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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她寻了个靠窗且不惹眼的席位坐下,立刻有宫人悄步上前,为她斟上温热的梅子酿。

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酸甜适口。

几乎就在她放下杯盏的下一刻,殿外传来內侍略显尖利的通传。

“三殿下到——!”——

作者有话说:沈小姐与储君二人,胡言乱语,漏洞百出

心有灵犀

作者有话说的作者有话说:

写猫写得有点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写这章之前又去了趟猫咖,小猫们这个萌

第27章 萧望卿

殿内原本的谈笑和丝竹声骤然低了下去。

先踏入的是一双玄色厚底宫靴,沾着些许未掸净的尘灰,毫不避讳地踩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随后,一道挺拔的身影迈了进来。

萧望卿。

他并未穿着皇子常服的锦袍玉带,而是一身近乎戎装的墨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氅衣边缘镶着一圈色泽黯淡的银狐裘。脸色略显苍白,长发高束,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几缕碎发垂落额角。

他的五官轮廓比沈知微记忆中要年轻锐利许多,看着不过十五六。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一双眸子是近乎纯黑的墨色,低头时像是隔着一层薄冰看人,仿佛眼前这场锦绣繁华的盛宴与他毫无干系。

像一柄刚刚饮血归鞘的古刃,误入了丝竹靡靡的温柔乡。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几位靠得近的娇贵小姐捏紧了手中团扇,向后微缩了缩。宗室子弟们的笑容僵在脸上,交换着意味不明的眼神。

沈知微端坐在窗边,指尖捻着微温的酒杯。

她看着他。

看着这个尚且年少,未曾经历后来那诸多磋磨与背叛,也尚未与她有太多纠葛的萧望卿,心头掠过一丝极陌生的情绪。

像隔着雨雾朦胧的窗棂,看一幅早已褪色模糊的旧画。

殿内静了一瞬,随即又响起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独自立在殿门处的身影。

引路的內侍额角冒汗,躬着身子,几乎是屏息将他引至预留的席位,不算偏僻,但也绝不核心的位置,恰在几位郡王之子下首。

萧望卿对周遭的打量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目光平淡地扫过殿内,随后便径直走向那位置,撩起大氅下摆,沉默地坐下。

宫人小心翼翼上前为他斟酒,他看

也未看,只微一颔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

一时间,他周围仿佛形成了一片无形的真空地带,无人靠近,也无人与他搭话。

沈知微支着下巴,远远瞧着,觉得有些好笑。这别扭又孤僻的模样,倒和此刻不知在林府哪个角落生闷气的黑猫有几分神似。

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正想着先吃哪块点心,殿外又响起通传,萧翎钧到了。

殿内的气氛随着太子的到来陡然一变,先前因萧望卿而生的些许凝滞被一种更圆融的热闹所取代。

许因为是私宴,萧翎钧并未着太子冠服,只一身杏黄常服,玉带束腰,笑容温煦,一路行来,与相熟的宗室子弟颔首致意。

他的到来像是一道无形的旨意,丝竹声变得更婉转,谈笑声也更热烈。他并未立刻走向主位,反而像是随意踱步,停在了几位老宗亲桌前寒暄。

沈知微垂下眼,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梅子酿。她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佯装不知,只专心对付案几上一碟做得格外精巧的荷花酥。

宴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有胆大的公子贵女表演才艺,琴筝琵琶,诗词歌赋,皆是锦上添花,博得阵阵喝彩。萧望卿始终沉默着,面前的酒壶空了一半。

沈知微觉得有些无趣,正想着是否找个借口提前离席,忽听上首一位郡王笑着对萧翎钧道:“殿下,光是饮酒听曲未免单调,听闻三殿下在北疆历练多年,想必弓马娴熟,不知今日可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投诚。

殿内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向萧望卿。

萧翎钧端着酒杯,笑容温煦:“三弟意下如何?若是不便,也不必勉强。”

萧望卿抬起眼,面上看不出情绪,他放下酒杯:“皇兄想看什么?”

那郡王抢先笑道:“早闻北疆有种马上箭术,能于百步外射落鹰隼,不知三殿下可否演示一番?当然,宫中不便驰马,便以投壶代射,箭镞取下,以彩翎代之,博个彩头如何?”

这要求近乎刁难。

投壶本是雅戏,讲究的是从容仪态,与北疆那种悍烈的骑射完全是两回事。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望卿身上。

三殿下依旧坐着,指节分明的手搭在杯沿上。闻言,他眼睫微抬,瞳孔里映着殿内煌煌灯火,深不见底,窥不出一丝波澜。

“皇兄想看,自无不可,”他的声音带着些沈知微陌生的沙哑,像是久未言语,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只是彩翎无趣。”

他顿了顿,抬手指向殿角用以装饰的一盆金橘,其上果实累累,灿若金珠。

“换那个吧。”

满殿寂静。

以金橘为的,难度何止倍增。果体圆滑,极易打滑,且距离不近,非力贯指尖,控弦极稳者不能为。

萧翎钧唇角笑意不变,他抚掌轻笑:“三弟好气魄。便依你所言。”

内侍连忙小跑着去取金橘,安置于殿中开阔处。另有宫人奉上特制的轻矢,矢镞已取下,裹以软绸。

萧望卿起身,墨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挺拔孤直,行动间并无多余声响。他行至投壶线前,从宫人手中接过三支轻矢。

殿内落针可闻,连丝竹声也不知在何时停了。

他并未多看那金橘一眼,亦无瞄准之态,只随意掂了掂手中矢,随即手腕一振。

第一矢破空而去,并非直射,而是带一道微妙的弧线,笃的一声轻响,竟不是击中果实,而是精准地擦过果柄,那枚金橘微微一颤,并未坠落。

众人尚未反应过来,第二矢已至,同样轻巧地擦过另一侧果柄。

紧接着是第三矢,速度稍快,力道微重,正正撞在果实底部。

三矢力道角度拿捏得妙到毫巅。

只见那枚金橘被最后一矢的力道轻轻一托,竟脱离了枝头,向上抛起一个极小弧度,而后稳稳地…落在了最先射出的,此刻斜插于地的那支轻矢的软绸顶端。

金橘圆润,绸布柔软,它竟就那样颤巍巍地停住了,在矢杆顶端微微晃动,灿金果实在灯火下流转着温润光泽。

整个临华殿鸦雀无声。

这已非简单的投壶之技,近乎于艺。

沈知微看着那打着颤的金橘,咬了一口荷花酥,又回忆了一下前世新帝闷葫芦的做派。

不知他这辈子经历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如此行事还是年纪太小,不过只做威慑之意,倒是足够了。

萧望卿看也未看那成果,转身朝萧翎钧的方向微一颔首:“献丑了。”

他走回自己的席位,重新落座,执起宫人重新斟满的酒杯,再次沉默下来,将周遭一切惊诧忌惮的目光隔绝在外。

沈知微目光不经意扫过殿外浓郁的夜色,无趣地想起林府西苑小楼里,此刻不知正窝在哪个角落舔毛打盹的黑猫。若它在此,见了这场面,怕不是又要不耐烦地甩尾巴。

萧翎钧的笑声打破了寂静,他抚掌赞叹,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弟弟的技艺折服。殿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赞美之词此起彼伏,只是多少带了些言不由衷的谨慎。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却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投向萧望卿的目光里,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审慎。

沈知微吃饱了。

她有些倦了,正欲寻个借口离席,一名小宫女悄步至她身侧,低声道:“沈小姐,太子殿下请您偏殿叙话。”

她抬眼,见萧翎钧已不在主位。略一沉吟,她放下酒杯,随小姑娘悄然离席。

偏殿静室,灯烛柔和,熏着淡淡的龙涎香。萧翎钧负手立于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觉得无趣了?”储君半倚着窗棂笑道,显而易见的调侃姿态。

“宫中盛宴,锦绣繁华,怎会无趣,”沈知微带着你说得对的表情胡言乱语,“只是臣女见识浅薄,久处其间,恐失仪态。”

萧翎钧笑了笑,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清淡的眉眼间:“孤请你来,并非真要你应酬这些。只是想着,你或许……会想亲眼看看他。”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萧望卿。

沈知微眉头动了动,抬眼迎上他的目光。萧翎钧的眼神很复杂,沈知微读不懂也不想费神,反正万般种种他都不可能害她。

“殿下说笑了,”她认真思索片刻,笑着摇了摇头,“三殿下天潢贵胄,英姿勃发,臣女远远瞧着,便已心生敬畏。”

敬畏。

恰到好处,又无比疏远。

萧翎钧凝视她片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如此便好。知微,离他远些。那些纷扰,那些算计,都别再沾了。你就这样,看看花,逗逗猫,轻省自在的,很好。”

他鲜少这般直白地流露出维护之意,褪去了储君的姿态,更像一位不愿家妹卷入风雨的寻常兄长。

沈知微一怔,虽然早有预感,倒没想到他会直接说出口:“殿下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来,今日倒是未见谢家世子列席?这般热闹,不像他的性子。”

萧翎钧闻言,眼底那点沉郁略散,唇角弯起一个弧度:“你倒是记着他,北疆军报后续有些琐务,父皇点了明煦去兵部协理,此刻怕是还在文书堆里打滚,抽不开身。”

说着,还微微向前倾身:“怎么,阿微想见他?”

他又在叫她阿微。

“…不过随口一问,”沈知微无端心虚,往旁侧移了移视线,“只是觉着宴席上少了会凑趣的人,安静了些。”

萧翎钧笑了笑,不再多言,只道:“时辰不早,你也累了,我让人送你回去。晚了,阿微的那只猫许是要闹了。”

“多谢殿下,”想到那只脾气不小的黑猫,沈知微不由弯了弯唇角,“它脾气是大些,但哄一哄,也就好了。”

萧翎钧失笑,摆手让人安排。

马车驶出宫门,京城夜市未散,灯火阑珊,人声依稀。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指尖撩开帘幔一角,望着窗外流泻而过的光影。

萧望卿。

方才殿中那惊鸿一瞥的少年身影,与记忆中雪地里逐渐冰冷僵硬的轮

廓重叠,却又不完全相似。

那一手精妙绝伦的投壶,与其说是炫技,不如说是一种宣告。

这一世的萧望卿,似乎更锐利,更孤僻,像一头被迫困于华笼中的幼兽,浑身写满了未驯的警惕与疏离。

与他后来那将所有心思深埋的性子,相去甚远。

不过人也不可能始终如一,更何况这还是没有她在的今生,或许他身边还会有第二个“沈知微”。

这些都未可知。

这样也很好。

马车轻轻一顿,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林府侧门那盏昏暗的灯笼的光透了进来。

她弯腰下车,脚刚落地,一团黑影便从门边的阴影里窜出,精准地扑到她的裙摆上,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不满的咕噜声,用脑袋使劲蹭她的手腕。

是那只黑猫,她的猫,它竟一直等在这里。

沈知微低头,对上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猫眼。它仰着脑袋,尾巴高高竖起,尖梢不耐地快速摆动,浑身的毛似乎都比平日蓬松了些,显是等得久了,憋了一肚子脾气。

她弯腰,想如常揉揉它的脑袋,它却一扭身避开了,只用尾巴不轻不重地扫过她的手腕,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是在抱怨。

“等急了?”她觉得好笑,指尖挠了挠它的下巴熟稔地哄,“宫里没什么好吃的,点心太甜,酒也一般。”

猫儿歪着头,像是打量她是否在说谎,鼻尖翕动,凑近她袖口嗅了嗅,似乎闻到了陌生的熏香和酒气,立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后退两步,又冲她叫了一声,这次调子更委屈了。

沈知微叹了口气,伸手将它捞进怀里。它起初还扭动两下,爪子勾着她的衣襟,到底没舍得用力,很快便瘫软下来,脑袋抵着她下颌,呼噜声震天响,仿佛要将分离这几个时辰的份都补回来。

她抱着这团暖烘烘毛茸茸的小东西,走到窗边软榻坐下。

就这样吧。

她这一世,只想守着这只脾气不小的猫,看看花,吃吃点心,偶尔瞧瞧热闹。

至于那些翻云覆雨,那些棋局与棋子,都离她远些才好——

作者有话说:沈知微这些天总是心神不定,好像无论何时她都能想到她的猫

宫宴的时候想猫有没有吃饭,有没有睡好,以至于全程都兴致缺缺,唇角在想到它的时候忍不住扬起弧度

她觉得自己有些被魇住了,不能这样,但下马车看到那小小的一个毛团,又觉得这样也很好

至少猫会等她回家

第28章 花笺

林府的日子流水般过着,没有值得让她留心的事,也没有需她动脑的阴谋算计,沈知微乐得如此。

一晃几月过去,那黑猫俨然将此处当成了自己的窝,白日里蜷在她脚边打盹,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夜间则不知溜去何处,天蒙蒙亮时,又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气钻回她榻上,拿微湿的鼻尖蹭她的手腕。

它如今挑嘴得很,厨房送来的鱼脍若不够新鲜,或是火候稍过,便只嗅一嗅,嫌弃地撇开头,尾巴甩得啪啪响。

沈知微瞧着好笑,有时故意将那不甚合它心意的吃食推到它面前,看它拧着身子,用屁股对着她生闷气。

这般闲散,直至这日午后,院外传来一阵不同于寻常仆役的脚步声,带着点恣意的响动,径直朝着她这小楼来了。

黑猫先抬了头,耳朵警觉地转动一下,随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跳下软榻,溜达到门边,蹲坐下来,尾巴尖轻轻摆动着,盯着那扇门。

沈知微放下书卷,抬眼望去。

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先探进来的是一把折扇,扇骨莹润,扇面风流。随即,一个身着绯色锦袍的少年侧身而入,发束金冠,腰缠玉带,眉眼秾丽得近乎张扬,唇角天然上扬,未语先带三分笑。

不是谢明煦又是谁。

他目光在室内一扫,掠过窗边素衣乌发的沈知微,又瞥了眼蹲在门边虎视眈眈的黑猫,随即笑意更深。

“哟,这是哪儿来的仙子,躲在这清静地界儿独享逍遥?可叫我好找。”

谢世子一如她印象那般嗓音清亮,自来熟得很,但看着那张过分秾丽的面庞,意外地不让人觉得轻浮。

沈知微看着他,没起身,只将膝头的书卷合拢,放到一旁的小几上。

“谢世子,”她笑了笑,“什么风把你吹到这来了?”

谢明煦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疏淡,自顾自地踱进来,折扇轻摇,极其自然地在沈知微对面的绣墩上坐了,一点不见外。

“自然是惦记你的风,”他眼尾微微上挑,天然一段风流,“前些日子被兵部那些老古板按着整理军报册子,闷得我长出蘑菇来。好容易得空,听说你在这儿,便来瞧瞧。”

他说着,视线落到她脸上,眸光流转:“我说沈知微,几月不见,你怎地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世子爷这话问得随意,沈知微却不能当作随意来听。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水温正好。

“人总是会变的,”喉头滚动,沈小姐放下茶盏,抬眼睨他,“莫非谢世子还指望我永远是从前那个跟在你和殿下身后,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小丫头?”

谢明煦摇扇的手顿了顿,随即笑开:“这说的什么话,从前那样也没什么不好,”他折扇指向她膝头方才放下的那本书,“如今倒是用起功来了,看的什么?山河志异?你以前不是最嫌这些枯燥,只爱看些才子佳人的话本子吗?”

“闲着也是闲着,随便翻翻,”沈知微懒得装什么,随口应付他,“倒是世子爷,兵部的差事都忙完了?竟有闲心管我看什么书。”

“差事哪有做得完的道理,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谢明煦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尾音甜腻地拉长,“太子哥哥也是,如今使唤起人来越发不手软,恨不得把我当三头六臂的骡子使唤。”

他抱怨得真情实感,眉眼耷拉下来,竟显出几分委屈。若论做戏,京中恐怕难有出其右者。

沈知微有些好笑地看他装模作样,无论何时何地,世子殿下都能把这副“我很可怜你快心疼我”的姿态做得浑然天成。

“能者多劳,”她慢悠悠地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太子殿下倚重你,是好事。”

谢明煦瞥了眼那杯清茶,没急着喝,只拿扇子虚点了点她:“你如今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跟那些老学究似的,无趣得很,”他略一歪头,问道,“前几日宫宴,你也去了?可见着那位了?”

他虽未明说,但指的自然是萧望卿。

“远远瞧了几眼。”沈知微道。

“感觉如何?”谢明煦挑眉,兴致勃勃地追问,“是不是阴沉沉的,活像谁都欠他八百两银子?北疆那苦寒地方,怕是连点人气儿都磨没了。”

沈知微想起殿中那少年孤直的身影和那手惊艳的投壶,淡淡道:“瞧着还好,话少了些,但不像全然不通人情世故的。”

谢明煦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以扇掩唇,笑得肩膀微颤:“哎哟,我们知微如今看人眼光也毒辣起来了。不过我可听说,宴席散后,有几个不长眼的想凑上去套近乎,愣是被他那眼神冻得三步外就打了退堂鼓。”

他边说边摇头,状若心有余悸地抚了抚心口。

沈知微指尖摩挲着微凉的茶杯壁,闻言只是淡笑:“趋炎附势之徒,冻退了也好,省得聒噪。”

“这话说得在理,”谢世子合起折扇,轻轻一拍掌心,“那些墙头草,见了风才动,无趣得紧。还是咱们知微有意思,几日不见,说话都带着钩子了。”

沈知微想了想,索性顺着他的话头,半真半假地叹道:“人嘛,总要学着让自己过得舒坦些。”

“舒坦?”谢明煦挑眉,视线在她这间陈设简单却处处闲适的小楼里转了一圈。

“我看你如今倒是会享清福。这地儿不错,清静,比外头那些乌烟瘴气的强多了。就是……”

他话音一顿,折扇朝四下点了点:“少了点人气,也亏你耐得住寂寞。”说着,他像是想起什么,左右张望。

“咦?你那只黑漆漆的小祖宗呢,方才还蹲门口瞪我来着,怎么一转眼没影了?”

沈知微经他提醒,也才发现方才还蹲在门边摆尾巴的黑猫不知何时溜走了。她心下觉

得奇怪,那猫虽神出鬼没,但少有在谢明煦这等外人在场时不声不响消失的时候。

“许是嫌你话多,吵着它耳朵了。”她面上一派淡然,随口揶揄道。

谢明煦被这句噎得折扇都忘了摇,瞪大眼睛,随即抚着心口作受伤状:“沈知微啊沈知微,你如今这嘴是真真不饶人。我大老远跑来瞧你,水都没喝上一口,倒先被你这小没良心的编排一顿。”

世子殿下嘴上抱怨着,眼神却亮晶晶的,分明觉得这般牙尖嘴利的她有趣。

沈知微感到一阵恶寒,向后方微微仰身。

随后便见世子爷自来熟地拎起小几上的玉壶,给自己续了杯茶仰头灌下,又嫌弃地撇嘴:“太淡了,你这里就没点好酒?”

“清修之地,哪来的酒?”她觉得好笑,眼皮都懒得抬,“世子要喝,出门左转,酒楼多得是。”

“无趣,无趣至极,”谢明煦夸张地叹气,扇子摇得呼呼响,“从前来你这儿,好歹还能骗出半壶桂花酿,如今倒好,直接清修了。我说,你真打算就在这四方小院里对着只黑猫终老啊?”

“有何不可?”沈知微被他闹得耳边嗡嗡,无奈地给他添茶,“清净,自在,没人聒噪。再喝一杯,清清火。”

谢明煦紧抿着嘴唇,盯着她看了半晌才开口:“我说真的,知微,你…就没想过以后?总不能一辈子寄人篱下,看林文远那老狐狸的脸色吧。虽说太子哥哥他护着你,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沈知微抬眸,对上他难得认真的目光。

“以后?”她想了想,“以后的事,谁说得准。说不定明日我就卷了铺盖,去江南开间点心铺子,日日做荷花酥吃。”

谢明煦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折扇差点敲到小几上:“好好好,沈大小姐志向远大。到时候可记得给我留个雅座,招牌点心务必管够!”

笑闹间,窗外悄然染上暮色。

谢明煦才惊觉时辰不早,哎呀一声站起身:“光顾着跟你说话,忘了太子哥哥还让我去户部对个账目,那老尚书唠叨起来可比你可怕多了。”

他嘴上说着怕,动作却不见匆忙,理了理袍袖,又朝她眨眨眼。

“得了空再来看你,下回记得备点好酒…或者好茶也成。”

说完,也不等沈知微回应,摇着扇子,潇潇洒洒地走了。

他人刚消失在院门口,那团黑影便不知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溜回沈知微脚边,拿脑袋蹭了蹭她的裙角。

沈知微弯腰将它捞起,指尖陷入柔软温暖的皮毛里,感受着那小身躯传来的安稳心跳。

“嫌他吵,方才躲哪儿去了?”她低声问。

猫在她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舔了舔爪子。

沈知微失笑,抱着它走到窗边。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衬得这小院宁静得如同世外桃源。

谢明煦的话并非全无道理。寄居林府,终究非长久之计。林文远如今慑于她拿住的把柄,更慑于萧翎钧的维护,不敢妄动,但绝不会甘心一直受制于人。

她低头,看着怀中眯起眼打盹的黑猫。它似乎全然不关心这些世俗纷扰,只在意今日的鱼脍是否鲜嫩,阳光是否暖和。

这样也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本事就弄死她。

几日后,林文远那边果然有了动静。

并非直接发难,而是迂回地派了个管事嬷嬷过来。

嬷嬷说着姑娘年纪渐长,终日困于小院恐非良策,不若多出去走走,与京中闺秀们交际应酬,也好为将来打算,还递来一张花笺,是安阳郡王府千金设的赏花宴请柬。

沈知微捏着那枚熏了浓香的花笺,似笑非笑地听着嬷嬷唾沫横飞地描绘宴席如何盛大,与会者如何尊贵,机会何等难得。

黑猫蹲在她脚边甩着尾巴,对那过于甜腻的香气打了个喷嚏。

第29章 宿敌(三合一)

沈知微指间捻着那张香气过馥的花笺,左耳进右耳出地听嬷嬷舌灿莲花。

她本欲直接回绝,但听到“安榆小姐在宫中颇得皇后娘娘喜爱,此次宴席也会回来小聚”时,指节微微一顿。

沈知微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挠了挠猫儿的下巴。

沈安榆,她那名义上的,在宫中的幼妹,她今生未曾见过一面的血亲。林文远将她推出去的手段拙劣,但确实有用。

也罢,去见见也好。

她确实该去看看,无论如何,那孩子流着沈家的血,是她如今在这世上有几分血缘牵连的人。林文远将她送入宫中,美其名曰由皇后照拂,实则与质子无异。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抬眼对那殷切望着她的嬷嬷淡声道:“知道了,届时我会过去。”

嬷嬷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爽快,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愣了一瞬才忙不迭堆起笑:“哎哟,姑娘能想通真是再好不过,老奴这就去回禀老爷。”

黑猫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腕。

沈知微将它抱起,走到窗边。

庭院寂寂,日光暖融。

赏花宴设在城西的郡王府,是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沈知微到得不早不晚,递了帖子,由侍女引着入内。她依旧是一身清淡打扮,月白裙裳,只在发间簪了支略鲜亮的珊瑚珠花,算是应景。

安阳郡主是当今圣上最为宠爱的侄女,性子活泼,最爱热闹。

园内早已衣香鬓影,笑语喧阗。各家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赏花、品茶、投壶、作诗,目光流转间,难免有无声的较量。

沈知微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多波澜。

林府虽显赫,但她这个寄居的表小姐身份微妙,加之近来深居简出,在众人眼中颇有些边缘。

她意不在此,只耐心等着那个据说会来的妹妹。

侍女奉上香茗点心,她端起来,假意欣赏池中游鱼,将周遭的低声议论收入耳中。多是些谁家得了新宠,谁家又闹了笑话的闲谈,偶有提及近日朝堂动向,也很快被更轻松的话题盖过。

约莫一盏茶后,园子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似有重要人物到来。沈知微抬眸望去,只见安阳郡主亲自迎了过去,笑容比方才更热切几分。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樱草色宫装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梳着双环髻,簪着珍珠发箍,正挽着郡主的手说话,姿态亲昵。

她生得极好,杏眼桃腮,唇红齿白,一双眸子亮晶晶的,举手投足间神采飞扬,顾盼生辉。

几乎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沈知微捻着茶杯的手指便是一僵。

这孩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那少女似乎也在寻找什么人,目光在园中逡巡,很快便精准地落到了沈知微所在的敞轩。她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提着裙摆,雀跃着小跑过来。

“阿姐!”人未到,声先至,嗓音清甜脆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亲昵与欢喜。

她几步跑到沈知微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因奔跑泛着红晕,眼睛弯成了月牙:“阿姐,可算见到你啦!皇后娘娘允我今日出宫来玩,我第一个就想来见你。”

沈知微看着她,心中那点因容貌相似而产生的异样感,被她这扑面而来的热情冲淡了些许。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唇角牵起一个还算温和的弧度:“安榆?”

“是我呀阿姐!”沈安榆用力点头,很是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沈知微的胳膊轻轻摇晃,“阿姐在府里过得好不好?姑父有没有欺负你?我、我在宫里好想你……”

她说着,眼圈竟泛了红。

沈知微身体有些僵硬,她不习惯与人这般亲近,重生后比先前还要不擅长表达情感。

但看着少女微红的眼眶,那与她酷似的眉眼间纯然的

依赖和思念不似作伪,她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是她的妹妹,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她放缓了声音抬起手,略显生疏地拍了拍沈安榆的手背:“我很好,你在宫中可还习惯,有人为难你吗?”

“没有没有!”沈安榆连忙摇头,抹了几下带着湿意的眼睛,笑容重新回到脸上,“皇后娘娘待我极好,太子殿下也时常关照我,没人敢欺负我的。就是有时会闷,想阿姐,想家……”

小姑娘的声音又低下去。

沈知微心中微软,想起林文远的话,看来萧翎钧确实履行了承诺,将安榆保护得很好。

“习惯便好。”她语气柔和了些许。

沈安榆立刻又高兴起来,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起宫中的趣事,哪宫的娘娘养了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御花园的牡丹开了碗口大,小宫女们偷偷玩叶子牌被嬷嬷发现……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偶尔颔首,或应和一两个单字。她看着沈安榆明媚无忧的笑脸,心中那点或多或少因前世绷紧的弦,也稍稍松弛了些。

这一世,或许真的不同了,至少她可以远远地看着,守着这唯一的血亲平安喜乐。

沈安榆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锦囊,塞到沈知微手里:“阿姐,这个给你!”

“这是?”

“是安神香囊,宫里太医配的,味道可好闻了,助眠最有效了,我特意多要了一个给阿姐!”小姑娘献宝似的说着,眼神亮晶晶地望着她。

“阿姐夜里睡得可好?挂着这个,一定能睡得很香!”

沈知微捏着那枚还带着少女体温的香囊,丝缎细腻,嗅之确有清雅宁神的淡香。她看着妹妹纯然关切的眼神,心中微暖,便将香囊收纳入袖中:“多谢你费心。”

沈安榆见她收下,笑得更开心了,又缠着她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有其他相熟的贵女来寻,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的手臂,一步三回头地去了别处。

沈知微重新坐下,袖中的香囊散发着淡香。她望着妹妹在花丛中穿梭的明媚身影,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弧度。

赏花宴过半,她渐觉无趣,正欲寻个借口先行离去,安阳郡主却兴致勃勃地提议移步去府中临湖的水阁,那边备了更精致的茶点和时新的玩意。

众人自然附和,沈知微被裹在人群中,只得随之前往。

水阁临湖而建,四面轩窗洞开,垂着浅碧色的轻纱,风过时纱幔拂动,带来满室荷香。远山如黛,映着一池碧水,确是个清雅所在。

阁内已重新布了席,小姐们各自寻了相熟伴当坐下,言笑晏晏。沈知微拣了处靠窗的僻静位置,既能赏景,又可远离中心。

侍女重新奉上茶点,是新制的荷花酥和冰镇梅子饮,玲珑剔透,瞧着便觉清凉。

她刚执起玉箸,却见入口处光线微暗,原本的谈笑声低了下去。

一道玄色身影出现在水阁门前。

萧望卿。

他来这赏花宴做什么。

三殿下依旧是那身近乎戎装的墨色劲装,与外间锦绣繁华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面色似乎比宫宴那日更苍白些,唇线抿得极紧,眸色沉静,像敛了所有光线的深潭,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引他前来的内侍额角冒汗,躬身低声解释着什么,似在说男宾席设在对岸的敞轩,此处是女眷所在。

安阳郡主已笑着起身迎上前,言辞热络,试图圆场:“三皇兄可是走岔了路?对岸景致更开阔,备了上好的梨花白……”

萧望卿目光平淡地扫过阁内,对那些或好奇、或畏惧、或隐含审视的目光视若无睹。

最终,在那一片姹紫嫣红中,落向了窗边那抹素净的月白。

沈知微正拈着一块荷花酥往嘴里送,察觉到他的视线,咬也不是不咬也不是,动作微顿,抬眼迎上。

隔着大半个水阁,隔着袅袅茶烟与浮动的香风,他的目光沉静而直接,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在她脸上停留了足足一息。

那眼神里没有惊艳,没有好奇,更没有寻常男子见到她与沈安榆容貌时的讶异,只是一种纯粹冰冷的打量,像在看一件物品。

沈知微心中莫名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致意,便自然地垂下眼睫,继续小口吃着那块酥点,仿佛他的到来与注视都与她无关。

事实也是如此。

阁内气氛依旧凝滞。

萧望卿似乎对郡主的安排并无异议,也未再看她第二眼,只对安阳郡主略一颔首,说了句抱歉,便转身随着内侍离去。

玄色衣角消失在门外,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撤去,阁内众人这才松了口气,重新活络起来,只是交谈声明显压低了许多,目光仍不时瞟向门口。

沈安榆凑到沈知微身边,拍着心口小声嘀咕:“阿姐,那就是三皇子殿下?瞧着好吓人,比太子殿下凶多了……”

沈知微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心下却有些疑惑,萧望卿为何会出现在这种他明显不感兴趣的场合。

当然,原因为何,都与她毫无关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在众人渐次忘却方才插曲,重新沉浸于嬉戏时,对岸却隐隐传来骚动声。

起初是杯盏落地的脆响,随即是几声压抑的惊呼,还有男子拔高了声调的呵斥,虽听不真切,但那剑拔弩张的气氛却隔水传来,令水阁这边也渐渐安静。

小姐们面面相觑,皆不知对岸发生了何事。

安阳脸色微变,正要遣人过去询问,却见一名郡王府的家丁慌慌张张跑来,在她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她的面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强笑着对众人道:“对岸几位公子吃酒玩闹,失了分寸,无甚大事,大家不必惊慌,继续继续。”

说罢,便匆匆带着人离席而去。

话虽如此,但水阁中的轻松氛围已荡然无存,猜测和低语声四起。

沈知微放下杯盏,目光投向对岸。树影掩映间,依稀可见人影晃动,似乎有侍卫模样的人围住了某处。她心念微动,想起萧望卿方才离去的身影。

不过片刻,便有消息灵通的贵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惊惧与兴奋透露:“说是三殿下不知为何突然发作,掀了桌子,险些动了剑!谢家世子上去劝,好像还挨了一下子……”

对岸的喧哗似乎很快被压制下去,但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却弥漫开来。

沈知微蹙眉。萧望卿虽性子冷硬,但绝非冲动无脑之辈,在郡王府的宴席上公然动武?这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脂粉香气与娇声软语萦绕四周,令她有些气闷。她本就意不在交际,眼见沈安榆已被相熟玩伴拉去投壶嬉戏,便悄然起身,欲寻个更清静的所在透口气。

她避开人群,沿着水阁相连的回廊缓步而行。回廊曲折,渐行渐深,周遭喧嚣渐次褪去,唯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流水潺潺。

郡王府的这片园林景致颇佳,林木幽深,倒是个躲懒的好去处。

行至一处岔路口,本欲往更僻静的荷塘方向去,鼻尖却忽然捕捉到若有似无的铁锈气。

沈知微脚步蓦地一顿。

前世缠绵病榻,汤药不断,但偶尔萧望卿深夜带着一身寒气归来,掩得再好,她也总能从他身上嗅到一丝洗刷过后依旧顽固残留的血腥。

这并非宴会应有的气息。

沈知微屏息凝神,那气味极淡,风一吹便散了,仿佛只是错觉。

她驻足片刻,正欲继续前行,一阵微风自右侧竹林深处拂来,带来了更清晰的一缕。

不仅仅是血,还夹杂着一种压抑着的,粗重而痛苦的喘息声。

绝非寻常。

沈知微眸光一凛,几乎瞬间,那宫宴上萧望卿苍白而隐忍的面容自脑海中闪过。

她下意识地朝那竹林中望去,只见翠影重重,深处光线晦暗

,瞧不真切。

她应当立刻转身离开。

萧望卿此人,无论前世今生,都与麻烦二字紧密相连。他此刻明显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撞破此事,于她百害而无一利。她这一世只想远离纷争,安稳度日。

理智在尖锐地预警。

她甚至已经向后挪了半步,裙摆擦过青草,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然而,那压抑的喘息声似乎骤然急促了半分,随即又死死扼住,变成一种窒息的沉默。

沈知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蜷紧。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那个雪夜,那个眼神凶得像狼崽子的少年。想起自己也曾满手沾血,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知道濒死时无人伸出援手的绝望。

她可以对算计、阴谋、倾轧冷眼旁观,甚至可以亲手布下杀局。

但她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她可能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无声无息地死去,无论那人是谁。

像她当年无法对万千流离失所的灾民视而不见,像她无法对与自己酷似的林初瑜无动于衷。

像她终究,无法对萧望卿彻底硬下心肠。

哪怕他此生于她已是陌路。

真是冤孽。

她深吸一口气,终是抬步,踏入那片幽深的竹林。

竹影森森,遮天蔽日,光线骤然暗淡下来。

只见竹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萧望卿背对着她,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死死撑着一根粗壮的竹竿,另一只手捂在腹间,指缝间有暗红的液体渗出,将他墨色的衣料洇染得更深。

他垂着头,乌木簪束起的长发有些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宽阔的肩背难以抑制地微微颤抖,像是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死死压抑着,不肯泄露出一丝呻吟。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明白了方才对岸的骚动从何而来,他并非无故发作,而是强忍着重伤借口离开。

她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停下。

“三殿下。”

她的声音很平稳,并不算大,却令萧望卿撑在竹竿上的手猛地收紧,指节绷得惨白。

他猝然回头,墨色的瞳孔在晦暗光线下骤缩,里面翻涌着警惕,以及未曾掩饰的惊愕,冷汗顺着他的下颌滑落。

他似乎想直起身,但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迸起,不得不更用力地撑住那根竹子,才勉强维持住跪姿,没有彻底倒下。

四目相对,竹叶沙沙作响。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他捂紧腹部的指缝间,那暗色正在缓慢洇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微微蹙了下眉。

“伤在何处?”她问。

萧望卿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像是极力吞咽下涌到嘴边的什么。他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试图从她脸上剖出些什么。

“……无碍。”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知微像是没听到他的否认,上前一步,蹲下身,与他平视。这个距离,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混杂着血腥气的冷冽气息,看到他苍白皮肤下因忍耐而微微抽搐的肌肉。

她伸出手,并非探向他流血不止的伤口,而是精准地扣住了他撑在竹竿上的那只手腕。

萧望卿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要挣脱,但那看似纤细的手指却蕴含着挣脱不开的力量,稳稳地制住了他。

“松手,”她命令道,“让我看看。”

他死死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呼吸粗重。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警惕与审视几乎要化为实质。

沈知微的指尖能清晰感受到他腕骨下奔流的脉搏,急促而紊乱。

这触感莫名熟悉,让她恍惚了一瞬。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是一个夜晚,或许无雪,烛火跳动得厉害,映得那位已成君王的萧望卿眉眼晦暗不明。

他应该是喝了酒,难得在她面前硬气几分,抓着她手腕却不敢用上任何力气,只是松松地拢着,声音低哑地问她:“沈知微,你我之间,究竟算什么?”

那时她刚咳过血,唇色苍白,闻言只是惫懒地掀了下眼皮,有意逗他,便笑着答:“陛下是君,臣是臣。”

“……只是君臣?”

“若陛下非要个名目……宿敌,如何?”

君王沉默良久,末了只是极轻地叹了一下,伸手替她掖好滑落的毯角,再未追问。

宿敌。

那时觉得这回答差强人意,坦率又疏离,正好堵住他后续的所有话语。可心底深处,又隐约觉得这二字太空,太浮,根本框不住他们之间那十年纠葛的万一。

如今隔着生死,隔着时光的长河,再看到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又脆弱不堪的少年萧望卿,她才恍然惊觉。

宿敌二字,何其轻飘。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那般泾渭分明的关系。

腕间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得愈发狂乱,萧望卿似乎耗尽了力气,支撑着竹竿的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的重量向她这边倾颓过来。

沈知微下意识收紧手指,另一只手迅疾地托住他肘部,稳住了他下滑的身形。

他的额头几乎抵上她的肩,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颈侧,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不稳的喘息。墨色的发丝扫过她的手背,冰凉而濡湿。

“松手…”他再次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气息微弱,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抗拒,“……走开。”

沈知微疑心他本来是要说滚。

她垂眸,看着他因忍痛而紧咬的下唇渗出血丝,看着他那双犹自挣扎着不肯失去焦距的漆黑瞳孔。

极轻地叹了口气。

“三殿下,血再流下去,会死。”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一根根掰开他死死捂在腹间的手。

“让我看看。”

没有僵持太久。

萧望卿紧绷的肩线骤然一松,并非全然信任,更像是一种权衡后的放弃,或是痛楚已容不得他再逞强。

暗红的血液立刻涌出更多。

沈知微的手指顺势下滑探向他的腹部,触手一片湿黏温热,血腥气愈发浓重。

她面色不变,只低声道:“得罪了。”

指尖灵巧地挑开他墨色外袍的系带,掀开内里深色中衣。一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出来,自他左腹斜划向上,皮肉翻卷,边缘泛白,仍在汩汩渗血,瞧着不似刀剑所致,倒像是被什么沉重钝器撕裂。

伤得不轻,且位置凶险。

沈知微眸光一沉,手下动作却极稳,迅速从自己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绢帕,叠了几叠,用力按压在伤口上方。

“唔……”萧望卿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而下,撑在地上的手背青筋虬结,却硬是咬紧牙关,没再发出半点声响。

她抬眼看他,见他唇色已失尽血色,唯有一双墨黑的眸子死死盯着她,里面翻涌着剧痛和审视。

“殿下这伤,不像宴席玩闹所致。”她笑了笑,手下用力,声音压得极低。

萧望卿喉结滚动,咽下涌至喉头的腥甜,哑声道:“林中…遇袭。”

“何人?”

“不知。”他答得极快,眼神却避开了她的注视,望向竹林深处,“身手利落,一击即走。”

谎话。

沈知微心下冷笑,这伤口走势刁钻,若非刻意留手,早已伤及脏腑。更像是苦肉计,或是灭口未遂。

但她并未戳破,只道:“此地不宜久留,需尽快处理。”

她撕下自己一截内衬衣摆,动作利落地将按压的绢帕固定住,暂时止住汹涌的血势。萧望卿安静地由她摆布,目光却始终胶着在她脸上。

就在她打好最后一个结的瞬间,他忽然开口,声音因失血和疼痛而低哑破碎,却带着可怖的执拗。

“我们……是否见过?”

沈知微系结的手指一顿。

竹影摇曳,漏下的光斑在萧望卿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

指尖无意识地捻过染血的绢帕,沈知微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手下稍稍加重了按压的力道,引得三殿下又是一声压抑的抽气。

“殿下失血过多,开始说胡话了,”她笑了笑,“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离开这里。”

“殿下的伤,并非寻常利刃所致。剑刃带钩,是军中专用于对付皮糙肉厚的战马的,一旦刺入,撕裂伤口,极难止血。”

萧望卿撑着她的身体微微摇晃,闻言,抬眸看她,眼神深邃莫测。

“方才对岸骚动,殿下是故意发作,借机离席,以免当众失态,暴露伤势?只是这伤拖不得,再不止血,恐伤及根本。”

她顿了顿,看向他苍白如纸的脸:“殿下是想我此刻去唤人来,还是你自己能撑回府?”

萧望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和混乱稍退。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凭借竹竿的支撑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而踉跄了一下。

沈知微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他的手臂坚硬如铁,肌肉紧绷,透过衣料传来惊人的热度和细微的颤抖。

他看了一眼她扶住他胳膊的手,他沉默片刻,哑声道:“……西北门。”

沈知微没有松开手,反而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腰侧,避开伤处。这个姿势让她几乎半抱着他,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的重量和因忍痛而绷紧的颤抖。

她的声音很平稳:“扶稳些,尽量别牵动伤口。”

萧望卿身体僵硬了一下,似乎极不习惯与人这般贴近,尤其对方还是个身份不明的女子。

但他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此刻也由不得他逞强。他喉结滚动,最终只是极低地嗯了一声,将一部分重量倚靠过去,尽量自己稳住下盘。

两人沿着竹林幽深的小径,踉跄而行。

竹叶沙沙,掩盖了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沈知微目视前方,步伐稳健,尽可能选择隐蔽的路径。

她能感觉到肩上传来的重量越来越沉,萧望卿的脚步也开始虚浮,但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即将穿过竹林,隐约能看到西北角门轮廓时,前方岔路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女子低低的交谈声,正朝这边而来。

沈知微脚步一顿,萧望卿也立刻绷紧了身体,本痛到恍惚的视线瞬间清明,手下意识按向腰侧,却摸了个空,他的佩剑早在对岸“发作”时便已卸下。

沈知微反应极快,几乎是立刻,她扶着萧望卿猛地向旁侧闪去,两人一同隐入一丛茂密的凤尾竹后。

竹影晃动,将他们的身形彻底吞没。

脚步声渐近,伴随着女子娇俏的嬉笑声。

“……都怪你,非说这边景致好,僻静,结果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无聊死了!”

“哎呀,好姐姐,是我错了不成?谁知道安阳郡主这园子这么大,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嘛…咦?前面好像有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风吹竹子罢了!快走吧,我可不想待会儿宴席开始了还找不到回去的路,丢死人了…”

狭窄的空间里,沈知微几乎整个人被萧望卿笼罩在阴影里。他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隔着几层衣料,能清晰感受到那急促而滚烫的心跳,以及因忍痛而压抑的沉重呼吸。

萧望卿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

他的手臂为了稳住身形,不得不虚环在她身侧,手掌紧握成拳,手背青筋暴起,竭力避免真正触碰到她。

距离太近了。

近得她能数清他眼睫上凝结的细密汗珠,能看清他苍白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能感受到他胸腔每一次艰难起伏时带来的细微震动。

沈知微稍稍偏开头,指尖抵在他紧绷的腰侧,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外面的说笑声渐渐远去。

竹林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吹叶动的沙沙声,以及两人之间清晰可闻,并不平稳的呼吸。

沈知微刚要松一口气,试图将两人这过于暧昧的距离拉开些许,萧望卿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撑在她耳侧的手臂猛地一软,整个人的重量彻底向她压来。

她猝不及防,被他带得向后踉跄,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竹丛上,发出一声闷响。几片竹叶簌簌落下。

萧望卿的头颅无力地垂落,额头抵着她的肩膀,墨色的发丝扫过她的下颌,带来冰凉的痒意。

他似乎是彻底昏厥了过去,又或许只是痛得失去了意识,眉心紧蹙。

沈知微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试着推了推他的肩膀,入手一片滚烫的湿黏,血还在渗。

不能再耽搁了。

她咬了咬牙,费力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他的手臂重新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搀扶着他朝着西北门的方向挪去。

这段路走得极为艰难。萧望卿身形比她高大许多,此刻全然失去意识,沉得厉害。她不得不走走停停,倚靠着沿途的树木或假山喘息,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

西北门果然如萧望卿所言,较为僻静,守门的婆子也不知被支去了何处,门虚掩着。

沈知微费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搀着萧望卿挪了出去。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小车,车辕上坐着个带着斗笠的车夫,正低头打着盹。

听到动静,车夫立刻惊醒,抬头看见他们这般模样,脸色骤变,慌忙跳下车辕迎上来,压低声音:“殿下!”

沈知微将萧望卿整个人的重量卸给了那车夫,车夫身形精悍,动作却极稳,一言不发地架住昏迷的三皇子,利落将人抱起进了马车。

沈知微站在车外,看着车帘落下,隔绝了内里情形。她袖口沾染的血迹已经变暗,指尖还残留着粘腻的触感。

车内传来萧望卿压抑的咳声,以及车夫低沉的询问。

她看了一会,准备当作今日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车帘被一只苍白的手猛地掀开。

车帘猛地被掀开,萧望卿半靠在车壁上,脸色比竹林里时更加灰败,唇上不见半点血色,气息急促而浅,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底却亮得骇人。

“姑娘…”他开口,声音嘶哑,“叫什么名字?”

沈知微脚步微顿,回身看向车内。

她知道萧望卿的性子,前世便是如此,恩怨分明,睚眦必报。今日她出手相助,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这份情他必定会记下。他如今势微,回报或许不会立时显现,但绝不会少。

“臣女沈安榆。”想着,她声音平稳,吐字清晰,将自己那胞妹的名字报了出去。

他或许会查,但更大的可能,是将这份恩情默记于心,然后以不声不响的方式,加倍偿还在安榆身上,绝不让她为难。

至于萧翎钧那边…自己今日行事隐秘,应无人察觉。即便日后萧望卿查到她与安榆的关系,以萧望卿的心性,也绝不会将安榆置于险境,更不会主动去捅破这层窗户纸,引来太子猜忌。

百利而无一害。

像极了她曾经喂过的一只流浪犬,冬日里给它一口吃食,它便默默跟了她半条街,不叫不闹,只远远望着。

后来她病了几日未曾出门,再出去时,发现院门口每日都放着推成小山的柴火。

沉默,忠诚,省心。

“沈…安榆……”不知自己在恩人心中被比作犬类的三殿下低声重复。

剧烈的咳喘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得不松开帘子,用手死死按住腹部的新伤,额角冷汗涔涔而下,脸色白得吓人。

车夫见状,焦急地低唤了一声殿下,欲要上前。

萧望卿却猛地抬手止住他动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腥甜,目光再次望向沈知微。

“今日之事,”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每日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喘息,“多谢沈姑娘,林中…多有冒犯,他日必当相报。”

“殿下言重了,举手之劳,不必挂怀。伤势要紧,还请速回府医治。”沈知微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沈知微回到赏花宴时,席间正行至酣处。

安阳郡主已从对岸折返,面上重又挂了得体的笑,正与几位宗室小姐玩投壶,银箭撞入铜壶,叮当作响,引来阵阵娇笑喝彩。

方才那点风波似乎已被旖旎香风吹散,无人再提,无人敢再提。

她悄无声息地融入人群,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侍女重新奉上温茶,她端起来,指尖隔着微烫的瓷壁,慢慢暖着。

袖口那点暗红的血渍已被她用帕子蘸了茶水仔细揩净,只余下一圈极淡的水痕。

目光掠过喧闹的席面,很快寻到了沈安榆。

小姑娘正与人玩双陆,眉眼飞扬,掷骰子时手腕扬起一串清脆的响,输了便跺脚娇嗔,赢了便拍手

笑开,颊畔梨涡浅浅。

沈知微静静看了片刻,心下稍安。

宴席终了,宾客渐散。

沈安榆玩得尽兴,小脸红扑扑地跑来寻她,挽着她的手臂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哪家的点心最甜,谁投壶输得最多,末了才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雀跃:“阿姐,方才太子殿下身边的内侍过来,悄悄塞给我这个!”

她摊开手心,是一枚小巧玲珑的金丝荷包,绣着精致的云纹,鼓囊囊的,透着甜香。

“说是殿下赏的糖渍梅子,宫里新制的,让我带回来慢慢吃。”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得了宝贝的欢喜。

沈知微目光在那荷包上停留一瞬,金线细密,纹样是东宫惯用的制式。萧翎钧惯会用这些细致功夫,施恩于无形,最是能笼络人心。

她抬手,替妹妹理了理跑得微松的发髻,温声道:“殿下厚爱,要记得谢恩。只是糖吃多了伤牙,每日尝一两颗便好。”

“知道啦!”沈安榆用力点头,宝贝似的将荷包收好,又絮絮说起宫中琐事,说皇后娘娘待她如何慈和,太子殿下如何关照,全然一副不谙世事,备受宠爱的天真模样。

沈知微安静听着,目光落在妹妹无忧无虑的笑靥上,心中那点因竹林遭遇而生的波澜渐渐平复。

她伸手,指尖拂过沈安榆鬓边一枚略微歪斜的珠花,细心将它簪正。动作轻柔,珍而重之。

“在宫中一切可还顺心,”她状似随意地问,声音放得更缓,“可有人为难安榆?”

沈安榆正说得兴起,闻言眨了眨眼,挽着她的手臂撒娇般晃了晃:“没有呀!宫里可好了,娘娘待我极好,太子哥哥也常让人送新奇玩意给我,宫女嬷嬷们都不敢怠慢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声音低了些许:“就是……有时会觉得闷,规矩也多,不能像在家里时那样跑跑跳跳……”

她很快又扬起笑脸:“不过能时常见到阿姐,我就很开心了!”

日光西斜,将离席宾客的身影拉得细长。安阳郡主亲自送至二门,笑语温言,周到得体。沈知微携安榆随人流缓步而出,登上来时那辆青帷小车。

车厢内,安榆仍沉浸在宴席的余兴中,捧着那金丝荷包爱不释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知微倚着车壁,不时点头接上两句,为说得口干舌燥的小姑娘添一杯热茶。

马车驶回林府时,暮色已浓。

早有仆妇候着,见她们下车,忙迎上来。安榆依依不舍地拉着沈知微的衣袖:“阿姐,我过几日还能来找你玩么?宫里规矩多,闷得很。”

“想来便来,”沈知微替她理了理鬓边微乱的珠花,“只是需得先回了皇后娘娘,莫要任性。”

“知道了阿姐,别总把我当小孩子。”沈安榆在她面前转了一圈笑着应下,说完又黏着她要抱,许久才心满意足地随着前来接引的嬷嬷走了。

沈知微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方才转身,朝着自己那僻静小院行去。

小院一如既往的清寂,只廊下悬着一盏孤灯,在渐深的暮色中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推门而入,室内地龙烧得暖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雅的梅香,与她平日所用熏香略有不同。

目光掠过临窗的软榻,只见榻中央的小几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碟新制的点心。

并非宴席上常见的甜腻糕饼,而是几样做得极精巧的咸口小食,酥皮金黄,隐约可见内里裹着火腿和菌菇,瞧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碟子旁还搁着一只素白瓷盅,盅盖微掀,热气氤氲,溢出清甜的百合莲子羹的香气。

沈知微脚步微顿。

侍女悄步上前,低声道:“小姐,太子殿下晌午遣人送来的,说…说是瞧您近日胃口寡淡,让厨房试着新做的几样小点,给您换换口味。”

沈知微走到榻边坐下,指尖拂过那尚温的瓷盅边缘。

盅里的羹汤温度恰到好处,清甜不腻,点心酥脆咸香,皆是合她脾胃的样式。她口味偏淡,不喜过分甜腻,这些细微的偏好,寻常人绝不会留意到。

萧翎钧却记得。

重生一世,他待她依旧细致入微,只是这份好里,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补偿。

她执起银箸,夹起一块火腿酥,送入口中。酥皮在齿间碎裂,咸香恰到好处。

用完点心,盅底还温着。她起身欲唤人送热水来沐浴,却见屏风后已备好了沐桶,水面飘着几瓣干燥的白梅,热气袅袅,温度也是正好。

一切都被无声无息地安排妥帖,无需她费心开口。

她褪下衣衫,浸入温热的水中,白梅的冷香随着水汽蒸腾,舒缓着紧绷了一日的神经。

她闭上眼,眼前是竹林里那双隐忍痛楚的漆黑眼眸,宴席上萧翎钧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目光,以及安榆毫无阴霾的笑脸。

水声轻响,她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入水中,漾开圈圈涟漪。

无论前路如何,至少此刻,这一方暖融天地,这一盏为她而亮的灯,是真实而熨帖的——

作者有话说:沈知微有时觉得萧望卿像一只田犬

忠诚可靠,能看家护院,不过分黏人

被夸奖时会更加卖力

这种想法在她于书案间抬眼,对上君王沉默而直白的目光时愈发加深-

收拾收拾剧情准备兄弟扯头花了[害羞]

第30章 十七

沈知微沐毕,换了一身素净的软缎寝衣,长发用一根玉簪松松绾在脑后,倚在窗边软榻上,就着烛火翻看一本前朝杂记。

窗外的风似乎比往日更急了些。

案几上萧翎钧送来的那碟点心还剩下一半,瓷盅早已被侍女悄无声息地收走。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蒸腾后的湿润,以及令人安神的冷香。地龙烧得暖融,将她方才在外沾染的那点寒意彻底驱散,只余下通体的舒泰与松懈。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翻过一页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几乎融入风声的异响,极轻地叩在了窗棂上。

嗒。

轻得像是雪籽坠落,或是夜鸟误触。

沈知微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并未立刻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书页的字里行间,仿若全然未觉。

榻脚边团着的黑猫却猛地抬起头,一双金色的猫眼眯起,警惕地望向紧闭的窗棂,喉咙里发出极低沉的呼噜,尾巴尖缓慢拍打着榻面。

沈知微伸出手,指尖轻轻挠了挠猫的耳根,示意它安静。

室内烛火平稳,窗外风声依旧,那异响之后再无动静,仿佛只是错觉。

但她知道,不是。

那声响太规矩,太刻意,训练有素,绝非自然之声。

是萧翎钧的人。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她心中并无多少讶异,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赏花宴竹林一事,虽她自认处理得隐秘,但萧望卿重伤离席,动静终究不小。以萧翎钧之缜密,东宫的耳目不可能毫无察觉。

他既知晓她当时也在场,即便信她不会主动生事,派个人来护着,以防万一,再正常不过。

只是不知来的是谁。

她合上书卷,声音不高不低,对着空寂的室内开口:“既然来了,便进来吧,难不成还要我来请你?”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

片刻后,窗棂被人从外无声推开一道缝隙,一道黑影如夜雾般滑入,落地悄无声息,单膝跪在了榻前不远处的光影交界之地。

来人一身再普通不过的

青色劲装,并无任何标识,面容平凡,是那种落入人群即刻便寻不见的相貌,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如水。

他垂首抱拳,声音平稳无波:“属下十七,奉主子之命,前来护卫小姐安全。”

十七。

沈知微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目光在他身上停留良久。

是他。

前世那个总藏在东宫檐角阴影里,被她用半块桂花糕就能哄下来的少年影卫。那个会在她咳得睡不着时,默不作声从窗外递进一碗温蜜水的十七。

她记得他嗜甜,却因身份从不言说,记得他执行命令时从不问缘由的沉默背影,也记得萧翎钧震怒时,他跪在她殿外阶下,替她领受责罚后,一瘸一拐却依旧挺直的脊梁。

一个实诚得有些过分,好忽悠,却又在某些方面固执得可怕的孩子。

他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她咳血咳得最厉害的那段日子,萧翎钧几乎将他钉死在她院外的阴影里。

后来……后来便是宫变,血火滔天,她再未见过十七。

但想来,以他的性子,定是死战护主,最终血溅阶前,成了新朝铁蹄下无数无名枯骨之一。

如今再见,他依旧是那副模样,平凡,沉默,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唯有在需要时才会露出锋芒。

只是这一世,他眼中再无半分熟悉与暖意,只有全然的服从。

他不认得她。

也好。

沈知微压下心头那点微澜,将书卷搁在一旁小几上,声音放缓:“殿下有心了。只是我此处僻静,并无甚风险,劳你走这一趟。”

十七头垂得更低,语调毫无起伏:“主子吩咐,近日京中不甚太平,令属下暗中护卫,绝不可扰小姐清静,小姐只当属下不存在即可。”

“暗中护卫?”沈知微唇角弯了弯,目光扫过他跪得规矩的身影,“你这般现身,还算暗中吗?”

“小姐灵觉敏锐,属下隐匿不及,自当请罪。”十七答得一板一眼。

沈知微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倒是与前世一般无二,心下一松,旧友再见,她起了些促狭的心思。

沈小姐倾身,从案几上的碟子里拈起一块方才未用完的火腿酥,递到他面前。

“起来吧,殿下既让你来,便是信你。这酥饼味道不错,尝尝?”

十七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视线落在眼前那枚精致喷香的点心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又立刻压下,垂眸硬邦邦地道:“谢小姐,属下职责在身,不宜……”

“不宜什么?”沈知微打断他,向后倚在软枕上,“殿下是让你来护卫我,理应全都听我的。吃了,这是命令。”

十七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极快地接过那枚酥饼,指尖小心地避开了她的接触,低声道:“谢小姐赏。”

然后便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融入墙角的阴影里。

沈知微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书卷,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萧翎钧派十七来,确实只是保护。

她了解他,若真有监视之意,来的绝不会是十七这样心思简单,只知服从的影子。她的殿下会用更精巧,更不着痕迹的方式。

而十七他既来了,便会像钉子一样守在这里,除非萧翎钧亲至下令,否则谁也撵不走他。

这很好,有他在,至少能省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林文远那边若再想动什么心思,也得先掂量掂量东宫的影卫。

寂静在室内蔓延,只有她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十七。”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阴影里立刻传来回应,没有丝毫延迟。

“你在东宫当差多久了?”

“回小姐,四年零七个月。”

“哦……”沈知微指尖摩挲着纸张边缘,似是随口闲聊,“那……你可认得一个叫静姝的小宫女?大约这么高,眼睛很亮,笑起来左边脸颊有个小梨涡。”

阴影里沉默了一瞬。

片刻后,声音再度响起,依旧平稳无波:“回小姐,东宫名录中,并无此人。”

沈知微掐紧了书角。

“那小禄子呢?说话有点结巴,但腿脚很利索的那个小太监。”

“并无此人。”

“春杏?管小厨房的,江南来的,但很会做辣菜的嬷嬷。”

“并无此人。”

一个个名字问下去,得到的答案都是冰冷的并无此人。

那些曾经在东宫里,与她朝夕相对,在她病中悄悄抹泪,在她偷吃时帮忙望风,鲜活而具体的面孔,在这一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悄然抹去,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是萧翎钧……他把他们都送走了?送去了安全的地方?用另一种方式,护住了那些微末的、本该悄无声息湮灭在宫变浪潮里的性命?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微涨。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萧望卿那边,怕是更要认定救他之人就是安榆了。以他的性子,这份恩情只怕已经加倍偿还在了安榆身上。

而萧翎钧可知晓竹林中的细节,可知晓萧望卿的伤究竟从何而来。

许是不知。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且压下。

接下来的几日,十七果然如他所说,彻底不存在了。

沈知微再未见过他的身影,也听不到任何异响。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或许是院中的某棵树上,或许是某片屋檐的阴影下。

那只黑猫有时会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龇牙炸毛,旋即便被不知从何处弹来的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中脑门,委屈地喵呜一声跑开,便是证明。

沈知微的生活依旧平静。看书,喝茶,偶尔被谢明煦突如其来的拜访吵得头疼。

世子殿下依旧是那副风流恣意的模样,摇着扇子,说着京中最新鲜的趣闻,目光却总会似有若无地扫过院中几个易于藏匿的角落,唇角噙着了然的笑。

“啧,太子哥哥真是小心过头了,”某次他来时,正撞见黑猫对着西墙角那棵老梨树低吼,不由嗤笑一声,“就你这小破院子,还能藏进什么魑魅魍魉不成?”

沈知微正低头剥着橘子,闻言头也不抬:“殿下也是好意。”

“好意是好意,就是忒无趣了些,”谢明煦凑近些,压低声音,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哎,我说,要不要本世子帮你把他引开?保证神不知鬼不觉,让你清静半日。”

沈知微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又给世子爷嘴里塞了一块,才抬眼看他:“然后让你被殿下扔去北疆啃半年沙子?”

谢明煦立刻夸张地打了个寒颤,扇子摇得呼呼响:“罢罢罢,当我没说!我可不想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跟萧望卿那张冷脸相对。”

提到萧望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说起三殿下,你可知他近日干了件好事?”

沈知微剥橘子的手顿了顿:“他又怎么了?”

“前几日,兵部那老尚书不是想给他个下马威,卡了他麾下一个将领的升迁调令么?”谢明煦啧了一声。

“你猜怎么着?咱们这位三殿下,直接拎着两坛烈酒,闯了人家的寿宴,当着一众宾客的面,非要跟老尚书以酒论英雄。喝得那老家伙当场趴下,人事不省,第二天愣是咬着牙把调令给批了!”

谢明煦笑得东倒西歪,险些打翻茶盏:“真是土匪做派,不过倒也痛快。就是太子哥哥气得够呛,直骂他胡闹,有失体统。”

沈知微安静地听着,脑中与前世记忆对了又对,怎么也想象不出谢明煦口中的萧望卿是何等模样。

她垂下眼,将最后一瓣橘子放入口中,酸甜的汁水在舌尖蔓延。

“殿下…太子殿下只是训诫了几句?”她状似无意地问。

“不然还能如何?难不成真为这点事罚他?老三如今在北疆军中声望正隆,父皇也多有倚重,太子哥哥总不能……唉,总之就是头疼呗。”谢明煦摆摆手。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

守在院门处的侍女快步进来禀报:“小姐,宫里来人了,说是皇后娘娘赏了些东西下来。”

沈知微与谢明煦对视一眼,面上皆有些意外。皇后虽对安榆不错,但对她这个寄居林府的表小姐,向来只是面子情分,少有单独赏

赐。

两人起身迎至院中,来的是一名面生的中年内侍,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两个锦盒。

内侍笑容得体,宣了皇后口谕,无非是些“沈小姐温良恭俭,特赏珠花两对,新缎四匹,以资嘉勉”的套话。

锦盒打开,里面的珠花和缎料确实精致,却也算不上多么出格的重赏。

沈知微谢了恩,让侍女接过赏赐。

那内侍却并未立刻离去,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一直懒洋洋倚在廊柱旁,百无聊赖把玩着扇坠的谢明煦身上,笑着补充了一句。

“娘娘还说,安榆小姐在宫中一切安好,让沈小姐不必挂心。另,太子殿下今日得了一篓极好的洞庭碧螺春,想着沈小姐素爱清茶,已命人送了一半至林府,想必稍后便到。”

谢明煦把玩扇坠的手指顿了一下。

沈知微心中了然。

赏赐一来是替太子安抚她这个受了惊吓的表小姐,全了礼数;二来,怕是做给某些人看,亦是提醒某些人——东宫盯着这里。

话自然是说给谢明煦听的,意在告诉太子已知晓他在此处。

莫要久留,徒惹是非。

沈知微忽地升起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萧翎钧是不是比起前世,更疯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论明月高悬

萧翎钧:恨明月不高悬亦独照我

萧望卿:我不管明月照不照我,但谁要是妨碍明月高悬那他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