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芙如实说:“她在为我打抱不平。”
“因为什么?”
她看到他的眉头,又像在车上时那样拧起来。
“我现在真的不在意了。”桑芙抿了抿唇,她的口吻很平静,“但一定要说的话,班上的同学那个时候似乎都不太喜欢我。”
庄墨闻没开口,听她说着,只是眉头愈锁愈紧。
“我当时是班上年龄最小的学生,虽然也没相差多少,但或许他们觉得和我聊不来吧,班上没有人和我说话,我和他们说话,他们也爱搭不理的。”
“最开始开学那两周是最严重的,总有人在上课的时候扯我的头发,或者是拿笔在我的课桌上画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的确是不在意了的,可一回想,伴随着回忆如潮涌来的,还有仿若身临其境的迷茫、痛苦,那些情绪对当时的桑芙来说是不可解的。
也许它们早就沁入她的骨髓,像她身上一块不再痛痒、却不可磨灭的印记,构成了现在的桑芙。
“我也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被那样对待,我当时还想过,难道是因为他们高一已经同了一年班,而我是跳级上的高二,所以他们和自己还不熟悉的原因吗?”桑芙说。
“可过了一周,我发现情况仍旧没有好转。他们还是会弄我的头发,画我的课桌,在我进教室的时候突然陷入安静。”
她说得很慢,像是边说边在回忆或思考。
说这些话的时候,桑芙神情平静得不可思议,那种平静不是像讨论别人的那种割裂感,而是由内而外的一种平和。
她说不在意,是真不在意了。
但庄墨闻却觉得自己喉咙里像堵着些什么,他望着她,她越平静,他的心口就越刺痛。
“然后呢?”
“我爸妈那个时候都在外地,忙不过来。我就找了个时间,自己去找了校长。”
桑芙感慨:“幸好那个校长是个好人,他帮我叫了那些人的家长,做了记过处分,说再有类似行为就会勒令休学。”
“后来没人扯我头发了,也没人在我的东西上乱画,不过班上更没人理我了。”
“当时是想交朋友的,不过后面也觉得无所谓了,”她说,“我还有微瑶呢,她还去带我做了陶瓷,你还记得那个小熊摆件吗?”
庄墨闻看着她,说:“记得。”
“就是她和我一起做的。”
桑芙抬起头,才发现庄墨闻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眼睛漆黑,凝望她的目光就像沉沉的暮色,是那么安静而深邃,装着她整个人的模样,又含着说不清的伤情。
桑芙有些怕看到这样的情绪。他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仿佛一颗落进她心湖的石子,原本风平浪静的湖面由此波动不止。
她移开眼睛。
“在同龄人里一骑绝尘,都会引来一定的愤懑,何况你比他们还要小。”庄墨闻终于开口,嗓音低沉有力,他三言两语抓住最根本的原因,“他们排挤你的原因,是因为你太优秀。”
桑芙惊愕:“你怎么知道?”
庄墨闻:“对吗?”
她摸了摸脖子:“我也是无意间听到他们说,我总是‘出风头’什么的。”
因为成绩好,桑芙从初中起便小有名气,后来升了高中,成绩优异到跳级。
她读书不耍花招,聪明,但也很勤奋用功,这样的好苗子,老师当然会很喜欢,所以就经常让她代表学校参加各类竞赛演讲,什么活动都第一个推荐她上。
导致引来了很多不满。
桑芙至今也不清楚班上是不是所有人都不喜欢自己,不过那些不满的声音大了,中立的便也不敢发声,很正常。
她能管得了别人不对自己动手动脚,却管不了别人的刻意疏远和冷落,那是一种无形的暴力,密密麻麻地贯穿她整个高中生涯。
这也是为什么桑芙根本没有高中同学联系方式的原因。令她意外的是,今天重逢,他们竟然可以那样热评地向她打招呼,询问她的近况,邀请她一起吃夜宵。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怎么可能呢。
她的平静和不在意是她自己的努力,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她从没打算原谅。
路灯洒了一地的光,行人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
“可是桑芙,你很棒。”
庄墨闻注视她,声音有些轻,却足够被风带到她的耳畔:
“即便是如此,你还是一直在发光。”
桑芙露出错愕的表情。
人人心里都有一扇门,也并不是每一个来访者都有钥匙。
桑芙的那把钥匙没给任何人。
他在门口耐心地等待了很久很久。
她心甘情愿给他开了门。
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在“沙沙”声中,桑芙似乎低声说了句什么,庄墨闻没听清,俯下身:“嗯?”
她耳根飘着粉,不好意思地重复一遍。
“我想抱你。”
庄墨闻微怔。
下一瞬,眉梢一松,他轻笑着展开双臂。
桑芙迈开步子,慢吞吞地走到他怀里。
他用大衣包住纤瘦的她,风也被隔绝在外。
她闭上眼睛,抬手抱住他劲瘦的腰。
陷进无与伦比的安全感里——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芙也算直球女孩,不服就干,想要抱就说
第66章 成熟桑葚 “你还有我。”
不知道抱了多久, 被他的衣服包着,桑芙觉得身体也暖融融的,他身上的气息变得热热的, 贴在脸颊上, 随着呼吸一点点沁入她的肺腑和血液细胞。
人类都是天生依恋温暖的动物, 温暖代表着安全, 代表着舒适, 轻易不愿再割舍。
桑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想抱他, 硬要说一个原因,也许那一瞬间迸发的冲动让她这样做了。
在抱住他以后,她脑海里断断续续地闪过很多个画面,最清晰的就是初雪那一天。
那天, 桑芙被他抱住,整个人都不明所以。只知道他身上特别暖和,让人不想离开。
现在, 她抱着他,还是那样灼热的体温,填满她荒芜的心。
桑芙蓦然发觉, 记忆里永远孤零零的自己,不知道从那一刻开始, 身边多了道身影。
失意也好,得意也罢,这些生活轨迹, 他一直参与。
也许是冷空气倏然被阻隔不太适应,她鼻子莫名有些酸,埋在他怀里深深地呼吸。
过了很久,后脑勺被轻轻地拍了两下。
“先回车里。”
桑芙才懵懵地, 在他的大衣里仰起脸。
她皮肤白,一闷就红,脸颊晕红。
庄墨闻俯身,附在她耳畔,热气洒下来,他的声音极轻。
“大家都看着呢。”
桑芙一僵,偏过头去看周围。
他们已经是站在人行道最里边,没挡着道,也不高调,但毕竟是在外面,人来人往,不免多看过来几眼。
她觉得自己身上像爬了好几条毛毛虫,钻在衣服里爬,一下子哪哪都不自在。
桑芙几乎是弹跳开两步,迅速和他拉开距离。
她连说话都羞于启齿,干脆就点点头,木着脑袋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肩膀又被人握住。
庄墨闻把她的身子转向另一边,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笑意:“这边。”
桑芙:“……”
他停车的地方,没什么人路过。
桑芙正要拉开车门,突然听到身后一路没开口的庄墨闻叫她。
这边没人,她放松了很多,扭头去看他,腰忽然被人扣住。
呼吸微凝滞,他把她带到身前,却又抵着她的鞋尖让她后退半步,桑芙的后背紧贴在车门上,下一刻,男人温热的吻落下来。
两人一起跌进车身落下的阴影里,他一身黑,肩膀宽阔,将她的身影遮了个完全,行人望去,压根就看不见他怀里还有个桑芙。
桑芙身体后仰,他其实吻得很轻,也不深,可只是唇瓣厮磨,她就有点迷迷糊糊了。好不容易他给她喘口气,桑芙撑着他的胸口,“有人。”
“没有人。”他温声,拉开她的手。
“会有的。”桑芙仍坚持自己的观点,甚至微微别过脸去。
庄墨闻看了她两秒:“好吧。”
听到他妥协,桑芙也就打算直起身,可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秒,庄墨闻毫无征兆地再次倾下身,偏首吻上她。
“……!”
他搂着她腰的胳膊微用力,桑芙朝他的方向靠近了两步。
同时,身后的车门应声而开,桑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稳稳地推进了副驾驶的位置。
原来,原来是这种妥协吗?
她晕乎乎的。
他吻过她的脸颊,耳廓,找到她颈侧的那颗红痣,垂着眼轻轻地亲了一下。
滚烫的呼吸落在她脖颈,那里的皮肤下,是她疯狂跳动的脉搏,桑芙始料未及,很痒,却躲也躲不掉。
他的唇贴在那里,开口,他沙哑的声音响起,在她心里磨出些痕迹。
“桑芙,”他低声,“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
四周安静,静到只剩他们彼此的呼吸声,在耳畔交替。
桑芙没说话,她想了很多,却又觉得不必要想那么多。对于庄墨闻,她是可以做到毫不犹豫的。
所以她点点头。
“好。”
……
三月底。
网红餐厅装潢洋气,色调偏亮眼,整体风格年轻化,走进去到处都是应季的鲜花,五颜六色的,附和当下的潮流和审美。
桑芙提前到了,去了楼上的空桌等待。
服务员问她要点什么。
“一杯柠檬水就好。”她想等君君和盛微瑶到了再点其它的。
等待的时间里,她去微博上发了篇新写好的短文,想和读者们互动聊聊天。
上一本书已经结束了,桑芙其实没想好新书写什么,但也不能停下来,闲着的时候要经常写点什么,手感才不会丢掉。
她这写短文完全是练手的,为了保持手感而已,偶尔也会写一些没有故事性的随笔,并不指望讨论度。
因为更新频率不高,一般这种评论区下会有很多读者向她分享这阵子的日常趣事。
桑芙发完等了一阵子,看到评论区逐渐涌进了大量评论,她点进去,正想看看她们发来的生活图片,却发现热评和她想象中有些出入。
[好吃……这个月的两篇的感情流畅得不可思议。]
[早就知道太太学习很牛,这就是所谓学霸的题海战术吗?进步得超级明显好吗…]
[只有我觉得是太太有情况了吗……之前的对白和细节写得就像机器人谈恋爱,现在突然活人感出现了,男主还会准备惊喜了,言情里的活人感多难得不用多说了吧。]
桑芙:“……”
这是在夸她吗?
她点进自己发布的那张长文图。
写的过程里,桑芙也没有去刻意地设计过,这种短文,她多是行云流水地写下来,检查后没有错别字,没有病句,基本上就不会再去修改了。
如果不是读者指出来,桑芙也没发现自己有什么进步。
真的变了吗?
她也不清楚是因为写得多了,还是另有原因。
一个合格的作者,要具备丰富的想象力,还要有对生活的体悟,想象力让故事宏大,而对生活的体悟则让故事落地。
在感情这一块领域,桑芙一直缺少的就是第二点。
但不知不觉里,这一块的空缺好像也被填上了。
“叮。”
桑芙正想挑几个评论回复一下,忽然收到了一条新消息。
看清名字,她动作轻顿,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点了进去。
庄墨闻:[到宜城了。]
庄墨闻:[位置信息]
庄墨闻:[这段时间会住在这里。]
桑芙点进那个位置信息看了一眼。
定位是当地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就这一眼的功夫,庄墨闻把门牌号也发了过来。
工作需要,庄墨闻要在宜城出差好几天。
昨天晚上他们一起出门遛狗,回去的路上她临时接到的通知。他解释了什么会桑芙也没记得,只知道今天中午结束了嘉大的课程,庄墨闻就得马不停蹄离开霖城。
桑芙本来想送送他,庄墨闻觉得来回太折腾辛苦,就拒绝了。
她就没坚持:“哦,哦,好吧。”
初一在前面走,庄墨闻牵着绳步子慢悠悠,长绳绷得有点直。
“就没了?”
视线从初一一扭一扭的屁股上挪开,桑芙偏头看向庄墨闻。
落日的余晖把他的发丝都镀了橙金色的光,他的身影高大而温柔,眉眼深邃,盯着她时,目光里有淡淡的情愫流动。
被这样的眼神望着,桑芙也觉得自己该再说点什么。
说点什么呢?
她的视线移走,又飘回去,摇摆不定。
庄墨闻没动,一直盯着她看,眼里笑意浮现。
“那,”桑芙卡壳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那你到了宜城记得告诉我。”
“还有呢?”
开了头,后面的话就不再难以启齿,桑芙说:“回来的时候也要告诉我。”
庄墨闻本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脸上挂着淡淡的消息,语气正经回答:“好的,一定。”
桑芙心想,她只让他到了告诉她,好像没让他连着酒店、门牌号都告诉她。
她又不会跑去宜城找他。
虽是这样想,但桑芙看着那一连串消息,还是没忍住抿抿唇,轻轻笑了笑。
[嗯嗯。]
回完这个消息,服务员的柠檬水也上了上来。
饮品是酸酸甜甜的口感,她咬着吸管,点进日历。
指尖在日期上戳戳点点。
庄墨闻好像是说去四天。
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
那就是大后天才回来……等等。
她在想什么?她突然开始数日期干什么?
桑芙一下子回过神,关掉手机,扣在桌面上,喝了一大口柠檬水。
喝了小半杯了,手机振动一声,桑芙还以为是君君和盛微瑶发过来的消息,翻开一看,是出版社那边的。
她目光一顿。
上面写着:[桑小姐,校对工作快结束了,我们这边会尽快给您邮寄实体成品样书。]
……
聚会完,桑芙给君君和盛微瑶两个人先分别送回了自己的住处。
她勉强集中注意力开车,直到回到了锦园,才放纵自己放空大脑。
初一凑过来舔她,桑芙打开柜子给它添粮,蹲下来抱着腿看它吃,初一吃东西的鼻子会一皱一皱的,特别可爱。
桑芙一边摸摸它的温温热热的耳朵,一边纠结地呢喃:“初一,你说我要不要跟他讲呢?”
如果不是今天的这条消息,桑芙都快忘记他们结婚前就做好的那些约定,签署的合同。
新书的过程,每一步桑芙都会让庄墨闻知道,等双方的事都尘埃落定,就离婚。
而到如今,那份合同就像卡在她喉咙里的一根刺,谈不上痛彻心扉,却实在叫人每一分每一秒都难以忽视。
等到初一快吃完了,桑芙还是选择拿出手机,点开庄墨闻的聊天界面,把新书进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不管现在如何,桑芙想先遵守承诺,不隐瞒。
本以为庄墨闻等到晚上忙完了,至少会回她一个信息,可是桑芙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手机还是静悄悄的。
桑芙带着初一去散步,一路上断断续续刷了十几次手机,新闻都弹出来了无数条,她终于确定不是网速的原因,就是他没回。
怕他是忙,桑芙又等了半天到中午,吃了饭,她想了想还是给庄墨闻打了通电话。
她坐在沙发上,莫名心里生出几分紧张。
很快,那边传来机械的女音,显示无人接听。
另一边。
司铭拿着烫手的手机,看着病房里躺着接受医生检查的男人:“喂,真不接?”
“我现在说话像正常的样子吗?有气无力。”庄墨闻脸色有点白,“你给她回一个信息吧。”
司铭问医生:“怎么样?伤着脑袋了没有?”
医生拿着拍的各种片子,“看着没什么问题,但毕竟受到过巨大的冲击,还是住院多观察几天。”
司铭显得很失望,“还以为我终于能聪明过你了。”
庄墨闻说:“你想多了,我这种情况即便失忆,智商也不会下降到跟你一个水平。”
医生特意交代不能看电子产品,怕影响到恢复,司铭把那部手机调为关机,“行的,庄教授。不过信息呢,我是不会帮你代劳的,你还是好好休息,顺便用你聪明的大脑想一想,怎么跟她解释吧。”
庄墨闻:“……”
司铭说完,就大步出了病房。
他剧组那边还有事,也不能时时刻刻守在医院。
也是巧合,这阵子他刚好在宜城忙,昨天傍晚他接到医院的电话,才知道庄墨闻的车出车祸了。
他饭都没吃猛踩油门开过来,守了一晚上,直到今天中午,庄墨闻才从昏迷中醒转过来,所幸也并无大碍。
还想让他帮着撒谎?
司铭叉着腰下楼,拧着眉沉思片刻,拿出自己的手机,毅然决然地给桑芙发了条信息。
[庄墨闻出车祸了。]——
作者有话说:正式开启成熟桑葚~
给大家分享一个笑话,有一个人早上下楼丢垃圾,然后把挂在手上的钥匙串和垃圾一起丢进了垃圾车,并且下班回来到家门口了才发现。
这个人就是我^O^(已找备用钥匙)大家别像我一样糊涂啦[爆哭]想去翻垃圾,垃圾车都换过几轮了
第67章 成熟桑葚 要见他。要见他。要见他。……
桑芙不知道自己是以一个什么样的心情, 赶到的霖城机场。
手脚都很冷很软,全程神经紧绷,血液都像凝结到一块, 她只能强撑着口气, 镇定、冷静地办理手续。
终于坐在候机室。
尽管已经在第一时间买了最近的机票, 但距离起飞仍有一段时间。
桑芙无意识地咬着唇, 指尖机械地重复刷着宜城最近的车祸新闻, 手机屏幕地光反射到她因为僵硬而面无表情的脸庞。
[昨日(xx年3月25日)傍晚18时许, 在宜城xx大桥发生一起车祸事件。据了解,车祸的起因是因肇事车主李某酒驾,在行驶到xx大桥时,因意识不清, 进入对向车道与白色轿车相撞……]
[本次车祸造成一人重伤,一人死亡,三人轻伤。]
这条新闻, 她记得好像白天刷到过的。
可是她根本没有当回事,也根本没有在意,没有认真去看过。
视线一触及“死”这个字眼, 桑芙心脏忽然传来停窒感,她垂着脑袋, 浑身冒冷汗,麻意从头顶一直传递到指尖。
转念想到司铭说他只是受了伤,她又勉强冷静下来。
不想再看那则新闻, 桑芙关掉手机。
明明知道他没事,可因为后怕,心脏还是止不住地钝痛。
在拥有之前,没有失去可言。
有一些弥足珍贵的事物, 人一旦拥有,就会害怕失去。
所以她变得惶恐,变得担惊受怕,变得草木皆兵。
变得不像她自己。
头顶的天花折射出冷凄凄的光,桑芙靠着椅背,静静地盯着那一处,眼神空洞,没什么光采。
从知情的那一刻至今,她心里闪过很多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只有一个念头,始终清晰,始终坚定。
要见他。
要见他。
要见他。
……
马不停蹄地赶到了宜城。
下了飞机,她从机场打车,直达宜城市中心医院。
冷白的建筑下,桑芙一路小跑上了台阶,冲进住院部,然后冷不丁地被人抬手拦下。
“这里这里这里,等等。”
她因为跑步而轻喘着气,抬眼看见挡在她身前的男人,“司铭。”
司铭拦下她,很吃惊地看了看腕表:“这才过去多久啊,你一看到消息就过来了?”
他知道她要过来,才结束了工作就回到医院等她,他还以为她起码还要再过一小时才能到,差点就先去吃饭了。
没功夫也没心情说这些闲话,桑芙飞快地点头,直入主题:“他在哪儿?”
她很着急,毋庸置疑。司铭看在眼里,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睫下垂,眸子里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落寞。
但很快,他抬起眼,若无其事地对她笑笑,“他没大事,你要不先擦擦汗喝口水。我再带你上去。”
桑芙摇摇头,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
她固执:“你先带我去看看他吧。”
司铭也就不再劝说:“行吧,你跟我来。”
跟着进了电梯,等到桑芙也跟进来,司铭才按下关门键,接着按下楼层数。
他半开玩笑:“我先提前告诉你,庄墨闻不知道你要来,要是知道我把事儿透露给你了,他怕是想扒了我的皮。”
司铭哪能不知道庄墨闻在想什么,不肯说,无非就是怕被担心。
所以他都在医院躺了一晚上了,他的父母亲人,连带着桑芙在内,全都一无所知。
司铭这个人,孰轻孰重还是分得轻的,看着随性不羁,其实心里都有数。
不过就受伤这种事来说,伤得轻,他报不报也无所谓,毕竟也没啥事;伤得重了,那就必须得报了,再怎么说亲人也有知情权,逞英雄也不能胡乱逞。
庄墨闻当时一醒,就要手机,但是他状况不好,司铭就帮他代看,“你要看啥,我帮你念。邮箱?哪个学生?”
他还没想到桑芙身上,只以为是学校的急事要处理,举了几个例子,庄墨闻都没应,过了会儿轻声问:“她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谁?”
“桑芙。”
司铭恍然,点进微信,果不其然看到了她关于新书进度的事。
他把那句话念出来,疑惑:“她给你发这个干什么?”
庄墨闻也沉默了片刻,给他简单地解释了一番司铭才懂,听懂以后愈发疑惑:“不对啊,你们现在还在遵守那个约定?不是都已经在一起了吗?”
还不作废?
“这件事我们还没沟通过。”庄墨闻说。
他话落的下一秒,桑芙的电话就拨了过来。
“接不接?”
庄墨闻刚转醒,尚且虚弱,现在又不是睡觉的点,他有异常,她会注意到。
“不接,她听得出来。”
司铭选择把事告诉桑芙,主要原因是他今晚就要飞去别的城市,留庄墨闻一个人在医院,他多少有不放心。
而其它的……他也有私心。
只不过在看到她风尘仆仆冲进大门的那一刻,有一些埋藏在心里的不甘,也静静地散去了。
挺好的,他真的觉得挺好的。
进了电梯,看到楼层数在稳步上升,大概是他在身边的时刻总充满安全感,现在离他越来越近,桑芙砰砰乱跳的心脏,好像也随之稳定了几分。
再加上司铭有意在缓解紧张严肃的气氛,她也放松了一些,认真说:“谢谢你告诉我。我会劝他理智一点的。”
司铭:“……”
很奇怪,在电梯尚能保持平静心情,在距离那扇门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桑芙却又踌躇了。
通过门上那扇窄窄方方的玻璃,能看到病房内的场景,只是视野有限,不太清楚。
“进去吧,”司铭在她身侧,压低声音说,“我就不进了,你跟他说,我今晚离开宜城。”
“好。”
司铭没多留,又看了眼病房内,就转身走了。
桑芙握上门把手推开门,动作很轻很轻,几乎没发出声音。
庄墨闻安静地躺在床上睡着了,额头上有块纱布。
她有听司铭说他是撞到了脑袋,昏迷了整整一个晚上才醒。
她已经尽量压制住脚步声去靠近他,可是也不知道是他没睡着,还是直觉太敏锐,她才走没两步,庄墨闻就睁开了眼睛,偏头看过来。
那一刻,本就寂静的病房里,静得没有一丝声音,好像他们彼此的呼吸也停止了。
桑芙脚步顿在原地,庄墨闻目光亦僵住,像是不可置信,他怔怔地望了她许久,沉沉的眸子缓慢地恢复了些光亮。
他动了动身子,费力地坐起来,靠在床头。
没问她怎么在这里,也没问是谁告诉她这些事的。庄墨闻朝她轻轻摊开双手,眼角扯起些笑意,第一句话是温柔的:“过来,抱一下。”
在看到他动的时候,桑芙就已经下意识走过去,想扶一下他,这会儿听到他的话,她动作又硬生生地顿住。
她看着他眼里的笑意,心里翻腾着些她很久很久都没感受过的情绪,一下一下撞击着她的胸腔,很疼,很涩,很酸。
“我不想抱你。”
桑芙说完,低着头,沉默又轻轻地扑进他的怀里。
拥有过了以后,她才发现,她根本无法接受失去他。
只有这一刻,看见了他,抱住了他,才能证明她之前的一切担心,只是虚构的而已。
他还在。
“没事了。”
他还反过来安慰她,“怎么连汗都没擦。”
桑芙说:“太着急了。”
庄墨闻随手抽了张纸巾,低头把她额头上的细汗擦掉,“司铭没告诉你我没事吗?”
根本都不用她开口,他就知道是谁干的。
“说了,可是我忍不住。”
她连忙起身,没敢多抱,怕他还有伤,“你究竟伤到哪些地方了?”
庄墨闻说:“身上有些擦伤。”
桑芙:“那你头上的是什么?”
庄墨闻笑着说:“吓唬人的,是额头上的伤口。”
什么叫是吓唬人的?医生给包的扎,能是吓唬人的吗?
桑芙知道他还很虚弱,可是她心里也生出了些气,她蹙着眉,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如果不是司铭告诉我,你打算瞒我多久?一天,一个月,还是一辈子?”
庄墨闻顿了顿,温声说:“抱歉,我瞒着你,是怕你担心,再者情况也并不严重,只是新闻报道有些混淆视听。”
“虽然事发突然,但我们的司机反应很快,所以我们车上的人员都只是轻伤。肇事车主最后开进绿化带,撞在了树上。”
“你说的一死一重伤,都是那辆车里的。”
醉驾,也并不值得同情。
不过如果不是他们命大,怕是也要葬身其中了。
桑芙同样知道。
她也知道新闻混淆视听什么的,可本质就是发生了一场车祸,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既然知道他在车祸人员其中,又怎么能若无其事?
他手背上也有伤,桑芙没经历过车祸,但是她能幻想到那一刻是有多么的可怕,她垂着眼睫,低声问了句:“疼不疼?”
“都是小伤,不疼。”庄墨闻说,“匆匆忙忙过来,吃饭了没有?”
她摇摇头,“没有。我现在也不想吃。”
“那喝点什么?”
桑芙:“不想喝。”
庄墨闻失笑:“不吃不喝怎么行?”
“我就想坐在这里。”桑芙一直垂着眸,眼睫遮住她眼底的情绪,声音又小又闷。
她很倔:“我就想坐在这儿。”
庄墨闻微怔。
第68章 成熟桑葚 “别买小了,会勒。”……
单人病房里斜斜落入一束午阳, 静谧而浅淡。
走廊外有医生护士刻意压低的脚步声和细微到若非不是极致的安静、绝不会注意到的交谈声。
桑芙低垂着眉眼,不知道在盯什么地方,总之没看他。
是人就有脾气, 桑芙也不例外, 而且她是很有脾气的, 庄墨闻一直都知道。
只是她的脾气不会胡乱发, 没理由发, 她的脾气不是任性, 换一种说法,就是要看值不值得她上心,值不值得她发脾气。
桑芙虽然固执,但以前其实很少和庄墨闻这样直接犟, 他看她一会儿,语气软下来,轻声妥协说:“好, 你想坐在这就坐在这。”
桑芙“嗯”了一声,听起来仍是语气平平,起伏不大, 应完,她“噌”地一下站起来:“我去给你接点水喝。”
庄墨闻看着她来回转, 去接了水给他,他接过来仰头喝光,她看了看空杯子, 一句话也不说,又回去接。
第二杯,庄墨闻欲言又止。
第三杯,庄墨闻:“……喝不下了。”
桑芙就把杯子放在床头, 倒是好说话,“那等会儿喝吧。”
她又操心别的。
“你要不要躺下来休息?”
“这两天医生有没有让你忌口?”
“你身上的纱布怎么换?会有医生来换吗?”
桑芙的声音不像平日里那么清脆,像憋着口气,沙哑的。
她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翻看庄墨闻包着圈纱布的手臂,动作轻柔而小心。
“没事。”庄墨闻反手勾住她的指尖,再次强调,“真的没事。”
“我刚已经睡了很久,不用再躺下休息了。忌口就是吃点少油清淡的。纱布会有护士来换。”
从进来开始,桑芙就就有些反常,她像听不到他的话似的,挣开他的手,仍旧自顾自地察看。
他看到她没什么情绪的脸——至少从庄墨闻的角度来看,他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只能确定她没在笑,也没在哭。
他又一次拉住她的手,稍微用了些力气,没叫她再挣扎开,她没用全力挣,估计是念着他的伤,很快就放弃了,没再动。
他的拇指指腹摩挲着她手背,庄墨闻说:
“没事了。”
这一句是完完全全对她说的。
“桑芙。”
她顿了顿,没动,也没吭声。
庄墨闻只握着她的手,继续说:“你知道意外发生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在想什么吗?”
过了很久,桑芙低声说:“不知道。”
“我在想,要是死了,答应你过几天就回去这件事就失约了。”他说着,语速缓慢,“要是命大没死,残废了,以前答应和你再一起去西藏的承诺,又无法履行了。”
生死之际,突如其来,一刹那快如闪电,连身体本能的恐惧都还未感知,那个念头便一闪而过。
其实没有他说的那么复杂,这些他劫后余生醒过来以后想到的,只是中心思想没错,从撞击到昏迷之间,他脑子里不断浮现的一直都是她的脸。
何况,他前几天才告诉她,她还有他,怎么能这么快就食言?
桑芙闷闷地开口:“一起去西藏,我都还没答应你。”
“那我总要做好你答应的准备。”她有意反驳,庄墨闻也坦然自若,没有半分局促,“一辈子那么长,也许某一天早晨起来,你就想答应了呢。”
“……谁说要一辈子了。”
桑芙开口,她浓密的眼睫轻轻颤了颤,有些别扭,话落,她顿了顿别开脸欲起身,“我去帮你叫护士换纱布。”
将将起身,又被庄墨闻抬手拉住,她脚步停了停。
“桑芙,”他仰起脸看她,毫无征兆地说,“我喜欢你。”
她扭过头,整个人都微微僵住。
桑芙性格内敛,话少,但她的内心绝不是风一吹就摇摇欲坠,抛去富足的成长条件,她个性里其实有像野草的部分,坚韧无畏,经受得住风吹雨打,也不自怨自艾。
在庄墨闻面前,她没示过弱。
即使是在高原痛到脸色苍白如纸,开口说话都吃力;即使那天晚上,她提到她高中被孤立的事,她都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脆弱表情。
眉头微微上扬,嘴唇轻抿,绷出下压的唇角,漆黑的瞳孔抖动着微弱的光。
这样难过,难过到似乎有些无助。
难怪她一直低着头,不让他看清她的神情。
庄墨闻的心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紧紧地、紧紧地攥拧在一块,所有的呼吸和喘息,都因此而艰涩痛苦,甚至有一刹那的窒息。
“我喜欢你。”庄墨闻握着她纤细的手指,继续说:“想和你过一辈子。”
桑芙终于回过神来,他说了些什么。
“我不喜欢你。”
庄墨闻一顿。
她维持着那个表情,脸上的线条有些硬,可眼眶却通红,睫毛颤抖,像在雨中摇摆挣扎的蝶翅。
“你说过,我们是一体的,要风雨同舟。”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却不准备告诉我,想瞒着我,我不高兴,不喜欢你这样。”
她摇摇头,“这样的一辈子,我会生活在恐惧里。恐惧也许哪天你不在我面前,就会有像今天这样的事发生,而我却像一个局外人一无所知。”
有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她生命里,他是温柔的风,不露一丝酷冷,静谧无声,成了她生命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如果他出了事,如果他真的出了事……她第一眼看见司铭最初的消息时,几乎没办法克制自己的思维扩散。
那种刹那间痛苦到无可比拟的虚无感,就像活生生从身体里剜掉了块血肉。
她脱力一般地坐回去,肩膀沉下,仍由庄墨闻把她揽进怀里,他微重的呼吸擦过她的耳廓,带着些热意。
“对不起。”庄墨闻说。他的嗓音沙哑,混着气音,歉疚地说:“是我考虑不周,让你害怕了。”
大概是她方才的话透露出些心灰意冷,他的环着她的背,手臂收得有些紧,生怕她跑了似的。
“我以前一直觉得,一个人都挺好的,一个人也没什么不可以。”
桑芙抓着他的衣角,声音传上来,显得轻柔。
她的声线很饱满,即使再情绪失控,也不尖锐,像潺潺流水,听着叫人宁静。
“我习惯了,可能我天生就是这样的人,没有能力去接纳别人的热情,也没有喜欢和爱的勇气。”
“可是因为你,现在一切都变了。”
是他带她敞开心扉,让她愿意卸下防备,去接纳、适应产生的情感。
是他告诉自己,她一点儿也不奇怪;也是他让她不要把自己的内心藏起来,他说他可以等。
桑芙其实不喜欢等待,小时候爸爸妈妈总是把“等”挂在嘴边:等他们回来,再等几天、再等几个星期、再等几个月……
但她也更不好意思让别人等待,每次聚会,她总是第一个到达,她知道时间有多难捱,所以不想让对方忍受。
可是他永远比她先到一步。
从在咖啡厅见的第一次面开始。
他一直静默而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她的到来,等待她的信任,等待她的回应。
遇到了庄墨闻以后,一些在日复一日中消磨殆尽的期待,她反复告诉自己不应该存在的期待,又开始死灰复燃。
他出差过很多次,她曾经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外工作,照道理来说,她早该习以为常他的离开,习以为常他们的分离。
可是这一次,她竟然会不自觉地期待他回来,期待从一个人,变成两个人的时候。
她不想这些期待又一次落空,又一次成为没有尽头的妄想。
庄墨闻摸了摸她的后脑勺,或许是因为着急,她今天头发都没有好好打理,披散着,可还是很柔软,他轻抚着,心疼得一塌糊涂。
“我……”他想说点什么,却被她下一句话打断。
“你要负责任。”她说。
他又怔了怔。
这句话有些熟悉。
她喝醉后的第二天,他就是说的这句话,当时她还吓得魂不守舍,这么快就学会了,还能学以致用。
“……好。”是有些有趣的,可他没有笑。
庄墨闻低头,温柔地蹭了下她的侧发,有几分缱绻,他停顿了一会儿,用他此生最诚挚和郑重的口吻回答:“我负责任。”
话落,病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没人再出声。
与先前的安静不同的是,紧张的氛围缓和下来,还似乎掺杂了些别样的意味。
桑芙从他怀里坐起来,他还输着液,她仰着头看了会儿那个点滴瓶,隔得太远,她没戴眼镜,上面什么名称都看不清楚,只看到那药还剩半瓶。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医生来看过,说一切正常,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让我再观察一晚上,看看明天吧。你……”
庄墨闻看着她,骤然想到什么问题,探过身子要去拉抽屉。
桑芙怕他把手背上的针给动掉,忙去帮忙:“你要拿什么?”
“手机,”他说,“我给你订一个酒店,你去那边住。”
拉开的抽屉一下子被她推了回去,她懵圈:“酒店?”
“嗯,这边有护士,你过去睡,明天办了出院手续我们再一起回去。”
桑芙没说话。
在不久以前,她躺在中藏医院的病床上,是庄墨闻一直守在她身边,悉心照顾。
现在角色对调,于情于理,桑芙都不能抛下他不管。
想到这里,桑芙坚定地说:“我留下来吧。”
庄墨闻愣了愣,视线扫过四周。
市中心医院已经算是宜城医疗条件天花板的存在,住院部依旧天天爆满,单人病房只有一张又窄又硬的折叠陪护床,睡一晚第二天腰酸背痛。
他纵使心底再想她留下来,也不想她委屈在这里。
“这里不好休息,听话。”
桑芙没理他,又是那句措辞:“我去叫护士给你换纱布。”
庄墨闻:“……”
他算是看懂了,她不喜欢听的话,干脆就装听不见了。
庄墨闻好气又好笑,可拿她又没办法。
“纱布才换过,没到时间。”
“回来,”见她脚步没停,庄墨闻又说,“我教你把陪护床打开。”
这会儿奏效了,桑芙立马转身:“好的。”
……
桑芙一路赶过来,精神崩得太紧,眼下没什么事,她缩在陪护床睡了一觉。
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病房里传来些交流声,好像是护士进来了,不知道庄墨闻和护士在说些什么。
醒来的时候,她身上盖了床被子,桑芙还以为是他床上的,偏过头去看他的床上,才发现并不是。
她想起那模糊的声音,难道是庄墨闻让那个护士帮她拿的?
她转了个身面朝着庄墨闻。
陪护床是铁的,不可避免发出些声响。
他也睡着了,眉眼沉静好看,睫毛很长。
她睡的时候庄墨闻还没睡。
他那时好多了,医生来看过一次,允许他使用电子设备,他就把工作处理了一下,还有宜城这边的会议和活动没法再参与,他也要做个回应。
现在手机和电脑之类的都放在床头,他也侧对着她,陪护床就在病床旁边,他侧过身时,可以将她的身影完全装进眼底。
桑芙看了他一会儿,撑着床坐起身去穿鞋,过程中床又吱呀地响了响,大抵是这样把他吵醒了,过了几秒,身后响起庄墨闻散漫的声音:“去哪儿?”
他突然出声吓她一跳,桑芙穿好鞋,扯了扯衣服回答:“我去附近的超市买点洗漱用品,然后顺便给你带点晚饭。”
她突然过来,什么也没有带。
“好。”他说。
“你有什么想吃的?”
“都可以。”
桑芙点点头,又顺嘴问一句:“那我去超市你要带什么吗?”
“要,洗漱用品给我也带一份。”
他昏迷了一晚上,饭都没吃,哪有空洗漱过。
“哦,好的。那就牙刷牙膏,毛巾……还有别的吗?”
她怕自己给忘了,一样一样认真记在手机备忘录上,除了这些以外,她打算等过去看看还需要什么。
庄墨闻沉默了片刻,开口:“……还有一样。”
“你说吧,我记着。”
“我需要一条内裤。”
“哦,好的,内裤。”她把字打上去,目光随之落在屏幕上,桑芙才看清那两个字是什么。
内裤……内内内内裤?
桑芙脸庞开始烧,抬头又结巴了:“我、我给你买?”
不过除了她还能有谁。
她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大惊小怪。
转念一想,贴身衣物本质上也就是衣服而已,大家都会穿的嘛!而且话又说回来了,庄墨闻也给她买过贴身衣物不是吗?
现在他受了伤不方便,她要照顾他,买这些也在范围内呀。
不用不好意思,桑芙,平常心对待就可以了。
她默默地对自己说。
于是没等庄墨闻开口,她又立马迅速表示,保证完成任务:“没有问题。”
“那我先走了。”桑芙说。
她一向脸皮比较薄,庄墨闻看破不说破,想笑又忍了回去,故作平静地“嗯”了一声,“等会儿我把尺码发给你。”
“好的。”
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补了句:“别买小了,会勒。”
“……好的。”
桑芙背对着他,脸烫得不行,赶紧握上门把手,蹑手蹑脚地溜了。
……
桑芙去了超市,大概一个多小时才回来。
她回来时,在医院附近买了点清淡的晚饭,一块拎了上来。
等吃完晚饭,天很快就黑了。
晚上睡前洗漱,桑芙站在柜子前,把买来的东西从袋子里一样一样拣出来。
她买了很多,其实她这个人是有点挑剔的,外面的床睡不惯,睡衣和贴身衣物都要都换一遍,没带就重新买,沐浴露和洗发水也买了小瓶装的。
她抬起头,想让他先去洗澡,庄墨闻却在忙,“你先洗吧,没事。”
桑芙顿了顿,说好。
她先洗的话,也不会耽误他休息,为了最大化地节省时间,她就没多废话,先拿着新买的睡衣和贴身衣物,进了病房浴室。
洗完澡,她出来,他大概听到浴室里的声音,坐在床沿等,换洗衣服放在他身上,庄墨闻在打电话,大概听着估计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在关心他车祸的事。
“嗯,没什么大事。”庄墨闻说,“这次缺席,我也很遗憾,下次有机会一定来。”
他抬眼看见她,说了几句就很快挂断了电话。
桑芙走过去,看到他身上的纱布,突然在这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可以洗澡吗?”
“嗯?”庄墨闻说,“你要帮我吗?”
她一下脚步都不动弹了,连忙解释:“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伤口能碰水吗?”
“不能碰水怎么办?”
桑芙咋舌,越说到后面声音越小:“那、那就只能擦擦了……”
庄墨闻本来就是逗她,拿起衣服走过来,见她吓成那样,也歇了心思,笑说:“可以洗,注意点就好了。”
洗完澡,桑芙坐在陪护床上,和司铭聊了下庄墨闻的近况。
[他好多了,还是要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司铭:[不客气,你都谢过好几次了。]
司铭:[我和他是朋友,咱俩那也是朋友,说谢就生分了啊。]
司铭:[不过令我意外的是,他竟然没来找我的麻烦。]
司铭:[是你在他面前说我的好话了吗?]
桑芙:[好像……也没有吧……]
甚至都没怎么提到他。
浴室的开门声在背后响起,桑芙关了手机回头看,庄墨闻正走出来。
“睡觉了吗?”
她看了时间,医生说他得早休息,洗完澡差不多就要睡了。
“嗯,睡。”
桑芙正要躺下去,庄墨闻却走过来,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不轻不重地拉起来:“来这里睡。”
他的意思是让他睡在病床上。
桑芙立刻摆手:“不行不行,怎么能让你睡陪护床,这个很硬,而且给你睡特别挤的。”
那陪护床就比她的肩膀宽一点,睡着根本伸展不开,她下午睡了那一觉,腰就一直不舒服。
“……”
“知道硬还要自己睡?”说完,庄墨闻又觉得好笑,“而且怎么在你的观念里,你睡这里,我就要睡别的地方?”
“出了次差,我又被你除名了?”
“没有,”桑芙又是摆手:“因为你还有伤,我怕会压到你……”
“嗯。”他手上没了输液针,直接弯身两下把陪护床折叠了塞回去,又从另一边坐上床,抬手给犹豫不决地她捞下来。
“所以别乱动,待在我怀里就好了。”
庄墨闻贴着她的后背,明明受伤虚弱的是他,可直到现在他身上的温度也仍是比她高,比她暖。
“好吧。”她低声说,“我尽量不乱动。”
病房灯关了。
今晚没月亮,夜色有些深沉。
桑芙一动不动地坚持了几分钟,终于没忍住,打破安静的空气:“庄教授。”
“嗯。”他也没睡着。
“我可以动一下吗?”
“嗯?”
“我手被压住了,有点麻。”
他无言两秒:“……你动。”
桑芙把手从身下抽出来。
被压得久了,导致血液不循环。
她甩了两下,正要随便放个姿势继续睡,搭在她腰上的手忽然向里动了动,接着她那条胳膊就被庄墨闻握在手心里。
他给她按了按:“好点吗?”
桑芙指尖蜷缩了一下,“好点了。”
她正想说睡吧,病房外倏然又响起一阵明显的脚步走动声。桑芙被吸引了些注意力,“外面怎么了?”
庄墨闻也听了一会儿,说:“可能是医生在查房。”
桑芙怔怔:“什么……那我们这里也会查吗?”
庄墨闻顿了顿,模棱两可:“或许会。”
“那不然,我还是先起来,等查完了再说吧。”
她觉得再怎么样,两个人躺在一起被撞破还是有失雅观,桑芙想起身,庄墨闻却没放手。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了?”他懒懒地,完全没有桑芙的顾虑,“我们是合法夫妻,睡在一起也是合情合理。”
桑芙:“可是……”
她话还没说完,那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了,隐约听着还不像一个医生,像是一群。
桑芙噤了声。
不可否认庄墨闻的话也是有理有据,但桑芙心里却过不去这一关,她索性就一个劲地往被子里埋,希望即使来查,她也能自欺欺人一下。
这张床比陪护床要软,可到底就这么大,庄墨闻又是大高个,他得侧着桑芙才能有位置给桑芙。
别的也没什么,桑芙睡觉也不在乎挤不挤,平时在家也是这么抱着,唯独就是因为挤,所以她往被子里缩,同时也是在往他怀里磨蹭。
很快,腰上的手臂收紧了几分,固定住她的动作。
他呼吸微乱,低沉的嗓音从头顶处传来,有几分抑制的喑哑。
“不是说了吗?不要乱动。”——
作者有话说:二合一双手奉上!
红包包~庆祝庄某告白成功!
第69章 成熟桑葚 “什么东西戳到我的腿了。”……
炽热的身躯紧紧贴在的后背, 丝丝缕缕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睡衣传递到皮肤。
他环过她细瘦的腰,手掌牢牢地扣着她的腰侧,桑芙一下顿住, 她以为是自己动作太大, 碰到他的伤了, 忙小声抱歉说:“不好意思, 我不动了。”
她半张脸都藏在被子里, 剩一双眼睛暴露在外面, 一眨不眨,警惕地盯着门口的方向。
桑芙屏息凝神,全神贯注盯着那一处,连庄墨闻什么时候松了她都没发现。
只是回过神时才察觉他的温度离得有点远了, 他们之间隔出些空隙,腰上的手也只是轻轻地搭着,不像最初那样紧密地环住了。
她有一瞬的怔愣, 扭过头:“怎么了?”
庄墨闻的轮廓隐在暗处不太清楚,他微顿,“没事。”
不过是他突然意识到, 有时候太过亲密无间,除了幸福和满足, 也会带来一些难以言说的烦恼。
以前还好,总归能克制住冲动,而且她也从不乱动, 睡着了就是睡着了,安安分分的。
至于今天晚上,可能是她一直在动的缘故,也或许是她终于答应了他……
所以, 不可避免,有点亢奋。
桑芙低声:“他们好像走过去了,没进来。”
庄墨闻轻嗤了一声笑出来,呼吸热热地洒在她头顶,“你刚刚就是一直在担心这个?”
“对的。”
桑芙心有余悸,坦言:“幸好没到我们这里来。”
“嗯,”他慢条斯理地说,全然没有她的担惊受怕,“一般下午查过了晚上就不会再查了。”
“这样吗?”桑芙看向门口,若有所思。
她潜意识里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可一时半会儿也没想通,直到过了几秒,她才发觉:“所以你下午查过了?”
庄墨闻说:“查过了。你去超市那段时间。”
她大脑一下宕机了。
半响,桑芙蓦地惊坐起来,“查过了?”
这床窄,她坐起身时没收住力道,不知道是身体哪个部位没控制好,庄墨闻捂着胸口,轻轻“嘶”了一声。
桑芙登时也来不及质问了,着急地转身:“你怎么没跟我说你身上还有伤?”
庄墨闻说:“没有伤。”
刚刚才被他骗了一次,桑芙怎么可能还会上当,她有点生气:“你还想骗我。”
下一刻,庄墨闻感到身上一凉,被子被她一把掀开。
他微微一愣。
桑芙跪坐在一边,抿着唇,伸手解他领口的纽扣。
她想看看他的伤,看有没有绷开出血之类的。
庄墨闻想说点什么,最后欲言又止,由着她去,只垂眼看着她的动作。
不知道解到第几颗扣子,桑芙突然不动了。
借着窗外的夜色,勉强能看到些模糊的画面,即使如此,也能看清他胸膛的沟壑线条。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绷带没有,伤口没有,衣服也没有。
她从头到脚呆滞住,总觉得自己好像糊里糊涂地又落入了圈套,攥在手里的布料如同烫手山芋一般。
庄墨闻看到她懵了一阵,脸上缓缓浮现出了羞赧,明白她已经反应过来。
他好笑,大着胆子脱他衣服的是她,现在害羞不知所措的也是她。
“跟你说了没有伤。”
她觉得好莫名其妙:“那你当时‘嘶’什么?”
庄墨闻:“你撞到我了,没有伤口也是会疼的。”
疼是有点疼,但她手劲儿能有多大,又不是有意下死手,她那反应还是表演成分居多。
“……”
桑芙颜面无存,她低着头,沉默一会儿,灰溜溜地把纽扣一颗一颗地扣回去。
她嘟囔:“其实你可以再强调一次,并阻止我。”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他慢声说,“被你关心的感觉,挺好的。”
哪里挺好了,她快吓死了。
桑芙一言不发地腹诽,自觉地把被子给他盖回去,就想躺回原处睡觉,下一秒,躺下的方向却偏移,她猝不及防,被庄墨闻拉了过去。
沉沉的夜色里,桑芙勉强半撑住身子,和他四目相对。他的眼底是纯粹不见底的黑,蕴含着无限的深情与温柔。
“桑芙,”他抬起下巴,亲她一下,“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桑芙身心都放松下来,片刻,她也垂下脑袋,对他致以相同的回吻。
“看到你没事,我也很高兴。”
即使因为庄墨闻瞒着自己,她委屈、难过、生气,可在知道他并无大碍并亲眼见到得的那一刻,她承认,还是庆幸占据上风。
只要没事,其它都不重要了。
庄墨闻抬手,掌心覆住她的后脑勺,轻轻下压,她柔软的唇就又贴了上来。
他没让她有离开的机会,他是不满足的。
自从发生了车祸之后,庄墨闻更意识到意外的可怕,所以他比以前要更加贪婪。
他愈发珍惜这一切,她,和她的喜欢。
她渐渐地软了腰。
彼此胸膛里鼓动的心跳,扑通扑通连成一片。
只是亲着亲着,庄墨闻身形倏然一顿。
桑芙被亲得迷糊,却仍旧微微抬起头,软声说:“好像有什么东西戳到我的腿了。”
庄墨闻:“……”
……
第二天,桑芙起了个大早,下楼去买早餐了。
空气中依旧弥漫着些未散尽的尴尬因子,桑芙匆匆告了别就出了门,什么多话都没说。
她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推门进来了。
来人和昨天的主治医师并不是同一个,还分外眼熟,庄墨闻看清他的模样,开口尊敬地喊了声:“方叔。”
方院长问他:“头还疼吗?”
庄墨闻靠在床头说:“有点。”
方院长瞧着一点问题都没有的片子,一眼看穿,哼笑:“有点儿?昨天白天不是对你主治医生说不疼想出院?我看是那姑娘来照顾你,你舍不得走了吧。”
庄墨闻也不遮掩,笑着说:“瞒不过您。”
提起这事儿,方院长也笑了笑:“上回是听林主任说才知道你结婚了,我开始还埋怨呢,结婚了却不叫我,怕不是长大了就把我这个老东西给忘咯,你妈才说你们还没办婚礼。”
庄墨闻温声解释:“是还在筹备,等到时候定下日子,一定把喜帖给您亲自送到手里。”
“那就这么说定了。”
方院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用寻常长辈的口吻说:“要不是上午碰到你主治医生,我至今都不知道你也出了事。”
他也是反复确认,只是轻伤,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不然庄墨闻要是在他的医院里出了事,他恐怕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更没法面对林凌和庄康。
年轻那会儿他和林凌在同一家医院工作,和他们一大家子都熟,也是看着庄墨闻长大的,所以庄墨闻也叫他一声叔。
后来因各种调动,近几年他在宜城定了居,和霖城好友们的来往才疏远了些。
“我本来想告诉你妈,但我估计啊,你这孩子从小报喜不报忧,心里头肯定是不愿意的,想想就算了。”
“多谢方叔您理解。”庄墨闻说,“我爸妈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这些事被他们知道,我的确也怕他们受不住。”
“当父母的哪有不疼孩子的,行了,一会儿自己去办出院手续,这医院哪是你想留就留的。”
……
一路上,桑芙脑袋里还在不断复盘昨晚的情景。
她为什么要嘴快问那一句?
再多想想,再多想想就能反应过来了啊。
她只记得她问完那句话,空气真的静默了很久很久,庄墨闻罕见地一句话也没说,估计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解释。
还是桑芙自己琢磨过来那是什么,脸色涨红地从他身上翻了下去,默默滚到自己的位置。
后来她什么时候睡着的都忘记了,她本身就有些认床,睡不安稳,又因为睡前那事儿脑袋被炸清醒了,失眠僵躺到了后半夜才睡过去。
也是后半夜,她感觉到自己又被人抱进了怀里,一直到醒过来,看到腰上的胳膊,她才发现不是错觉。
她是真不敢乱动了,生怕又磕出碰出点什么。
好在早上起来,他们也谁都没有提起昨晚的事情。
买了早餐,桑芙佯装镇定地推开房门,庄墨闻正背对着她在收拾东西。
听到声音他回头看过来,见她抬手递给他早餐,他开口:“不急,你先吃,我去办出院手续。”
桑芙咬了口包子,“可以出院了?”
“嗯。”庄墨闻说,“外伤自己回家涂药养养就好了。”
桑芙点头,“我陪你一起去吧。”
“不用,你刚回来,别到处绕了。”庄墨闻说,“你先把早餐吃了,要是我还没回来,你就检查一下,这里还有没有什么行李没带。”
“好吧。”
桑芙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兵分两路,效率才高嘛。
不过等她吃完早餐,要收拾行李的时候,才发现哪有什么需要她查漏补缺的地方,庄墨闻已经毫无遗漏地收拾完了。
实在无事可做,桑芙索性坐在病床上等他,昨晚睡得有些晚,她玩了会儿手机等得有点困,就想着眯一会儿。
眯着眯着,不自觉地就躺下去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脸颊被人轻轻拍了拍。
她从混沌中苏醒过来,睡眼惺忪地看过去,庄墨闻坐在床边,眼里有笑意。
桑芙后知后觉:“手续办好了?”
庄墨闻:“嗯,办好了。”
桑芙:“那我们?”
庄墨闻:“回家。”
他看着她睡得红扑扑的脸,笑说:“还是说,你想再睡一会儿?”
话音方落,桑芙毫不犹豫地掀开被子下床,起身,拿起行李,一气呵成。
“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说:霖城地图回归
第70章 成熟桑葚 醋意
四月, 公园一片绿茵茵的景象,湖泊旁,杨柳依依, 细长的枝条上开满了花, 柔柔地垂进澄澈的湖面里。
桑芙出来时天还明亮着, 刚到公园没多久, 几朵沉沉的乌云便飘了过来, 渐渐地笼罩了整座城市, 天色立马暗了几个度。
春天本就是多雨的季节,入春以来,霖城已经下了好几场雨,都是毛毛细雨, 下起来不知疲倦、连绵不绝,很有余劲儿,以至于空气里都飘浮着潮湿的泥土气。
不过这黑压压的乌云一看就声势浩大, 让人心里犯怵,而且桑芙出门时还没带伞,她怕淋成落汤鸡, 匆匆牵着着初一绕了一圈,就马不停蹄地回到了锦园。
刚踏进院子, 豆大的雨点就密密麻麻地砸了下来。
落在厚厚的狗毛上,初一尾巴反而翘得高高的,兴奋得想满院子地奔跑, 奈何被牵引绳拉着,它也只能作罢。
桑芙抬手遮住头顶,埋头往前冲。
忽然某一刻,她察觉到头上的雨停了, 雨打下来的声音变成闷闷的声响,抬眼,挡在她头顶的是一件宽大的西装外套。
墨色的,与天色截断出分明的界线,像是一片窄窄的避风港。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这个念头在桑芙脑袋里一闪而过,下一秒,外套兜头盖下,将她整个脑袋连带着肩膀都给盖住了。
她的视线里一片漆黑。
一只手箍住她的肩,男人低沉短促的声音穿过雨幕:“快。”
她就跟着他跑,不知道是第几个呼吸间,雨声被甩到了背后,一下遥远了。
外套被人从下往上掀开,桑芙顺着光传来的方向抬起眼睫,跑得太急,她气息不太稳,眼睛却很亮:“你这么早回来了?”
相对而言,庄墨闻就狼狈得多,身上的黑衬衫被雨水洇出更深的痕迹,紧贴着他结实的躯体。
水珠顺着他的脸庞往下滴,睫毛也湿成一簇一簇的。
他的眼睫一湿,就显得眼睛更黑,轮廓更深邃,也愈发出彩,常年温和的眉宇间反而显出几分凌厉。
“下午没什么事,就提前回来了。”
这是学校早就给予他的特权,不过庄墨闻先前从未使用过。
他话说得不假,今天上完了所有的课,的确是没事了,却不仅是为这点,而是一闲下来就不禁想到她,他就回来了。
雨下下来的时候,他刚下车,扭头就看到桑芙进了院子,没想太多,只是不想她淋雨,下意识就脱了外套。
今天雨很猛,这么几步路,外套也几乎湿透了,好在短时间给她挡挡也足够了。
他抬手,用手背揩去她脸颊边上最初飘上的几滴雨水。很奇怪,她明明看起来那么瘦,脸却很饱满,肉也软软的,手感特别好。
“先去换身衣服。”
回了楼上,桑芙拿了衣服进了浴室换,被外套全程罩着,她头发就湿了一点点,也懒得吹了。
换好衣服,桑芙才想起来他还有伤,沾不了水。
他额头上的擦伤面积小,这几天都好得差不多了,稍微头发遮一遮也看不清,所以在家休息了两天,就恢复了工作。
就是手臂上几处伤比较吓人,大概是被什么利器划到了,有几条长口子,每天来来回回换纱布,得养好一阵子。
卧室里没有他的人影,他当时让她去浴室换衣服,桑芙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去客房洗澡了,正要出去找找,却在此时,衣帽间传来细微的声音。
她的脚步硬生生转了个弯,直奔过去:“你的伤……”
衣帽间内,裸着上半身的庄墨闻正抬手去取挂在柜里的衣服,听到声音,他动作一顿,偏头看过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桑芙飞速地瞟了一眼,飞速地转过身。
时间仿佛静止了两秒,很快她听到声音在继续,他应该是把衣服穿上了,同时响起来的,还有庄墨闻的声音:“又不是第一次看了。”
“而且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你还摸了。”
他的语气其实没有什么调侃戏谑的意思,非要说,可能就是带着些笑意,在平静地诉说一个事实。
桑芙贴着墙站,想为她的胆大而做出解释:“我当时真的是好奇。”
“现在就不好奇了?”庄墨闻拉下衣摆,漫不经心地顺着她的话问。
“不是。”
桑芙看着窗外的雨,她脑回路清奇,却自己不觉得,一本正经地说:“现在我觉得,再好奇,可是无缘无故的,也不能一直盯着别人的裸?体看吧。”
哪里怪怪的。
脚步声从后方传来,由远及近,桑芙回头看去,庄墨闻换了身休闲的卫衣,已经走到她身后。
“怎么不行?”他说,“我又不是别人。”
他发丝漆黑湿润,应该是用毛巾擦过,没再滴水,被他往后撩过,很随性,露出英俊的眉眼。
那句话桑芙不知道该怎么接,关于称呼这个问题,庄墨闻最基本的姓名她都没喊过。
当时结婚搬家那一天,庄墨闻就提过让她改,可是她当时因为各种心理原因没改过来,现在时间一长,成了习惯,别的就叫不出口了。
更别提什么亲密的称谓。
见她没说话,庄墨闻也没继续这个话题,目光微转,停在她发间。明明自己也没吹,却抓着她那几缕湿发问:“怎么没吹头发?”
桑芙摸了摸:“一会儿就干了。”
被一干扰,她差点忘了自己最初想问什么,“对了,你的伤有没有事?”
“没事,没淋太久,雨水还没渗到那里。”庄墨闻说。
“真的?”
她看着庄墨闻走进浴室,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条干毛巾。她还以为是给他自己擦的,没想到却搭在了她头发上。
庄墨闻挑出她耳边的一缕湿发,包在毛巾里轻轻搓了搓,他的力度很适中,半点没扯到她的发根。
“真的。还是你想亲自检查?”
她就摇摇头,轻声说:“我信你。”
怕他感冒,桑芙拉下他的手,抿了抿唇说:“你别管我了,去吹一下头发吧。”
“那你呢?”
他在问她的头发,桑芙却没理解到他的意思,以为是在问她去干什么,她想了想:“楼下好像还有一个吹风机,我去帮初一吹一下。”
庄墨闻:“……帮初一吹?”
桑芙点头:“初一和我一起回来的,也淋雨了。”
庄墨闻沉默着看了她半响,最后说:“你知道它的毛有多厚吗?”
桑芙温声回答:“再厚也湿了呀。”
庄墨闻:“……”
她说着,把毛巾从他手里接过来,挂回到浴室里,又贴心地把柜子里的吹风机找出来,这才朝外走。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桑芙的耳畔忽而响起一道极轻的叹息。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的还未停,她确实只把它当做错觉,嘴里说着:
“吹风机我放在这里了,我先下去看看初一……”
在经过庄墨闻的下一秒,也是话音方落的那一秒,桑芙手腕一紧,被拉了回去。
没等她开口,一个吻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大概是淋了雨,他身上的气息难得有些凉,扑面而来的潮湿,唇也是湿润微凉的。他低下头,发丝也顺着重力落下来,扫过她的额角和眉毛,带来几丝湿意,就像这个吻。
亲完了,她觉得自己仿佛又从院子里跑了一遍,喘着气用那双黑漆漆的、雾蒙蒙的眼睛望着他。
庄墨闻抵着她的鼻尖,低声说:“你怎么老是初一长初一短。”
好像从始至终都是这样。
冬天有一回他和初一一起在门口等她回家,那时候他们还不算太熟,她很少主动向他搭话,那次却一进门就问他可不可以给初一喂个零食,说外面等她很冷,很辛苦。
桑芙说:“没有吧。”
“那你怎么急匆匆要去帮它吹。”
桑芙顿了顿,感到迷惑:“嗯……可是我不帮它吹,它也不会吹呀。”
庄墨闻:“……”
最后桑芙还是下去了。
再回到楼上时,庄墨闻正坐在二楼客厅的沙发上接电话,头发已经吹干了。
她没刻意去听内容,不声不响地回了卧室。
即使他们的现在关系不同以往,可是她觉得再亲密的关系,也需要一定的私人空间。
外面的雨下大了,一发不可收拾。
她坐在窗边看了会儿书,忽然卧室门被人轻轻推开。
庄墨闻走过来,说:“刚刚我妈打电话过来,问我们想没想好婚礼定在哪一天。”
其实原先定下的婚礼是在春天,这是他们最初商量好的,可后又考虑到林光华的情况。
是他催促庄墨闻结的婚,想必是最想亲眼见证婚礼的人。
既是为了却他老人家的心愿,要是孙子的婚礼他因为身体缘故缺席,只怕是又多一桩遗憾事。
再加上康复医生一直对他们说,林光华年轻时体格好,老了身子骨也硬朗,虽说也许后半辈子没法脱离轮椅,但坚持锻炼康复,度过危险期后,除了行动不便,和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两家商量过后,就又把婚礼往后推了推,等林光华身子好了,再正式筹备。如今,林光华已经回到自己住所休养,身体各功能也在稳步恢复,婚礼的确是该提上日程了。
桑芙当时对婚礼自然是没意见,不过若真要参考她的意见,她其实不想办婚礼,但她也清楚,他们是不会同意的。
而现在,她摇摇头,也是同样的一句话:“我没有意见,都可以。”
她并不是拘泥于形式的人,只要他们还在彼此身边,那么婚礼办与不办,什么时候办,办得隆重与否,都只是给别人看的而已,她真的不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