风,又在这么年轻的年纪就高中进士,就连一向懒散的孟茂也真心说了几句恭喜的话。
倒是孟观棋跟两位叔伯寒暄完后,伸手拉住了他身后的娉婷女子:“堂伯,五叔,这位便是我的未婚妻,黎府的家主,黎笑笑。”
孟茂倒还好,孟文礼却像被打了记闷棍,眼神直接就发直了:“黎笑笑?你——”
他上前一步,颇有些失礼地认真打量黎笑笑,黎笑笑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死去的记忆忽然就袭击了孟文礼,他认出来了!三年前他前往泌阳县处理陆蔚夫欺辱孟观棋一事,就对这个小黑丫头印象非常深刻,虽然她现在没那么黑了,但那笑容,那牙齿,那非同寻常的自信与那股欠揍劲儿,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他张口结舌,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失声道:“可她,她不是——”她不是孟观棋的侍女吗?孟观棋竟然跟她订了亲?!
这怎么可以?!
孟茂一脸惊讶地看着失态的孟文礼,堂兄这是怎么了?难道他认识这位黎小姐?
孟观棋坚定的目光迎上孟文礼的目光:“是的,笑笑曾经是我的侍女,但她现在是我的未婚妻。”
孟茂的表情一下就定住了,竟然没忍住,呵呵地笑了两声。
他总算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无语的时候发出这两声嘲笑是什么意思了。
因为他现在就感受到了。
孟观棋竟然与一个曾经是侍女身份的人定了亲,这让曾经身为礼部尚书的父亲如何接受?可别当场气死了他。
孟文礼一下就失语了,他震惊地看着刘氏,但刘氏的目光却很坦然,显然也早就接受了这个事实。
是的,都已经是未婚妻了,也订过亲了,她怎么可能不知情不同意?不但她同意了,孟英也同意了,否则他们两个怎么可能在一起?
孟文礼的头不禁痛了起来,孟观棋难道不知道自己即将要步入官场吗?他怎么能娶一个这样出身的女子为妻?他就不怕别人攻讦他吗?
第150章
知道黎笑笑成了孟观棋的未婚妻, 孟文礼一时失了语,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反倒是孟茂先回过神来,坦然对孟观棋道:“你祖父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的。”
无论黎笑笑现在是什么新贵, 只要她曾经是侍女的身份,奴婢出身, 在孟老尚书的眼里那就是下等人, 做侍妾可以,但绝对是不可能作为一门进士的正妻的。
刘氏心下一凛, 下意识地看向黎笑笑,刚要开始说话, 孟观棋已道:“我们已经分府出来了,我的亲事并不需要经过祖父的同意。”
孟茂道:“你可知我们此行是为了什么而来?族长和你祖父都有意把你们接回去, 大家还是一家人。”
孟观棋有些惊讶孟茂的坦白,但他直言:“我跟笑笑的亲事不会变, 我们准备殿试结束后便成亲。”
这是选择跟孟老尚书硬刚到底了。
孟茂看了看孟观棋,又看了看黎笑笑:“这是一个极好的可以修复和孟氏关系的机会, 你要因为一个女人放弃吗?”
孟观棋微微一笑:“人生总要有自己的坚持。”
孟茂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就往外走, 孟文礼看看孟观棋, 又看了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的孟茂,跺跺脚,还是追着孟茂出去了。
孟文礼追上孟茂:“你怎么这就走了?咱们话还没说完呢!”
孟茂上了车, 孟文礼不得不跟了上去, 孟茂示意车夫驾车离开, 出了巷口才对孟文礼道:“咱们的意思已经传达给孟观棋了,他也回复了,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孟文礼嘴巴张了张, 又颓然闭上了。
孟茂道:“回去后堂兄准备怎么跟家里人交待此行?”
孟文礼道:“自然是如实交待。”
孟茂哧笑一声:“堂兄,你没事吧?如实交待?你是想气死我爹吗?”
孟文礼不解:“可他跟原来的侍女订了亲是事实,而且你没听见吗?他说殿试放榜后他们就要成亲了,这是瞒得住的吗?”
孟茂道:“你还真是不了解我爹,他那样的人,要是现在知道了不得拿着家法来伺候孟观棋?人家殿试还没考呢,你这就想断了他前程?”
孟文礼瞠目结舌:“我,我怎会如此?”
孟茂烦躁道:“你若是实话实话,不就是这样做了吗?我就说跟你这种老实人出来办事最没意思了,一点都不知道变通,一样的结果你换种说法不就行了?”
见孟文礼一点都不开窍的样子,孟茂不耐烦道:“咱们此行就得到了一个结果,孟观棋不愿意回府,人家翅膀硬了攀上了高枝,看不上我们孟府了,就这么简单。至于他们好奇这黎府是什么人,咱们才坐了半盏茶时间不到,哪里知道是什么人?就说是太子新宠,底细不知,这就交待过去了,面对这些多事的长辈,糊弄过去就得了,谁要听你嘴里的真相啊?”
孟文礼结结巴巴道:“可,可是——”
孟茂道:“你想说这事最终瞒不住是吗?可跟我们有关系吗?你没听孟观棋说吗,咱们现在是两家人了,人家家里的事你还是少管吧,别自己给自己找罪受。至于孟观棋为什么会愿意娶一个侍女,你用你的膝盖想想这能是个普通人吗?她都能让太子赐了府邸到她名下了,为什么不是孟观棋的名下,说明什么?说明当初救太子的是她!孟观棋这么年轻就中了进士,他还能是个蠢货?别用我们这种草包的脑袋去揣测一个天才的行为,自取其辱。”
他越说越不耐烦,挥挥手:“你自己看着办,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要如实说的话那下次你别叫我跟你一起出来了,咱们不是一类人,睡不到一个被窝里。”
孟文礼以前只以为孟茂这个人不学无术,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但没想到他竟然看问题看得这么通透,而且嘴里的歪理一堆又一堆的,却并非没有道理。
他惊讶地看着孟茂,仿佛是第一次认识这位堂弟:“五弟,我看你见事极明,不应该这样混日子啊?”
孟茂讽刺地笑了笑:“有用吗?家里有谁会听我的?别人不知道我们家你还不知道吗?没有功名是说不上话的。”
偏偏他就不喜欢读书,除了孟老夫人偏心疼爱他,孟老尚书是最看不惯他的。
但孟老夫人对他那是老母鸡看小鸡似的宠爱,可以无条件地给予,却不是信任跟肯定。
他也尝试着挣扎过努力过,但发现一切徒劳,最后索性摆烂算了。
孟文礼哑然,说到说不上话,没人比他们这一房更说不上话了,他们家就是族里的钱罐子,需要出钱的时候从来不会手软,但大房跟二房也是最看不起他们这一房人的,他爹的话更是没人听,总得要拉上族长才能帮忙说几句。
两人一时沉默无言。
回到孟府,孟茂按照自己的意思把话回给了孟老尚书和孟老夫人,还以为孟老尚书会暴跳如雷,没想到他居然还算平静地点了点头:“也算是有了进士的脾气了。”
孟老夫人道:“既然老五不顶事,那不然我去?老四媳妇总得给我几分面子吧?”
孟茂震惊:“娘,人家说得清楚明白,不愿意回来,你怎么能再去?”
孟老夫人白了他一眼:“你知道什么?这种事哪有一说就成的,棋哥儿中进士有了脾气很正常,咱们不得做足姿态让他把以前受的气都发出来了他们才有可能考虑回来?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你回去吧,没你的事了。”
孟茂无语,但他还是拦了一下:“娘,既然你们已经决定了,我也不好再劝,不过你若真要上门劝,起码得等人家殿试过后再说吧,否则万一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这话倒是有理,孟老尚书看了孟茂一眼,开口道:“如此就等殿试后再说吧,横竖也不差那个把月的。”
他抬了下眼皮:“对了,那个黎府是什么底细?棋哥儿一家怎么住到那里去了?”
孟茂打了个哈欠:“不清楚,我们站了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就被请出来了,一个男人没见到。不过我记得长乐坊那两条巷子都是太子的产业,估计是什么新贵吧。”
孟老尚书夫妻点点头,不疑有它,决定等孟观棋殿试后再说。
孟茂松了口气,自己卖了这么大个人情给孟观棋,也不知道这小子以后会不会感谢他?
他一边吊儿郎当地走路,一边又无言地笑了笑,算了,像他这种人,就算做了什么事,又哪里会有人注意呢?
他还是乖乖地当他的纨绔子弟好了。
而孟文礼回到家后,面对大伯和父亲的询问,他鬼使神差地用了孟茂的借口,结果孟族长和孟三太爷也没有丝毫的怀疑,一致决定等孟观棋殿试后再上门劝和。
孟文礼第一次在父亲和大伯面前撒谎,紧张得汗流浃背,结果没穿帮不说,两个大人还觉得孟观棋这场脾气闹得极其合理,要好好哄着才好。
他想起了孟茂的话,在他们孟家,果真只有进士才有权力发脾气吗?
孟观棋在孟文礼和孟茂离开的当天早早就睡了,养精蓄锐,已经充分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结果在家等了两三天,家门口静悄悄的,连只蚊子都没有经过。
一身沉着冷静如他,都不由得悄悄去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几回,回回都无功而返。
自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结果对方不接招?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吗?
黎笑笑自信道:“他们一定是听堂伯说了我的丰功伟绩,怕被我揍,所以不敢来了!”
一转头看见孟观棋一言难尽地看着她的脸,她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一定是这样的,没别的原因了!”
孟观棋翻了个白眼,懒得理她。
自己养精蓄锐、蓄事待发、准备充分地准备与孟家人大辩一场,结果人家静悄悄的没动静,活像是一拳打进了棉花堆里,别人没尴尬,自己先尴尬上了。
孟观棋自嘲地笑了笑,看来他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人家根本没在意。
不过既然等了两天都没来,那估计就不会来了,他还有最后一关要过,没那么多时间浪费在等他们过来这件事上。
不来更好,省得他费口舌了,他马上把专注力又放回书本里,对于孟茂卖的人情毫无察觉。
孟观棋在书房里读书写文章,这边刘氏却已经看好了日子,还拿到城外的红螺寺去请人算过,挑了个最近的好日子,六月十三,孟观棋正式迎娶黎笑笑。
五月十九孟观棋参加完殿试,礼部只需要批阅三百一十二份卷子,一般是十天之内就会放榜,放榜后安排新科进士们跨马游街,参加琼林宴,再安排授官仪式,前前后后应该在六月初五之前就能完成,彼时孟观棋有了功名,又有了工作,还要迎娶新妇入门,可谓是三喜临门了,刘氏每天都喜滋滋地带着齐嬷嬷大肆采购新婚用品,家里喜气洋洋的。
日子如流水般滑过,很快就到了五月十九日,当天一大早孟观棋就在黎笑笑的护送下到了皇宫门前,他们来的时间不算晚,但宫门口已经有新科进士排起了长队,认识的人都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脸上不乏神采飞扬之意,与当日在贡院门前侯考之势大相径庭。
这也可以理解,能出现在这里排队的人都是已经榜上有名的天之骄子,就算排名靠后,殿试也不会落榜,至少能得个同进士的功名,而贡院落榜后则要打道回府继续重来,又如何能有说笑的心情?
看见孟观棋一身淡青色澜衫翩然从马车上下来,轻风抚动他帽后两根飘逸的系带,他在微微的晨光中仿佛踏光而来的谪仙,俊美、高贵又纤尘不染。
所有的考生都停止了说话,愣愣地看着他提着书篮慢慢地走到了队伍的最后,安静地排起了队。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始低声议论起来:“那个是谁你们知道吗?”
“不认识,哪里来的?”
“太年轻了吧?有十六岁了吗?”
“榜上最年轻的进士是第七名孟观棋,只有十八岁,难道是他?”
“有他的同窗在吗?”
孟观棋无视他人的注目,垂下眼眸看着自己衣摆上的暗纹。
幸好排在他前面的是个颌下有须的中年男子,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他对孟观棋不感兴趣,但身体却帮他挡住了一大半打量的目光,让孟观棋躲了个清闲。
宫门开了,领路的太监走了出来,禁军一个个检查过新科进士们的书篮便放行了,领路太监把他们带进了文华殿,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满了一排排的书案,新科进士们找到自己的号对号入座,刚刚坐好,便有太监大呼:“皇上驾到~”
孟观棋心下微微一惊,脸上却不动声色,殿试的这天,建安帝果然出现了。
众学子全部跪下行礼磕头,孟观棋的桌子刚好排在主道的边上,耳边轮椅的声音渐渐靠近,在他身边滑过,又慢慢地远离,推向了最高处。
建安帝平静道:“免礼平身。”
众学子谢过,重新回书案前坐好。
建安帝道:“今日殿试乃是本次春闱最后一试,过了今日之后,尔等便是今科进士了,但无论是做人还是做事,没到最后一刻都不可以松懈,常持了傲慢之心之人,往往会摔倒在顶峰之前。”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孟观棋觉得身上仿佛落了一道目光,但他没敢抬头,又听建安帝继续道:“你们是从五千多人里面挑选出来的三百多个佼佼者,希望你们保持敬畏之心,认真对待这最后一试。”
学子们齐声应是,建安帝手一挥,梁其声松开手里的卷轴,本次殿试的最后一题登时便展了开来。
这一考便考到了日头西斜,孟观棋故意放慢速度,拖拖拉拉快到钟声响起才终于把文章誊抄完毕,稍微晾干了一下墨迹,便交由太监收了上去,随后便跟在其他学子的身后慢慢出了文华殿。
其实这题目对他来说并不难,对比会试的难度更是颇有不及,但他从写到一半草稿的时候便发现建安帝似乎一直在打量着他,他不知道建安帝是否已经认出了他,但他显然不希望自己早早做完后跟他大眼对小眼,所以故意把速度放慢,直到考试结束的钟声快响起才把卷子写好交了上去。
直到他背身离开文华殿,他仍然觉得那道探索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让他觉得有些许不安。
建安帝一直看着他,很可能是已经认出了他便是当日害得六皇子被囚禁的罪魁祸首,他把他会试的成绩放在了第七名,会不会在殿试的时候故意动手脚让他黜落呢?
还有他在开考前说的那番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警告众学子,还是只是在警告他?
孟观棋想到这里,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建安帝如果故意让他在会试的结果出来后享尽金榜题名的风光,却让他在殿试中黜落,对他的打击便是致命的。
所有人都会知道会试第七名孟观棋不得帝心,排名这么高却在殿试中被打落了,一个不被皇帝看好的进士,便是以后再考,又有哪个考官敢取?
回到家后,孟观棋便一直心神难安,就算是等会试放榜的时候也没有这样过。
黎笑笑很担心,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问急了,他只好说可能是没有考好,有点担心。
黎笑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还真以为他没有考好,这不会是写离题了吧?这可怎么办呢?他第七名取中的,不会因为一次离题就掉到同进士去吧?
她也着急,每天都望眼欲穿地看着皇宫的方向,巴不得殿试的结果明天就能出来。
孟观棋心知黎笑笑的个性,如果把自己的猜测跟她说了,她一定会想办法闹到建安帝面前的。
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等。
等十天之后再次进宫,去验证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的,还是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建安帝没有这么小心眼,他早就忘记他了。
三百一十二份卷子,考官们不用三天的时间就批阅完毕了,但记录成绩的书记员却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因为名单上明明有三百一十二位举子,他却只找到了三百一十一份卷子,有一份不见了!
书记员腿都吓软了,翻遍了所有考官的桌案,就是找不到最后一份卷子,把学子殿试的卷子弄丢了,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用颤抖的手开始一一核对学子的名单,一炷香的时间后终于对出来是谁的卷子不见了,是会试第七名孟观棋的。
他的殿试成绩极漂亮,就连杨阁老都评了上等,把他放在了前十的名单里,谢祭酒和周尚书也评了优,这份卷子是难得的优秀,书记员是绝对不会记错的,可是它为什么会不见了?
书记员吓得腿都软了,马上遣人去叫周尚书,等周怀瑾风风火火地闻讯赶来后,书记员瘫软在地上泪流满面:“尚书大人,卷子,少了一份~”
周怀瑾眉头紧皱,厉声喝道:“少了谁的?可有仔细核对过?”
书记员哭丧着脸道:“少了第七名孟观棋的……”
孟观棋?周怀瑾立刻就想起来了,这个人不就是陛下曾经提起过的,孟老尚书的庶孙吗?
若是别的人他可能还没有印象,但是孟观棋他可太有了,一来他是他老前任的孙子,二来他中进士的年纪是这一届进士中最小的,三来他的卷子真的做得异常漂亮,杨阁老、谢祭酒和他都评了优,这次前十名也是没有意外,可现在书记员竟然跟他说卷子不见了?
这不是见鬼了吗?他们离开的时候这份卷子都好好地躺在一堆卷子中间的,现在跟他说不见了?
周怀瑾想了想:“除了你之外,可有无关人等进入过这个房间?”
书记员努力地认真回想,众位考官离开后就只剩下他一直在这边整理卷子归档登记,并没有见谁进来过呀,但是——
他脸色忽然一阵青白:“大人们走了以后,下官曾经去了一趟茅房,前后有一盏茶左右的时间不在这里。”
见周怀瑾的脸色变了,他立刻道:“可是下官发誓,下官离开这里的时候把门锁上了的。”他拿出挂在腰间的钥匙给周怀瑾看。
周怀瑾看了一眼他的钥匙,这只是一把非常普通的钥匙,跟这宫里所有需要上锁的房门一样,钥匙几乎是长成一个样的。
周怀瑾沉声道:“你能确认你上茅房前这份卷子还在的吗?”
书记员咬牙道:“在的,大人们先后离开,下官就一直在这里整理这些弄乱的书籍纸张,还把这些卷子重新按号排好放在了一起,期间一直没有离开过,除非是几位大人顺手把卷子带走了,否则在那段时间里,这份卷子是一直在的。”
几位考官要么是礼部侍郎,要么是杨阁老,要么是他,要么是谢祭酒,总共就四个人,他们带走孟观棋的卷子干嘛?但如果不是他们四个,书记员又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的话,那就是在他上茅房的那一盏茶的时间里,房门被打开,卷子被偷走了。
周怀瑾道:“你是时间到了要上茅房还是突然肚子不舒服要去的?”
书记员卡了一下壳,脸色渐渐白了起来,下意识地看向了那碗还没喝完的茶,他就是喝了那碗茶后觉得肚子不舒服才出去的,否则也不至于连手上这点工作都没有做好就去了茅房。
周怀瑾脸色铁青地端起茶,吩咐门外的随从道:“去找一个太医过来!”
随从得令,马上去找太医了。
周怀瑾继续问书记员:“这茶是谁给你送过来的?”
书记员努力想了想,结结巴巴道:“好像,好像是一个眼生的小太监。”
他这才惊觉,平时在这边当差的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他们都有几分眼熟的,今天这个来上茶的小太监脸生得很,他还以为是新来的,就没有留意。
难道就是他在茶里下了药?
书记员结结巴巴道:“下官,下官可能着了道……可是尚书大人,他为什么要偷一份卷子走?难道这个孟观棋有仇家,仇家来报复他来了?”
周怀瑾也不敢肯定,只是这事发生在礼部,如果卷子真的找不回来,不说书记员,就连他也有罪!
人家考得好好的,连评分都出来了,结果卷子丢了?这让他怎么跟皇帝交待?又怎么跟剩下的考生们交待?
最重要的是怎么跟孟观棋交待?
他这个前十已经板上钉钉了,结果把人家的卷子给弄丢了,他整个礼部都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周怀瑾在等太医过来的途中不由得心浮气躁起来,到底是谁,竟然要偷孟观棋的卷子?!
而此时孟观棋的卷子正静静地躺在庆和宫的一张布满了灰尘的桌子上。
六皇子李承曜懒洋洋地拿起这份卷子,啧啧有声:“双喜啊,你说本宫要是一生气,嘶~的一声,这位天才是不是就要落榜了?”
双喜低下头:“请主子以大事为重。”
李承曜扫兴道:“没意思,本宫好不容易找到的一点乐子都被你坏掉了,你说那个书记员发现卷入子丢了没有?父皇到底什么时候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