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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桑葚[先婚后爱] 梨莹 24788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半熟桑葚 “……是我昨晚乱动了吗?”……

翌日是工作日。

桑芙醒来前, 庄墨闻就已经去了嘉大。

她起了床,慢条斯理地准备去浴室洗漱。

刚走到浴室门口,她突然想起些什么, 脚步顿住, 犹豫着抬手敲了敲。

确定没人, 她才推门进去。

真是, 被上次搞怕了。

和金琼约定好的时间是中午, 桑芙先下楼吃了早餐。

赵阿姨正在厨房忙活, 桑芙每次都这个点下来,时间长了,她也就知道什么时候该热早餐了。

鲜肉粥和早点被端上桌,赵阿姨没急着走, 她仔细地端详了下在餐桌前坐下的桑芙,了然于心地笑:“诶,桑小姐, 你昨晚也没睡好啊?”

粥有点烫。桑芙握着勺柄,小口喝了口,很疑惑地“嗯”了一声, 看向赵阿姨,“也?”

赵阿姨眯着眼睛笑, 指了指眼下的位置,说:“庄先生今早下来时也和你一模一样,这眼睛下啊挂着两个黑眼圈, 说是没睡好。我在这干了这么长时间了,还是第一次瞧见他这样,这哪像没睡好,更像一宿没睡吧。”

“喔……”

桑芙埋着头喝粥, “他睡了的,可能压力大没休息好吧。”

她完全没听出赵阿姨口中的深意,回答得很认真。

他没睡好吗?

她其实睡得还挺好的,就是一晚睡就显得没精神而已。

赵阿姨收拾完餐桌离开,桑芙带着初一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窝在客厅沙发处理新书的工作。

不知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

她合上电脑,动了动身体。

保持一个姿势久了,脖子和腰不可避免都有点酸,尤其是腰,从早晨起来的时候就泛着异常的酸痛。

好像被什么重物压了一晚上。

抱着电脑上了楼,回到房间,桑芙对着镜子,扒拉着脸仔细看了看,昨天睡得不算早,眼下果然有乌青了。

桑芙犹豫了一阵子,还是上了妆。

……

“庄教授。”张路正打算去勤学楼上课,远远地看见庄墨闻的身影,他眯了眯眼睛,等走近了,打了个招呼。

“张老师。”庄墨闻点头致意,他拎着公文包,仍旧风度翩翩,唯有眉心有隐隐的疲态。

话落,他垂睫看了眼张路手里抓着的专业课本,“去上课。”

“是啊。”张路说,“怎么,昨晚没休息好啊?”

庄墨闻:“明显吗?”

“挺明显的,”张路握住下巴,调侃他,“这我可好奇了,能扰乱我们庄教授心绪的,不知道是工作还是家事啊?”

庄墨闻一笑而过,并不正面回答,他笑意温雅,“学生还在等我,回见。”

张路见好就收:“好嘞。”

步入大楼,庄墨闻的手机响了一声。

桑芙:[庄教授。]

桑芙:[我今天回家,晚上不在锦园吃饭了。]

光是看到她的消息,他的眼底就不由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单手回复了个“好”。

庄墨闻正要收起手机,还未息屏,又见她发过来一条:[你现在在忙吗?]

他的脚步顿住,侧身让了让来往的学生。

每个人经过他都要叫一声,庄墨闻握着手机,干脆找了个僻静的角落。

[不忙。]

[你说。]

估计是他这边耽搁了,两条信息发过去,就像是石沉大海,桑芙没有再回答。

庄墨闻专心等了两分钟,依然没有回音,他才收起手机,抬步进了教师专用电梯。

他平时都会提前几分钟进入教室准备,久而久之学生们也都明白了,所以即使还没上课,教室里也乌泱泱坐了一片人。

庄墨闻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他单手撑在讲台上,游刃有余地操控电脑投屏,随后上课。

课程深奥复杂,但每个老师所能转化传递出的效果又各不相同,他们只是一群刚接触物理学不久的大一生,能接受这些理念并消化的就寥寥无几。

庄墨闻的课堂并不像某些古板的老教授一般一潭死水,再晦涩的部分,经由他说出口,似乎也能变得通俗易懂。

因此大家都挺爱听他的课,虽然是一百多号同专业学生的大课,但打眼望去,几乎没人玩手机。

另一边,毫不知情的桑芙握着拖把,看了看初一,又看了看它身边刚刚被拖干净的地板。

“初一,你下次要慢慢地跑,这样就不会把水碗打翻了。”

她把拖把送回原处,又拿来水壶给水碗里加满了水。

桑芙捏了捏它的耳朵,眼睛弯起来:“快喝吧。”

做好这些,桑芙重新走到沙发上坐下,初一也如影随形跟着跳上沙发,桑芙摸着它的毛,从它身下抽出安静的手机,这才想起来她最初的话才说了一半。

看到庄墨闻的回复,她想了想,打字:

[没什么事。]

[就是听说赵阿姨说你看起来像没睡好。]

她眯着一只眼睛,把凑过来的狗头按回去,再一看手机屏幕,最后一句已经因为抖动发了出去。

[……是我昨晚乱动了吗?]

于是上课途中,同学们原本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倏然,人群开始变得熙熙攘攘,稀碎的交头接耳声让庄墨闻皱了一下眉。

他还没开口,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庄老师,屏幕……”

他转过头,就看见屏幕上方闪了闪,又弹出一行:[……是我昨晚乱动了吗?]

“……”

庄墨闻课前会习惯性地会将手机静音,这次也不例外,但微信却登陆在电脑上,没退出。

他转回来,弓身开启电脑免打扰,同时又按了下手机开机键,锁屏弹出,她的消息也恰好定格在了他看到的那一条,没再发新的过来。

人对八卦的渴望和反响总是胜过一切知识的汲取,哪怕传授知识的人是庄墨闻。台下一阵热烈的爆鸣:“wow——”

“那是师娘吗?”

“废话,不然怎么是‘昨晚’啊。”

“请问刚刚那一幕有人拍下来吗?不要告诉我一个人都没有。”

“是的,根本没人来得及拿手机。”

“所以庄老师给师娘的备注就是她的名字吗?啊啊啊我还以为会更有情调一点呢。”

庄墨闻操控着电脑,冷静地把不该出现在课堂上的东西都处理掉。

学生们的声音比课堂讨论高亢一万倍,男人从电脑里抬起头,眉眼染上淡淡的无奈。

他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教室里渐渐地安静下来。

“一上课就焉头巴脑的,”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八卦起来倒是活力四射,看来是开学布置的小组作业都完成了?”

一提起小组作业,所有人都像拨浪鼓似的猛地摇了摇头,“没有没有。”

“我们就是小小地好奇一下,是不是师娘嘛庄教授,”刚平息一些的风波又掀起来,“您都藏多久了。”

大家满怀期待地看着台上的庄墨闻,看着他铁面无私地切入了下一张幻灯片。

就在大家都以为一定没有希望的时候,他们听到他说:“是。”

“今天的事,别说出去。”庄墨闻开口,“可以做到的人,小组作业允许延期一周。”

“????”

台下再次爆发尖锐爆鸣,不约而同:“我们都可以!!!”

“不过我还是想问,为什么不能说啊庄老师!”

“是啊,咱们做人要大大方方的,更何况感情里没有哪个女孩子不想被另一方公开的啊。”有女孩子感同身受地说。

现在不都流行一段话,要是谈恋爱,对方不想在自己的朋友圈公开你,那就代表对方根本不爱你。

此话一出,整个教室无数双眼睛都盯向了庄墨闻。

在他们眼里的庄墨闻,绅士有礼,偶尔不乏风趣和冷幽默,名誉加身,是他们望尘莫及、却也都想成为的人。

这样的人,在他们的心中就像是一座坚不可摧的高山,一面屹立不倒的旗帜,象征着成功、优秀,也无疑具备了责任和担当。

在学校、在课堂,庄墨闻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过他的妻子,难道真的被是学校几大传言里的貌合神离派说中了?庄老师和师娘没有感情的?

所以庄老师才不愿意公开师娘。

台下众人已经在脑海里导了一出又一出的苦情戏,却见台上的男人扯了扯唇角,细微的笑容里有着微不可察自嘲。

他眼睫垂下,像是轻轻叹息了一口气。

“她还没允许呢。”

众人:“……”

敢情庄老师才是不被公开且不被允许公开的那一个!

……

下了课,庄墨闻走出教学大楼,终于有空看手机。

他何止是没睡好,他是一晚上没睡。

准确来说,原本睡着了,但从她开始动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一夜无眠。

但怕她因此再次疏远他,搬回主卧还没住热乎又得搬回去,庄墨闻谨慎地回:[没有,和你没有关系。]

[只是在想一些事。]

桑芙看到消息时松了口气,想回“那就好”,打上去忽然又觉得,好像有一种自我庆幸的感觉,于是删了。

[好吧。]

[那你今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要想太多了。]

他都能想象出她是怎样一本正经的样子。

眉毛尖尖是严肃蹙起的,她会用黑圆黑圆的眼睛看他,同时微微仰起脸。

[好的。]他笑,[谢谢你的关心。]

……

桑家。

桑芙推开门进去,桑成正在窗台上浇花。

那些花最开始都是金琼养的,但是金琼是急性子,浇了两天不开花就要罢工,最后都是桑成在养着,后来他们不在家,就是桑芙养着。

再后来桑芙也不在家了,桑成就把这些花花草草都送到领居家照看。

估计今年是能在霖城住很久了,否则花也不会被接回来。

她先喊了声:“爸爸。”

“哎,”桑成回过头,洒水壶里的水洒到了地板上,他忙调转了方向,摆正放到一旁,“回来啦。”

桑芙把准备的礼物放下来,“妈妈呢?”

“给你买排骨去了,估计快回来了。”桑成说,“回自己家买什么东西啊。”

桑芙笑笑:“你们回家也总给我带礼物啊。”

桑成说:“你是我女儿,带礼物不是很正常?”

“所以女儿给爸妈送礼物,也很正常的。”

桑成就笑了:“行,收了。”

桑成性格比金琼柔软很多,这么多年,感情一直很好。

金琼的性格太强势,遇上一个更强势的,没人让步,这段关系迟早会崩盘。

桑成不一样,桑成是很会给金琼让步,而且不是满腹怨怼,是开开心心、理所当然地让,让得金琼心里也舒坦的那一种。

她爸是家里的独生子,爷爷奶奶对这桩婚姻却从没有半分不满,在桑芙很小的时候,她听到爷爷奶奶调侃过金琼和桑成,说他们两个人,就是天造一设的一对。

她不懂就问:“天造地设的一对是什么意思?”

爷爷哈哈一笑,碰了碰奶奶:“这怎么解释?”

那是正逢中秋,奶奶就随手将月饼掰成两半,其中半块递给桑芙,她自己则举着另外半块。

两块月饼在空中相碰,原本被掰得毫无规则和美感的月饼,却在此时,每一条沟壑与起伏都被彼此完美地填满。

那时的爷爷奶奶都还很年轻,奶奶弯下身子,眼角淡淡的纹路因为和蔼的笑而皱起来。

“你看,它们两块的边缘,是不是各有凹凸?”奶奶低着头,给她细细地解释。

桑芙懵懂地点点头。

奶奶说:“如果两半月饼都是凹进去的,那必定不是原来的那一块了,合起来就一定有空隙。你看我们俩手中的这两块,它的凹的地方,另一块就凸;反过来也一样。

即使有的月饼凸的面积很大,但只要有能够容纳它的那半块,也能组成一块完整的月饼。”

“这就叫天造地设的一对。”

被自然掰开的月饼,总有一块会多一些,一块会少一些,但只要纹路契合、起伏契合,就总是彼此缺少的另一半。

第62章 半熟桑葚 纵容

家里的阿姨在楼上打扫, 金琼还没回来,桑芙干脆和桑成一起浇起了花。

家里的洒水壶有一大一小各两个,起初是只有一个的, 金琼没了兴趣以后, 桑成就给小桑芙也买了一个。

现在她长大了, 那个曾经对她来说很大的洒水壶, 也仅仅只有她的手那么宽。

“你王叔叔把它们照顾得很好吧, ”桑成感慨说, “春天要来了,马上该开花的都要开花了。”

细细的水流浇灌进土壤里,打在翠绿的叶子上,植株微微摇颤。桑芙盯着出神, 过了几秒才认同地“嗯”了一声。

她想到锦园院子里的那些蝴蝶兰和瓜叶菊。

那是十二月份的时候庄墨闻亲自种的,现在花期都快过了。

但她还记得盛开后的景象,那些花朵就像夏天夜里的星星一样多, 一簇一簇,涌动在翠绿的幕布上。

每次经过那里,心情都会很好很好。

“要不这回你回去, 带几盆走,”桑芙挑挑选选, 选中几盆,“喏,长势喜人的都给你。”

桑芙帮着养了好几年, 也没养出摆弄花草这种修身养性的爱好来,这一点她倒是随了金琼。

她只是觉得不浇水它们就会死,所以于心不忍地定时浇浇水而已。

那种感觉就像,小时候上的兴趣班。

舞蹈、钢琴、书法……别的孩子学的, 她都要学。只是她也没有感兴趣的,她唯一的爱好就是一个人坐着看看书。

但是不去的话,爸爸妈妈会不高兴,就想着学吧,于是很多特长一学就是很多年。

不过一直到大学填各类调查表,问到她的爱好,她也还是只有看书这一项。

“不要,”她拒绝了,“还是给王叔叔养着吧。”

“小芙,跟你爸聊什么呢?”

金琼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两个人的话题到此为止。

桑芙扭过头,喊了门口的金琼一声,和桑成一起走过去分担她手里沉甸甸的东西。

“我们在聊那些花。”桑芙说。

金琼看了眼那些盆栽,果然兴致缺缺:“喔。”

桑成拿着肉类先进厨房清理去了,金琼目光又落回来,把桑芙上上下下端详一遍,锐利的眼眸一眯:“是不是又熬夜了?”

一针见血。

遮瑕果然不管用。

桑芙说:“忙了些工作上的事,晚了一点。”

“说了多少次要早休息早休息,熬了夜损坏了身体,永远都补不回来。”又是同样的话,桑芙听得沉默,“你小时候就总生病,我和你爸多发愁你的身体,你难道不知道吗?”

桑芙低着眼睫,等金琼的话音都落下了,她才开口:“我知道的。”

金琼看了她一眼,气消了一些。转头去隔壁房间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递给她,“你爸专门托人给你带的,补气血很有效,你自己要坚持喝。”

她双手接过来,“我知道了。”

桑成在厨房里就听到外面的声音,叫桑芙,“乖女儿,进来给老爸搭把手。”

桑芙应了一声,“妈妈,我先进去了。”

金琼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桑芙记忆里的金琼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超人,只是她的眉心总是锁着,好像有忙不完的事,解决不完的难题,“去吧。”

进了厨房,锅里咕咚咕咚煮着一锅,桑成在备菜,指给她一堆菜叶子——桑成每次把她叫进来,就让她择菜洗菜,有时候就是让她进来陪他说话。

“你妈又讲你了?”

桑成问。

“是我做得不对,”她说,“知道今天要回家,前一晚就应该早点休息。”

桑成掀开锅盖看了眼沸腾的水,桑芙语气里没有一丝反讽,但他还是没忍住笑:“你这意思,敢情不回家,就能放飞自我天天通宵?改天我是不是要把小庄叫出来问一问,他到底是怎么纵容你的?”

“咔”。

她手里没控制好力度,菜的茎叶蓦地折断了。

“没有。”桑芙顿了下,小声说,“他没有纵容我,不关他的事。”

桑成切着配菜:“护着他了?”

桑芙飞快地说:“没有。”

毕竟是亲女儿,桑成看破不说破。

他笑了笑:“时间真快,小时候还缠着我要我把你举到天上飞,一转眼你都成家了。”

那都是幼儿园的事了。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光不是没有过,但是从桑芙读了小学开始,次数就一年比一年少了。

桑芙想着,还没有回答,就听到桑成说:“去冰箱里给爸爸拿颗洋葱。”

“好。”她走开几步去拿了递给他。

至于那些没成型的话语,索性就不想、不说了。

桑芙继续低头洗菜,桑成在一旁说:“我和你妈都清楚,从小到大,你一直都很懂事,很听话,没让我们操过什么心。”

他喃喃:“就是长大了,和爸爸妈妈好像没有小时候那么亲了,小时候你不是什么话都会和我们说的吗?”

菜叶子绿油油的,在手里滑溜溜的。

桑芙说:“那都是很小的小时候了。后面你们太忙了,我怕打扰你们……而且也没有很重要的事说。”

她的衣食住行,有阿姨在管,就算她不给她们电话,阿姨也会把她的情况汇报过去。

她每天都过一样的生活,枯燥到习惯了。他们很忙碌,如果每天电话过去都是一样的话,不如不说。

“小芙,”厨房里静默了许久许久,桑成才开口,“你有没有怪爸爸妈妈,那天晚上没有回来看你?”

桑芙问:“哪一天?”

“你九岁的时候,霖城下了很大的雨,家里停电了,阿姨说你摸黑出来,崴了脚。”桑成想起来,自己心尖都疼。

他和金琼就这一个女儿,却从小和他们聚少离多,若不是万不得已……又怎么会听着女儿在电话那头哭却不回去。

桑芙说:“应该有吧,我记不太清楚了。”

她只是记得那天确实很痛很痛,痛到有时候会在梦里重演。

小时候当然会怪了,理由各种各样,五花八门。怪昨天没回家,怎么今天也没回家,明天是不是还不会回家?一个人吃饭真的好无聊,想他们,阿姨做的饭都快吃腻了。

“不过长大后没有怪过。”她低着眸说,口吻平静。

小时候那些情绪,与其说是怪,不如说是小孩心性的委屈。

她看过很多书,心理学的也有。

问题也是具有很多方面的,一些问题注定是无解的。

这些问题只能说使桑芙成为了现在的桑芙,是她如今性格形成的因素之一。

但是她很爱他们,就像她清楚他们爱她一样。

可能有些别扭,有些疏离。

也习惯了,保持一定的距离。

……

月色皎洁,云影朦胧。

锦园。

桑芙在家吃了晚餐,又和桑成金琼一块在小区里散了步,才回来。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轻轻地推开门。

初一不在客厅,庄墨闻的车停在外面,人也不在。

这个点,估计是遛狗去了。

她撑住墙壁,低头换拖鞋。金琼喜欢她整齐板正的模样,桑芙在她面前常常是扎一个马尾,这次也一样。

马尾扎了一天,有点松塌,掉下几缕碎发,如同一层薄薄的纱,遮住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桑芙随手扯掉发圈,肩膀传来头发落下的重量,她理了两下,捏着包的肩带,低头一步接一步地往楼上走。

她心里没想什么,抓不住的思绪像是一股股不断膨胀的气体,撑得脑袋昏昏沉沉,集中不了注意力。

直到卧室门开,她一头撞上男人的胸膛。

她捂着额头,愣愣抬头。

“庄教授?”

桑芙的性格淡淡的,做事也不慌不忙,不太容易急起来,走路自然也慢,所以撞上去也没撞疼,就是被他外衣的纽扣狠狠硌了硌。

比起疼,更大的是惊吓。

她还以为他出去了。

“我看看。”

庄墨闻拧着眉,拉开她捂着的手,俯下身。

桑芙还没反应过来,往后仰了仰脑袋,庄墨闻看她一眼,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定住她的动作。

“先别动。”

在他的掌心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僵硬。

庄墨闻微顿,却没再多说别的,视线上移,落在她的额头。

没什么大事,就是额角处磕出了一点点红,在雪白的皮肤上很显眼。

他干脆折回去,从医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油,给她用棉签滚着涂了一圈。

“怎么了,走路心不在焉的?”

桑芙包里有便于她整理仪容仪表的小镜子,她找出来对着看了看,“就是没看到你。”

药油有些味道,飘到鼻间,油油腻腻的,像糊在鼻腔里了一样。

她不禁皱了皱鼻子。

庄墨闻瞥见她的动作,大抵也明白了怎么回事,抬手给她扇了扇。

“一会儿气味就散了。”

她倒是有点不太好意思,他好心给她擦药,她居然还反过来嫌药的味道难闻,桑芙连忙收起表情,说:“好的。”

“嗯。”庄墨闻低下头,将棉签和药油瓶归于原位,动作有条不紊的。

“你怎么还在这里?”

男人提起医药箱,放到原来的柜子里,他个子高,手臂一抬就上去了。

庄墨闻觉得有意思,回头看她一眼:“我怎么不在这里?我已经搬过来了。”

桑芙知道他误解了她的意思。

“不是,我以为你带初一出去了。”

“今天我回来得早,已经带它出去过了。”庄墨闻走过来。

她披下来的头发能看出有扎过的痕迹,发圈的印记在发丝留下弯曲的弧度,不重,不显得突兀,有种自然的凌乱。

回了家,为了放松,拆卸头发很正常。

但是桑芙从没有这样过。

以前,这间卧室就是她的小天地。她身上的外套会特意回了卧室再脱,为了美观,头发也不会提前拆。

“明天要是没消,就再擦一遍。”他指她额头上的痕迹。

她点着头说好。

“不是说吃晚饭,”庄墨闻想起她下午发来的消息,这会儿再过两个小时都快到睡觉的点了,“怎么才回来?”

“吃完去散了散步,所以有点晚。”

桑芙说完,去把包挂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背后安静了,还以为庄墨闻是走了,回过头,才发现庄墨闻还没出去。

明明一开始他们就是在门口遇到的,他分明是要出门,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动。

“我脸上有东西吗?”她抿了抿唇,奇怪地问。

庄墨闻摇摇头,他一言不发地站在不远处,忽然抬手示意她过去。

桑芙不明所以,却还是迈开步子。

“是怎么了?”

待她走定了,他说:“你猜我口袋里有没有暖宝宝。”

桑芙感到荒谬,甚至有些想笑:“肯定没有。”

冬天最冷的时候他都没用过暖宝宝,现在都入春了,而且都回家多久了。

庄墨闻漆黑的眼里晕开些笑意。

“有的,不信你摸摸?”

很熟悉的一句话,初雪那天他也这样说过,可那天他是骗她的。

一个人总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吧。

桑芙看了眼他的口袋,狐疑地伸手,在外面警惕地戳了戳。

这次好像真的有个东西。

她眼睫眨了眨,“你那么冷吗?”

庄墨闻说:“给你的,手伸出来。”

桑芙看着他,满头雾水,摊开手掌。

庄墨闻把东西从口袋里拿出来,却什么蛛丝马迹都找不到,他的手很大,即使是暖宝宝,也能被他一整个包住。

东西放在了她手上,轻的。

桑芙低头一看,哪是什么暖宝宝,是巧克力。

她竟然真的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了两次。

“开组会的时候,学生买了点零食。”

庄墨闻不爱吃零食,但平时学生们买零食也会在他的位置上堆上一堆,意思意思。

不过会议结束后通常是原封不动地还给他们分掉。

“这个看着像你以前经常吃的那个牌子,给你顺了几块。”

……

庄墨闻去书房处理工作,桑芙进了浴室,躺在浴缸里泡了个澡。

巧克力抵在舌尖,在口腔的温度中融化,微微苦涩的口感,中和了发腻的甜。

空气因为水蒸气而有些潮湿,湿漉漉的发丝贴在额头上,桑芙盯着头顶的灯,灯下的雾气清晰可见。

“哗啦——”她从浴缸里起来,擦干净身体,换上睡衣。

头发吹得半干,桑芙关了吹风机,站在盥洗台前刷牙洗漱。

镜子上迷蒙的雾气因为温度下降而缓缓地淡去,她映在里面的脸逐渐清晰,发丝乌黑,刚泡完澡,双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上微博转了转,发了篇短文,回复评论期待新书的读者们稍安勿躁耐心等待,才退了出去。

盛微瑶寒假期间被她家里人威逼利诱,说考上了就送一套房,盛微瑶当即决定摒弃一切杂念,一定要上岸。

最近她们也很少联系,一是因为盛微瑶在备考,二是因为盛微瑶谈了恋爱,注意力被一分再分,和桑芙聊天的频率自然而然没有以前高了。

但她今天还是主动找了桑芙:[宝贝,你今天怎么回事?]

她上来就是一个问题,桑芙很懵:[什么怎么回事?]

盛微瑶:[我听到一些风吹草动,你怎么登上庄教授课堂的大屏幕了?]

桑芙仍然很懵:[什么大屏幕?]

桑芙:[微瑶,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盛微瑶:[你这番话,换别人我就要骂死绿茶了。]

但桑芙说这话,盛微瑶相信她真的是因为信息量太大没缓过来。

她细致解释:[就是说庄教授今天投屏上课,你给他发消息,那个消息全班都看到啦!]

桑芙看着那条消息,目光凝定住。

半响,她火速翻到和庄墨闻的聊天记录。

聊天内容分别是她要回娘家、询问他是否没睡好,然后就结束了话题。

这些差不多都是在他在学校的时间点聊的。

桑芙试图劝说自己,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什么没——翻动的动作顿在了那一条“是我昨晚乱动了吗”上。

盛微瑶的消息弹在手机屏幕上方:[但是你放心啦,消息没在学校传开,庄教授貌似有“秘密封锁”,我是有人脉才知道哒!]

盛微瑶:[话说你怎么这么久不理我?你和庄教授又不熟,应该不会发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吧?]

“……”

桑芙石化着,过了很久才敲下三个字:[没有的。]

盛微瑶毫不犹豫地信了:[那就好。]

放下了手机,桑芙因为这件事口很渴,出门去接水喝。

没走两步,遇到刚从角落里钻出来的初一,桑芙心情舒缓了好多,她蹲下来,揉揉它的脑袋:“今天进门你都没有迎接我,给你打差评。”

初一用豆豆眼瞧她,很是无辜。

桑芙忍俊不禁,起身接了水,往回走。

她一边喝一边走,经过书房时,门忽然开了。

桑芙吓得一抖,脚步停下。

庄墨闻看着她身上的睡衣:“要睡了?”

她点头,想到他还没洗澡,她又说:“我睡觉对声音不敏感的,你不用管我。”

庄墨闻两步从书房里出来,随手拉上书房门,和她一起往主卧的方向走。

“好,”他语气闲散,“本来还想说要不要去客房洗。”

桑芙接的温热水,天气冷的时候,她喝凉的很容易嗓子不舒服。

她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没关系的。”

他推开主卧门,回头看她:“嗯?”

桑芙走进去,水杯里的水也快见了底。

她的眼睫浓密乌黑,垂下时就像两把绒绒的羽扇,桑芙顿了顿,像经历过一番斗争,音量抬高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的。”

她抬头,看着他温润的眼睛。

“我不会把你再推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我又来更新啦!嘿嘿还是肥章!

本来可以零点前更的结果晋江卡了慌里慌张果然第二天了

第63章 半熟桑葚 “我想亲你。”

不会再反悔, 不会再回避,也不会再将他从心里反反复复地推出去。

一开始就不够干脆利落,放任情绪疯长。

现在想彻底划清界限, 她做不到了。

……

浴室门紧闭, 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

桑芙靠着床头刷视频, 盛微瑶很在意这个, 她希望她发给桑芙的所有的视频, 桑芙都能抽空看一遍。

她有时候忘记了, 会攒几天再一起看。

桑芙正一个视频一个视频地认真回复,忽然收到君君的消息:[芙芙芙芙芙芙——]

[急急急急急,超级紧急,需要支援!]

说到底都是同龄人, 还轮不到姐姐妹妹的,君君和她混熟了以后,也是怎么亲昵怎么叫。

桑芙一眼就看到满屏的“急”, 没敢耽搁,马上回复她:[我在。]

[怎么了?有什么急事?]

过了几秒,君君回:[嘿嘿, 四排差一个。]

桑芙:“……”

君君:[我刚也找微瑶,结果她压根鸟都不鸟我。她备考以后, 连游戏都戒了,简直太恐怖了。]

桑芙会打游戏,而且打得很不错。

可能是性格原因, 她善于保持冷静,不会被情绪冲昏头脑,所以很多次逆风局别的队友心态都崩了,她也能在高压下带着大家逆风翻盘。

以前盛微瑶还活跃的时候, 常常拉着她和君君组局打游戏,桑芙不码字就会打两局放松放松。

[她不来,你有没有空来啊。]

君君发来一个“拜托拜托”的表情包:[我跟他们都吹嘘半天了,说有个朋友打游戏特别厉害呢。]

桑芙看了下时间,庄墨闻才进浴室洗澡,一时半会儿出不来,进行一局正常的游戏还是绰绰有余的。

她暂时还不困,也不忍心看着君君骑虎难下,桑芙就答应了:[好吧,那就一把。]

她说完,上线游戏,君君迅速把她拉进游戏队伍,顺便开了个麦。

“喂喂喂,听得到吗听得到吗?”

她估计是对着麦克风在说话,麦炸了一下。

桑芙切换到队伍麦。

“听得到。”

另外两个女孩子也开了麦。

“君君,你叫的是谁啊?我怎么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我也觉得,你拉的这个小姐姐是不是我们都认识啊?”

君君也算了解了桑芙的性格,知道她社恐,也没让她开口,忙站出来介绍了一下,两个队友同是当初社团的成员,参与到宣传片拍摄当中过。

她们恍然大悟:“哦!哦哦哦!原来是你啊!”

进入到游戏对局里后,桑芙就把麦又打开了,君君喜欢叫她,桑芙偶尔会应两句,然后操控着游戏人物赶过去保护她。

这一把是顺风局,结束得比桑芙想象中的还要快,等到胜利的结算界面出现,她一看时间数字才变了个位数。

重新退回房间里,几个女孩子都在央求她:“求带。”

“再来一局嘛。”

“最后一局最后一局。”

桑芙本来就是吃软不吃硬,很听不得软话的人,她戴着耳机,如今蜜酿一般的嗓音左一句右一句灌进耳朵里,哄得桑芙都快找不到北了。

“退出房间”的按键近在咫尺,她抿着唇,思来想去,还是挪开了指尖。

又看了眼浴室的方向,桑芙握着手机,视线落回到屏幕上,她迟疑了一下,“嗯”了一声,低声同意了:“真的最后一局了。”

她们欢呼着:“好耶。”

这一局游戏进行到一半,桑芙聚精会神地盯着上面人物的动向,浑然没有听到浴室的水声什么时候停了,浴室门什么时候开了。

直到——

“要玩到什么时候?”

庄墨闻的声音突如其来地响起。

好像在她耳边炸开的惊雷,桑芙的大脑瞬间宕机,手机被她下意识摁出黑屏。

游戏的背景音,还有零零散散的几句队友们的聊天的声音,都刹那间在耳畔湮灭。

她才发现卧室这么安静。

桑芙抬起头,庄墨闻俯身从床头取走手机,就要去了衣帽间。

他做事很有条理,晚上会提前把第二天要穿戴的衣物都单独挂出来,提高早晨的出行效率。

庄墨闻步子还没迈开,忽然意识到什么,别过头看她一眼,好笑。

有那么可怕吗?他只是随口一问,她却吓得给手机息屏了。

桑芙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了,她摘下一只耳机打开手机,低下眸子盯着屏幕,勉强自然地说:“可、可能十分钟。”

庄墨闻:“好的。”

他没再开口,掀开被子上床,靠在她身侧。

桑芙没忍住偏了下头,看到他抬手,从床头柜上侧抽出一本墨黑色封面的书,全英文的,辨认不太清楚,隐约能看出是和量子力学有关。

庄墨闻搬回来后,主卧里又添了很多他的书。

那书看着不像崭新的,他估计也是看了不止一遍,信手翻开,并不从第一面看起。

大约是她就在他身旁,所以看过去的动作很显眼,桑芙还未收回视线,庄墨闻就看了过来。

“看我干什么?”

桑芙顿了顿:“你什么时候睡觉?”

庄墨闻反问她:“你什么时候睡觉?”

桑芙很不好意思:“这一局结束吧。”

庄墨闻眼尾轻扬,笑了笑:“嗯,那就这一局结束。”

桑芙别过脸,盯着显示正在重新连线的游戏界面,耳根热热的,好像是泡澡的余温还没下去,“好的。”

等到再次进入对局,游戏进入白热化阶段。

她长时间离线,系统自动使她的账号退出游戏,几个队友已经找了她好半天了,都还以为她不会回来了。

“小芙,你刚刚去哪儿了呀?”

桑芙磕磕绊绊地编了个理由:“就,网络不好,断线了。”

因为他在身边看书,她的声音压得更轻。

话落,庄墨闻转过头,看她一眼。

桑芙无知无觉,只对她们说:“不好意思。”

游戏而已,她们都是消遣玩玩,没人责怪,对于桑芙的理由,大家也没有半点怀疑,纷纷安慰: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了。”

“是啊,谁还没有掉线过的时候,正常正常啦!”

桑芙松了一口气,她操控着游戏人物行动,刚有点沉浸到游戏里,就听有个女孩子笑嘻嘻地问了句:“小芙,刚刚那个男人是谁呀?”

她动作倏然一顿:“什么?”

“哎呀,我们几个都听到了呀,刚刚你离线之前有个男人问你还要玩多久,他是谁呀?”

她们最开始还没发现桑芙离线了,只听到男人的声音就炸了锅似的讨论,问了桑芙半天没回应,她们才看到系统弹出的离线提示。

三个人里就只有君君偶然间知道桑芙结婚了,她平时是大大咧咧的,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还是清楚的。

于是她就装着不知情。

庄墨闻注意力早就不在书上。

这本书是物理学领域的经典之作,只是他来来回回看过很多遍,内容早就烂熟于心,通常是睡前打发时间用的,看与不看也没什么区别。

他懒懒地靠着床头,视线落在桑芙身上。

即使是打游戏的时候,她的坐姿也很乖巧文静,只双腿屈起,手机轻轻搭在膝盖上。

屏幕上的游戏人物远离战场,清闲得很,桑芙的动作却无声地透露着紧张,她手指僵硬,连嘴唇也不自觉地抿在一起。

好像耳机里有人对她说了些什么。

庄墨闻视线移开,若有所思地去看她红透了的耳朵。

半响,他听到她嗫嚅出声。

“……嗯,是我先生。”

庄墨闻轻轻一怔。

……

终于结束那一局游戏,桑芙赶紧关了手机逃之夭夭。

手心里都是黏腻的汗,她受不了,再者也怕庄墨闻在这时候问她刚刚的事,索性下床去洗手。

洗了好几分钟,她才稳了稳心神出去。

庄墨闻还靠在原来的位置,视线随着她的出现而抬起来。

桑芙错开他的目光走过去,绕到另一边坐下,重新躺回去。

“好了,”她背过身,紧紧地闭上眼睛,镇定地催促他,“可以关灯睡觉了。”

意料之外的,庄墨闻什么也没问,耳畔传来他的“好”,紧接着他拉了灯。

房间陷入昏暗之后,好像被容纳进了窗外的茫茫的夜色里,莫名的,比关灯之前要更显得寂静。

呼吸,心跳,男人躺下的动作,都格外清晰。

桑芙的心跳频率刚恢复平常,忽然,一道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后颈。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不觉中拉得很近。

她眼睫一颤,睁开眼。

他的呼吸像浴室里蒸腾的水蒸气,落在皮肤上,泛起一片滚烫的热意。

腰上一沉。

大脑混乱,没有经过思考,她在被窝里抓住了他的手。

准确地来说,应该是他的小臂。

庄墨闻手臂精壮,也能摸出结实的肌肉,她的手指收拢,都不知道有没有握住半圈。

“你……”

她下意识是想翻身的,但是一想到他就在她身后,翻身后的场面在她脑子里构想了一番,桑芙马上放弃了。

“你昨晚答应我的,忘记了?”

桑芙弱弱:“我不记得了,我答应你什么了?”

她认真的。

庄墨闻好心地告诉她:“可以抱着睡。”

“……”

桑芙实在想不起来有这回事了,但也不确定没有这回事,隐隐约约的。

他身上的温度传递过来,两个人都穿着睡衣,单薄的布料,和以往任何一个拥抱都更加亲昵。

隔着布料,她似乎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皮肤。

在短暂的惊诧过后,是漫天的安心感包裹过来。

桑芙很久都没说话。

她忽然想到昨晚的那个梦。

那个令她迷恋的拥抱。

原来……不是梦吗?

在意识到那不是梦之前,桑芙都在心安理得地享受它,还在期待梦境重现,希望可以再次梦到那个拥抱,让她睡个好觉。

桑芙松开他的手臂,仍由他搭着她的腰侧,她尝试着,把紧绷僵硬的身体放松下来。

“你刚刚和谁在打游戏?”

“在嘉大认识的朋友。”

庄墨闻“嗯”了一声,“是那个男生?”

桑芙:“什么男生?”

庄墨闻听到她的回答,愣了愣,旋即低低地笑开。

不需要再多的解释了,她的反问就是答案。

他干脆顺着她说:“嗯,没,乱说的。”

“然后呢,你和她们说了我们的关系?”

“没有,”桑芙小声说,“是她们听到你说话了,所以问我你是谁。”

后面她们还随口感慨了一句,那个声音很好听,和他们学校的庄教授声音好像。

不过那句桑芙根本没敢接,幸好那个时候已经到结算阶段了,游戏一结束她就匆匆忙忙下了线。

“喔。”他说,声音有点闷,语气里笑意却浓了些。

他手臂温柔地收紧,将她搂紧了些。

“睡觉吧。”

今晚没有月亮,夜显得深沉,何况她的周身又温暖得不像话,反而催得人睡意袭来。

桑芙听话地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春开始占据这座城市的主导权,冬天的气息渐渐模糊了。

晚饭后,桑芙闲着没事,和庄墨闻一起带着初一出来转转。

无知无觉地,又绕近了附近的那座公园。

这座公园她陆陆续续来过很多次了,从陌生到熟悉,就像锦园的一切,于最初时对她的意义都不太一样了。

他们路过一张长椅,上次坐在那里,还是桑芙新书还没有截稿的时候,他们坐在这里,她问到他外公的问题,心里在想离婚的事情。

现如今,桑芙恍然惊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到“离婚”这个词,也许久没有畅想过和庄墨闻分开后的生活了。

他一步步地入侵她的生活,不算声势浩大,也没有可怕的动荡。他好似一股刮过湖面的微风,走过的每一处都很轻,可再轻,水面也会掀起涟漪。

初一在这里不肯再走了。桑芙都怀疑是不是上次带它来,一下没看住,这片区域被它标记过了。

“坐坐吧。”庄墨闻说。

他们坐在公园的那把长椅上,手臂间的距离不近不远。

初一也乖乖地坐在长椅的旁边,竟也不乱跑,盯着远处的草坪,不知道在看什么。

夕阳西下,枝头冒出新芽,绵绵的春意荡漾,世界万物开始焕发生机。

桑芙也像初一一样,盯着远处看。

“我家附近也有一座老公园。”她很少挑起话题,这次却主动开口了。她说话声音慢慢的,听起来很舒服,“我爸妈不在家的时候,我吃完晚饭,就会去那里坐一坐,每次感觉也没有坐多久,天就黑了,阿姨就会来找我。”

庄墨闻侧过头,看着她的眉眼五官,脑海里浮现出先前在她家的卧室里看到的那张全家福。

她小时候和她现在几乎没什么差别,只是小时候更加稚嫩而已,也更加爱笑而已。

他犹记得那张照片上的她眉眼弯弯的样子。

“坐在那里干什么?”他问。

桑芙说:“什么也不干啊,就坐着,看一看,听一听。”

“那你看到了、听到了什么?”

桑芙顿了顿,没说话。

庄墨闻不再追问,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一家三口手拉手,沿着河堤有说有笑地向前走,孩子约莫七八岁,一手牵着爸爸,一手牵着妈妈。

桑芙平静地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挪开了。

又安静地坐了片刻,小腿被蹭了蹭。

她低头,展开笑颜,去揉搓初一的脸。

以前她只敢摸头的,现在就算摸初一的鼻子她也不会害怕了。

“桑芙。”

她回头,直起身子,笑容依旧:“嗯?”

“你说,你不会再推开我了。”

桑芙说:“这个我记得的。”

“嗯。”庄墨闻偏过头看她,夕阳的橙光勾出他深刻的轮廓,他注视她,漆黑的眼瞳里氤氲着浓厚的情愫。

“什么意思?”

桑芙被问得愣一下:“就……字面意思吧。”

“这样。”他点点头。

这个时间点,公园里到处都是人,多的是年迈的老人和小孩,年轻人倒是比较少。

有来自远处的风穿过他们,庄墨闻的眼睛微眯了一下,视线却从始至终没有移开过她的脸。

“我想亲你。”

桑芙又愣了一下,心跳随之漏了一拍。

她心跳一快,就容易乱套,以至于她憋了很久,乱七八糟地回了一句:“现在吗?”

“嗯,现在。”

他的话音落下后,是漫长的静默。

桑芙的指尖轻轻抠了一下木椅。

第一次,她垂下眼睫,看向他的唇。

他的唇也并不显得薄情,健康的淡色,形状很好看,唇线清晰温柔。

桑芙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

理智在提醒她:“可是后面有人……”

话音方落,桑芙的脸颊被他的手掌覆盖,他的宽大的掌心,将她的侧脸挡个了完全。

落日,黄昏。

火烧云的霞光铺照大地,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木椅间,那个高大的影子朝另一道影子贴近。

树影晃动。

庄墨闻捧着她的脸,在她的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作者有话说:其实有想让庄说点什么,以后我会永远陪着你你不会再孤单了之类的啊。但是这些誓言,写不好的话多少有点空,还是让他继续多做、多表现吧。

第64章 半熟桑葚 “我太太。”

三月中下旬, 霖城气温开始回暖。

虽不及深春温暖,但路上行人也逐渐褪掉了厚重的羽绒服,换上了较轻便的行装。

吃完晚饭, 桑芙就回了楼上收拾, 过了许久才下来。

上楼前, 庄墨闻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办公, 桑芙下楼的时候, 庄墨闻还纹丝不动地坐在原处。

听到声音, 男人微微一动,扭头看过来。

她身形单薄,背脊笔直,穿着剪裁合身的衬衫长裙, 整个人亭亭玉立。

桑芙走下楼梯,才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了一句:“微瑶刚刚约我出去。”

庄墨闻记得这个名字, 她发过朋友圈为其庆生。

“什么时候回来?”他收回视线,说话时,随手关掉平板, 搁置到一旁。

桑芙站在玄关处,选了双适配的圆头皮鞋, 想了想回复:“至少要到天黑后吧。”

庄墨闻没再接话,只是起身,取下一旁的外套穿上, “我送你。”

桑芙:“嗯?”

“我送你。”

“不用……”

“用。”庄墨闻打断她,开门,“丈夫送妻子,不是理所应当?”

明明他说得没什么不对, 但桑芙却是一阵耳热,也没什么拒绝的理由:“好吧。”

十几分钟后,香槟灰的车身缓缓地停靠在路边,前面就是一家KTV,很正规,盛微瑶给她的地址就是在这里。

是去玩的,庄墨闻也没说什么,只是偏头看她说:“回来给我电话。”

“好。”桑芙点头,抱着包下车。

脚踩在地面上,桑芙转身扶着车门,却迟迟没有关上。

庄墨闻还以为她有东西落了,刚想开口,就听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清脆而飞快地说了句“拜拜”。

下一刻车门合上。

他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笑了。

“拜拜。”

……

盛微瑶早到了,桑芙到包厢的时候,她正在里面高声歌唱,里面没有其他人,就她一个。

刚在路上,看了盛微瑶发过来的消息,桑芙才知道她为什么叫自己出来。

第一是因为她备考压力大,第二又恰好和男朋友吵架了,心里实在郁闷不快,就叫桑芙出来一起唱歌。

桑芙喜欢唱抒情歌,她唱歌没什么技巧,也不是很会唱,基本都是在陪盛微瑶,她嚎那些DJ歌曲嚎累了,桑芙就过去唱两首舒缓的。

后面实在唱不动了,盛微瑶就开始喝酒。

“气死我了,不谈了,不谈了!!”

她一拍茶几站起来,怒火中烧地抓狂原地转圈,“我天天学习学习学习,你们都知道的吧?!我学得头都要炸了,他竟然还挑刺,非说我忽视他,说和我在一起有点没意思了,你说,这不是他自己没事找事找架吵吗?”

桑芙说:“是的是的是的,都是他不对,你先坐下来……”

“我要是没干正事莫名其妙不理他,这些我就认了,我在备考啊!他有没有点眼力见,他从来都不安慰我的!啊啊啊还是你和庄教授好!”盛微瑶没动,还是原地打转,“和平共处、互不干涉,多省事啊!”

桑芙端正地坐在沙发上,去拉她的手因为她那句话,也弱弱地收回来,有点心虚:“你之前不是还让我谈恋爱吗……”

“现实就是恋爱需谨慎,很容易谈到坏男人!!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现在我将仇视所有热恋幸福中的小情侣!!”

盛微瑶已经微醺,一屁股在桑芙身侧坐下来,说着说着,突然扭头严肃地盯着她,“话说你和庄教授应该没有情况吧?!”

桑芙被她问得一激灵。

“没、没有吧……”

其实和庄墨闻的事,桑芙是打算随时向盛微瑶坦白的,但盛微瑶正在情伤当中,她现在说她和庄墨闻,好像不太合适。

“那就好。”盛微瑶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不知道,我上次听君君说什么,你们有一天晚上打游戏的时候,她听到你那边有男人的声音,问你什么时候结束,那声音还很像庄教授,被我糊弄过去了。

我差点就要怀疑你们睡在同一个房间了!幸好,你没让我失望。”

她说着又自己灌了自己一杯,大喊:“我告诉你,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不许谈!!!”

“……”

桑芙满头大汗,忙安抚她:“好好好,我不谈,我不谈。”

好不容易把盛微瑶按抚下来,时间差不多了,桑芙给庄墨闻发了消息,说要准备回来了。

那边很快地回了句好,等我。

关了手机,桑芙唱了这么久也口渴了,喝了口水缓了缓,才去把盛微瑶从沙发上扶起来。

“微瑶,我们回去了。”

庄墨闻从锦园过来也就十来分钟,她们先下去等方便些。

出了包厢,桑芙的余光瞥见别的包厢里也正好出来一支队伍。

她没偏过头去看,却有人认出了她。

“诶,那是不是我们班的桑芙?”

桑芙听到声音,步子一顿,没有回头,继续搀扶着盛微瑶往前走,不料盛微瑶却拉住她的手,左右张望,“谁啊,有人叫你,宝。”

桑芙说:“不用理,我们先下去。”

“桑芙!”

就这么一个停留的时间,有人追上来,绕到她面前。

桑芙抬起眼,看向他们。

过去好几年了,那些名字她都记不太得了,但脸却是有印象的。

“真是你,刚刚叫你怎么不理我们呐。”挡在她前面的男生嘻嘻哈哈地说,“你现在怎么样,工作都顺心吗?我们几个打算再去吃点夜宵,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桑芙静静地说,“我们要先回去了。”

身后还有几个声音,男男女女,附和他。

“桑芙,高中毕业这么久,大家都好几年没见了。”

“都是老同学,一起吃一顿嘛。”

“高中?”

身旁的盛微瑶像触发了关键词,突然昂起头,骂骂咧咧,“那群王八蛋还敢出现在咱们面前?”

最前面的男生瞪大眼睛:“不是,你骂谁王八蛋呢?”

“谁接话骂谁!”

“你——!”

盛微瑶本来平时就虎,一醉更加没遮没掩,什么话都往出冒:“怎么,现在能好好说话了,不是一群目中无人的哑巴了?然后我们家桑芙就得受宠若惊地上赶着舔着你们是吗?你们想得未免太美了!”

大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那男生被激怒了,大概也是想起些前尘往事,脸色“唰”地一下转红:“你再说一句试试?”

盛微瑶伸长脖子:“来啊,我还怕你吗?正好我一肚子火没处发呢,你来啊,咱们今天就警察局见!”

敌众我寡,不适合硬拼,桑芙忙把她拉回来。

那一边,剩余几个人也拉着男生:“别一般见识,别一般见识。”

那男生没胆子动手,只是嘴上吓唬,一拉给了台阶就停了,他理了理衣服,冷哼一声,正想放一句今天就放过你之类的狠话,一抬眼,盛微瑶挣赖桑芙,正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啊——”

桑芙拦都拦不住。

场面一度混乱,桑芙手忙脚乱,去拉醉醺醺的盛微瑶,男生被几个人钳制着,硬生生地挨了盛微瑶好几下。

眼看着他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要暴起甩开旁边的人,桑芙脑子里已经在想,怎么把包砸到他脸上并同时拉着盛微瑶跑路。

就在她举起包,准备这样做的时候,耳畔倏然传来一声高喝:“你们在干什么!”

走廊里所有人都静止了,看向大步流星走来的男人。

桑芙见状赶紧把盛微瑶拉回去。

其他人齐声喊:“庄教授!”

庄墨闻他们谁不认识啊,虽然他们来自不同的大学,但是基本每所大学都盛情邀请过他去开讲座。

庄墨闻在他们眼里是权威的,没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男人走过来,却没看他们一眼,而是拧眉紧张地看着对面的人,“没事吧?”

桑芙摇摇头。

她们是没事,别人是有事了。

几人目光游移不定地盯着两个人的动作,庄墨闻和桑芙还认识?一上来就关心她,不止是认识,还很熟的样子。

“庄教授,你来评评理,我就在这好好站着,这女的就过来挠我,”男生说,“这事儿我总得要个说法吧!”

“你自己做过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我从不打没错的狗!”盛微瑶说,“高中的时候我就想揍你了,就是你带的头,害得我们桑芙……”

庄墨闻目光一顿。

“微瑶。”桑芙拉了她一下。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要是男生报警的话,盛微瑶今晚别想睡好觉了,毕竟原则上来说是她先动手的,怎么也要挨一番教育批评。

桑芙不是怕他,只是盛微瑶今天确实不清醒,她不想她不明不白地给人生留下污点。

“微瑶今天喝了酒,多有得罪,”桑芙开口,“我们愿意赔付给你医药费,你看行不行?”

男生身上实质性的伤口基本没有,盛微瑶被酒精控制,哪有什么大力气。

庄墨闻转过身,看了看男生裸露的皮肤,抓出了红痕,破皮是没破的。

男生自然也知道就算去警局,也没太大的作用,倒不如拿点钱,“好,加上精神损失费,我要两千块!”

盛微瑶:“好一个狮子大开口!我撕了你的嘴——”

桑芙也皱了下眉头,这点钱是不多,但对比他的伤势,就很多了。

但转念一想,两千块买了盛微瑶揍他一顿,挺值得。

并不想节外伸枝,桑芙掏出手机准备支付,下一秒“滴”的一声,男生递出的收款码被伸出的手先扫了。

男生也愣住了。

庄墨闻扫码,支付,一气呵成。

“庄、庄教授,我是让她们付,您这是……”他都觉得那转账烫手。

支付成功,庄墨闻把手机屏幕利落地转过去,给他们看了一眼。

“我替我太太付,有什么问题?”

巨大的信息量让众人惊得回不过神来。

太太?哪个是庄墨闻太太?

他们知道他去年结婚了,可是伴侣的消息一直没传出来。刚刚是桑芙准备支付医药费,难道他的太太是桑芙?!!

男生半句话也不敢多说,更不敢得罪庄墨闻,只能毕恭毕敬地:“哎,哎,好。那谢谢庄教授,我们先走了。”

“等等。”男人冷声,“我让你们走了吗?”

等他们几个不知所措地停下来了,他才偏头看过来:“高中的时候,什么带头?”

一码归一码,他的事了了,还有事没完。

那个男生赔笑:“没什么啊,那都是她乱讲的。”

其他几个人压根不敢吱声。

庄墨闻依次看了他们几秒,目光微动,转向一旁沉默的桑芙。

她想是也没意识到他会追问这些,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他,里面的光点轻轻地颤抖着。

如果真是子虚乌有的事,不用别人喊冤,桑芙一定是第一个出来解释的人。

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他。

他心脏倏然一紧。

庄墨闻别过眼。

“道歉。”

“什么?”男生不可置信,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道歉,但触及到庄墨闻沉冷的目光,他顿了顿,万般说辞都憋了回去,“对不起。”

桑芙没应。

庄墨闻看向旁边那些人。

一个个眼睛里充满了心虚,几乎是不打自招。

究竟有多少人?

他忍耐着难得浮现的不耐,一字一句清晰冷冽。

“其他人,但凡参与过的,向我太太道歉。”

……

等他们都道完歉忙不迭地离开了,桑芙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庄教授,你帮忙照看一下微瑶,我去一下洗手间。”

庄墨闻看她一眼,“好,去吧。”

盛微瑶打完架,反而清醒了些许,她自己靠着墙发愣。

正好有服务生路过,庄墨闻抬手叫住:“你好,麻烦给她接杯水。”

服务生很快接了水回来,递给盛微瑶。

“谢谢啊。”她接过服务生的水,两口喝光,“唉,庄教授你人真挺好的,幸好她是选择了你假结婚。”

她再也不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了,庄教授就是好东西……不对,不是东西……是东西。

总之是个好人。

庄墨闻盯着洗手间的方向,她去了有几分钟了,“刚刚究竟怎么一回事?”

“今天是我冲动了。那几个是小芙的高中同学。”盛微瑶说,“她肯定没跟你说吧,不过她高中那几年过得真的特别难……你要是想知道,就自己问她吧。”——

作者有话说:红包红包~

第65章 半熟桑葚 “我想抱你。”

夜幕低垂, 公寓楼下。

桑芙去解安全带:“微瑶,你别动,我送你上去。”

“别送啦别送啦, 我又没喝多, 记得住在哪一层楼, 也能自己上去, 你就放心好了。”

盛微瑶还没到没法自理的地步, 就没让桑芙送, 摆摆手自己飞速跳下了车。

桑芙一直趴在车窗前朝外看,庄墨闻侧过头去看她。

光线朦胧,她发丝乌黑,额角处泛着微微湿润的光泽。在卫生间她不仅洗了手, 还洗了把脸。

她仰着下巴朝上看,等到盛微瑶所在楼层的那扇窗户亮了,桑芙才转回头, 对庄墨闻说:“她到了,我们回去吧。”

“好。”

庄墨闻启动引擎,驶进主干道。

一路上, 彼此都很沉默。

桑芙低着头,打开手机, 去外卖软件给盛微瑶点了份解酒药。

“今天要谢谢你。但是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帮我付,”做好这些, 桑芙手指继续操作,“钱我已经转给你了。”

话音落下许久,庄墨闻也没回复她。

安静得出奇,桑芙顿了顿, 偏过头去看他。

车却在此时忽然变了道,他们从车水马龙里抽身而出,眼前飘逸而过的景色缓缓停住,庄墨闻踩下刹车,车在路边就近停下。

“怎……”

她有点纳闷,下一秒就见庄墨闻拿起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

盖在腿上的手机振动一声,桑芙翻过来一看,他把钱退回来了。

桑芙一愣:“你干什么?”

庄墨闻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可在模糊的光线里又变得不太清晰,桑芙只能看见他眉宇间那丝轻微的皱痕。

“说好了不推开我,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桑芙还是愣的,被他看着,她感觉自己似乎有点百口莫辩:“……我没有想推开你。”

“那为什么把钱退回来?”

“我就是想算得清楚一些……”

在她看来这就是和庄墨闻没有任何关系的,他没必要承担这些,仅此而已。

庄墨闻问她:“那这钱,你会让你朋友还给你吗?”

动手的又不是她,照她那个逻辑,出钱的也不该是她了。

桑芙摇摇头。

庄墨闻:“为什么?”

桑芙毫不犹豫:“因为她是我朋友啊。”

“朋友。”庄墨闻点点头,又问:“那我呢?”

桑芙一下子语塞:“你……”

她现在和庄墨闻的关系有点复杂,夫妻不像夫妻,情侣不像情侣,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定义。

大概也想到了她的想法,庄墨闻不轻不重地握住方向盘,温声开口:“抛开其它,我们是名正言顺的夫妻。夫妻一体,要荣辱与共,风雨同舟。”

“之前我就说过,我们之间不必要划分得这么清楚,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更何况,对于你的事,我做不到坐视不理。”

他情绪稳定,全程连反问都是不急不躁。

对庄墨闻而言,在得到她的第一句回答后,所有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只要她主观上不想远离他,都没关系。在感情里她不懂的、生涩的地方,他可以一步一步,慢慢地教她。

“还是说,以后如果是我遇到你这种处境,你也会和我撇清关系?”

桑芙立刻:“当然不会!”

他抿唇笑了,脸上的笑意温柔模糊,“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

庄墨闻看了看时间,尚早。

车里多少有点闷,他转而问她:“要不要下车去走走?”

……

这几天昼夜温差较大,白天穿得单薄也适宜,晚上气温便极速降温到个位数,桑芙是下午出门的,所以特意加了外套,穿得还算厚。

不远处正好是一条新美食街,距离吃晚饭已经有好几个小时,再加上香味刺激,桑芙还有点饿了,路上买了几份小吃,边吃边走。

庄墨闻不饿,帮她拿着剩余几份。

她吃相特别斯文,也可能和胃口差有关,庄墨闻从没见过她大口吃过东西,更别提狼吞虎咽,永远都是一口嚼完,再吃下一口。

他侧脸看了她一会儿。

“好吃吗?”

桑芙吃的是羌饼,要的分量不多,老板给她切成了小块的,方便吃。她觉得味道还可以,点点头,“你要试一下吗?”

“可以。”

桑芙听了,就拿走自己咬过的那一块,正要把纸袋递给他让他自己拿,下一刻却发现纸袋很轻,低头一看,里面空了。

一开始她买的就是单人份,她食量又不大,所以很少。

“没有了,”她脚步顿住,转身试图寻找原来的那家店,“你想试的话,我们可以回去再买……”

话未说完,桑芙忽然察觉到手腕被人轻轻按住。

她回头,看到的就是男人漆黑的头顶,和他挺直的鼻梁。

他微一张嘴,吃掉了她咬过的那块。

她一下想起当初在庄家的那块鸡蛋饼。

“你……”桑芙大脑空白,定了几秒,她视线上移:“你很饿吗?”

庄墨闻直起身子:“没。”

“那、那其实你可以再去买一份的。”桑芙隐晦地暗示他:“这个我咬过了。”

虽然他都吃掉了,现在说也没用。

“没关系,我只是急着想试一下。”她手上空了,庄墨闻把其它小吃递给她,“那个羌饼你还想吃吗?想吃我去买。”

桑芙连忙摇摇头,拒绝:“不想了。”

她就是尝个鲜,再吃其它的小吃都吃不完了。

他们慢条斯理地把整条美食街逛完了,桑芙也吃完了小吃,两个人绕回相对僻静的街道,往停车的方向走回去。

夜风习习,庄墨闻站在风吹过来的方向,挡住大部分冷风。

“今天的事,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桑芙一顿,然后缓缓地摇了下头。

“但是我想听。”

第一次,庄墨闻没有顺着她的意思,他轻声追问:“只是同学,你朋友为什么会激动到动手?”

庄墨闻明白,她一定经历过很多事。他来到她身边的时间太晚,那些事早已过去,他无法陪她经历。

可他想知道。

想听她亲口说。

所以在那时候,在走廊上,对那些人他没有逼问到底。如果真的是很糟糕的事,由他们来阐述和公布,对她而言,无疑是又一次酷刑。

桑芙沉默了须臾,其实这些事,她是打算忘记了的。

而且她也做得很好,毕业这么多年,她没再想起过那段时间,也没再向任何人提起过那些事。

但她说不会再将他推开,他说他想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