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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没有别的事可以说了吗?”霍枭一扫以往白原在提到这件事情时自己的气短,声音虽然沉却很稳,“为了打击我,一遍又一遍撕开意宁的伤疤是件让你很爽的事情吗?”

“意宁?”白原用手背抹了抹不断涌出的鼻血,冷笑道,“师兄的名字是你有资格叫的吗?我师兄受伤害自然是我来陪他,你算哪根葱?!”

“我算哪根葱?”霍枭压抑了一路的愤怒此刻仿佛被点燃的煤气罐,迅速爆发,他一把抓住白原的衣领,直接将他搡到距离轩意宁的小公寓最远的走廊的尽头,“老子今天就好好让你这兔崽子认识一下我是什么物种!”

说着,就又一拳狠狠打在白原的肚子上。

两个人迅速扭打到了一团,霍枭敏锐地注意到白原左手出拳明显更有力更快更稳,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个时候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打扰到宁宁,哪怕把姓白的打到医院去也行,只要不要让白原靠近宁宁。

霍枭有一种直觉,白原此时的靠近恐怕会带来他无法承受的后果。

突然,霍枭眼前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就这样直直朝自己胃部捅来,刀刃向上是很专业的放血角度,避开了最致命当然也是有肋骨保护最不好捅的部位。

这是巧合还是故意?

霍枭想不了那么多,下意识地死死握住白原的手腕顺势一翻,只听到“咔嚓”一声脆响,白原的胳膊脱臼了,趁白原无力反抗之际,霍枭抢过刀毫不犹豫地扎入白原的左手手掌。

“啊!!!”白原抱着左手惨叫起来,“霍枭,老子一定要杀了你!”

“奉陪到底。”霍枭抱臂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地看着白原那只血流不止的左手。

如果他真的是少爷,伤到了吃饭的家伙一定会让他有所忌惮。

果然,白原死死握着受伤的手,怨毒地剜了霍枭一眼,又扭头看了看那扇毫无动静的木门,虽然极其不甘心但依然跑了出去。

霍枭重新走回到轩意宁的门前,静静地看着门板,眼中的戾气和冰冷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疼痛与哀伤,仿佛只是看着这扇陈旧且伤痕累累的门就已经足以让他感到痛心和难过。

走廊的声控灯终于熄灭,倾盆大雨的银色雨夜,混着街上微弱的路灯光,透过走廊的菱格漏窗照在霍枭的脸上,勾勒出一张锋利英俊却饱含隐忍的痛苦的侧脸。

霍枭几次抬手,却每每在手指碰到门板之前又放弃,门后的安静和黑暗让他焦灼不堪,却又害怕自己贸然的打扰会惊到屋里的人。

他现在在干什么?睡了吗?晚上没有吃饭会饿吗?珍宝有没有调皮打扰到他?

轩意宁把自己缩在沙发和墙角之间,在一个任何光线都无法企及的角落,巨大的头疼和耳鸣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疼痛和被不知道从哪里射来的冷箭击中的愤怒。

脑子里似乎迅速地盖起来一座高墙,让他哪怕只是尝试去回想自己在屏幕上看到了什么都会被大脑切断思路,这种感觉仿佛回到自己遭遇母亲檀溪的车祸现场那次,不同的是那时候是真的有人抱住自己拿衣服挡住自己的视野。

雨雾浓稠,轩意宁睁着眼,时间从身边无声地流过,天光一点点亮起,窗外响起的喧闹声让轩意宁惊醒,如同惊弓之鸟般把自己藏到窗帘里更深的黑暗中。

不要,不要听到人的声音!

手机的震动声把刚刚勉强闭上眼的霍枭吵醒,在门口地上靠坐了一整晚的身体仿佛被水泥浇筑了一般,他动作卡顿地掏出手机,眯着眼看清来电的人,然后摁了接听:“说。”

“老大,”对面的声音沉重,完全没有以往的没心没肺,“是白原。”

第67章

霍枭的脑子“嗡”地一下, 这种可能性他不是没想过,只是真的从李诺这个绝对的技术专家口中说出来,依然让他觉得难以置信, 第一反应就是千万不能让意宁知道这件事情, 至少现在, 白原和兰致远都是轩意宁心中最重要的人。

“还有谁知道?”霍枭问。

“没有”李诺压低声音, “我没有找任何人帮忙,楚声帮我把资料集齐以后就离开了。”

“很好, 谁都不要告诉。”

“老大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 我会处理,接下来的事情听我指挥就好。”

“好, 你……好好照顾轩少爷。”

霍枭挂断电话, 一晚上没有休息的脑子此刻又开始飞速转了起来,为什么是白原,白原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

他明明是爱意宁的,霍枭疲惫地闭上眼。

——“我师兄受伤害自然是我来陪他。”

——“为了打击我, 一遍又一遍撕开意宁的伤疤是件让你很爽的事情吗?”

昨晚他和白原斗气打架时无意说出的心里话在耳边重新响起,霍枭猛地睁开眼,乌沉沉的眼中满是杀气, 这个白原, 本就是个变态!

白原为了警告意宁远离自己,不惜一遍又一遍地重提意宁心中最不想回忆起的沉痛往事,割开意宁的伤口撒盐, 同理,为了得到意宁,也可以不惜以毁掉他的方式把他和整个世界都隔离开。

他不是爱,是想占有, 是想拿到手,锁起来,只能自己一个人把玩欣赏,白原这个反社会人渣。

天光大亮,屋里响起珍宝委委屈屈的声音,霍枭“噌”地一下站起来,等白原处理完手上的伤,一定会要带宁宁走,而自己和白原,他一定会选白原的。

不能让白原靠近意宁,自己一定要带他离开这里!

这次,霍枭没再客气,整理整理自己收起浑身戾气,然后理直气壮地敲门:“喂,这位珍宝的爸爸,你再不遛珍宝,它就要难受死啦!”

珍宝,轩意宁锈住的眼睛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挪到站在门口焦躁地兜圈子呜呜呜叫的珍宝身上,可是自己的身体却一点也动不了,他无能为力……

“呐,”门外的人中气十足,“别说我不客气啊,我这人诡计多端又没什么做人的底线,你知道的。”

说话间,公寓的老式旧门锁开始发出响声,咔嚓咔嚓几声响动以后,门被打开了,轩意宁抬头看向门口出现的男人,头发乱七八糟,挂着两个乌青的黑眼圈,甚至脸上都冒出了胡渣。

一点也不好看了,轩意宁脑子里居然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离谱的一个想法,可整个人却下意识地朝更暗处缩了缩。

霍枭被轩意宁下意识躲藏的动作刺得眼球生疼,人还没进门就掏出身上的手机关机,然后放在玄关处的矮柜上:“我身上什么都没有了,我可以进来吗?”

回应他的是无止境的沉默。

“呜呜呜……”珍宝倒是仿佛看到了大救星,不停地蹭霍枭的裤腿,霍枭蹲下来把珍宝抱进怀里轻轻挠着珍宝的下巴,仿佛真正的老夫老妻一样一边和自家儿子珍宝玩闹一边吩咐轩意宁:“你在家休息,我带珍宝出门遛遛然后给你带早餐上来,你的手机我暂时接管了,谁来都不要开门,知道吗?”

见轩意宁没有回应,霍枭抱起珍宝,蹲在轩意宁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轩意宁,确认躲起来的人听到了自己的话,然后才抱着珍宝转身走出门。

门被关上,屋中再次恢复安静,可这一次轩意宁确莫名地觉得整个人松了一点,如同一只细密结实的茧被抽走了一根丝,可能是因为霍枭再寻常不过的态度,可能是因为霍枭这一晚一直守在那扇木门外。

霍枭一边遛珍宝,一边掏出轩意宁的手机,刚一开机就立刻被各种信息提醒给淹没差点儿死机,很快就有电话打了进来,是欧楚声。

“喂?”

“轩,呃……霍总?”

“是我,他的电话我暂时接管了,什么事?”霍枭脸色阴沉,欧楚声是自己人,但是这么早打电话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就是张鸣可能要找轩生麻烦,理由是轩生影响了嘉馥得的声誉,还有……还有就是好几个买家要求轩生亲自送签合同,否则拒绝签字。”

“嗤……”霍枭听着都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们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你不用为难,我来解决,谢谢你楚声。”

“不客气。”

“不过,”霍枭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如果这个电话是意宁接,刚才那些话你也打算这么和他说?”

“不,我知道这时候接电话的,一定是你,霍先生,”欧楚声声音严肃,“我知道你一定会保护好轩意宁。”

“很好,从现在开始,所有需要意宁签署的文件全都送到我这里来,所有要求见意宁的人全都必须先见到我,欧助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明白,我会打你电话联系。”

霍枭挂断电话,欧楚声算聪明也十分有分寸,轩意宁身边好歹有一个知冷知热可堪一用的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需要说服宁宁搬到他那里去,只不过自己的书房依然不可以敞开给他,现在这个情况,他甚至不能以毁坏名誉的名义把白原给抓起来。

昨天李诺的意思就是要立刻把白原抓起来带到警署让兄弟们好好招待一下,不过现在还不行,且不说白原是老花匠假珠宝集团的关键人物,就凭宁宁对白原的无限宠爱和对兰致远的言听计从就知道他对那父子二人的依赖,在这个时候发现致自己于死地的就是白原,先不说他相不相信,在精神上肯定会首先崩溃。

说到底,那张照片其实没什么,最多也就是当场被人出柜罢了,轩家的大少爷有点风流韵事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是如果知道这张照片是自己最信任的小师弟给放上去的,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霍枭甚至有些佩服这个二十出头的人渣,一般有仇他霍总当场就报了,投鼠忌器,偏偏就拿这个毛都没长齐的败类没办法。

珍宝解决完个人问题,又沿路从阿爹阿婆手里骗了一溜早餐,心满意足地要回家,霍枭走到何记面馆,何伯见到他牵着珍宝来买早餐居然一点也不惊讶。

“后生仔,给楼上那位漂亮后生买早餐咩?”何伯问道。

“是啊,何伯,他爱吃什么您最懂啦,按照他喜欢的来!”霍枭满面笑容。

“没问题,”何伯熟练地捞起一把细细的竹升面扔进沸水里,一边烫煮一边低声说,“今天早晨这附近来来回回有狗仔拍照,你和楼上那位漂亮后生没事吧?”

“没事,”霍枭朝何伯露出一个人畜无害十分憨厚的后生仔标准笑容,眼睛不着痕迹地四下一扫,果然在几个隐蔽地方看到几个怀里藏着相机行踪鬼祟的人。

“何伯,劳烦您打包,我去去就来。”

香蕉周报的小报记者觉得自己这把赚大发了,昨晚嘉馥得晚宴上艳照一出,他们就花重金求到轩大拍卖官的住址,就等着今天拍到轩大拍卖官出门的照片,几个同事分别藏在不同的点位确保万无一失,正当得意之际,其中一个小记者的肩膀被人从后拍了两下。

“别烦,快到上班的点儿了!”小记者甩了甩肩,把打扰他的手甩开。

“这么认真,是想拍到我吗?”

听到这股阴沉地还带着一股杀气的声音,小记者浑身一激灵,还没等回头看清楚是谁,怀里的相机就被人抢走。

“我草!”小记者怒了,“你特么有病吧!”

“是啊,谁不知道我霍枭又疯又有病,你第一天上班吗?”霍枭拆开相机内存盖,直接掏出里面所有储存卡,“没收了,想要的话,等你决定不在这儿蹲点后就还给你。”

啊,是轩氏珠宝的霍总,小记者又害怕又兴奋,这特么可是最劲爆的题材啊!昨天就听说是霍总带着轩意宁离开的,他们那时候还不敢相信,现在这么一看,居然是真的!他当即朝同伴们使眼色示意赶紧拍,不料旁边几个同事居然统一耸肩苦笑。

“没用的,我只要看到你们报纸报道,你们这间破报社就等着易主吧,”霍枭数完手里的储存卡,朝小记者笑了笑,“一共十五张,后天寄回贵社。”

霍枭提着早餐上楼开门,把手机什么的全都放在玄关处后这才走进房间,一边在餐桌边摆餐具一边絮絮叨叨地对着还缩在角落里发呆的轩意宁说珍宝这一路的糗事。

“来吃饭吧,”霍枭洗干净手,走到轩意宁身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到轩意宁的小腿上,见他没有逃避反感的反应,这才轻轻握住腿给他慢慢按摩,“腿都僵了,一会儿你该跑不过珍宝了。”

珍宝此时也十分懂事地在一旁“汪”了一声表示附和,然后尾巴摇成螺旋桨地把自己窝进轩意宁的腿间。

“一会儿呢,咱们收拾收拾,出发。”

“去哪?”轩意宁一晚上滴水未进也没开过口说话,此刻开口,声音哑得把霍枭和珍宝都吓了一跳。

“去我家啊,”霍枭十分理所当然,“我看白原那小子很不顺眼了,咱不住这里了!”

“那倒霉嘉馥得咱也不去了,烦死了天天工作不给休假的,再这么资本家下去,我要告他们违反劳工法了啊!我都和楚声说好了,谁要找你就和我联系,先过我这一关再说,”霍枭温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轩意宁的小腿,一点一点地揉开僵硬的肌肉,“你也别劳模了,歇两天他们就知道嘉馥得没张鸣那孙子可以,但没你可就要塌掉半壁江山了。”

轩意宁不知道的是,在霍枭蹲跪在地上给他揉脚按摩的时候,嘉馥得和霍枭的骂战早就引爆整个网络上了好几轮热搜了。大意无非是,嘉馥得副总张鸣宣称员工应当为自己的不良行为给拍卖行带来的损失埋单。

而轩氏珠宝的霍总亲自发文讽刺嘉馥得毫无担当,员工作为私人信息泄露被害方,先不去调查照片是否是员工遭人陷害是否是AI合成,去报警调查泄露信息的歹人,反而利齿向内咬向自己的员工,不知道贵行向来只会柿子专挑软的捏还是根本不把自家员工当人看,这种只敢窝里横的行为,同为资本家的霍某真是大开眼界,深表佩服。

一段阴阳文,成功把大众的关注点从美人艳照转为无良资本家窝里横行径,美人轩意宁才是彻头彻尾的受害方,更别说这张照片还是被人偷拍的了。

各大媒体明星争相转发,迅速发酵,大家不但同情轩大拍卖官惨遭算计,更担心歹人如此为所欲为,如若自己某天也被人偷拍如此昭告,人生还该如何继续?

突然有一个清汤白水的账号跳出来,质疑此事是否霍总自导自演,众所周知霍枭当初平价买下轩氏害得轩家家破人亡,如今轩氏买金怎么都绕不开那位如日中天的轩大拍卖官,如此遭人掣肘,倒不如演场戏除掉这颗眼中钉肉中刺。

这种猜测一出又引发出一轮新的骂战。

当然张鸣再吠什么,网上再吵什么,霍枭已经毫不关心,让轩意宁吃早餐给轩意宁按摩才是现在天底下的头等大事——

作者有话说:呜呜呜,霍狗狗人夫属性大爆发

霍狗狗是天底下最好的狗狗(珍宝表示不服)

第68章

霍枭絮絮叨叨地说个没完, 甚至连何伯今天煮面颠了几次勺都讲了,轩意宁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霍枭, 问道:“你不想问问我吗?”

霍枭给轩意宁夹鱼丸的手一顿, 望着轩意宁眨巴眨巴眼:“问什么?”

“昨天的事。”

再装看不见避而不提就是刻意回避心中膈应了。

霍枭十分老实地回答:“我昨天其实特别生气。”

“哦。”轩意宁低下头, 手里的筷子不停地卷着面条。

轩意宁愿意交流, 这让霍枭简直欣喜若狂,可这一低头的丧气动作却刺激得霍枭心脏都跟着抽疼起来。

“你为什么会喜欢那种男人!”霍枭忿忿不平, “我哪点儿比不上他了?论长相论气质论身价, 我不比那人好看多了?!”

轩意宁:“?”

霍枭越说越委屈:“我还会射击呢,无论是都市霸总还是荒野求生我都行啊!”

轩意宁:“我不是……”

“你还不是?!”霍枭气得一拳头捶桌子上, “我跟你说, 男人还得挑我这样的,哪方面都行,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说多少我都可以翻番, 无论是钱还是——”

“好了,你不要再说了。”被霍枭这么一搅和,轩意宁甚至觉得自己的悲伤都有了一丝喜感。

“总之, 这事你一点错都没有, 喜欢谁是你的自由,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也是你的自由,只要两厢情愿大家都成年, 你和他做什么都是你们的自由,这件事里错的可以是任何人,除了你。”

“意宁,你不要总是把发生的事情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 发生了就是发生了,世事无常,这就是人生,没有因果没有对错,你有你的人生,不要总觉得别人的人生都是自己的错,你没有那么大能耐可以左右命运,过好自己的生活,守好自己的人,好吗?”

霍枭坐在桌边,滚烫的竹升面散发着芬芳馥郁的香气,珍宝被宠他宠得要命的霍大叔开了一罐超贵的狗罐头而在脚下埋头苦吃,细细软软的蓬松皮毛柔柔地扫在轩意宁的小腿上,有一种人间烟火的踏实的可爱。

轩意宁怔怔地看着霍枭,突然大颗大颗眼泪夺眶而出,从来没有人告诉自己这些无常的世事毫无道理,他从来都觉得是自己的错,母亲被撞死是因为自己当街被男人表白,父亲病死是因为自己无力担起风雨飘摇的轩氏珠宝,而自己被人放艳照更是因为自己当初一时荒唐的试探。

从来没有人,告诉自己这些都不是自己的错,自己也有自己的人生,不必肩负那么多的责任和事故。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霍枭慌慌张张地伸出手,粗粝的指腹抹去眼角的泪珠,给轩意宁的脸上留下火辣辣的疼痛,“怎么跟小猫儿似的。”

“总而言之,要恨就恨那个偷拍你还挂你的人,等我逮住他非削他一顿不可!我都安排好了,一会儿咱们就走,最近你要是不想出门咱就在家呆着,反正需要你签字的文件我让楚声拿来给我,嘉馥得的假我也给你请好了,不想见的人咱一个也不见!”这架势,很是有点家主的味道。

轩意宁看着霍枭,这人向来霸总形象示人,每天打扮得不是开屏的花孔雀就是即将开屏的花孔雀,如今一身一晚没换皱巴巴的衬衣西裤,蓬头垢面的,两眼还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满脸胡渣,说他是流浪汉恐怕流浪汉都有意见。

轩意宁突然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霍枭:“?”

“你今天,真的很难看……”说完这句话,轩意宁突然笑起来,乐不可支,停不下来。

霍枭一愣,立刻恼羞成怒地拍着桌子开始吼:“轩意宁!所以,你就是喜欢帅哥!!!”

轩意宁立刻哈哈大笑得更加厉害了,笑着笑着,突然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白原昨天看到照片会不会被吓到,知道自己师兄喜欢男人,应该挺难接受的吧,他前段时间还问我有没有意中人想给自己找个嫂子呢。”

霍枭:“……你有没有想过,白原喜欢你这种可能?”

轩意宁有些吃惊地看着霍枭,许久才缓缓摇头:“不可能,他只是习惯性地依赖我而已。”

依赖你?依赖到快要害死你了。

赤湾的地下实验室里,兰致远阴沉着脸,给白原仔细包扎好手心,然后冷冰冰地叮嘱道:“这段时间不要沾水,手没有完全好之前不要再做珠宝,给我把原石按时生产出来就行。”

“哼,区区小伤,根本不算什么!”白原无所谓地转了转手腕,肌肉牵扯着伤口依然很疼,但是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身上的疼痛,比起自己□□上的伤痛,他更多的是愤怒,愤怒霍枭居然仗着跑车飞快地带走了师兄,愤怒霍枭居然身手这么好他轻敌了!

“小伤?!”兰致远转身看着白原冷笑,“蠢如猪猡!你一直用左手做珠宝,现在左手受了伤,你这个时候做出来的货但凡手法上不一样,甚至左右手用力的轻重和以前不一样,都有可能给我们招来灭顶之灾!”

“我会小心的,你不要管。”白原对兰致远的话根本不屑一顾,兰致远这老头是真的老了,这么畏手畏脚,什么时候才能雄霸全世界珠宝界?!

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他们的货的,他需要做的不是躲在这个阴暗的破实验室像只肮脏的老鼠一样小心翼翼地过街,他要的是做到足够大,大到渗透整个珠宝界,让他们根本不能也不敢揭发他,他要用自己的珠宝拿捏全世界的珠宝品牌!

到那个时候,翻手云覆手雨,谁死谁生就是自己的一念之间,轩氏珠宝?呵,不过是一件称心的玩具罢了,师兄要是喜欢,便拿过来送给他,要是不喜欢,那就直接踩碎就好。

而现在有一个麻烦,不大,他需要再做一件漂亮的作品,卖出去,赚的钱刚刚够买姓霍的的狗命就好。

*

霍枭的家依然没有任何人味儿,轩意宁看着霍枭把珍宝的小狗窝放在阳台视野最好的地方,便自己拎着行李走进客卧,刚把东西整理好,一回头却发现霍枭正抱臂站在门口:“休息一下吧,一晚上没睡了。”

轩意宁点头,但至少不能这么脏兮兮地睡在别人家的床上。

一旦心魔被扫除,身体的困顿便排山倒海而至,轩意宁连头发都没等完全干透,便混着身上浓浓的木质香气沉沉睡去,这一睡便是天昏地暗。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轩意宁打开房门走出去,主卧没有人,客厅没有人,厨房里倒是有一个漂亮的剪影,霍枭早就把自己重新打理成了开屏花孔雀,此刻这位花孔雀正围着一个疑似围裙的布兜,挽着衬衣袖子,一张英俊的脸正神色凝重地看着锅里的……煎蛋。

轩意宁顺着那道盘靓条顺的身影一路向下,在霍枭的腿边发现一个垃圾桶,里面装着一坨坨黑乎乎的不明物体,再看看锅里已经快要失去食物本身应该拥有的颜色的煎蛋,只能眼疾手快地关掉煤气灶,十分体贴地建议道:“这么累了就不要做饭了,还是吃碧翠楼吧。”

“可是我觉得我快成功了。”霍枭念念不舍地看着锅。

珍宝摇着尾巴走过来,闻了闻那个垃圾桶,又抬头看了看霍枭,然后一脸失望地走开了。

霍枭:“……”

轩意宁:“你知道的,珍宝它……吃百家饭长大的,它……不挑食。”

霍枭:“……,……”

最后,一家人包括珍宝在内还是吃上了碧翠楼。

“你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霍枭熟练地铺好桌子,一份一份菜肴拿出来打开,然后换上家里用的白瓷盘装好,再放在餐桌上,轩意宁不喜欢外卖盒,虽然他从来都不说,但是霍枭知道,同样的菜,放在外卖盒里他就像猫儿吃食一样象征性地吃两筷子,放在家里的漂亮瓷器餐盘里才会恢复正常饭量。

“我不知道。”轩意宁茫然地摇摇头,这个问题他昨晚尝试着想过,可是他真的不知道谁会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恶意,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曾经跟拍自己,那时自己尚小,和人无冤无仇。

“也是,你之前给人鉴定珠宝还被人报复呢,”霍枭忙着给轩意宁夹菜,“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轩大少估计得罪过不少人呐。”

“我不常帮人鉴定的。”说完,轩意宁陷入沉默,究竟是谁呢?

是谁这么恨我,这么想把我打入深渊,是从自己少年时期就开始布这个局了吗?

想到这里,轩意宁猛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给霍枭解释这张照片的前因后果,虽然对其他人他都百口莫辩,一旦解释就会越描越黑,但是霍枭不一样的。

霍枭不一样?

轩意宁潜意识里觉察出不对,脑子还没来得及去阻拦,心却已经开始偏心地去命令嘴开口:“我十八岁的时候,偶然发现自己对女孩没有任何感觉,这个认知让我很惊讶,于是去了一家GAY吧,把各种风格的男人全都点了一个,想看看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霍枭挑了挑眉,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起因经过。

“然后呢?”霍枭又给轩意宁夹了一块豉油排骨,见缝插针地想要把他掉的体重全都喂回来。

“然后发现自己对他们也都没有感觉,”轩意宁陷入回忆般地沉默了一小会儿,“不过,他们确实很卖力地想讨我喜欢。”

霍枭:“?”霍总开始逐渐丧失情绪管理。

“所以这个人很奇怪,”轩意宁放下筷子,“他在港城权贵云集的晚宴上放我的艳照,摆明了是想毁了我,但是放到大屏幕上的这张照片却又十分保守。”

保守???!霍枭要炸了。

“那晚……”轩意宁歪了歪脑袋,“我玩得很疯,这张照片真的不算什么。”

霍枭:“……”即便是轩意宁这样的少爷,中二起来也真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既然是偷拍我,那当然是怎么刺激怎么拍,他手里应该还有更多更刺激的照片,可他偏偏都不用,选了张最保守的让我社死,”轩意宁一脸困惑地看着表情精彩纷呈的霍枭,“霍警官,你是刑警学过犯罪心理,你觉得他这么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还能是因为什么,因为想让你心甘情愿地被他囚禁,又不舍得让别人看到你太多,霍枭沉默不语,白原这件事情绝对不能这样善了,但是如何处理却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

他有一种直觉,以白原的脾气,一旦他失去控制,假珠宝案就一定会很快找到线索告破,但是现在还不是一个好时机,远远不是,甚至此时一旦冒进,说不定就会让老花匠弃车保帅,断腕求生,反而跑得让人抓不到。

“或许,只是一个恶作剧……”霍枭艰难地说道。

“这话说得你自己信吗?”轩意宁斜睨了霍枭一眼。

“李诺正在查,他会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案的。”霍枭看到轩意宁放下筷子,立刻三口两口扒拉完自己碗里的饭,把用过的碗盘利索地全部塞进洗碗机。

“走吧,我带你出门散散心,趁现在没有下雨。”霍枭擦干净手说道。

“我不想出门。”轩意宁扭开头。

“我们不会见到别人的,相信我。”霍枭坚持道,然后不由分说地就走过来拉住轩意宁的胳膊,朝他头上压了一顶棒球帽就半揽着他往外走。

这是霍枭早就想好了的事情,虽然以这种方式当场被出柜有些尴尬,但这张照片错不在轩意宁,他可以自己不想见到人,但是他不能害怕或者逃避见到人,他是受害者,不是见不得光的老鼠。

如果和往常一样见到许多人是轩意宁目前暂时无法克服的障碍,那就从偏僻的景区开始,一点点地朝原来的轨迹靠拢。

台风尚未过境,昨晚下了一夜的雨,直到现在才好不容易歇口气,此刻空气清新,最适合出门散心。

黑色的豪车从地下车库悄无声息地滑出,朝市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台风带走了港城残留的最后一丝暑气和潮湿,港城进入了一年之中最为舒适的黄金时节,霍枭升起车窗,不给外界看到车内的任何机会。

轩意宁靠在副驾驶里,偏着头静静看着窗外,人潮汹涌的港城永远忙碌,永远车水马龙,这是一座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城市,与金钱伴生的,是桃色、珠宝、酒精、性还有命。

即便霍枭一直在卖力地耍宝讨自己开心,即便霍枭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是自己的错,但众口铄金,轩意宁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情谁对谁错其实是最最次要的事情,重要的是轩家、少爷、同性恋、珠宝、Moneyboy、拍卖官等这些或光鲜或不光鲜的因素全部都杂糅在了一起,简直够八卦小报和网友津津有味咀嚼起码半个月的了。

眼前的风景渐渐从繁华城市过渡到半山半海的环山路上,人烟开始稀少,轩意宁的心随着开阔的水面和幽绿的山野变得安宁下来。

至少,有个人,是不管怎么样,都愿意和自己并肩作战的。

“你睡觉的时候,欧楚声送来了几份文件,我看了看,都不算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顺手就帮你处理了。”霍枭专心开着车,甚至都没有看身边的轩意宁一眼。

“我的工作?”轩意宁扭头看他。

“也不算,”霍枭像是想到什么令人恶心的东西,厌恶地皱了皱眉,“几个老色鬼想要你亲自面签合同罢了。”

“哦?”轩意宁微微弯了弯嘴角,来了点儿兴趣,“你是怎么回的?”

“我是怎么回的?”

“我的轩大少爷,”霍枭突然把车开到路边停下,随手摁亮双闪,然后转身认真地看着轩意宁,“昨晚,我带你离开会场的时候,很多人都在拍照,然后连夜把我和你绑在了一起,你说你该不该对我负点儿责呢?”——

作者有话说:霍狗:老婆!给我一个机会,我就能像你证明翻倍是什么意思!快!说个数!

第69章

轩意宁:“……”这个后果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他被人出柜的同时,还不小心顺便帮霍枭出了个柜。

“抱歉。”轩意宁诚心道歉,他和霍枭之间无论哪方面都纠缠不清, 可是外界看他俩的时候, 依然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样子, 昨天那么好的机会, 霍枭非但没有落井下石反而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带着自己离开,简直是桃色新闻版面的狂欢了。

“嘶……道歉如果有用的话, 还要警察干什么?”霍枭对轩意宁的消极态度分外地不满意, “我发现你特别喜欢说抱歉,以前也是, 现在还是, 我霍枭做任何事情都是因为甘愿,你抱歉什么?”

“所以你是怎么处理的?”从来不被人牵着鼻子走是轩意宁一贯的作风,即便狼狈如斯也保持绝对的掌控者的地位。

霍枭心情复杂地看着轩意宁良久,然后眯了眯眼, 说不清是对轩意宁本身强大的内心的由衷欣赏,还是对自己始终无法掌控轩意宁的遗憾。

“我挨个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爱买不买, 不买就赔违约金, 不过过个这村没这个店,他们不买的我全都会买下来。”霍枭靠在驾驶座上,将双手闲适地枕在后脑勺上, 好像说的不过是今天多买了几道菜。

轩意宁心里仿佛熬开了一锅酸梅汤,酸一阵甜一阵,他当然知道霍枭为什么这么做,白手套是拍卖官至高无上的荣誉, 尤其是来自业界顶级拍卖行的最高等级的拍卖会的白手套,是任何拍卖官都无法割舍的荣誉。

这件事不知道该如何收尾,即便未来自己再也不踏足拍卖界,霍枭依然想让自己保留这份荣誉,这是轩意宁凭自己的本事得到的,不应为那些卑鄙的宵小之徒而染上尘埃。

“然后你猜怎么着?”霍枭像是想起什么特别好笑的事情,咧嘴笑了起来,“那些老登们,一听说我要买就纷纷拒绝,然后利索地联系欧楚声签合同去了!”

霍枭重新点火上路:“钱和色都想要,他们想得到挺美。”

或许他们并不是贪图什么便宜货色,只是好奇罢了,想看看这位曾经从不社交自视过高的少爷一朝跌入泥潭是怎么一个狼狈的样子。

很可惜,落魄的轩家的少爷被霸道的轩氏总裁保护得很好,轩意宁的视线落到霍枭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霍枭的手很大,骨节比自己粗壮得多,挽起袖子的小臂上青筋突出,是一只非常有力非常沉稳的手,轩意宁甚至能够回想起这只手的指腹上粗粝的枪茧带来的痛感。

顺着手看出去,一架纯白的跨海大桥出现在视野之中,轩意宁终于诧异起来:“我们要去哪?”

“松岛,”霍枭打开车窗,新鲜的裹着山林气息的海风灌了进来,“松岛风景最好,还没人,适合散心的。”

松岛是一个没有被商业开发的小海岛,离港岛很近,算是港岛富豪们的后花园。所谓没有开发,其实也是政府刻意保持的结果,目的是为了生活在寸土寸金高度人工化都市里的市民们有一个纯天然的清新海岛可以休憩踏青。

霍枭把车停在山脚便和轩意宁顺着松林里破败不堪年久失修的石阶往山上走。松岛之所以叫作松岛,就是因为这漫山遍野的松树。海风吹来松涛阵阵,确实令人感到惬意万分。

台风尚未完全过境,松岛上没有游人,但轩意宁依然下意识地压了压帽檐,朝山顶的方向闷头向前,霍枭则紧紧跟在他身边,小径一边是松软的松针落叶一边是凌乱未清理的乱石,霍枭用自己把轩意宁和乱石隔开,不愿意有一丝一毫的意外发生的可能性。

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地走着,整个山林里除了松涛和海浪的声音,就只有他们二人脚踩落叶产生的细碎摩擦声。

“轩意宁,”霍枭突然开口喊了一声轩意宁的名字,不是轩大拍卖官也不是选大少爷,“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轩意宁步履未停,并不为霍枭的这个问题感到惊讶。

“我希望你来告诉我,”霍枭目光灼灼地看着轩意宁,说出来的话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迷茫,“我不知道我和你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只知道在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我的脑子一片空白,反应过来后第一个想法的是不能让你看见。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手就已经比脑子更快地带着你离开。我整晚坐在你的门外,心里七上八下一刻也不得安宁。担心你睡不好,担心你饿肚,担心你难过,担心你害怕,什么都担心。我从来没有这么……这么地在意过一个人的感受。在意到我自己都害怕的程度。”

“今天早晨,我带珍宝出去散步,遇到了一些想偷拍你的狗仔,我把他们轰走的时候,有个狗仔不服气地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凭什么轰走他们?我才开始想,是啊,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到底是什么关系……在很早之前轩意宁就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预感,这个问题是他早晚需要面对的。

但他和霍枭又能是什么关系呢?当初在里斯本的那个吻那一点肌肤相亲,他可以骗自己是酒后的意乱情迷,那之后呢?明明可以选择此生都不见,却为何又次次退让?

况且真的可以仅仅用酒后意乱情迷来解释吗?轩意宁觉得自己都无法骗过自己。

与其说是酒后的迷乱,倒不如说是酒后的真实身体反应,他对霍枭的身体的生理性喜欢。

可那又如何?再多的喜欢也抵不过横亘在他和霍枭之间的,父亲的死亡和轩氏的易主。

轩意宁沉默地向前走,烈风吹就的松浪声越来越大,云层越滚越厚,轩意宁单薄的外套被风吹得膨胀起来,反而显得肩背削薄。

“我父母长眠的地方也有很多松树,每次去看望他们的时候,如果我说话时可以听到松涛声,我会觉得这是他们在呼应我,声音大就是在骂我,声音小就是心情还不错,”轩意宁抬起头,在剧烈的海风中眯着眼睛看着身边绿到发黑茂密的松树林,倾听这山雨欲来的狂暴的松涛声,“我不介意自己的性向被公之于众,但我介意我父母的不认可。”

轩意宁转头看向霍枭,平静的琥珀色眼眸里倒映着狂风和松林:“毕竟,我亏欠他们太多。”

霍枭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柄看不见的石锤瞬间砸中,剧烈又无法摆脱的闷疼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有那么一瞬间,他恨不得抓住轩意宁削薄的肩告诉他一切,话冲到嘴边却又只能生生咽回去。

警察的职责告诉他,不可以。

“我……”霍枭试图说些什么,可惜老天爷此时也没有站在霍枭这一边,刚一开口,那场酝酿良久的大雨终于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滴势如破竹地砸落,松林里立刻响起雨溅松针的哗哗声。

霍枭立刻脱下外套罩在轩意宁的头顶,一把抓住轩意宁的手腕:“跟我走,我知道哪里可以躲雨。”说罢,便拉着轩意宁跑了起来。

轩意宁跟着霍枭,跳下用来给游客登高用的石阶,拐进一条铺满红褐色松针的隐约可见的小路,然后顺着小路一路狂奔,松涛怒吼,大雨滂沱,轩意宁感觉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和霍枭两个人一样,私奔一样逃离所有的牵绊、眼色还有流言蜚语,直到谁也找不到的尽头。

或许,如果真的有这样的逃离的可能性,他或许会无拘无束地爱上霍枭,而不是用愧疚作丝悔恨作砖来作茧自缚。

“到了。”霍枭长吁一口气,把罩在轩意宁头顶的防水风衣拿下来,再撩起衣角胡乱擦了擦满头的雨水。

轩意宁从被撩起的衣角处露出的腹肌挪开眼,开始打量起这个供人避雨的小木棚起来。木棚很简陋也很狭窄,角落里零零散散放着一些工具,看上去像是一个工具棚,但似乎已经废弃,无论是工具还是地面上都蒙着一层尘土。

“这里是哪?”轩意宁抬头看着布满蜘蛛网的屋顶问。

霍枭最终还是放弃擦干自己湿透的头发,无意瞟到轩意宁裤脚因为奔跑带起来的泥点,又掏出裤兜里的手帕蹲下去给他擦掉。

“这里是守林人用的木屋,不常用,咱们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这场雨下不了很久的。”霍枭一边给轩意宁擦裤腿一边说。

轩意宁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霍枭,突然发现他乌黑支棱的茂盛短发里居然藏着两个发旋,听说有两个发旋的人都脾气执拗又倔强,死都不会向人低头,这个理论倒是和眼前这位蹲在地上给人擦裤子的花孔雀十分不相符。

“你很熟悉松岛吗?”轩意宁问道,“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小屋?”

“我们霸道总裁总得知道一些小众又特别的地方才能显得和别人不一样嘛。”霍枭擦干净轩意宁裤腿上的泥,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再把已经脏掉的手帕叠起来重新放回裤兜,然后站起来,眼睛刚对上轩意宁的视线就一愣,那双淡色的眼睛里为什么突然饱含着那么浓烈的痛苦和绝望?

还没等霍枭看清楚,那种的痛苦和绝望就转瞬即逝,轩意宁垂下眼睛,浓密的睫毛把眼眸藏得一丝不见:“谢谢霍总。”

“谢什么,你冷不冷?”霍枭看着轩意宁微湿的衣衫,抬手用手背想碰轩意宁的脸颊试试他的体温,手还没贴上轩意宁的脸,却不料轩意宁简直如同一只被烫到的猫,极为敏捷地躲开了他的触碰。

霍枭愣住,这时,裤兜里的电话恰巧响起,霍枭扫了一眼屏幕,只得先接电话,是上次一起去马场的商业伙伴,向轩氏订购一批珠宝。

“雨小了,我们回去吧。”等霍枭挂断电话,轩意宁便立即抬脚走进开始有些寒意了的秋雨里。

回程的路上,轩意宁没有说话,车厢中的安静让霍枭焦躁不安,却不敢去问一句为什么,眼前的人仿佛是玻璃做的,看似光鲜坚硬,实则一触即碎。

轩意宁仿佛和出门前没有什么不同,除了更加沉默一些以外,其他一如往常,而霍枭却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仿佛是一架矿车,看似平稳的前行,其实已经走向滑向深渊的轨道,而最可怕的事情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也就无从挽救。

水汽氤氲的淋浴间里,霍枭烦躁至极地揉着头发,他记得几天前周成青来自己的公寓里,在谈到接下来的工作部署的时候,他告诉周成青自己打算开始高调追求轩意宁时,周Sir那双向来洞察人心的眼睛犀利的光。

“为什么?”周成青并没有骂他,反而问了这样一句话。

“因为舍不得,”霍枭垂着头,如同一个犯了大错的孩子,“轩意宁太厉害了,总有一天老花匠和少爷会发现轩意宁这颗明珠是他们前进路上最大的障碍,我不希望这个案件的侦破是以轩意宁的牺牲作为代价,他在这个案子中已经牺牲太多了。”

霍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回想起轩意宁对自己始终若即若离的折磨,轩意宁没有错,可是自己又何错之有?

他只是想好好爱宁宁,从小在福利院孤独地长大,没有父母没有家,就连檀姨,也只是短暂地出现过在自己的生命里。轩意宁第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甚至想好了他们二人的家里以后应该养几只猫,就只是想好好爱一个人,可是为什么会那么难?!

为什么会那么那么难!霍枭烦躁至极地一拳砸在墙壁上。

轩意宁出门准备去厨房冰箱里拿瓶冰水,恰巧遇到刚从浴室里出来的霍枭,轩意宁的眼神躲闪,没有发现这人双目通红,脸色阴郁。

“晚安。”轩意宁礼貌地点点头,继续朝厨房走去。

这份礼貌的疏离瞬间引爆了霍枭,对轩意宁的患得患失、不可控制、没有回应的爱都让霍枭濒临崩溃。

他铁钳一般的大手紧紧抓住意宁的手腕,一个利落地擒拿,瞬间把轩意宁按到了墙壁上。

“霍枭你干什么!”轩意宁整个人贴在墙壁上,整个背部因为感受到来自霍枭的极度不善的气压而寒毛直竖,“你放开我!”

“放开你?为什么要放开你?”霍枭贴近轩意宁,本就棱角分明的嘴唇因为怒气而显得更加锋利,仿佛一把刀,想要直接隔开轩意宁那层脆弱的伪装。

“你明明是喜欢我的,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霍枭滚烫的气息混在沐浴后的水汽里,有一种潮湿的热,仿佛铺天盖地的热带风暴,是轩意宁无法抗拒的力量。

“不要和我说轩氏珠宝还有父母,”霍枭滚烫的嘴唇径直贴到轩意宁带着秋天凉意的耳垂上,“我只要你问问你自己。”

轩意宁被霍枭烫热气息灼到,原本白皙耳垂和脖颈立刻泛出一层薄红,轩意宁立刻拼命挣扎起来:“放开我!”

“不要动,”霍枭的声音染上了一丝哑意,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捏住了轩意宁细长漂亮的脖颈,“不准动。”

被带着枪茧的粗粝指腹捏过的脖颈留下红色的印迹,在昏暗的灯光下,如同纯白的无痕雪地落下朵朵红色梅花,妖艳又哀美。

“你……告诉我,为什么……不可以?”霍枭的吻炽烈而绝望,一次又一次表白被拒的伤痛和明明被喜欢还是被拒绝的委屈此刻全都化作暴虐。

他用身体压制住轩意宁的挣扎,两只手紧紧禁锢住怀里削薄的人,柔软的嘴唇反而变成最最锋利最最让人害怕的武器。

“为什么……你……明明也喜欢我……”霍枭闭着眼睛,凭着本能去胡乱亲吻。因为无法预料,反而让人害怕。

轩意宁在霍枭几近狂乱亲吻中更加努力地挣扎起来,直到霍枭一滴湿热柔软的泪落到肩头,轩意宁的身体僵住了。

霍枭……居然哭了?

他神色复杂地努力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琥珀色的眼眸中变幻着复杂的神色,倒映着维港变幻闪烁的灯火。

轩意宁深深叹了口气,冰凉的指尖牵住霍枭滚烫的手;“我承认,”轩意宁的声音几近喟叹,“或许,我父母也希望我快乐。”

话音刚落,整个人就被翻了个个,瘦削的肩背被砸在墙上,还没等自己痛呼出声,所有的呜咽和惊呼就都被压过来的人吞吃到了肚里。

深夜,轩意宁反锁了房门,独自一人坐在床沿,不时有汽笛声响起,显得房间中更加安静。

轩意宁没有关窗,远处维港璀璨的灯火从不断被风吹起落地窗纱帘下漏进来,让轩意宁脖颈肩头胸前手腕上点点滴滴殷红的梅花瓣在黑暗中妖艳摄人。

只能到这里,他最终还是推开了霍枭。

豪华公寓的隔音效果很好,在一片昏暗之间他听不到隔壁房间的任何动静,轩意宁闭上眼,眉宇紧皱,自己在曾经的轩家半山老宅中找到的父亲的那个笔记本从脑海中浮现出来。

那是父亲的遗物也是轩家假珠宝疑案的未解线索,如此珍贵,以至于轩意宁甚至不需要拿在手边,整个本子从里到外的内容都已经烂熟于心。

脑海中那个巴掌大的皮质笔记本自动翻开,经过特殊处理的不会泛黄的纸张上用蓝色的钢笔写着一行字,是他从小就熟悉的字迹,所以即便有些潦草但对轩意宁而言辨认起来也完全没有困难:“今天晚上10点,松岛守林人木屋交易,12ct.阿斯切蓝钻,FL级。”

松岛只是一个没有商业开发的供市民踏青用的小岛,守林人的木屋一般位于密林深处并不好找。

但是霍枭知道这个木屋,不仅知道,还能在暴雨之中在视野受阻的情况下快速找到,这是巧合吗?

轩意宁不相信巧合——

作者有话说:在发布这一章的时候,恰逢看到新闻说卢浮宫发生重大的珠宝盗窃案。实话,小药丸在描写这篇文里的珠宝的时候,无数次浏览卢浮宫珠宝藏品和来历,很多故事和造型的灵感也都来自于这里。

珍贵的珠宝被盗,如果不是盗贼有自己特殊的收藏癖,很可能会被拆分切割再出售,那些珍贵的珠宝和特别的工艺可能将会因此而消弭在人类历史之中。

希望可以尽快破案!

第70章

重重面具之下的霍枭, 到底是个什么样人呢?到底,是人还是鬼?

身下的床单薄被柔软蓬松,和之前他在轩家老宅家用的一模一样, 轩意宁不是傻子, 不会不懂这些温柔妥帖之下的毫不掩饰的心意,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会有人可以做到在喜欢一个人的同时又让这个人家破人亡呢?

就好像那个在名流云集的晚宴上放自己艳照的人, 为什么会在伤害自己的同时又决定放自己一马呢?

轩意宁头一次觉得人心是如此的复杂难测。

角落里早已经睡熟的珍宝翻了个身,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很快就又打起了小呼噜, 轩意宁想起来曾经陪伴自己度过一段童年时光的小白,似乎只有动物才能够如此单纯又毫无保留的爱一个人, 轩意宁赤着脚走到珍宝身边, 摸了摸它圆圆的小脑袋,对自己这段时间对它亏欠的陪伴充满愧疚。

“sorry啊珍宝,最近都没有好好陪你,”轩意宁蹲跪在地上, 抚摸的珍宝柔软顺滑的背毛轻声道歉,“明天我陪你去散步好吗?”

睡梦中的珍宝被抚摸得格外舒服,它细细的哼唧一声, 算作了答应。

第二天早晨, 闹钟在响起的那一瞬间,霍枭就一个弹射起床,长臂一伸直接拍熄闹钟, 然后冲进衣帽间扒拉出一套显得自己特别青春男大的连帽衫和牛仔裤出来飞速换上,然后刷牙洗脸刮胡子对着镜子把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勉强顺毛,再十分满意地给镜子中的花孔雀打了九十九分(扣掉一分完全是因为谦虚),最后云淡风轻地站在了轩意宁的房间门口。

出于对爱人从身到心的关怀, 针对轩意宁在松岛淋了雨以后一直的闷闷不乐,霍总冥思苦想了一晚上得出的结论就是,排除了感冒着凉等病理因素以后,现场的衬衣西裤还有那通电话,都让勉强愿意出门的轩意宁因为猝然和他不愿意面对的现实世界相连接,导致他开始应激。

所以,目前的当务之急就是要把轩意宁从他所熟悉的世界里剥离出来,但也不能闲着,比如今天他就安排好了吃早茶看电影逛迪士尼和大排档一条龙服务。

这些可是轩大少爷从来没涉足过的领域,就不信拿不下他!

霍枭以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捯饬成一只花孔雀,硬生生地靠衣装把自己打扮年轻了好几岁,侯然一脸青春洋溢地站在客房门口,欢快地敲响了房门。

“笃,笃笃,笃笃!”仿佛在跳舞。

房间里没有任何回应,霍枭挑眉,害羞了?

“笃,笃笃,笃,笃笃笃!”仿佛在按摩斯密码。

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霍枭疑惑,总不能睡过头了吧!

霍枭尝试着按了按门把手,门居然没锁!霍花孔雀心中警铃大作,他立刻打开房门,发现房间里根本没有人!

轩意宁去哪了?!

昨晚的那些亲昵和温存总不能都是权宜之计吧,难怪,难怪最后他推开了自己!

霍枭脑子里如同跑马灯一般一秒之内假设出各种不好的可能性,然后疯了一般地冲到家门口,从鞋柜里扯了一双鞋就往脚上套,一边手脚不停地穿鞋,脑子里紧急预案已经想了好几版。

——是的,为了防止各种可能出现的危险,针对轩意宁的安保工作他早就做好了各种设想。

然后猛地拉开门,刚准备往外冲就差点儿和恰巧进门的人撞成一团。

“怎么了?”轩意宁缓慢地眨眨眼,举起的手里还拿着一把钥匙。

霍枭的心脏剧震,甚至怀疑轩意宁根本就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他和轩意宁一同经历过那么多死生瞬间,却发现自己最害怕的还是轩意宁消失在自己未知之地,他有信心在任何情况下保护好轩意宁,却偏偏拿他消失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无能为力,那种失去控制的无能为力感,已经让自己和轩意宁在檀姨和轩叔的离世中变得伤痕累累,以至于根本无法承受轩意宁的消失。

霍枭一把抱紧还是一脸懵懂的轩意宁,紧紧抱住,不留一丝一毫的空间给他,恨不得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永远用自己的血肉骨骼保护他。

只此一瞬,霍枭迷茫又惊恐地发现,极致的爱意不仅仅会给人带来欲望,还会让人产生一种狂躁的杀意。

“哼。”轩意宁闷哼了一声。

霍枭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用力到快把轩意宁本就削薄的肩给捏碎了。

“对不起。”霍枭连忙放开轩意宁。

轩意宁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霍枭一眼:“我早起和珍宝散步去了,这里很安静还有山道,珍宝很喜欢。”

边说着,轩意宁脱鞋进门,然后把一个大塑料袋放在了餐桌上。

“我买了些早餐,应该够你吃的。”轩意宁伸手去开塑料袋,另一双小麦色的大手立刻空中拦截住那双瘦削修长的手。

“我来,你坐好就行。”霍枭高大的身躯挤过来,打开塑料袋,利索地吧里面大大小小的食盒全都拿出来打开,发现居然都是他平时常买的那些吃的。

“公寓不远的地方有家看上去不错的店,我就什么都买了些。”轩意宁看着霍枭放到自己面前的鱼片粥,一小碟脆爽的小菜和一枚流油的烤海鸭蛋,却又不小心瞟到他笨手笨脚地把剥壳失败变得坑坑洼洼的破相海鸭蛋往他碗边藏的狼狈,心里感受到一种粗粝的温柔。

仿佛柔软的蚌肉被温柔的水流轻抚,却也不得不接受水流里裹挟着的令蚌肉疼痛的砂石。

“我都爱吃!”霍枭掷地有声。

“一会儿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轩意宁拿起筷子,一点一点开始认真吃饭,珍宝也获得了来自霍大叔的谄媚的狗罐头示好。

二人一狗吃得安静祥和,倒确实有几分温馨家庭的样子。

饭后,轩意宁主动要求开车,黑色豪车带着霍枭和珍宝,滑出车库,拐了个弯就朝葵山上开去。

“我们去哪?”霍枭紧紧抱着珍宝疑惑地问,这可是葵山山道,不仅仅是轩家旧宅的所在地,更是港城名流豪富的住宅聚集地,这一路开上去,少说也可以遇到一半当晚看到过轩意宁香艳照片的人。

“葵山山顶。”轩意宁眼睛专注地注视着前方,声音很平静,似乎刚才说出口的是出门买个菜。

“我想带你去看一个东西。”轩意宁开车的样子其实很好看,举手投足之间都是风流,这是几代雍容生活滋养出来的从容雅致,而有人却为了强行霸占他而选择不择手段地去毁灭。

白原,霍枭的手在轩意宁视线无法顾及之处紧紧握起,手心被指尖掐得生疼,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顺着葵山干净清爽的山道一路上行,他们在清晨抵达了葵山山顶,早晨的青山尚未醒来,山顶上海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如同一条缥缈的轻纱,温柔地拢在山峰之上。

轩意宁停好车,霍枭也紧跟着抱着珍宝下车,来到真正的未被污染的大自然里,珍宝兴奋地嗷嗷直跑,惊起草丛里的一堆蛐蛐,珍宝的流浪街溜子的DNA瞬间被激发出来,嗷嗷地开始和虫虫玩起了捉迷藏。

轩意宁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惬意地深深呼吸了一口山顶清新的空气,然后回头冲着青春男大style的花孔雀霍枭微微抿嘴笑了笑:“跟我来。”

那一笑让原本雾蒙蒙的山野都明艳鲜活了起来,霍枭怔愣地盯着眼前人削薄但笔挺的背影,微微呆滞了几秒就又立刻拔腿跟了上去。

轩意宁走走停停,最后在一棵手腕粗细的小树前停下来,几乎没有分叉的小树树干笔直漂亮,直到最顶端才开始开枝散叶,只可惜树顶被雷劈过,倒是形成了半枯半荣的奇观,有一种既欣欣向荣又颓靡阴郁的复杂美感。

霍枭以为轩意宁只是想就这棵树抒发一下心境,却不料他一开口就吓了霍枭一跳。

“这是我母亲在我出生那年给我种下的生辰树。”轩意宁伸出手放到树干上轻轻抚摸,沁凉的树干上还带着清晨山雾的湿气。

“我出生的时候十分凶险,我爸妈花了很大力气才保住了我的命,后来我爸妈就种了这棵树,希望我能够像这棵小树一样健康平安地长大,只可惜我小时候总是在生病,跑也跑不动跳也跳不高的。”

但是,如果树代表自己的孩子,还是个体弱多病的孩子,难道不应该种在轩家大宅的花园里吗?

似乎是读懂了霍枭的困惑,轩意宁继续道:“我爸妈觉得孩子要经风雨才能长大,被圈在花园里精心呵护反而会适得其反,所以这棵小树被我爸妈种在了葵山顶,自由自在又离家不远,两全其美。”

霍枭抬头看着小树被劈坏的发黑枯死的一半树冠,心有余悸地认为是这棵小树给轩意宁挡掉了灾祸,居然有一股想朝这棵树下跪拜谢的冲动。

“只可惜,它遭了灾,变成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和我这个可有可无的人一样,”轩意宁抬头看着那一簇枯黄委顿的树枝,眼中满是怀念和忧伤,“我也没有健康快乐地长大。”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它,”霍枭一把紧紧抱住那棵不算粗壮的秀挺小树,碰都不让轩意宁碰一下,“这棵树又漂亮又挺拔,被雷劈过也不怕,依然顽强地抽枝散叶,是一棵宇宙第一超级棒的树!”

轩意宁被霍枭无脑护短的样子逗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又有一些无可奈何的哀伤,霍枭这人,让他真的很难办。

“我决定回去了。”轩意宁弯腰在地上捡起一片小树的落叶,仔细擦干树叶上的水迹,放进自己的荷包里。

“回去,”霍枭怔住,“回哪去?”

“回到我原来的生活里,轩意宁没道理被一张照片打垮,我们轩家可以出浪子但绝不出胆小鬼。”轩意宁的神情恬静平和,已经看不出一丝被那张照片影响过的痕迹。

霍枭沉默一会儿,才抬起头:“所以今天带我来看这棵树是告别吗?”

“轩意宁,你又打算一觉醒来就什么都不承认什么都忘记吗?”

那双黑沉沉的,总是很嚣张很锋利的眼睛里,此刻竟透露着浓浓的伤痛,轩意宁伸出手,慢慢抚平霍枭紧紧皱起来的浓眉:“这次不会的,我说过的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