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世俗
水波渐渐平息,氤氲的热气也散了些。
沈知微靠在温润的池壁上浑身松软,连指尖都懒得动弹。方才的激烈与缠绵耗尽了力气,也驱散了连日盘踞在心头的寒意与陌生。
她的夫君此刻就在她身侧,手臂仍松松地环着她的腰,下颌抵在她湿漉的发顶,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沈知微闭上眼,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以及皮肤相贴处传来的温热。
这感觉不坏,甚至有种莫名的安心。
仿佛漂泊无依的孤舟,终于寻到了一处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尽管这港湾的主人沉默得像块石头。
侍女们不知何时进来,放置了干净的寝衣又悄然退去,体贴得未曾打扰半分。
“水凉了,当心受寒。”萧望卿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事后的沙哑与未散尽的潮热。
沈知微轻轻点了点头,任由他扶着自己站起身。
温水从身上滑落,带走了最后一点暖意,风一吹,沈知微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往他怀里靠去。
萧望卿的手臂立刻收紧了,将她更紧地圈在怀里,另一只手抓过旁边宽大厚实的棉巾,将她从头到脚裹住,动作有些急,却并不粗鲁。
“冷?”
“有一点。”沈知微打了个哈欠,任由他用棉巾擦拭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身体,他的指尖偶尔会划过她的皮肤,指腹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他替她擦干身子,又拿过准备好的干净寝衣,是一件白色的软缎长袍,触手生温。
他帮她穿上,小心系好衣带。
沈知微垂着眼,配合着他的动作,目光落在他勾着绸带的手指上。那双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这双手,刚刚还在她身上留下过灼热的痕迹。
沈知微不免有些耳热。
穿好寝衣,萧望卿又拿起另一块干布,为她擦拭湿发。
他的动作很轻,用棉巾包裹着她的长发,一点点按压、揉搓,吸走发间的水分。他的手指偶尔会穿过她的发丝,梳理开微小的缠结,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一丝扯痛。
沈知微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后颈。这种细致的照顾令她恍惚,仿佛他们真是一对相处已久,彼此熟稔的夫妻。
可她脑中依旧空空如也,关于他,关于他们之间的一切,仍是空白。
“好了。”不知过了多久,萧望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棉巾被移开。她的长发虽未全干,但已不再滴水,松散地披在肩后。
“多谢夫君。”“无妨,分内之事。”
过了一会,沈知微被妥帖地安置回寝殿的床榻上,他替她掖好被角,手指拂过她尚带湿气的鬓发时顿了顿,终究没再多留。
“你好生歇着。”他声音低哑,说完便转身离去,背影依旧挺直,无端透出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目送他离去,陷在温软被褥里闭上眼,脑海划过自家夫君紧绷的肌理、克制又失控的喘息、以及不知多少次落在眼睫嘴唇还有留在…某些地方的,仓惶的吻。
爽到了。
殿内地龙烧得暖融,将冬日的寒意驱散。
沈知微醒来时,殿内无人,她拥被坐起,寝衣滑落,露出肩颈处几处浅淡红痕,昭示着昨夜的荒唐与亲密。
身体依旧酸软,神志却奇异地清明。
失去记忆的混沌似乎被某种更切实的东西取代,尽管那东西依旧包裹在迷雾里,但触手可温,不再令人心慌。
侍女进来伺候洗漱,态度比往日更添几分小心与恭敬。沈知微由着她们摆布,目光掠过镜中自己懒散的眉眼,心头并无多少羞赧。
既然已是夫妻,肌肤之亲亦是常理。更何况,她那夫君皮相着实赏心悦目,技术虽显生涩,却足够认真投入,并不惹人讨厌。
用过早膳,她倚在窗边软榻上翻着一本地方志,殿外传来细微的动静。不是萧望卿平日的脚步声,倒像是某种……抓挠和低呜。
她抬眼望去,只见殿门虚掩的缝隙处,一团墨黑的东西正努力往里挤。
那是一只通体
乌黑的猫,体型不算大,一双鎏金色的眼睛在廊下亮得惊人。它似乎有些焦躁,用爪子扒拉着门框,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试图钻进殿内。
一名侍女连忙上前,轻声驱赶:“哎呀,这小祖宗怎么跑这儿来了!快出去,莫要惊扰了夫人!”
那黑猫却不肯走,反而弓起背,冲着侍女龇了龇牙,尾巴高高竖起,一副戒备又不讲道理的模样。
沈知微觉得有些好笑,放下书卷摇了摇头:“让它进来吧。”
侍女一愣,犹豫道:“夫人,这猫儿性子野,怕冲撞了您……”
“无妨,”沈知微招了招手,“瞧着挺精神。”
侍女只得侧身让开。那黑猫立刻像得了特赦,嗖地一下窜了进来,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它先是警惕地环顾四周,鼻子翕动了几下,随即看向榻上的沈知微。
沈知微与它对视,心中一动。这猫的眼神,不像寻常牲畜,倒似通几分人性。
她试着伸出手,指尖对着它勾了勾:“过来。”
黑猫耳朵动了动,犹豫片刻,竟真的迈步走了过来。它保持着一种矜持的姿态,走到榻边,轻轻一跃,便落在了她身侧的空位上。
它先是凑近她垂在身侧的手,用湿凉的鼻尖仔细嗅了嗅,然后抬起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轻柔、近乎满足的呼噜声。它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动作自然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沈知微指尖陷入它温暖柔软的皮毛,一种奇异的温暖从接触点蔓延开来。她低头看着这团主动投怀送抱的墨黑毛团,唇角不自觉弯起。
“你倒是不认生。”她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
黑猫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响了,甚至伸出带着倒刺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刺痒。
这时,殿门再次被推开,萧望卿走了进来。
他今日的衣衫色泽比往常浅一些,眉宇间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知微身上,见她气色尚可,神情安然,眼底掠过一丝安心。随即,他的视线便落在了她手边那团墨黑上。
几乎在萧望卿进门的瞬间,那原本惬意享受抚摸的黑猫猛地抬起头,全身的毛微微炸开,喉咙里的呼噜声戛然而止。它金色的瞳孔缩成细线,紧紧盯着萧望卿,尾巴烦躁地拍打着榻面。
态度转变之快,判若两猫。
萧望卿的脚步顿了一下,看着那猫,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厌恶,也无喜爱。他走到榻边,在沈知微另一侧坐下,与那猫隔着她。
“哪来的猫?”他抬起手,为她捋了捋略显凌乱的长发。
“自己跑进来的,”沈知微一边安抚着瞬间僵硬的小猫,一边答道,“瞧着倒是与我投缘。”
萧望卿嗯了一声,视线扫过那猫:“府里野猫不少,你若喜欢,留着解闷也好。”
然而,那黑猫对他的靠近显然极为不满。它不再看沈知微,而是弓着身子,冲萧望卿的方向发出更明显的哈气声,背毛耸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沈知微挑眉,觉得有趣。这猫对她亲昵异常,对萧望卿却敌意十足。莫非是这府里的猫,也懂得看人下菜碟,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她伸手将猫抱到怀里,轻轻顺着它的背毛:“怎么了,不喜欢夫君?”
黑猫在她怀里稍稍安静了些,但依旧警惕地瞪着萧望卿,喉咙里咕噜咕噜响。
萧望卿似乎并不在意这猫的敌意,他的注意力很快又回到了沈知微身上:“今日感觉如何……还痛吗?”
“好多了,”沈知微轻咳两声答道,指尖抚摸着它的尾巴,“这猫……我瞧着甚是喜欢,不如就养在身边吧?”
萧望卿看了那猫一眼:“随你,只是夫人需得小心些,莫要被抓伤了。”
“它很乖。”沈知微低头,用脸颊蹭了蹭猫儿毛茸茸的头顶。黑猫似乎极其受用,眯起眼,用脑袋回蹭她,发出撒娇般的细弱叫声,与方才对着萧望卿龇牙咧嘴的模样截然不同。
萧望卿看着这一幕,沉默了片刻。他忽然伸出手,似乎想也摸一摸那猫。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猫头的瞬间,黑猫猛地一缩脖子,避开他的触碰,同时发出尖锐的呲声,爪子也亮了出来,虽未真的抓下,但警告意味十足。
萧望卿的手僵在半空。
沈知微抬眸看他,见他脸上并无愠色,只是有些无奈。
她心中微动,笑道:“看来它只认我,夫君还是别招它了。”
萧望卿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指尖在膝上捻了捻:“畜生而已,由它去吧。”
“夫君今日似乎清闲些?”
他闻声抬头,墨色的眸子看向她,里面的情绪沉淀下去,只余一点温和的光:“嗯,年节下琐事暂告一段落。”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话题,身体微微前倾:“整日闷在殿中也不好,过几日若天气晴好,夫人可想出去走走?”
“出去?”沈知微挑眉。
自她醒来,活动范围仅限于这处殿宇和相连的庭院,对外面的世界尚且陌生。
“去何处?”
“城外有处梅岭,此时梅花应开得正好,”萧望卿想了想又道,“或者…去西市逛逛?年节将近,市集上热闹些。”
他给了两个选择,一个风雅,一个世俗。
沈知微对梅花并无执念,这半月来花没少看,周遭太静了,静得让人心头发空,反而让她好奇那热闹是何等场面。
“去西市吧,”她做了决定,“听听人声也是好的。”
他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黑猫在她怀里动了动,金色的竖瞳瞥了萧望卿一眼,尾巴不轻不重地甩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将脑袋埋进沈知微臂弯,只留个屁股对着他。
沈知微没忍住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沈小姐日记
一月十一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一月十二日:沈知微啊沈知微!你怎么如此堕落!先前定下的试探计划都忘了吗!
一月十三日:被夫君勾引,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第42章 口味
沈知微觉得,自那日汤池之后,萧望卿似乎有些不同了。
具体说不上来,他依旧话少,神情也还是那般淡淡的,但待在她身边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以前多是晨昏定省似的探看,如今却常常一整日都留在殿中,哪怕只是各做各的事。她看书或逗猫,他则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
偶尔他会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目光撞上她的,也不说话,只是那么看着她,眼底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比窗外的冰雪消融得更快。
那只溜进殿里的黑猫黏人得厉害,整日腻在她身边,却从未对萧望卿放下戒备。
只要他试图靠近沈知微,那猫便会弓起背,从喉咙里发出低吼,仿佛他是意图不轨的入侵者。
她的夫君似乎很无奈,尝试示好都被猫儿毫不领情地一爪子拍开,甚至龇牙哈气。几次过后,他只得作罢,远远看着沈知微将猫抱在怀里轻柔抚摸,眼神复杂。
“它好像特别不喜欢你。”沈知微有一次笑道,指尖挠着小猫的下巴,那猫舒服得直打呼噜,尾巴尖却仍对着萧望卿的方向不耐烦地甩动。
萧望卿看着那团霸占了她全部注意力的毛团,眉头皱了皱,语气平淡:“性子野,养不熟罢了。”
话虽如此,沈知微却觉得,他看那猫的眼神并非全然不在意,倒像是被冒犯了的郁闷。
转眼便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晨起时,窗外天色灰蒙,像是憋着一场雪。侍女端着铜盆热水进来,手脚放得轻,怕惊扰了榻上相拥的两人。
沈知微其实醒了有一会,只是懒怠动弹。身后贴着一具温热胸膛,手臂横在她腰间,力道不松不紧。
初夜以来,他夜夜宿在她这里,起初还有些僵硬拘谨,如今倒是越发自然,连睡梦中都会无意识地将她往怀里带。
她轻轻挪了一下,想转身,意料中感到腰间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醒了?”萧望卿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响在耳后。
“嗯。”沈知微垂着眼睛应了一声,感觉到他埋首在她颈窝,呼吸温热,将那一小片皮肤蒸腾得绯红。
他似乎贪恋这片刻温存,又抱了一会,才缓缓松开手,起身披衣。沈知微看着他背对着她系好衣带,墨发披散,肩背线条流畅利落。
确是赏心悦目。
用早膳时,那只黑猫被侍女抱着进门,轻盈地跳上空着的椅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桌案。侍女布菜,它便歪着头看,尾巴尖轻轻摆动。
沈知微瞧着有趣,夹了一小块剔了刺的鱼肉,放在手心递过去。猫儿凑近嗅了嗅,舌头一卷便吃了,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腕。
萧望卿坐在她对面,正舀起一勺清粥,见状动作一顿,没说什么,只低头继续喝粥。
他好像不太喜欢这猫。
也是,这猫自打出现就没给过他好脸色。每次他想靠近她些,猫便龇牙低吼,一副护食的凶相。
沈知微最近总觉得自己好像想起了什么。
不是具体的画面或声音,而是一种感觉。比如看到桌上那碟红亮的茱萸酱时,一种模糊的意识涌上来,这似乎该是身侧的人喜欢的口味。
她伸出筷子,夹起一片油亮的炙肉,在酱碟里蘸了蘸,放到萧望卿面前的碟子里。
酱汁红亮,裹着薄薄的肉片,瞧着便觉辛辣开胃。
“这个,夫君尝尝。”
萧望卿执筷的手顿了顿,视线落在那片裹着红油的肉上,随即抬眼看向她,眸色深了些许。
“好。”他应了一声,夹起那片肉,面不改色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沈知微看着他,见他喉结滚动,将食物咽下,脸上并无异样,才放下心来,随口问道:“味道如何?”
“尚可。”他弯了弯唇角答道,只是端起手边的茶杯,饮了一大口。
沈知微没太在意,自己也尝了尝别的菜。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膳食似乎比往日更合她胃口些,尤其是几道清淡的时蔬和一道用火腿吊汤的煨笋,鲜甜爽口。
她用了一些,见萧望卿似乎对那盘炙肉不再动筷,便又夹了一筷子辣炒的豆苗,放到他碗中。
萧望卿看着碗里的豆苗,沉默一瞬,仍是夹起吃了。
沈知微得了趣,又给他布了几样她觉得滋味浓厚,或是带些辛香的菜式:“这个煨笋入味,还有这个菌子,用了茱萸提味,你定然喜欢。”
萧望卿看着面前碟子里迅速堆起的小山,默然片刻,一一吃了。只是每吃几口,便要喝些茶水,一顿饭下来,额角甚至渗出些许薄汗。
沈知微当他是吃得热了。
只是窝在她脚边的黑猫,在她又一次挖了一勺辣子鸡丁准备递过去时,忽然喵了一声,用毛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怎么了?你也想吃?”沈知微低头,好笑地揉了揉猫脑袋,“这个太辣,你可吃不得。”
被这一打岔,沈小姐也就忘了继续给夫君布菜。
更没看到萧望卿松了口气,悄悄将面前那碟红彤彤的辣子鸡丁推远了些。
膳后,侍女撤下杯盘,奉上清茶。萧望卿坐在她身侧,手里拿着书卷。
殿内暖融,沈知微靠着软枕,手指梳理猫毛的动作越来越慢。
身侧的人许久没有翻动书页,她懒懒抬眼望去。
只见萧望卿仍保持着执卷的姿势,目光却落在虚空处,像是在出神。殿内烛火的光晕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拢上一层暖色。他唇色比平日红些,许是方才辣酱的缘故。
不知过了多久,他放下书卷,起身去斟茶。
沈知微看着他执壶的手,指节分明,腕骨清晰。他今日穿的是一件深青色长袍,肉漏得比平日要多出一些,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锁骨,随着他动作,衣料下的肩背线条若隐若现。
沈知微一下子醒了。
那截锁骨线条利落,皮肤在烛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随着他斟茶的动作微微起伏。沈知微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线条向下,没入衣领的阴影处。
他倒完茶,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
萧望卿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反而迎着她的目光走了回来。他将其中一盏茶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自己则在她身侧的榻沿坐下,距离比平日近了许多。
“看什么?”他问。
沈知微没答话,觉得他明知故问,伸手接过他递来的茶。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仍落在他身上。这袍子颜色衬得他肤色更白,领口松垮的设计能让她轻易透过衣领看到别的东西。
“这衣裳,以前没见你穿过。”她放下茶盏,随口说道。
萧望卿垂眸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慢条斯理:“库房里翻出来的旧衣,穿着随意些。”
沈知微哦了一声,视线在他整理袖口的手指上打转。
她想起这双手昨夜是如何在她身上流连,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肌肤时引起的战栗,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心中暗叹自己定力不足。
殿内一时安静。
萧望卿似乎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他拿起方才放下的书卷,领口那片肌肤,在烛光下晃得人有些眼晕。
沈知微觉得殿内比刚才更热了些,她抬手扇了扇风,目光像被黏住般,无法从他颈侧那片光滑的皮肤上移开。
被灼热的视线盯得久了,萧望卿侧过头来看她,笑了笑:“热了?”
沈知微下意识点头,随即又觉得这反应有些傻气,抿唇不语。
他却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抬手,极其自然地解开了领口最上方的那颗盘扣。动作不疾不徐,指尖勾着那粒小小的玉石扣子,轻轻一挑,衣领便松开了些许,露出更多锁骨的轮廓,甚至能隐约看到其下紧实的胸膛线条。
“是有些闷,”他开口,“地龙烧得太旺了。”
萧望卿解完扣子,并未看她,视线重新落回书卷上,颇有几分良家妇男的姿态。可他微微向后靠向椅背的姿态,却让那片敞开的领口更显眼了。
黑猫在她脚边团成一团,睡得正熟。
沈知微放下茶盏,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莫名黏稠的气氛。可脑子里空空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乍泄的春光。
她轻轻咳了一声。
萧望卿闻声抬眼。
“明日去西市,”沈知微寻了个话头,“可需准备什么?”
“不必,”他答得简短,“穿暖和些便好。”
说完,他又垂下眼去看书,可沈知微瞧见,他执书的手指微微收紧,书页半晌未曾翻动。
她觉得有些口干,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温,入口微涩。
沈知微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温热,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
这是勾引。
明晃晃的勾引。
她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不能一直被美色迷得昏头转向。于是伸出手,指尖碰上他松开衣扣后露出的锁骨。
萧望卿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侧过头,任由她的指尖在那里流连。
他的皮肤微凉,触感光滑。沈知微的指尖顺着锁骨的线条缓缓滑动,感受到他肌肤下细微的脉搏跳动。
她的动作很轻,见他并无抗拒,便加肆无忌惮,缓缓探入松垮的领口边缘,触碰到更温暖的肌肤。
萧望卿的呼吸骤然加重,他猛地伸手抓住她作乱的手腕,却只是松垮地握着,掌心的温度很高。
“阿微……”
沈知微笑了笑,仰头看着他,用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
“夫君,”她声音很轻,“你抖什么?”——
作者有话说:是过渡章,老板们国庆快乐[撒花]
国庆尽量写多一点
第43章 除夕
“…阿微。”
萧望卿偏过头用脸颊贴上她的掌心,眼底粘稠得像要滴出蜜,略微弯起眼睛,又唤了她一声阿微。
那笑意很浅,却一下子让他的面容柔和起来。
有点不像他。
一种陌生的熟稔悄然漫上,说不清道不明。她眼睫低垂,抬手环住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墨色的发间,吻了上去。
帷幔被扯落,遮住了窗外渐浓的暮色。
沈知微再次醒来时,腰仍是酸的。身子已经被清理过,窗外的天光透过绡纱照进来,将殿内映得一片柔亮。
身侧的位置空着,余温尚存,空气里还浮动着昨夜纠缠时的暖昧气息,混着萧望卿身上那种清冽的熏香。
她打了个哈欠,指尖蹭过锁骨上一处浅淡齿痕,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昨夜混乱的记忆碎片般回涌。那人情动时低哑的喘息,滚烫的掌心,还有一声声贴在耳畔,带着湿热吐息的“阿微”。
每次他这样唤她,她心口总会莫名一空,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软。这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在极遥远的地方,也曾有人这般对她笑,这般唤过她,只是那声音模糊,抓不住踪影。
她甩甩头,将这点莫名的悸动抛开。
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她洗漱,为她梳妆时都带着了然又恭敬的笑意。沈知微对着镜中眼波流转、眉梢带倦的自己,有些怔忡。
这半月来的夫妻生活,他们亲密得如同真正的恩爱眷侣,填补了她记忆空白带来的惶惑,却也令她生出更多不解。
他待她极好,细致入微,甚至可称纵容。
可那份好里总像是隔着一层什么,时而笨拙,时而热烈,却鲜少与她谈及过往,仿佛他们之间除了这突如其来的夫妻名分和床笫缠绵,便再无其他根基。
用过早膳,萧望卿便来了。他今日换了身寻常的青布袍子,墨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褪去了几分皇子气度,倒像个清俊的读书人。
“可还累?”他走到她身边,执起她的手,在她的腕骨内侧轻轻按揉,那里昨夜被他攥得有些发红。
“还好,不是说今日去西市?”沈知微由侍女帮着披上厚厚的斗篷,风毛出得极好,簇拥着她气色红润的脸。
她抬起眼,萧望卿今日这身打扮,确是方便出门的模样。
马车早已备好,低调朴素,混入街市车流中毫不显眼。萧望卿扶她上车,自己随后踏入,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两人并肩而坐,膝头几乎相贴。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寒气。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她便反手将他整只手包在掌心暖着。
马车驶出安静的府邸,汇入街市。喧闹的人声透过车壁传来,沈知微心头一动,拨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年节将近,街上行人如织,货摊琳琅满目,各色幌子迎风招展,孩童举着糖葫芦奔跑嬉笑,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和爆竹燃过的硫磺味。
很热闹,与她这半月来所处的清寂府邸截然不同。
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感觉身侧人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才转过头。
“看什么?”
“看你,”他答得坦然,看着她被兜帽绒毛围拢的脸颊笑了笑,“喜欢外面?”
“嗯,”沈知微点头,“比府里热闹。”
他沉默一瞬,道:“夫人喜欢,日后我常带你出来。”
马车在西市口停下。
他先下车,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沈知微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跳下车,双脚落地。
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的意思,牵着她走进人流。侍卫们分散在四周,不远不近地跟着。
西市人潮熙攘,年节前的热闹像一锅煮沸的汤,各种声音气味混在一处,扑面而来。沈知微被萧望卿牵着手,裹在厚实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打量着四周。
她久居深院,见到这般鲜活的市井气息不免新鲜。年画的摊子红艳艳一片,写春联的老先生挥毫泼墨,空气中飘着刚出炉的烤饼香气,还有干果炒货的甜腻。有孩童举着风车从她身边跑过,带起一阵冷风。
萧望卿始终走在她外侧,替她挡开拥挤的人流。他的手很稳,掌心干燥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他最近笑容多了不少,行事依旧妥帖,会顺着她的目光,在她对某个泥人或是花灯多看两眼时,低声问:“喜欢?”
沈知微大多摇头,她只是觉得热闹,看看便好。倒是在一个卖绒花的摊子前,她停下脚步。那些绒花做得精巧,有梅花、海棠,还有小兔子小老虎的形状,毛茸茸的,瞧着便觉暖和。
摊主是个笑容和气的妇人,见他们驻足,忙拿起一支红梅形状的递过来:“娘子好眼光,这梅花衬您气色。买一支吧,过年戴着喜庆!”
那支红梅绒花做得精巧,花瓣层叠,染着恰到好处的绯色,衬着墨绿的叶。
萧望卿接过那支绒花,指尖捻了捻柔软的花瓣,低头看向沈知微。兜帽下,她看着那些绒花犹豫,没有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
他没问,直接付了钱,然后抬手,将那支红梅绒花,轻轻簪在了她的鬓边。
萧望卿的动作有些生疏,簪的时候指尖不小心蹭到她的耳廓,两人都顿了一下。沈知微感觉耳根有些热,又庆幸自己还有兜帽遮掩。
他端详了一下,似乎觉得位置不对,又小心地调整,指尖拂过她的发丝,尽量不弄痛她。
“好了。”他声音低低的。
沈知微抬手摸了摸那支绒花,触感柔软。她抬眼看他,他眼底含着浅淡的笑意,温柔得有些晃到她的眼睛。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答得毫不犹豫。
“好看就多看看。”
他们又逛了一会,萧望卿给她买了不少东西。
看见卖糖画的,他给她买了一只昂首展翅的凤凰,糖壳亮晶晶的;看见卖香囊的,他挑了个绣着莲花的,说气味清雅,适合她;看见卖玉簪的,他拿起一支素净的白玉簪,在她发髻上比了比,觉得不如她头上那支珊瑚珠花鲜亮,便放下了。
萧望卿花钱很大方,审美极好,挑的东西却不见得都名贵。他的手里很快拿不下了,便让跟在后面的侍卫接过。
回府的马车上,沈知微有些倦了,靠着车壁昏昏欲睡。
萧望卿将她揽过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她没有抗拒,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渐渐阖上眼。朦胧中,感觉他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般。
这似乎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沈知微察觉萧望卿待她愈发亲昵自然。
比如用膳。
桌上总会摆几样红艳艳的菜,辣子鸡丁,茱萸煨肉,油亮亮地勾着食欲。沈知微自己口味偏淡,但每次看到这些,总觉得身侧的人该是喜欢的。她便也会自然地夹一筷,放入他碗中。
他从不推拒,总是面不改色地吃下,甚至还会对她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道一声尚可。只是她渐渐留意到,他吃完这些,总会多饮几口茶,额角也偶尔会渗出细密的汗珠。
起初她以为是天冷殿内燥热,后来才慢慢咂摸出点别的滋味。有一次,她故意将一勺满是辣椒的豆豉蒸鱼腩舀到他碗里,他执筷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依旧平静地送入口中,咀嚼得缓慢,喉结滚动时,似有艰难。
沈知微垂下眼,舀了一勺清淡的蟹黄豆腐。人总是会变的,或许他如今口味确实不如从前嗜辣了,她这样告诉自己。
他似乎在用一种极温和的方式,缓缓向她渗透着他如今的喜好。
这一切发生得自然而然,如同春雨润物。沈知微并未感到不适,反而觉得现下的日子闲适安逸。她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细致妥帖照顾的感觉,尤其是当她那位夫君,有意无意地展露些风光时。
他越来越懂得如何拨动她的心弦。
他不再总是穿着严谨的皇子常服,取而代之的是些料子柔软,款式更显随意的衣袍。领口总会松垮一些,行动间偶尔会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锁骨,或是弯腰拾取书卷时,后颈一段白皙的皮肤没入衣领,看得沈知微指尖发痒。
他练字时,会挽起袖口,露出一截劲瘦的小臂,执笔的手指骨节分明,运笔时腕骨微动。沈知微有时会借口研磨,站在他身侧,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溜向那截手腕,或是他睫毛浓密的侧脸。
他察觉了,便会抬起头
,眸色深深地看着她,也不说话,只那么看着,直到她先败下阵来,耳根发热地移开视线。然后,他便会放下笔,伸手将她拉入怀中,吻得她晕头转向。
床笫之间,他不再是初时的克制生涩,反而流露出一种与外表不符的黏人。事后总喜欢从背后拥着她,下颌抵在她发顶,手臂环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偶尔在夜里醒来,她会发现萧望卿正在看她,眼神在黑暗中看不清情绪,但当她稍有动静,他便立刻闭眼假寐。
这些沈知微尽收眼底。
他唤她阿微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每每情动时,或是清晨醒来将她揉进怀里时,那一声声低哑的阿微总让她心头发软,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塌陷下去,微酸带涩。
他对她的喜好似乎了如指掌。膳食总是合她口味,点心茶水温度恰到好处,连她偶尔多看一眼的书册,隔日便会出现在她案头。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让她渐渐习惯了身边有他的存在,甚至开始享受这种被珍视的感觉。
过去依旧是一片空白,但眼前的温暖和满足是如此真实。沈知微想,若一直如此,似乎也不错。她甚至很少再去费力回想什么,只觉得现世安稳,岁月静好。
这日午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很快将庭院妆点得银装素裹。沈知微坐在窗边看雪,手边放着一卷游记,脚边趴着那只愈发圆润的黑猫。
萧望卿一早入宫,尚未回来。
她看了一会雪,觉得有些闷,便起身走到殿门处,想推开一丝缝隙透透气。
刚拉开一条缝,凛冽的寒风便裹着雪沫卷了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正要合上,眼角余光却瞥见庭院角落的梅树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大,一身玄色装束,风雪很大,吹得他墨发飞扬,肩头积了薄雪。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纷飞的雪幕,望向她所在的殿宇方向。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
似乎察觉到她的注视,那人转过头。
隔着风雪,看不清面容。
沈知微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砰地一声合上了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是谁?怎么会出现在这守卫森严的府邸内院?
她定了定神,告诉自己或许是府中的侍卫,或是萧望卿的部下有事禀报。
殿内温暖如春,她却无端觉得有些冷。黑猫被关门声惊动,抬起头,疑惑地喵了一声。
沈知微走到窗边,透过绡纱再次向外望去。梅树下空空如也,只有风雪依旧,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她的错觉。
或许是看错了。
傍晚时分,雪势渐小。萧望卿回来了,披着一身寒气。他先去换了常服,才到她殿中。见她坐在窗边,神色有些怔忡,便走过来,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颈窝,声音带着倦意:“看什么这么出神?”
沈知微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暖意,方才那点不安消散了大半。
“没什么,看雪,”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提下午看到的那个身影,只道,“夫君今日回来得晚了些。”
“嗯,宫里事多,被父皇留了一会,”他蹭了蹭她的脸颊,手臂收紧,“想你了。”
这话说得自然又亲昵,沈知微耳根微热,心里那点疑虑彻底抛到了脑后。她转过身,抬手替他拂去发间沾着的零星雪粒:“用了晚膳不曾?”
“还没,陪你一起。”
用膳时,他依旧细致地照顾她,将她喜欢的菜夹到她碗中。沈知微想起下午那个身影,若真是侍卫或部下,为何会那样孤身站在雪地里,还那般看着她。
“夫君,”她状似无意地开口,“今日我在院里,好像看到个生人,穿着玄色衣裳,站在梅树那边。”
萧望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放入她碟中:“许是哪个不当值的侍卫躲懒,或是你看错了。这府里守卫严密,不会有闲杂人等进来。”
听他语气平静,沈知微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或许真是她多心了。
夜里就寝时,萧望卿似乎比往常更黏人些,抱着她不肯松手,吻也粗暴又不由分说。沈知微被他扰得晕晕乎乎,很快便将白日的插曲忘得一干二净。
又过了几日,便是除夕。
天还未亮,萧望卿便起身了。
沈知微睡得浅,感觉身侧一动,便也醒了。殿内烛火未燃,只能浅浅看到他起身穿衣的轮廓。
“吵醒你了?”他系着衣带,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今日宫中有宴,我得早些入宫准备。”
沈知微翻了个身,看着他背对着她整理袍服。这些时日,她已习惯了他每日在身边,乍然要分开一整日,还是年节下,心里不免有些空落。
“要去很久吗?”她问,声音里还带着睡意。
萧望卿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转过身来,在朦胧的微光中走到榻边坐下:“嗯,晚宴、守岁,怕是得到子时后才能回来。”
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她散在枕上的发丝,“你一个人……若是闷了,就让她们陪你说说话,或者看看书,我尽量早些回来。”
他的语气歉然又依恋,沈知微抬手握住他的手腕,摸到温热的皮肤。她其实并不怕闷,只是觉得这团圆的日子,他不能陪在身边,有些遗憾。
“无妨,正事要紧,”她笑了笑,“我在殿里等你回来守岁。”
萧望卿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气息温热:“好,等我。”
他又叮嘱了侍女几句,这才起身离去。殿门合上,隔绝了他离去的脚步声,也带走了殿内大部分的热气。
沈知微重新躺下,却没了睡意,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她嫁的是一位皇子,是身不由己的天家子弟。
独自用了早膳,又看了会书,殿内炭火烧得足,暖洋洋的,那只黑猫蜷在她脚边打盹。平静,却也有些过于安静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厚厚的积雪,几个小太监正在费力地清扫出一条小路。
午膳后,她小憩了片刻。醒来时,觉得殿内似乎比之前更安静了些,连猫都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她正想唤人添茶,却听见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不是侍女惯常的轻盈脚步。
她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军服的男人走了进来。那人身形高大挺拔,肩头还带着未拍净的雪粒,墨发高束,面容冷峻,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肃杀之气,与这暖阁香闺格格不入。
是那日她在雪地里惊鸿一瞥的人。
这一次,距离很近,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不会超过二十岁。五官轮廓深邃凌厉,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唇线抿得很紧。肤色是常年在外的麦色,与萧望卿那种养尊处优的白皙截然不同。
最不同的是他的眼睛。萧望卿看她时,眼神总是温和的,带着暖意,甚至有些黏糊。而眼前这双眼睛,漆黑,沉静,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身姿如松。
沈知微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是谁?”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为何屡次出现在此?”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独特的沙哑质感,与萧望卿清润的嗓音完全不同。
“沈小姐,”他唤道,语气比她想象中的要有礼貌,“你不认得我了。”
沈小姐?
“我该认得你吗?”她抿了抿唇,开始回忆房中何物能做趁手的武器。
那人眉头微蹙,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困惑。他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风雪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是萧望卿。”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沈知微的呼吸骤然停滞。
萧望卿?
他说他是萧望卿?
那……那个,夜夜拥她入眠,唤她阿微的
人,又是谁?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攫住了她。她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冷峻、完全陌生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自称萧望卿的男子看出了她的震惊和茫然,他顿了顿,补充道:“沈二小姐托我来的。她说你身处险境,让我务必带你离开此地。”
沈二小姐,沈安榆,她的妹妹。
沈知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身旁冰冷的桌角才勉强站稳。信息量太大,太过冲击,让她一时无法消化。
险境?离开?
那过去这近一个月的时光,算什么?那个温柔体贴、与她耳鬓厮磨的“夫君”,又算什么?
“沈小姐,”见她脸色煞白,摇摇欲坠,萧望卿声音放缓了些,“此事说来话长,此处不宜久留。你若信我,便随我离开,详情容后细说。”
沈知微抬起头,重新看向他。阳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冷硬的线条。他的眼神坦荡直接,没有闪烁,没有伪饰。
和自己先前的夫君,完全不同。
他说的是实话。
被欺骗的不快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像一块精心伪装的华丽绸缎,被人猛地撕开,露出里面破败肮脏的棉絮。
她挺喜欢那个萧望卿的,是真的喜欢。喜欢他的陪伴,喜欢他的温柔,甚至喜欢他那点笨拙的黏人。对于空白的过去,她其实并不那么执着,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可是,如果连身份都是假的,那那些好,那些温柔,那些看似真切的情意,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演?
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
她看着眼前这个真正的萧望卿,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出了鞘的剑,冰冷,锋利,带着战场下来的煞气,却也…真实。
“我……”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一次轮到萧望卿愣住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愕然,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
“失忆?”他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从何时开始?”
“大约一个多月前,”沈知微加快语速,涩声道,“醒来时,就在这府里。他们告诉我,我是三皇子妃沈知微,他是我的夫君,萧望卿。”
萧望卿沉默了片刻。
“他不是,”最终,他开口,“我才是萧望卿。至于里面那位……”
“是当今太子,我的皇兄,萧翎钧。”
第44章 戏言
面前的人才是萧望卿。
正在宫中的,夜夜拥着她,唤她阿微,待她千般好万般柔的人,是太子萧翎钧。
荒谬感像冰水兜头浇下,一种比恐惧更加钝重的东西,沉甸甸地坠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昨夜萧翎钧替她掖被角时,指尖划过她脸颊的温存触感。
原来全是作戏。
“…太子。”
她竟成了储君私下囚禁的……禁脔?似乎也不全然。除了最初醒来时的茫然,她并未受到任何虐待折辱。相反,萧翎钧待她堪称极尽呵护,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连情绪都小心熨帖。
这更像一场精心编织的幻梦,用温柔和谎言构筑的牢笼。
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将领,或者说,真正的三皇子萧望卿,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凝着股化不开的冷峭。眼神倒是坦荡,黑沉沉的,直接看着她,不闪不避。
“是。”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
她确实对萧翎钧生出了些许依赖和好感,在以为他是自己夫君的前提下。
如今真相揭开,那点刚萌芽的情愫便显得可笑。
“沈安榆……”她想起他刚才的话,“我妹妹她如何知道我在此处?又为何托你前来?你与她相熟?”
萧望卿似乎没料到她会先问这个,略一沉吟,答道:“沈二小姐在宫中,前几日偶然听到太子近侍议论,才知你被安置在此处。她无法脱身,便寻机托人递信给我。我与她……并无深交,但她既是沈小姐的妹妹,开口求救,我自当尽力。”
理由听起来合理,但沈知微捕捉到他话里的一丝停顿。他与安榆并无深交,却肯为她冒险潜入太子私邸救人,为免不合常理。要么他有所隐瞒,要么…他救人的缘由,更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沈知微本身。
可她与这位三皇子,又有什么渊源?值得他如此?
“我们以前认识?”她直接问道。
既然萧翎钧是假冒的,那她与这位真正的三皇子之间,总该有个名分吧?夫妻?兄妹?叔嫂?还是……更复杂的?
萧望卿的目光与她相接,语气平稳:“见过几面。”
“只是见过几面?”沈知微挑眉,显然不信。若只是泛泛之交,他何必蹚这浑水。
萧望卿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仍是简答:“沈小姐于我有恩。”
“什么恩?”
这次,萧望卿避开了她的视线:“……些许小事,不足挂齿。眼下离开要紧。”
他不想说,沈知微不再逼问。
恩情与否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做出选择,选择继续留在这个由谎言编织的温柔陷阱里,还是跟这个陌生,但似乎是唯一能提供真相和出路的人离开?
留下?萧翎钧对她确实极好,好到近乎宠溺。即便是假的,也足以让人沉溺。而且,她隐隐觉得,萧翎钧不会真的伤害她。
那种细致入微的照顾,那种情动时难以完全伪装的炽热,不像是纯粹的演戏。
可是谎言终究是谎言,建立在虚假之上的安稳,如同沙上筑塔。
离开?跟着这个只见过两面的皇子,去往一个未知的境地。
风险未知,前途未卜。
沈知微的脑子很乱,缓缓叹了口气。
未知,好过虚假。
“好,我跟你走,”她思考几息,抬眼看向萧望卿,“需要我做什么?”
她需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为何会失忆,又为何会被萧翎钧如此对待。
萧望卿微松了口气,立刻道:“简单收拾一下,不必带太多东西。半刻钟后,我来接你。走后院小门,马车已备好。”他报给她具体的时间和位置。
沈知微点头:“好。”
萧望卿不再多言,转身便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融入风雪。
沈知微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要带什么。
这殿内的一切,华服美饰,珍玩古物,都是萧翎钧为她置办的,却没有一件是真正属于她的。
室内陈设依旧,熏香袅袅,软榻上还放着她昨夜翻看一半的游记,一切都和她醒来后的每一个午后一样。
她走到梳妆台前,镜中映出一张眉眼昳丽却略显苍白的脸,残留着几分被娇养出的慵懒。萧翎钧……不,太子殿下。他扮演她的夫君,扮演得如此投入,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那些情动时的低唤,难道全是演技?
沈知微抬手,指尖拂过鬓边。
那里,前几日他为她簪上的那支红梅绒花早已取下,但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虚幻的触感。
她不是优柔寡断的人。既然真相如此,便没有留恋的必要。欺骗构筑的温柔,再令人沉溺,也是假的。
假的。
沈知微铺开一张素笺,研墨的动作有些急,墨汁溅出些许。
萧翎钧喜欢看她写字,常说她的字有风骨。如今想来,这话里也不知有几分真,几分是戏言。
她需要给他留几句话。不是质问,不是控诉,那毫无意义。她需要一种方式,既表明去意已决,又……或许能稍稍安抚她那颗即将失控的心。
她提笔,略一沉吟,落笔:
「殿下钧鉴:」
「一别仓促,未尽片
言。蒙殿下月余照拂,衣食无缺,冷暖知悉,此恩此情,知微铭感五内。」
「然,假凤虚凰,终非长久。镜花水月,徒乱人心。殿下予我暖巢,我心向往山林。各归其位,或为两全。」
「前尘已渺,来日方长。愿殿下珍重圣体,勿以微末为念。江山社稷重,东宫声名隆,万望自持,勿使执念误君。」
「勿寻,勿念。」
「沈知微顿首」
沈知微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顿首”二字上微微一顿,墨迹稍洇。
随后放下笔,将信笺轻轻吹干,折好,压在砚台下最显眼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她环顾这间住了月余的寝殿。锦帐绣帷,玉屏香暖,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心布置的痕迹,是她醒来后全部的世界。
她走到衣箱前,取了一套最素净的棉布衣裙换上,料子普通,但行动方便。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褪下腕上的玉镯、耳上的明珠,连同发间那支萧翎钧亲手为她簪过的珊瑚珠花,一并整齐地放在妆台上。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蜷在软垫上打盹的黑猫身上。它团成一团墨色,呼吸均匀,对即将到来的分别毫无所觉。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它温暖柔软的背脊。猫儿舒服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咕噜声,睁开鎏金色的眼睛看着她。
“不能带你走了,”她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对猫说,也像是对自己说,“跟着我,颠沛流离,未必是福。留在这里,他……总会给你一口饭吃。”
她站起身,走到书案旁,另取了一张小笺,只写了寥寥数字:
「猫儿无辜,望善待。」
没有署名,她将小笺也压在砚台下,与那封长信并排。
约定的时间将至。
推开殿门的瞬间,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沫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残留的暖香。她裹紧了身上那件素净的棉袍,步入庭院。
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而安静,将假山枯枝都覆上一层松软的白。按照萧望卿所说,她沿着游廊快步走向后院。
后院果然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虚掩着。她轻轻拉开,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停在那里,车辕上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车夫,见她出来,只是微微颔首,并未言语。
沈知微正要上前,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影。
是萧望卿。
他已换下那身显眼的军服,穿着一件与马车颜色相近的深灰色棉袍,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车。”确认她无恙后,他侧过身为她留出空间。
沈知微没有多问,提起裙摆,利落地登上马车。车厢内陈设简单,但铺着厚实的毡毯,角落还放着一个手炉,触手温热。
萧望卿随后踏入,坐在她对面的位置,车帘落下,隔绝内外。马车立刻行动起来,颠簸着驶入巷陌。
沈知微靠在车壁上,看着对面沉默的萧望卿。他坐姿挺拔,即便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也依旧警觉,目光低垂。
他也很漂亮,是与萧翎钧不同的漂亮。
“安榆……”沈知微开口问他,“她怎么办?我们走了,太子会不会迁怒于她?”
这是她最大的顾虑,萧翎钧或许不会伤害她,但对安榆,未必会有同样的态度。
萧望卿抬起眼回答,将一旁的手炉捞起放到她怀里:“暂时不会。安榆在宫中,众目睽睽,皇后亦喜爱她。太子在未弄清你离开的缘由和我的介入程度前,不会轻易动她,以免落人口实。”
“我会尽快安排,寻机将她接出,但需要时机。”
这话让沈知微稍感安心,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她只能相信萧望卿的判断和能力。
“我们现在去哪里?”她换了个问题。
“先出城。京城不宜久留,”萧望卿答得简洁,“我在京郊有一处隐秘的庄子,可暂避风头。待风头稍过,再作打算。”
“然后呢?”沈知微追问,“殿下打算如何安置我?”
萧望卿沉吟了一下:“若你愿意……可随我去北疆。”
“北疆,”她轻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地名,“很远吗?”
“快马加鞭,半月余。若随车队缓行,需一月。”
“那里是什么样的?”她问。
她对北疆毫无概念,只从偶尔听闻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苦寒、边关、战事这些模糊的印象。
萧望卿想了想答。
“地广人稀,风沙大,冬日极冷,”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得听不出喜好与否,“但天很高,很蓝。夜里星辰,比京城亮得多。”
很客观的描述,没有渲染艰苦,也没有夸大壮美。沈知微默默听着,试图想象那是一片怎样的土地。天高星亮,听起来倒是比京城这四方天地要开阔些。
“殿下去过很多次?”
“嗯。自十六岁起,常驻军中。”他答得简短。
“我如果随殿下去北疆,要以什么身份?”
萧望卿被问住了,车厢内陷入短暂的寂静。过了一会,他才道:“可扮作我麾下文书女官,或……其他身份,容后再议。北疆军镇,规矩与京城不同,更容易遮掩。”
这回答略显含糊,显然他并未完全想好,或者有些打算不便明言。沈知微不再逼问,至少有个方向。
马车在寂静中行驶,穿过街巷,渐渐能听到城门守卫盘查的隐约人声。
萧望卿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样的东西,递给外面的车夫,低语几句,车夫应了一声。
马车速度未减,径直驶向城门。沈知微屏住呼吸,听到车外守卫的呵问,车夫递上令牌,几句简单的对答后,竟是顺利放行。
马车驶出城门,速度陡然加快,将巍峨的京城城墙甩在身后。
冷风从缝隙灌入,沈知微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她撩开车帘一角,回望那座在风雪中渐行渐远的巨大城郭。
一月的光阴,如同一场荒诞的梦。
此刻终于醒了——
作者有话说:萧望卿是高兴的。
自梅林一别,经由沈小姐点拨,虽梦魇仍在,醒时却再不似先前那般郁结。
他想了许久该如何感谢,挑挑拣拣,怎么都不甚满意,没想到礼物还没送出去。
先收到了二小姐求助的信笺。
第45章 老师
马车在苍茫的北疆官道上行驶了十余日,窗外的景色从京师的繁华渐次褪去,换作无垠的旷野与连绵的秃山。风变得硬朗,裹挟着沙尘与干草的气息,吹得车帘猎猎作响。
沈知微裹着萧望卿准备的厚实裘衣,靠在车厢壁上看书。书是路上驿站买的杂记,内容粗浅,但足以打发时间。萧望卿大多时候沉默,或闭目养神,或查看地图。
行程安排得紧凑却并不艰苦,每晚都能找到干净的驿馆或可靠的民家借宿,饮食也尽量照顾她的口味。
她偶尔会想,若真如他所言,他们只是见过几面的关系,那他这份周到细致,未免太过。
但她不问,他亦不说。
这日午后,马车驶入一片地势渐高的区域,远处出现连绵起伏的黑色山脉轮廓。
“快到了。”一直沉默的萧望卿忽然开口。
沈知微放下书卷,撩开车帘向外望去。天地间一片苍黄,远处山脚下,隐约可见一片灰黑色的建筑群,旌旗在风中剧烈翻卷。
那是北疆军镇,凉州大营。
马车速度放缓,接近营寨辕门。守卫的士兵穿着厚重的棉甲,手持长矛,远远便喝令停车检查。
萧望卿递出令牌,守卫验看后,立刻肃然敬礼,高声通报:“三殿下回营!”
沈知微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打量营寨,兵士们的面容大多被风霜刻得粗糙,眼神却锐利有神。
马车最终在一处相对安静的院落前停下,院子由粗大的原木和石块垒成,看起来比路上经过的那些营房要规整些,门前站着两名持戟卫兵。
萧望卿先一步下车,对迎上来的一名身着低级军官服饰的汉子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汉子领命而去。
随后,他转身,向车厢
内伸出手。
沈知微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下车。北疆的风立刻扑面而来,比马车里感受到的更烈,吹得她鬓发微乱,裹紧了身上的裘衣。
萧望卿看了她一眼,见她除了脸色被风吹得有些发白,并无其他不适,便道:“随我来。”
他引着她走进院子,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干净,正屋的门开着,里面似乎已经生起了火,暖意隐隐透出。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院门外停下。一个身着银亮轻甲、披着暗红色披风的身影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的卫兵,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女子。
身量高挑,步伐矫健,麦色的皮肤,眉眼生得明丽大气,束着高马尾,带着一股逼人的英气。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萧望卿身上,抱拳行礼,声音清亮:“殿下,您回来了。”
随即,她的视线便转向了萧望卿身侧的沈知微,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很快便收敛起来,化为礼节性的打量。
沈知微也在看她,她难得升起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见过这位,但仔细去想,脑中又是一片空白。
萧望卿对那女子点了点头,算是回礼,然后目光转向沈知微,开口介绍:“这位是沈……”
“沈知微,我的老师。日后在军中,你们称她沈大人即可。”
话音落下,不仅那女将军和沈知微愣住了,连萧望卿自己也怔了一下。
老师?
她何时成了萧望卿的老师?路上他们商议的,分明是文书女官之类的身份,虽也特殊,总不至于如此……惊世骇俗。一位皇子,拜一个来历不明、年纪相仿的女子为师?
沈知微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萧望卿,他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身形挺拔,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介绍本该如此。
萧望卿抿了一下唇,似乎也意识到这个称呼的突兀,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对那女将军道:“老师学识渊博,日后会在营中暂住。”
秦怀玉却似乎全然接受了这个说法,她看向沈知微的目光里,惊讶过后是恍然大悟,是毫不掩饰的敬佩。
“末将秦怀玉,见过沈大人。”她很规矩地对沈知微行了一礼,声音清亮。
沈知微被她亮晶晶的目光看得心虚,轻咳两下,勉强敛下心头的波澜,微微颔首回礼:“秦将军不必多礼。”
萧望卿适时开口:“怀玉,老师一路劳顿,先安排歇息。营中事务,稍后再说。”
“是,殿下,”秦怀玉立刻应道,侧身让开道路,对沈知微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沈大人,这边请。住处已经备好,虽比不得京城舒适,但还算干净暖和。”
沈知微随着秦怀玉走向院内正屋,萧望卿则转身对迎上来的另一名将领低声吩咐起军务,似乎真的只是将她安置下来。
正屋果然如秦怀玉所说,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中央的火盆烧得正旺。窗明几净,书案、屏风、床榻,虽质朴,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沈大人看看可还缺什么?尽管吩咐。”秦怀玉站在门口,语气恭敬。
“已经很好了,有劳秦将军。”沈知微环视一周,真心说道,这比她预想中军营的艰苦条件要好上太多。
秦怀玉笑了笑,那笑容爽朗,冲淡了几分她眉宇间的英武之气:“大人客气了。殿下吩咐过,定要照顾好您。”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道,“说起来,末将之前还奉命给大人送过东西,只是当时匆匆,未能拜见。”
送过东西?沈知微心中一动,看向秦怀玉。她对此毫无印象,但秦怀玉的神情不似作伪。是了,在她失忆之前,或许真与这位女将军有过一面之缘,只是她忘了。
“是吗?”沈知微面上不露分毫,只笑道,“琐事劳烦将军了。”
秦怀玉摆摆手:“分内之事。”
她似乎不是个多话的人,见沈知微面露疲色,便道,“大人先歇着,热水饭菜一会儿就送来。末将还需去殿下那边复命。”
沈知微点头:“将军请便。”
秦怀玉行礼退下,屋内只剩下沈知微一人。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院外是整齐的营房,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一切尚且陌生。
老师……萧望卿为何要给她安上这样一个身份?是为了让她在军中立足更名正言顺?还是……有别的她尚未参透的用意?
她轻轻合上窗,走到书案前。案上已经备好了笔墨纸砚,还有几卷北疆地理志和兵书。她随手翻开一页,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
算了。
既来之,则安之。
晚膳是秦怀玉亲自送来的,简单的面饼、肉汤和几样腌菜,味道粗犷,却热气腾腾。用饭时,秦怀玉并未多留,只简单说了几句营中规矩和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
萧望卿一直没有出现。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了凉州城,寒风呼啸着刮过院墙,沈知微正准备熄灯歇下,门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片刻,似乎在犹豫。然后,叩门声响起。
“沈小姐,歇下了吗?”是萧望卿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
沈知微起身,走到门边,拉开木栓。
萧望卿站在门外,依旧穿着白日那身衣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殿下。”沈知微侧身让他进来。
萧望卿走进屋内,将食盒放在桌上:“营中厨子手艺粗陋,怕你吃不惯。这是城里买的点心,你夜里若饿,可以垫一垫。”
食盒打开,是几样精致的江南糕点,与晚膳的粗犷风格截然不同。在这北疆苦寒之地,弄到这些,想必费了些功夫。
“多谢殿下,”沈知微道谢,没有动那些点心,看着他直接问道,“殿下今日…为何说我是您的老师?”
“先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