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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6624 字 4个月前

第51章

集会后,各里果有青壮队伍巡逻,手持大棒,日夜轮岗。

强壮的身影现在本固里各处,让人心安,一时没听说谁家菜地遭贼的,连孩童也敢出来跑闹玩耍了。

盛昌里亦是,不过面粉价钱居高不下,季胥依旧在家,做些菹菜并菜脯,存着过季时来吃。

因屋后的菜都一茬接一茬能吃了,长势极快,姊妹仨也吃不了。

除了芸苔能留在地里结杆,到时削了皮,炒着茎杆来吃,照样新鲜的,其余的再留在地里要老过头了。

季胥便拔了一片的蔓菁、芦菔,切成指长,股状,这些是做菹菜用的;做菜脯的,则切片。

用草绳扎紧了三根木头,张开木头,变做三条支爪立住,竹簸便能架在上面,将菜铺在上头晒。

北风天干燥,遇见日阳不足时,也能教风干,不会霉坏了,这也是楚越之地流行在冬月做菹菜的原因。

“凤妹,帮我将架子离柴禾远些。”季胥捧着竹簸道。

季凤知道这是防着柴草里的耗子吃菜,做了道:

“昨儿我抽柴禾便听见底下有耗子叫唤,翻出一个窝来,却又不见耗子,可真讨厌。”

“可不是,上回我脚边蹿出只大耗子来,把我吓一跳……”

它们爱在柴禾堆里做窝,有时你一抽柴禾,它就蹿出来,防不胜防。

“改日看我不一窝端了它们。”季凤是不怕草虫鼠类的。

姊妹说着话,将那些菜逐一晒停妥,这也就是目今有青壮昼夜巡逻,她们的日子便宜许多,再早两日,是不会这样晒在门前的。

腊月初这日,庄蕙娘来寻季胥,手上挎了篮子,一并陪来的还有陈车儿。

她道:“家里膏油没了,这不转眼都腊月了,我让车儿陪着,去乡市买些脂回来炼油。”

再穷苦的人家,腊月也会尽量吃好些,尤其是除夜的一餐晡食,家人团聚,最是丰盛的。

过后正月里还待客,吃食也要还过的去。

因此一年到头俭省,但凡能拿的出这份钱的,都会在这时置办些猪油膏啊、腊肉啊,或是炸些平日不舍得做的吃食,到除日前后享用。

“来问问你,可有要置办的东西?咱们作伴一道去乡市。”

其实季胥想制些腊肉的,虽说肉价涨了一半,但越近年关怕是越贵,此时买来,家里倒还能出的起这份钱,她拼命攒钱也就是想吃穿住行好过些,不到不得已也不会在吃食上俭省。

再个,鲜肉放不住,去买总是不便,日后若是大雪天就更不好出门了,若有腊肉也能给家里添道肉菜,不用独指着屋后这些素菜。

奈何若是用晒肉法,在屋檐下太扎眼,她家也没个院子。

虽说如今有巡逻在,但四邻大都吃不起干饭了,她在屋檐下挂些肉,徒增隐患;

若是熏肉法,那也要在屋前的空旷地,架势一摆,白烟一飘,过路的一传,全里皆知了,时下还是低调过日子好。

一时便不打腊肉的主意了,见陈车儿怀捧布袋,因问道:

“车儿带的是什么?”

“是些稻米和豆子,君姑让我上乡市磨成屑,好留着做些除日的吃食。”庄蕙娘道。

季胥想了想,背了筐篓一道去了,里头装着半斛拿来磨屑的稻米,另带了钱,要买些线和脂回来,并一个盛菹菜的双领甖。

这种甖能在双领间注水,盖子一盖,便隔绝了空气,拿来做菹菜最合适不过。

家里的菜也晒蔫了,回去撒拌了盐,浸入凉水中,盛在甖里盖严实。

等过些时日,观察其变黄时,冲入酢、酱、椒汁,如此静置半个月,取出来是金钗股,酸美脆辣,这菹菜便算成了。

既能佐粥,亦能烹肉,整个冬日随吃随取,方便极了,如若吃少了,还能再往里加些新晒出的蔫干菜,再浸上一甖。

如此盘算着,到了乡市,小贩少了,冷冷清清的,坐贾的店肆依旧开门迎客。

粮肆进出的人,季胥他们到里头后院,只见落地一口大石磨,有大黑驴牵引石辊。

这样大的石磨,大多人家没钱置办,也就年节附近用时,方来粮肆磨屑。

一旁还有一方带有漏斗的湿磨,是用来磨米浆、豆浆之类的,有个妇人正放了盆在漏孔下接米浆。

肆里小子称过二人的谷类,各收了三个钱,便放她们去引驴拉磨,先后磨出了稻米屑与豆屑,小竹帚扫在袋里。

因不久便腊八了,季胥并庄蕙娘还买了些赤豆。

后来买完细线与双领甖,路过肉摊时,可巧顶头撞见王典计,就在李屠夫的肉摊前,手上划拉着,指挥李屠夫给他割一块好肉。

“王典计也来买肉?”季胥向他打招呼。

如今各处有青壮巡逻,卧蛇谷也安排了,但两旁的窝棚还在,难民未散,为稳妥些,他一个老人家,还带了个窑场的年轻小子陪着出来,和陈车儿两人认识,便在一旁勾肩搭背,彼此说起了话:

好小子最近还好啊、窑场的活儿可还多、怪清闲的咧,诸如此类……

这厢王典计见了熟人,露了笑脸道:“你也买肉?我是晒些腊肉就酒吃。”

他这腊肉也简单,就抹上够多的盐巴,暴晒上些时日,片出来够硬的,他两边槽牙掉了两颗,不好吃硬物,因爱那股子干咸味,拿来就着酒吃,倒还有滋味,所以年年也少不了的,只是晒的不多。

季胥听的他要晒腊肉,心下有些想头,笑眯眯道:

“我来帮王典计做腊肉,如何?顺道也让我在窑场做些,带了回去,比在家里好,一点不扎眼。”

那窑场四面高墙,后排房也有一片大空地,施展起来方便,素日里全是一帮小子在那,兼有壮奴把守,就算那烟、味,飘去数里,也无人敢打甘家的主意。

这如何不好,王典计素知季胥的手艺,能得她给自己腊肉,再好不过的,立时应下来,生怕错过。

季胥便放心让李屠夫割肉,挑了三块肥瘦均匀的五花,切的长长一条,并五根肋骨,一块炼油的肥膘,花了二百多个钱,一时虽显的花了笔大钱,但这做好了能长时间储存,慢慢吃,她这趟出来没做买肉的打算,带的钱不足,便赊的账,李屠夫无有不应的,季胥是他的熟客了。

王典计罕道:“肋也能腊?”

说罢,也让李屠夫给他来两根,跟着买准没错处。

季胥问庄蕙娘:“婶儿要不趁今日也买些,咱们去窑场做了来,带回去,也方便。”

庄蕙娘被她说动,咬咬牙,也拣了小块的肉,那肋不比好肉,价依旧贱些,挑了两根,她为买脂来的,钱就不足数了,李屠夫因她是季胥的相识,也让赊了账,说好明日来给。

三家按照各自的肉多少,添了要用的调料,盐酱椒一类,略多了也不打紧,带回家便是,又买了些价贱的羊肠子,待会腊肉用的上,顺顺当当到窑场了。

“得砍些松树枝来。”

王典计听季胥这样说,索性如今窑场功夫清闲,便使唤了小子们一道去附近山上,砍了好几大捆还青绿着的松树枝条来。

有些窝在窑场暖和的墙根角下,看年岁大些的玩角抵,手搭肩,头顶头,你进我退的,蹭起地上的灰尘,看的小子们高声叫好,都懒怠动弹。

“懒骨头们,清闲惯了是罢?连我也叫不动了!”

王典计来赶,方一轰散了,帮着砍松枝去。

扛回来后排房,都问季胥:“做啥好东西?”

他们买过季胥的吃食

,诸如皮蛋之类,如今不景气,季胥也未再做来卖,家中还剩了两罐,未开封留着自家吃的。

也都识得她,只见季胥用枝干,在空地搭出个三角棚,半人高,棚里烧着松树枝,那树枝都还绿着,不似干柴易燃,呛出一股烟,众人都掩鼻道:

“季角子,你早说要烧火,我们给捡些干柴回来就是了,现砍的松枝都没干呢,怎么烧?瞧瞧这烟。”

只见季胥将那处理过的肉块挂了进去,说道:

“就是要这烟来熏。”

一面又在剁肋骨,案板当当的响,抹上她调好的酱料,一节节的,塞进羊肠里,每节留出些空隙,细绳系了,借了王典计一根针,扎了针眼,又挂进隔壁一个三角棚里,同样燃了不旺的火,呛出股白烟。

一时都罕见多怪道:“这是在做什么,肋装进羊肠子里头,能好吃?”

庄蕙娘按照季胥的指示在往里填枝条,陈车儿便道:

“你们可都瞧好罢!她做的东西没有不好吃的!”

季胥问那些小子们:“你们可也要熏些来吃?要用的东西我说给你们,自己买来,我一并就帮着做了,偶尔蒸点来配饭吃,也是道肉菜,方便着。”

窑场小子们将信将疑,有那去房里拿私下里攒出的钱,

“走,买些肋和羊肠子去。”

“万一难吃呢?我们合买一根罢。”

请示过王典计,王典计放了他们,便伙同着去市里买肉了,一窝蜂的回来,有买肉的,有买肋的,量都不多,只为着打个牙祭。

“放心,我们都没声张。背了筐篓去的,都看不着是什么,只当给本家买的东西呢。”

小子们说道,这是季胥吩咐的,别声张说自己在这熏肉。

季胥都帮着处理好,挂进三角棚里去,叫他们记好哪份是自己的。

“这外面的是我的。”

“肥的那小块是我的,我就爱吃肥的,花了我一个月的月钱。”

“这块是我的。”

嘁嘁喳喳的,看着季胥挂上去。

“这份呢?”季胥问道。

手中有小块肉,一根肋的量。

“是甘贱土的。”有人帮着应道。

方才守门的甘贱土,见一窝蜂的往外涌,听说了,便也托人帮他买些回来。

白烟攀升出外头,一股子松香。

后来大半日过去,这股子松香,兼着股隐隐的肉香,油香油香的,惹的盛昌里各家各户深深去嗅。

“谁家做肉哪?这味也太霸道了。”

“是甘家窑场!”

孩童遥指那股白烟。

“不能罢,一伙的小子们,能烹出这么好的味?那不过是烧瓦的青烟罢了。”自有不信的。

“好了吗!”

天色渐暗,窑场内,只见季胥拆了三角棚,那腊肉,现出一股油干油干的肉色,晶亮晶亮的,十分诱人。

至于那腊肋骨,被肠衣紧紧裹着,一节节的,也透出一股子酱色。

“好了。”季胥说道。

逐一将各人的都分去,自己的那份装在筐篓里。

“现在便能吃吗?”有小子问道。

“能呀,不过挂在房梁上,待其风干个三五日,蒸出来,滋味要更佳。”季胥解释道。

猴急的小子们哪能留的住这肉,趁季胥拆棚子分发,收拾灰烬这会子工夫,那先得了的,便挤在矮灶那,蒸了小碗的出来。

按着季胥说的时间,一揭盖,只见那腊肋的肉带点肥,蒸出了油,肠衣都透着一层亮光,一股子咸香肉味扑出来,

也不怕烫,趁热就抓来咬上一口,啧啧,都能听见那肠衣卟的一声,脆脆的裹着肋肉,满口的油香肉香,还有一股子熏出来的松香,别提多美。

“怎么样怎么样?”

“如何?”

旁人见他享受,迫不及待问。

那小子哪还说的出话,一口接一口,吃完了舔手指呢,才得空道:

“好极了!好极了!舌头险些吞下去了。”

季胥也随众人笑了,王典计这厢,看着天色渐暗,便点唤那高个的小子,要他们陪着一道送季胥一行过卧蛇谷。

自盛昌里出卧蛇谷,只见远处火光摇曳,两支巡逻队伍交接,田啬夫冷面长身,形容威武,领人向本固里的方向去。

庄蕙娘瞧见了道:“竟是他巡咱们本固里的夜。”

自有巡夜以来,季胥头次这个点在外头,也才撞见,想到他少有言语,但凡提气一喝,声若巨雷的模样,说道:

“想来我们也可安睡了。”

两路人的火光不远不近,先后入了本固里。

“这是腊肉?”

西屋内,季凤见季胥将肉挂上房梁,喜不自禁问道。

“腊肉和腊肋骨。”季胥拍拍手,扬面看着肉,应道。

两个妹妹听说,都小声惊呼起来,如今俱知不能声张,捂着嘴,眼底因肉而生的欣喜,却是掩不住的。

还是头一年,腊月里自家做了腊肉呢。

从前未分家时,大父大母年底也会划拉一刀肉来晒,除夜饭时蒸来吃,晶莹剔透,不过家里人丁多,她们姊妹又不受待见,能得到一小片,还是阿母顶着大母的白眼夹给她们的。

“再风干些时日,便能吃了。”

听的阿姊说的,凤、珠两个已经在馋那滋味了,油滋滋的,咸香味美,咬上一口,该有多好吃哪,光想想都咽掉半车口水。

崔家,

廖氏在灶屋做晡食,她小儿崔广耀自外头捅完蚂蚁窝,哒哒跑进来,一见是清汤寡水的烩芦菔,问:

“阿母,怎么不羹肉?”

廖氏道:“管你阿翁要他脚后跟那块死肉去。”

他跑去要了,被崔大拿鞋底子赶出来。

这会子的大房,灶膛烧热了膏油,里头炸着一种叫粲果的,是用稻米屑调水来炸的。

只见已有一盘炸好的,金黄金黄,季虎孩偷吃的手被拍了开,金氏道:

“看不剁了去,留着除日吃的。”

季元道:“阿母怎么不像往年,炸些馅肉丸?光粲果有什么吃的。”

金氏道:“肉价都贵成啥样了,也就你阿母我还咬牙费了膏脂来炸粲果儿了。”

往年还得搁些蜜来和面的,今年放不起,就只这样的,不过吃着酥脆,兼有油香,便是极好了,冷眼看了二房,这些时日也就晒晒菜干。

因道:“你瞧瞧隔壁,哪里吃的起这些呢,粮价涨成这样,连一亩三分地都没有,一粒米都得外头买。”

怕是二房嗅了她们这的荤油香,该馋的睡不着咯。

次日,天上飘起雪珠。

“下雪了?”

季珠冷的拢紧衣裳,垫脚抱了柴禾,哒哒向灶屋去。

“瞧!我有什么?”

季虎孩冻出条鼻涕,底下踩了鸡埘,趴在院墙上,扬手冲她,只见抓着把金灿灿的粲果。

说罢脆脆的塞了口,吃的美味,“真好吃,你家没有罢?”

季凤隐约听着了,豁朗打开灶门,季虎孩怯她,将脖子一缩,后头被金氏揪住了耳朵,

“原来是自家养出了耗子!哪个教你偷来吃的?”

揪的季虎孩嗳呦不已,一见对面两姊妹正瞅这处,改了话口道:

“下雪珠了也不躲,冻坏你去,还不进来!”

扯他进屋才打骂他几下,将那一笥粲果放到他够不着的柜子上。

“哼,这便罢了。”季凤见状道,唤季珠赶紧进来。

灶屋内,只见季胥挽了袖子,露出纤细的胳膊,抖动手中竹杓,沥了稠米糊至油釜中,那浮了一层的金黄,可不正是粲果。

这正是用昨日在粮肆磨的稻米屑,用竹簸细筛过一遍来做的。

凤、珠二个巴巴望着,季胥笑道:“馋了吧?那盘子是先头炸的,放凉了可以吃了。”

她们喜的不行,拈来吃了,米香凌脆,微甜酥香,吃完一块还馋,不过想留着除日吃,忍了不动,将手指舔了一遍。

季胥见状道:“那盘子尽管吃了,这里还有留着除日的。”

“都能吃了?”季凤惊道。

其实那盘子她没拣多少,因怕她们一时吃多上火,不过对没吃过好东西的姊妹俩来说,

是很足的了。

这样的零嘴哪能不爱,口中窸窸窣窣,细细吃了起来,不忘喂给季胥吃。

“阿姊,这些怎么用苴叶包着的?”

后头炸出来的,用从前空出来的陶罐盛了,季凤见多出来一包,便问。

季胥道:“入夜了给田啬夫的。”

第52章

那雪一连数日的下,积在地下有一尺厚,季胥她们渐都不出门了,将绵手衣翻出来戴上,每日起来先扫门前雪。

“凤妹、小珠,来堆雪人!”

只见一旁扫帚放着,季胥滚了个大雪球,生动的喊。

“怪冷的。”

季凤一时还不愿来,因刚戴的手衣稀罕着,不舍得摘呢。

才过一会到底孩子心性忍不住,一并来玩,在门前堆了个足有半人高的雪人,草棍做的鼻子眼睛,两边手也不缺。

一阵玩过,后来在灶旁烘鞋子,将手暖了。

隔壁季元见那雪人,也拉季止堆了个,就立在她家院墙边的鸡埘上,雪人露出个脑袋,直盯着她们二房这向。

季凤看不惯,夜里拿竹竿捅了,季元次日一看,啊的一声,

“好你个季二凤!”

又不倦的把雪人脑袋安上了,照样监视着她们这向。

这场雪,令乡三老尤公忧心一片,他拄鸠杖来了卧蛇谷,只见那些窝棚外,各家燃着火堆,难民们挤在一处取暖。

这样大的雪,牛脾山的野菜草根越难挖了,就指着甘家施的豆粥,可那才多少,尤公不忍路有冻死骨,又担心这些人绝境之中作乱。

因问田啬夫道:“盖邑有何对策?”

尤公深知今日景况皆系粮价而来,可州郡调粮周济一直没有准信,谁也不知这粮何时调来,这价钱又何时回落。

田啬夫只说了三个字:

“蜡八祭。”

腊八这日。

乡佐一早敲了各家门,来取祭品。

蜡八祭是一年到头乡里最盛大的祭祀,腊八这一说法如今既兴,便源自年底古老的蜡八祭。

祭八神,迎福泽,里民都盼神明庇佑,从家里捧出果品蔬菜、酒脯牲畜,再穷的便供奉柴禾,总有这份出祭品的心。

连金氏这样爱占便宜的,都自家里捧出升豆子。

季虎孩一直缠着要吃粲果,她道:“迎神明的日子,别教我打你。”

季胥家则供了些菜蔬,季凤忙乎道:“要拔新鲜的,农神见了才欢喜。”

那乡佐道:“胥女随我一道,去孝顺里帮着庖厨。”

因有帮甘家庖厨宴请毛公的经历,加之盛昌里传她好手艺,乡里便要她去相帮祭祀上的厨事。

虽说是打个下手,季凤这脸上也光彩不已,要知道,祭祀是神圣的,她道:

“哪个不盼着去相帮的,那年赵家大母去了一次,带回好些吃食,在田里说嘴好几日也没完呢。”

如今是休耕期,蜡八祭在孝顺里的公田里,扫雪而祭,只见东、南、西、北,各筑一土坛,圆而阔大。

据说,这四方祭坛,皆是卧蛇谷那些难民挑石垒土而筑的,来这劳作,早晚能得两块豆脯。

祭坛中央立一石柱,拴了只待祭的羊在那,有乡民在坛上架高柴,也有在坛下铺席的,那席子是易得的苇草与秸秆编来的,以在神灵前显质朴之质。

季胥收回视线,随乡佐去至乡三老家的东厨,各里祭品送来这处,或庖或羮,忙碌不已。

只见一膳妇梳着溜光的扁髻,手戴臂褠,布裙外系一蔽膝,游走间面带神气,

“我是专做祭祀做老的人了,祭品不比咱们平常的吃食,不能用寻常之味,贵在品种多样,就拿这肉羹汤来说,一粒盐也不能放。”

“周膳妇,这里来了个人,你看着调用。”乡佐道。

周膳妇打量一眼,将她使唤去抬祭器,同去的还有一孝顺里的妇人,

“看你脸生,第一次来帮忙罢?那周膳妇脾气不好,我们只做我们的,别惹恼她,祭祀完了,还能分些祭品回去呢。”

只见开了库房,两人抬出些豆、笾、俎、鼎之类的祭器来,那鼎十分笨重,又唤了两人才合力抬出去。

季胥蹲在井边清洗,天寒地冻的,这可不是个轻省活,两手冻的通红。

“笨手笨脚的,连火也看不住!看将这烧糊了的肉醢作祭,得罪了神明,有你一辈子苦头吃!”

周膳妇指着一小郎的鼻子骂,见季胥捧了一叠豆笾进来,指了道:

“你来烧火。”

季胥便放了祭器过去,见灶膛里头塞满了柴,用火筯抽了一半出来,柴禾重新架好,竹筒吹旺了。

这双冻僵的手凑过去搓一搓,渐渐缓过来。

周膳妇亲自掌勺,只见这火不用她操一点心,什么时候文火,什么时候武火,一句话都不用吩咐。

不由多打量了几眼,只见是杏壳脸,乌黑头发,一身莲青襦衣,白白净净的。

起头见她身量苗条,只当是哪家为得祭品来的女娘,全然不像灶下做活的惯手,便随意打发了。

眼下有季胥烧火,周膳妇在黄昏时分将祭品做了出来,吩咐人捧去祭坛处。

那处早来了乡民,等着看祭祀的热闹。

凤、珠二妹也由陈家的带来了,站在最前头,瞅见捧了肉醢向祭坛去的季胥,指着和旁人道:

“那是我阿姊!”

面上尽是喜色,能做这种为神明奉祭的活儿,可是有福泽的事。

看的一旁的金氏面上不自在,多好的活啊,竟让这小蹄子捞着了,她家季止也卖角子,白甚么没人来找?

冯富贞见了,更是将嘴一撇,

“不就是个灶下厨……”

“吉时已到!进祭——”

只听一乡佐喊道,人丛立时安静下来。

季胥这会子忙完了,也找到妹妹们这处。

只见那活羊,由乡佐牵到祭坛前。

田啬夫那身羊裘倒在腰间,下穿绑腿的褶绔,坦着上身,手持一鸾刀,先刺向活羊右耳,将耳血献祭给神。

人丛中发出欢呼。

血祭后,田啬夫将羊宰杀,那祭祀专门用的粗钝的鸾刀,在他手里仿佛极为锋利,轻易将羊腹割开,取出内脏,盛在专门的俎内,陈在坛上,这便是生肉祭。

“多稻多菰,亦有高廪。

万亿及秭,为酒为醴,献祭神明。

以洽百礼,降福孔皆。”

尤公发须银白,拄杖高歌祝祷词。

随着四方祭坛的高柴点燃,火光轰的冲天,只见数十个金刚力士冲了出来。

他们以彩绘的木胡头覆面,大雪天坦了上身,腰绑一细腰鼓,鼓声若雷,围着祭坛大开大合,舞姿犹如野兽扑食,尽显粗犷。

“是傩舞!”人群里激动道。

每年腊月祭祀会挑选强健之人跳傩舞,既是迎神明,也是祓灾逐疫。

只见为首那个,身长八尺半,形容精壮,有猛兽之势,手持一把桃枝,随着傩舞队伍一个振臂起跃,在鼎中濯水洒向乡民。

“迎猫神!”

底下喜的拍手称好,这猫神迎来,田鼠便不能作患了。

“猫神将我家耗子都捉光!”

季凤被这桃枝水洒的开心,一脸的喜气。

“迎虎神!”

只见又一圣水洒来,引的欢呼阵阵,盼着老虎吃了下山糟蹋庄稼的野猪。

季胥面上一湿,和胡头里的那双黑眸对视住,有些认出来,为首这个应是田啬夫。

因他虎口还有方才宰杀牲畜的血迹,离得近时,身上似有股血腥之气。

只一瞬间,那傩舞转向另处了。

后又迎了井神、田神、兽神等八神。

“吼!吼!”

“腊鼓鸣!春草生!

土反其宅!

水归其壑!

昆虫勿作!

草木归其泽!”

最后一圈,傩舞气势雄浑,齐声唱咒,将篝火震的激烈晃动,烟雾缭绕,似云雾直达天庭,神明能从此降临。

各人脸上有种神往,神明!神明!

请保佑粮价下降!

直至退去,众人的心都难以平复。

祭祀后,除了相帮祭事的乡民能得祭品,余的那些,一部分,尤公按旧例,送至乡里年过七旬的老者、鳏寡孤独之家;

另部分,分发给了卧蛇谷的难民,雪夜里,冻的哆哆嗦嗦的难民收到布匹,千恩万谢。

季胥这处也与妹妹回至家中,她得到半罐子蜜,一罐周膳妇做的蜗醢,这蜗醢是用蜗牛做的酱。

季凤稀罕的不行,捧着嗅了嗅,

“嗯

,真香,拿来拌米饭或是烩菜都是极好的,小珠你也闻闻。”

那蜜就更是宝贝了,季胥早上走时是泡了赤豆的,这会子拿来煮赤豆粥。

添上一勺蜜,这赤红软糯的豆粥吃起来甜滋滋的,妹妹们必定爱极了。

因着腊八,那房梁上,两个妹妹惦记了数日的腊肉,被季胥取下来,切了一段。

看的季凤眼都直了,她早都向往阿姊熏的腊肉是何滋味,巴巴盼着这日了。

“阿姊,今日烹腊肉吗?”她问道。

这会子正在灶旁烧火,陶釜里头,正煮着赤豆粥,乡里蜡八祭过后,自家会做赤豆粥,额外祭祀先炊婆婆,是他们这的习俗。

阿姊一早起床,便泡了几把赤豆,这会子已是煮出赤红色,浓稠的咕嘟着泡,还放了平日吃不着的蜜。

见还有腊肉,季凤喜道:

“正好还能敬一敬先炊婆婆。”

若是有条件的,腊八还会给先炊婆婆备上酒肉,更显诚意,她们今年有腊肉祭祀,明年必定能灶火兴旺。

季胥点了头,逗趣儿道:“还能解一解凤妹肚里的馋。”

季凤便哼了声,把嘴一撅,不大好意思的蹲下烧火了。

一旁捧着瓦狗取暖的季珠道:“二姊羞羞了。”

季凤挠她痒,一面道:“小珠馋不馋?馋不馋?”

季珠笑着躲闪,认道:“小珠也馋!”

怕她滚在地上脏了衣裳,季凤这才放过她。

只见季胥将那腊肉切的薄薄一片,瘦的部位是种酱赭色,肥的部位晶莹剔透的,好看极了,再将那屋后拔来的蒜苗,洗干净,切成半指长的段,釜底热些膏油,将腊肉片和蒜苗一炒,那呛出的蒜肉香一下四溢开来。

一盘油亮蒜香,青红相宜的蒜苗炒腊肉,便盛了出来。

“真香哪。”季珠深嗅了一口,满脸陶醉道。

不过今日是腊八,菜馔得先祭祀先炊婆婆,《礼记》有云:“灶者,老妇之祭,其神先炊也。”

这里便说灶神是“先炊”。祭祀灶神能给家里带来福祉。

自家祭祀不比乡里,有人力筑土作坛,西汉这时候也还没有线香,倒有一种叫菁茅的香草,烧起来有股香味,不过很名贵,周朝时还是楚地的贡品,向来是天子祭祀才用的,连乡里也不过烧些普通柴禾。

她们便烧不起香草香木,只燃了灶火。

只见季胥将陶灶、炊具收拾整净,再将那肉、一大碗赤豆粥,摆放在灶头。

三姊妹向灶而跪,捧手在胸前,请了先炊婆婆先用,方在心中默念祈愿。

季凤在心中虔诚请道:“先炊婆婆来我家用饭啦,和您老人家再求个事,季蕴,乃是长安的一个老膳妇,是个大善人,您要像保佑我家一样,保佑她福运常在,灶火兴旺。”

如此一番祭祀过后,才在食案上用赤豆粥,吃那蒜苗炒腊肉,心满意恬的。

饶是这门窗紧阖着,可到底屋子不是密不透风的,那股炊烟飘了出去,远的不说,那近处的季家大房,嗅的清清楚楚。

金氏捂着哀鸣的肚子,咽了咽口水,只当是隔壁得来的祭品里头有腊肉,倒不知是她们自家的,向那方向狠狠啐了一口,继续跪向灶台,捧手念念有词的:

“先炊婆婆您老人家好,我隔壁那户,乃是奸盗小人,愿先炊婆婆灭了她家灶火,让她家灶倒屋塌。”

只见她家灶面,也摆着赤豆粥,赤豆买的少,十分零星,晃荡的能看见碗底,季虎孩嗅着肉香,肚腹空空,饿向金氏道:

“阿母,什么时候吃晡食,我饿了!”

金氏瞪眼示意他莫吵嚷,好在季止及时将他拉走了,金氏便继续道:

“再保佑我家,来年无病无疫,灶火兴旺;

再有一个,如今粮价飞涨,您老人家使点力,保佑保佑这粮价快点下来,家里头干饭都吃不上了,裤头都松了……”

好一通絮叨才起来,季元等着吃赤豆粥呢,闻她之言,撇嘴道:

“阿母好啰嗦,先炊婆婆她老人家哪管这一大摊子的事。”

金氏想了想,咬咬牙,便道:

“您老人家若是嫌烦,只需记着我这最后一个愿。”

……

“希望先炊婆婆保佑这粮价的风波尽快过去,让日子回到从前。”

“愿先炊婆婆保佑粮价莫要再涨了,已是亏的多了……”

“先炊婆婆让我家成富户,让粮价回到从前罢。”

“先炊婆婆,保佑我家能日日吃上干饭。”

季胥家、冯家、崔家、陈家、王家等本固里五十余户人家,都设了赤豆粥,在灶前祭祀请愿。

第53章

“八神显灵啦!先炊婆婆显灵啦!”

这日,本固里的孩童一路跑着喧嚷。

“王利,你大呼小叫的,是怎么了?”季凤叫住来问。

“粮价能降啦!乡亭那都贴了告示了!

哎哟,我也不识字,都听旁人说的,你阿姊不是识字吗?让她看告示去。”

王利兴高采烈道。

季胥听说,便锁了门,同着妹妹们,打算叫陈家的一块去,看看怎么回事。

可巧陈家的吕媪也来了,两厢对碰,她也激动着,

“大早就听见吵嚷,听着倒是大好事,咱们一块去那乡亭看看究竟。”

一路上,又遇着不少同去乡亭的乡民,途径卧蛇谷时,只见两旁一溜的窝棚还在,但里头难民都空了,身穿皂色吏服的小吏们,按照县内指示,在拆除着窝棚。

乡三老尤公也在路旁,他拄着鸠杖,在同身旁的老叟们商量着什么,面前是一些背着布橐,捧着所有家当,听信的难民,看过去,这些俱是老弱妇孺,并不见青壮年。

乡亭告示墙旁,已是聚集了各里乡民,围的水泄不通的,前面那圈传来嗓门:

“这告示写的啥哪?”

“认也认不得,后头可有孝顺里的乡绅?来帮着认认字哪。”

孝顺里办有书舍经舍,那地方能识字的乡绅,比旁处多,其他几里多是大字不识的。

“这有能认字的!”

王利举臂声张道,他也是从前听季凤说的,她阿姊在长安得善人指教,能识的字,就说那些店肆挂的布幌子,上面的字她都认得。

围堵着的听说,让开条缝来,其实季胥是上辈子从小练书法,拿在长安认得了字做借口,蚕头燕尾的八分书她会写,不过此时的汉隶还没有兴起这样式的,要到东汉才成主流,这时候的笔划更为横平竖直,字体也显的扁平。

八分书与其相比,虽说书法风格有所不同,但字还是能认的出来,如今见状,便走向告示旁,看了清楚那布帛写的什么。

“女娘,这写的啥?”快同我们说说。

季胥将上面略显文绉绉的句式,用家常的话说道:

“这里解释了咱们州郡稻谷价钱飞涨,还有关东麦价居高不下的人为原因,

那最大的粮仓其实并未失火,乃是官商勾结,关东的大粮贾收购秋粮操控物价,贪官假借失火无粮,实则扣下万斛稻谷不入市,以至于粮价飞涨过市平,粮贾和那贪官趁机牟利。”

“这些狗贼,杂种!褓人竖子!该拉去砍头!”

听的骂声一片。

“后面呢?女娘你继续说。”

季胥遂道:“如今,廷尉已将粮价案侦破,罪魁粮贾和贪官已被扣拿,官仓的粮食也会分批入市,粮价会渐渐降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可算不用再吃高价粮了!”

“先炊婆婆显灵了!神明显灵了!这都是祭祀的功劳!”

“女娘,卧蛇谷那些少了的难民是怎么回事?”有人问道。

这告示上亦写了,季胥道:

“关东那地方,

粮贾和贪官一并被廷尉处置了,如今官府颁布了令,安排他们这些难民的去处。

家有青壮的,各地遣送回原籍,增授田地,减免明年赋税;

家中只剩老弱妇孺的,便在原地编户,授地盖房,明年赋税亦是减免了。”

“在咱们这编户?可别来我盛昌里,我那肉就被他们偷的。”

有的一听要让难民落户,生出排斥。

尤其鲍老爷,极尽反对,“我的缣帛料子的帻巾,我的好袍子!莫让那些一穷二白的难民进盛昌里!咱们那沙砾路,俱是各家各户出钱铺的,他们白甚么住进来!”

最后,在乡三老和乡啬夫的安排下,两户落在孝顺里,两户落在本固里。

盛昌里排外声音极为强烈,没法落户;

金氏里、廖氏里,本就是人口土地寡少的小里,所聚居人户,又俱是同姓同宗的,也没法安插进外乡异姓人。

最后便剩孝顺里和本固里,孝顺里因有乡三老坐镇,反对声音不大;

本固里本身就多为异姓人家,普遍穷,唯一的富户冯家,祖上出身还不好,对外也傲不起来姿态。

“怎么啥杂七杂八的人就往我们本固里落户。欺负我们本固里窝囊是罢!”

也有嘟嘟囔囔不满的,到底也接受了。

落在本固里那两户难民,乡里划了公家地方给他们。

其中一户住了一个已故老鳏夫的遗居,那是间瓮牖草舍,和当初季家二房的破草屋子差不多,那鳏夫去世后,草舍连着那块地,今年八月份便被编为公有了,如今划给了那户难民,乡里还借了公家的农具、种子给他们使,让他们垦地种菜去;

另一户,倒颇有家产,在崔家附近划了一块地,三五日的功夫,就建出了一座瓦房,请的还是县里的佣工,看的人乍舌。

建成那日,那家妇人带着独女,给住的近的人户送去彩绘了壳的鸡子,大房的金氏白得俩鸡子,怪暖心的,还让妇人常来家坐。

住的最近的廖氏亦是,说这妇人会为人,和她一样的爽利人。

如今,被贪官私自扣下的官仓粮食渐渐入市,稻谷的价在一点一点往下降。

“降到七十钱一斛啦!”

有那刚从粮肆探听回来的喜道。

听的人捧手说阿弥陀佛,祈祷道:

“再降再降,跟从前一样四十钱。”

但这也不是一日就能降下来的,还需要时间,这次粮价风波折腾的大家够呛。

就连最富裕的盛昌里,这年关里,也不如从前那样阔绰了,就拿里市来说,萧条了许多,不论是买的,还是卖的小贩,路过都能听到为一二个钱在理论的。

季胥想着,该寻个更大的市场来做买卖。

这日,问两个妹妹:

“想不想去县城逛逛?”

“县城?”

“县城!”

凤、珠两个异口同声。

她们哪里去过县城,不过从旁人那听过,多听崔思说的,因她大兄在县里打铁,便常拿县城如何,在孩童间炫耀,听的人心驰神往,她们自然想去,眼神都亮了。

季胥笑道:“马上要过除日了,我们去县里置办些家当。”

住的是新房,这家当也得一点点添置了新的来,如今日子太平了,也能想这些了。

像切菜的刀,她家用的还是砍柴的柴刀,是该去县里铁肆置办一把专门切菜的铁刀了,

盘盏也无,就三副碗筷,碗是用旧了豁口的,那盘子还是从前拿竹兜节做的。

当然,她最心心念念的还是铁釜,有铁釜炒菜方便,最好再买个炉子,既能取暖,那旧的陶釜还能在上面煮东西。

“小珠和二姊也一起去吗?”季珠神采奕奕问道。

“对呀,咱们一块去办了过路的传,趁着年前去县里好好逛逛。”季胥道。

凤、珠二个喜的一蹦一跳的。

如今出了告示,难民们被谴送回关东原籍、原地落户的落户,卧蛇谷那段路太平了,出门也不必再提着心,有人作伴了。

季胥带好尺籍,锁了门,便领妹妹们向孝顺里去。

这两日雪停了,亭父渐将卧蛇谷的道路清扫出来,不像从前似的积雪深厚。

一去并没有湿了鞋。

之所以来孝顺里,因去县里,遇上稽查严谨时,要出示“传”才让进,当然,如若遇上天灾,无传的难民聚集在关口,也有破例放他们入关避难的时候。

那些自关东远路而来的难民,有时过关,便得了放行,遇上不放行的,只能避开官吏,跋山涉水绕远路。

平日里,乡民外出,俱需要“传”,由本乡的乡啬夫办理。

如今粮价得降,乡啬夫梁兆也不避着人了,这会工夫正在家中,听的其妻说有乡民找,便出了来,迎头见了季胥,不似上次在乡亭那般威风。

说来惭愧,他竟不如一个年轻女娘能料事,后来粮价涨过市平线,他都没敢和乡三老提,说季胥曾寻过他之事,没的臊了一张老脸,如今笑了道:

“胥女?所寻何事?”

季胥道:“想去县市里置办些东西,来寻乡啬夫办我姊妹三个的传。”

时常有人寻来办传外出,乡啬夫梁兆已是从善如流,引她们进了堂屋,一面问道:

“尺籍可带了?”

他得核对出行者赋税是否有拖欠、是否有案件牵连等,若是男子,还得核对此人的徭役是否与出行日子相撞,再上报给县廷等批复。

季胥这户他有印象,当初穷极了,他只当这户要拖欠赋税下狱了,没曾想一看名单,却准时纳齐了。

如今接了季胥递的尺籍来,意思的扫了下,便还给了她,请季胥坐了,自己也向案坐了,沾了笔墨,在木牍上写着,一面盘问她何时去、何时归、为何缘故。

只见他那木牍,已书有不少申办传的乡民姓名,缘由各异,走亲访友的、买办的,一日下来要办不少份的传。

梁兆另起一栏,写道:

“……牛脾乡本固里季胥携妹凤、珠,过灵水县,买办用物,腊月二十往返……”

这封木牍还得移送给县廷,得上头批复,因而,末尾书道:

“壬申年十二月十八日牛脾乡啬夫梁兆谨移,一编敢言之。”

搁了笔道:“这办下来也快的,一日的功夫,明日晡时你来取就成,不耽误你后日出去。”

确实还是很有效率的,季胥谢过方告辞了。

两个妹妹正在院里,和乡啬夫家的女孩儿蹦蹦跳跳的玩闹,她招招手,说回家了,便都跑了来,出了院子和女孩摇手告别。

翌日晡时,季胥取回了那份传,小小的一块竹简,上头所书和乡啬夫一编的陈辞一样。

这日腊月二十,季胥三人大早起来梳洗,两个妹妹分外兴奋,季珠连瞌睡都无,和季凤一块嘁嘁喳喳的,有很多话来说。

自是都穿上了那鸡鸣布做的鲜亮襦绔,凤、珠两个还特地扎了红头绳,季凤道:

“嗳哟,小珠,去县里就别戴臂褠了,快摘了。”

平素她们在乡里玩,俱会两只袖子俱会套上防脏的臂褠,冬裳不似夏衣轻薄好洗,再说,几家能阔的有两身绵衣来换的,她们贴身穿了旧日的秋衣,当作里衣,便勤换里衣和臂褠,要方便的多。

季凤道:“从前听那崔思说,县里的人可干净着,都不戴这臂褠。”

季珠闻言,乖乖摘了,这些小事,季胥俱是依她们自己做主。

天方亮,她们便吃过朝食,向县里出发了,这路程可远着,足有三十里,得走将近两个时辰。

季胥本打算自己去的,想着妹妹常听人说县城如何,便也想带着去见见。

何况,这一说去县城,可都兴头的很,脚下全是劲,走了十来里,竟一点也不说累的,还是季胥说歇一歇,担心她们走出汗,湿了里衣不舒服。

这会日头也出来了,三人坐在石头上,只见远远驶来一辆牛车,上头的妇人笑吟吟向她们:

“这不是季家姊妹吗?去县里哪?我捎你们一段路。”

这便是在本固里新落户、筑新房的妇人,姓肖。

只见肖妇人梳着扁髻,尖长脸,一身厚实的绵襦裙,坐在牛车上,看不大出身量,怀里笼着个小女娘,瘦瘦的,前头将车的是个生面孔的汉子。

她们家那日也收到两个彩绘鸡子,因季凤也对其颇有好感,回道:

“和姊姊妹妹去县里买东西。”

季胥对人也还不熟,便客气道:“肖娘子自便罢,

我们走着去也是一样的。”

她道:“我过县里给我女买身衣裳,这是我在县里头雇的牛车,快坐上来罢,乡亲邻里的,客气甚?”

这牛车停在面前,在等她们上来,季胥仍道:

“不必了,肖娘子您自便。”

肖妇人摇头笑道:“你这女娘,怪生分的,罢罢,那我可走了。”

牛车骨骨碌碌驶远了,季凤惑道:

“阿姊,我们怎么不坐肖娘子那牛车去,她还怪热心邀咱们。”

季胥道:“日后相处熟了,才放心些。”

如今只知她是关东难民,姓肖,有一女,颇有家资,旁的还不知底细,季胥领着妹妹哪能随随便便上人车。

她们便走走歇歇,忽听的季凤手指着道:“县城到了!”

只见一面土夯的巍峨城墙,城门上,书着“灵水县”三个大隶。

墙临河道,门楼那,吊桥被放了下来,架在河渠上,城门前敞开了两排拒马,身穿皂服的门吏,正在核查过路者的传。

后面排着不少人,牵驴的、推独轮车的、挑担的,俱是从各乡赶早来的,或是外地过路的。

“都怪那狗贼粮贾,平时哪查的这么严!稍微瞅一眼就过去了。”队伍后头的埋怨道。

如今因粮贾惹出粮价风波,连进出都严密了,大家伙儿只能老老实实排队。

轮到季胥时,小吏道:“传。”

一面接了来,上下打量了姊妹仨的特征,才归还了放行。

她们从高而空的拱形门洞入内,只见一条足有十来米宽的南北通道现于眼前,这条大路,统统铺了河砾、并些碎瓦炼渣,一眼望去,平平整整看不到头。

道路两旁,还种些青槐树,这个季节光秃秃的,不过打眼过去也很规整,树后头,大多是青砖乌瓦的房舍,穿斗式的房顶,锁纹窗户,有些颇为势派的大宅院,门扉上还是兽首衔着的铜门环。

看的季凤则声连连,“我的姑舅大母,县里这房子,可真阔气哪,这砖得费多少钱。”

“瞧瞧,这还有这么大个排水沟!”

这道路两侧,开掘有两道排水沟,直连通城门地下的涵洞,素日的雨水、废水,便沿此沟排到城外的河里。

三人走走看看,连条水沟,都能把凤、珠二人惊叹不已,这还是两人头一遭出远门,一路走走看看,新奇极了。

因年岁将至,只见家家户户的门上,都悬挂些驱邪纳福的物件,诸如桃鱼符、桃枝、鬼面一类的。

有一家门前,三五成群的孩童,只见围着一簇火,火上烧着竹节,那竹节烧久了,只听的“嘭”的一声,

“喔——竹爆了——竹爆了——”

一群孩子,连季胥三姊妹都唬了一跳,孩童们却又好玩的喧嚷道。

季胥听着,倒像后世年味里的爆竹声。不过此时没有爆竹,便会烧着竹节,爆出响声来驱邪岁。

“真好玩。”季珠也跟着拍手。

“小郎,我问一下,县市怎么走?”季胥向其中散开的孩童问道。

买卖须得在市里,统一管理,像这样一条大路,是看不见商贩的。

这小郎四五岁的年纪,穿着戴臂褠的短袄,无裆绔,浑身滚的脏兮兮的,人中挂着条冻出来的鼻涕,手里还拿着根竹节要去烧。

吸溜了鼻涕,说道:“就在那边。”

朝大路的尽头方向指了指。

“你要从哪儿进?有三个门呢,最近的就是东市门,南市门和西市门得绕更远的路。”有个年岁大些的听见,走过来说道。

季胥她们沿最近的路走去,季凤扬面向她说:

“原来崔思胡说的,他们县里的也戴臂褠。”

可不是,小孩儿到处玩,哪能不弄脏衣裳的,臂褠能防着些。

说着话,这条南北大道走到了底,西边传出吵嚷的人声。

第54章

只见垣墙围绕出方正的格局,漆门高大,大隶横题“东市门”三个大字。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看来这就是那最近的市门了。

这市门每日晨夕按时开关,门柱旁还有看守的市门卒,两个抱手,在聊闲天儿。

她们随了人流进去,两个妹妹看呆了眼。

只见里头列肆林立,有酒肆、肉肆、书肆、布革肆、帻肆、食肆、牛肆……甚至住宿的宿肆,应有尽有,南北两侧足足有七排的肆,规模比乡市大的多,店肆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每排列肆之间还有长廊相连,即使雨天来逛,也能不被淋着。

“椒酒、柏酒!买一赠一了!”

“屠苏酒,看看咯!”

这儿元日的习俗,有条件的,会和亲朋聚饮椒柏酒,食胶牙饧,眼下已经腊月了,酒肆也做起促销了。

“阿姊,那有卖胶牙饧的!”

季珠小手指着角落一家小肆道,只见那孩童,正踮着脚,从老媪那接了根小棍子沾着的胶牙饧,伸着舌头舔。

胶牙饧是种麦芽做的饴糖,因吃起来会胶黏牙齿,故而称作胶牙饧。

也就县里有卖的,因麦子价钱高,就小拇指大一块,得卖七个钱。

“阿姊别买,啧啧,金子做的贵成这样,都能买半斤肉了。”季凤一听价钱,扳了季胥到旁边道。

季珠虽馋甜食,一听这样贵,也懂事的不说想吃,只是走时还是有些眼巴巴的。

季胥便道:“来都来了,买一个尝尝,也不枉走了三十里远路。”

说罢做主给她们一人买了一块,她因不好甜的,便给自己买了块豆糕吃。

季凤肉疼这东西贵,吃的越发珍惜,不舍得嚼完了,只慢慢舔着甜味,

“阿姊要不要舔一口?”

举着那口水亮晶晶的胶牙饧来,季胥摇头,让她们自个儿吃去,将钱给了老媪,打听道:

“婆婆你这糕做的真好,在市里有年头了罢?”

“是咧,别看我这店面小,到底是自家的店肆,做了大半辈子了。”因粮价的事,周边都倒了几间店肆,她倒熬过来了。

“跟您老人家打听个事,这店肆若是租的来,大约是何价钱?”

像这县里,俱是一间间的列肆,那小贩、摆摊儿的散户是见不着的,那些市门卒、市吏会驱赶小贩,不许他们在这串走着卖。

须得有店肆,方能坐贾卖货,譬如这家卖饧卖糕的,再偏僻的位置,到底也是家小肆。

而这些店肆的持有者,必须是“市籍”身份,也就是说,拥有市籍的,才能有店,方能坐店经营。

然而,士农工商,这四民,要属市籍身份的商贾地位最低,完全不如普通的编户齐民。

譬如,规定“有市籍不得宦”,是说市籍之人不能为官。

甚至祖父母、父母,三代内有过市籍身份,都不能为官,且一旦入市籍,父承子继,不能变更。

遇上哪里兴土木,修城建陵,官府征调艰苦的劳役,市籍身份的人首当其冲。

且市籍商贾,除了有每年的赋税,做生意要交的市税,有时经过关隘,那货物纳的关税,要比普通人重的多,这便是“重租税以困辱之”。

这些人和农民相比,哪怕有钱,社会地位也要低的多。

当然,这些规定,也衍生出许多对策,譬如有那富贵之

家,自己不入市籍,但要盈利,就会让下人持有那店肆;

又或者,有些编户齐名,会去赁人家的店来做生意,仍维持着自己的原籍。

季胥所想,便是后者,一则,能维持现籍;二则,她哪里买的起一间店肆,也只能想想租赁的法子。

老媪做成桩生意,也就好心情的和她磕闲天儿,

“那近市门的好地段,又宽敞亮堂的,一个月得八、九千钱,像我这样在里头不起眼的,店肆狭小的,约莫二千钱罢,

瞧瞧,那便有一家能赁的,紧闭着门的那家,他家原是开小食肆的,因白面涨价,做不下去了,便说要赁给旁人,直到现在也还没赁成哪。”

季胥全身就一千个钱,赁不起,不过今日她就是来探个环境的,别说赁一间肆的钱,便是所卖之物,也还得斟酌清楚。

毕竟如今,面粉的价钱降的缓慢,还在高位上,若要租肆,算了赁金,成本更多了,面食生意越发不划算了。

边吃边逛着,果不其然,那西向的垣墙,还有一扇“西市门”,进出有人。

“女娘,买些桃鱼符、射鬾,除日挂着,辟邪除凶。”

一形容不起眼的男子,凑到她身旁道。

冷不防的唬了季胥一跳。

“我这处胡头也有,买回家去辟邪,最好不过,你去街上看看,可多人家都挂着咧。”

只见他从怀里掏出个桃木刻的胡头来,牛鼻子,带着獠牙,上面朱、黑、白三色绘着夸张又对称的纹路,和蜡八祭时田啬夫戴的有些相似。

“好巧的手艺,我再看看你的桃鱼符。”季胥接过胡头,有意问道。

那货郎一听有生意做,回头盯了眼市吏的方向,将背篓调过来胸前背,露出里头卖的东西。

季胥便明白了,这市里竟也有货郎偷偷的蹿走散卖,不过要避着那些穿皂服的市吏。

“凤妹和小珠说,哪个好?”季胥左右手,各一胡头、桃鱼符。

两人都指那胡头,“这个可怖。”

季胥便花几个钱,买了个,也不枉得来一重要信息,回去挂在门头还能应景,图个吉利。

将这鬼面獠牙的胡头,顺手朝自己脸上一扣,弯腰嗷呜着,来吓唬季珠。

当真唬的季珠往季凤后头缩,季凤也被唬了一跳,嗔道:

“阿姊你坏!”

季胥方笑着拿下来,露出再无害不过的面。

当啷、当啷!

只听打铁叮叮,季胥三人进了铁肆,入内后,都不禁舒服的喟叹一声暖和。

这间官营的铁肆,宽敞许多,陈列着各式铁具,诸如锄、镰、柴刀、斧头、釜、鬲、甑、针、簧剪、熨斗、烛铗、耳勺、钉子、钩子、刀、火筯……

货架后头,有间储存货物的廛,里头的汉子坦胸露背,挥着铁杵,一下一下敲打通红的热铁,北风天的腊月里,铜色的膀子还淌着汗珠。

听的外间有客问人,一男子停了打铁,自廛间里出来,这卖货的事本不是打铁匠来做的。

那门旁有张小案子,官府设的吏员,专在那卖货,这会子偷闲出去沽酒了,崔广宗方出了来,他刚出师不久,资历浅,便得顾里外两头。

只见一青襦垂髻女娘,娴静的模样,却正掂量一把铁刀,那刀锋的亮,正好映着那烟眉眼梢,一面问道:

“这刀什么价?”

斜侧的身子一面回过来。

崔广宗认了人,一个大笑,“胥女!”

“许久未见了,你还好?”

季胥的视线方从刀那抬起来,隐约认出眼前的人,“崔广宗?”

是了,她想起来,廖氏四处声张过,她家大男崔广宗在县里打铁。

“是我,既是你要买,我向师父他老人家说说情,讨个九成半的价钱给你!”

“也不好让你去讨情,该是什么价还按原样来便是。”

若得了这个便宜,怕是廖氏那里要饶不过了。

季胥又挑了把火筯。

是弯曲扁状的铁条所制,平时烧火用的,夹柴、夹炭都可以,家里如今还没这样东西,都是直接用手或木棍。

簧剪也买了,这样日后缝补衣裳就不用咬线头了,裁布也不用去借陈家的了。

最后当然是记挂着的铁釜,得要三百钱一个,不如后世的轻薄,更厚重,不过也很好了,季胥很满足。

买这些东西,花了七百钱的大头,不过换来实打实的铁具,做事便宜,心里也开心。

“你我还客气什么?”

崔广宗得了廖氏托人带的口信,说是要将胥女说亲与他,想来已经说定了。

这会子以为她这般客气,是面薄的缘故,也不像小时候故意拿话刺挠她了,便给她拿来老铁匠打好的给她挑,原样收了钱。

季胥便领着凤、珠二妹,抱着铁釜,里头盛了菜刀、火筯、簧剪,出了铁肆,向旁处寻了家杂货肆。

所谓杂货肆,便是货物种类繁杂,有蒲草编的席子、装酱的酱瓿、掸尘的拂子、烤火的温炉,还有那杌子、鸠杖、米筲箕、匏瓢、灶帚、厨铲、耳杯等物。

“阿姊,这陶盘真好看。”

季凤看的眼花缭乱,最后视线落在她们要置办的东西上,一面拿了给季胥看。

只见那陶盘古朴厚实,翻了来,盘底还有各式各样的吉祥铭文:

福宜子孙、子孙益昌、富乐未央、日利、日利百万……

价也还实惠,季胥买了四个盘,一个大陶钵,并有三只碗,挑的俱是贴近心意的铭文,在掌柜的那付了一百钱的账。

季凤把着篮子,生怕摔了,这可是她们家簇新簇新的器皿,可宝贝着。

另外,还花五十钱,买了个烤火的温炉,下雪时围炉烤火,再合适不过的。

“掌柜的,您这石磨卖吗?”

只见角落一方小石磨,落了灰尘,上头还堆些杂物,不知置放多久的。

掌柜的忙道:“卖!你给个一百钱,便拾掇去,在我这碍手碍脚的。”

一面将杂物挪开。

“这都缺个口子。”季凤眼尖道。

那石磨应该是凿石或是运输时磕碰过,边缘有缺口,倒不影响使用,就是不美观。

季胥也道:“六十钱,我这就买了给您腾地方。”

掌柜的咬牙道:“你砍的也忒狠了,不过赚你个本钱!”

季胥牵了人佯装要走,掌柜的忙摆手示意她们尽管搬走,

“罢罢,你拿去罢!搁了有大半年了。”

但这石磨,足有百来斤,断断没法走三十里路,背回去的。

她便打听道:“掌柜的,这附近哪有雇牛车的?”

“打这西市门出去,一直向南走,到西城门那儿,僦人可多着呢!”

时下管驱车运人载物的叫“僦人”,付给人家的运费叫做“僦钱”。

季胥听说,便将石磨并炉子、盘盏暂搁在肆里,同妹妹沿路去寻,这县里各区的划分,包括这市,都是方方正正的,因而各条路都是笔直的,倒十分好寻。

只见西城门附近,青槐树下,拴了一排的驴车、牛车,僦人们大都身穿灰袍,笼着袖,在一栋避风的屋墙后,背着身子,跺着脚,说着话。

他们这些牛,大都是租的,驴倒多是自家的,多在抱怨前阵儿粮价涨了,跟着租牛将车的价也涨。

“好在粮价案破了,赶紧跌回从前罢!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了。”说话时口中化出白雾。

“还是你好哪,牛车是自个儿的。”有向旁人拍肩艳羡的。

对方道:“好甚好,我家一具牛车,一年就得多纳出一百二十个算缗钱来,我的心都在滴血。”

“嗳哟,来客啦!罗双娘!来客咯!”

扎堆的僦人们见季胥来,向附近一座小屋子喊道。

僦人接活也是有规矩的,依序来,接客回来的,排到最后头去重新轮,现轮在最前面那架牛车,便是罗双娘租来接活的。

只见罗双娘拍打着怀里啼哭的女孩儿,急急的从屋里出来,客客气气笑问:

“女娘要雇牛车?僦钱嘛,咱们这儿的僦钱,按里算,一里一个钱,看女娘你走多远,若是一车载重超出了二十五斛,再额外加重量钱。”

那石磨加三个人,断超不出这重量,季胥道:

“我们往本固里去。但我有个石磨还在市里,可能得劳您将车赶到市门口,我们一块搬了来。”

后头的汉子且都贼耳听着,便有插话道:

“石磨?罗双娘你一个妇人家搬不动罢!往后稍稍,这趟给我接了。”

本固里可有三十里,远着呢,比排了半日,得个在县里外打转的短活儿强多了。

“去去去!我自能行!”

罗双娘啐道,将哭的流鼻涕的女孩放在车后头,解了缰绳来掉头,热络摆手道,

“女娘快坐,这就去市里取你那石磨,你放心,我

气力可足着,不用你搭手,一点问题没有。”

还将季珠这最小的先抱上车,生怕被截了胡。

搬那石磨时,罗双娘事先推了季胥搭着帮忙托举的手,

“别脏了女娘的衣裳,可看着罢,我一人可也成。”

说罢,咬着一口劲,一下将那石磨抱悬,趋步向外去。

看的掌柜的惊呼:“喝!好生猛一妇人!”

季胥也惊了惊,却见的那石磨稳稳当当放在车后,罗双娘一跃坐着将车,拉了她们,并置办的东西,向本固里去。

车上,那小女仍在哭,季珠悄悄问季凤:

“她怎么坐牛车还哭哪?”

季珠可新奇了,这还是她第一次坐牛车呢,紧紧把着季胥的腿,生怕载个跟头下去,那车轮毂动起来时,她愈发的雀跃,

“车动了!晃晃的,像在水里!”

一回头见那女孩还在哭,便有了这疑惑。

季凤也纳罕呢,这牛车多舒服哪,只见那女孩三四岁的模样,穿着墩厚,像只胖胖的芦菔一样坐立在那,面上把泪珠儿淌。

她悄悄向季珠咬耳朵,一面盯着,

“许是她阿母打骂了她。”

她小时野的不着家,阿母打她屁股,打重了她也哭的。

“小珠要不要拿手巾给她擦擦泪?”季胥从袖中取了手巾子,递给季珠,一面问道。

季珠有些踌躇,问:“她会不会咬我?”

季凤道:“她是人,又不是小狗。”

季胥道:“二姊说的对。”

向来腼腆的季珠,便大着胆,给那女孩擦泪豆子,不一会儿,新奇道:“她不哭了诶!瞧!”

“她喜欢小珠呢,小珠问她,叫什么名字呀?”季胥道。

季珠学舌道:“叫什么名字呀。”

女孩不吭声。前头将车的罗双娘道:“告诉姊姊们哪,叫作豆子,方才非要趴在水瓮那玩水,再湿了衣裳都没的换了,便打了她几下,哭的死去活来,这会子生我气呢,不愿说话。”

第55章

一行颇丰的回到家,那温炉放在了堂屋一张苇席旁,季胥有时在那做针线,指头容易僵,添两根柴禾进去便能烤火,炉子上头搁了用旧的陶釜,里头盛水来烧,并不浪费了底下那膛火,冬日还能喝上暖肠子的热水。

那铁釜,便嵌在了灶眼里,她按船头灶的尺寸买的,正合适。

这灶的一头挨着窗子边的墙,因不好打钉子把新糊的墙弄烂了,便从梁边延下来两条绳索,贴着墙,上下绑住两排的竹棍,这竹棍有两指粗,从中破开,留出缝隙两头绑好。

季胥又削了五个树杈做的木勾,从头向下削,顶头留出外凸的一圈,正好能卡在竹棍的缝里,做一排可移动的勾子。

像竹杓、厨铲、灶帚,这些炊事上的用具,都挂上墙,显的利整。

至于那新买的铁菜刀,正好刀尖向下,卡在那竹缝里。

新的盘盏,便放在南墙边上的木案上,她编了个竹菜罩,倒扣在上面,不让落灰,还能防着虫鼠,要用便掀开菜罩来取。

那方石磨是罗双娘帮着搬进来的,搁在西南墙角,抹干净在肆里落的灰,便和新的一样了。

这不似粮肆里的大磨,要牵驴来拉,不过到小腿高,要用时跪坐在一旁,轮动手臂来旋转磨把即可,日后家里要磨些稻米屑、豆屑的,也就方便多了。

这样一归整,家里东西多了,却也是有序的。

“咱家也有铁釜了!”

“以后切菜不用和柴刀混着用了!”

旧日里那把柴刀,也能回归它原本的用途了,被搁在了门边的墙角。

凤、珠二妹帮着拾掇停妥,瞅着这些家当,掩不住的欢喜。

家里这番置办,回来就剩三十个钱了,得再挣钱才是,季胥心里也有了主意。

这日,孩童们巴巴迎来了的除日。

大清早,本固里家家户户在门上悬了芦苇编的绳索、插了桃枝避鬼祟,又开始忙叨这除夜的吃食。

一年到头,再穷苦的人家,也会在这日做上还过的去菜馔,有条件的沽了酒,一家子团聚吃饮。

季家二房的门扉,也挂着从县里买来的胡头,青面獠牙,看着一股煞气。

她到陈家,陈大将那榫合的木框给她时,吕媪那会在灶屋前,把着釜沿,翻过来铲那釜底积累的黑灰,那院里,还晾晒着好些清洗过的食案、席子、陶鬲……

瞧着好奇,问道:“这木框子作什么用哪?”

只见这些个木框方方正正的,有三尺长,还带着块大小刚好契合的薄板子,是腊月二十那日,自县城买办回来,季胥来托了陈大帮忙做的。

陈大听着描述,也觉古怪,但还是照模照样琢磨了出来。

“陈叔您这木工活做的越发巧了。”季胥拿了不禁道,

要她不费一颗铁钉,却能将木头榫合的如此巧妙,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这头一语未了,听的吕媪纳罕她做什么用,笑了道:

“待我将吃食做成了,送来给您尝尝,再和您说。”

吕媪笑道:“倒是卖起关子了,罢罢,若没等到你送来,我家除夜可就不开席了。”

“且等着罢。”

季胥捧了木框,放回自家灶屋,又背了筐篓,上牛脾山去。

季凤惑道:“都除日了,阿姊还去牛脾山做什么?可是要摘些芦苇来编绳索?”

“不是,找些石头,做道吃食来给咱和陈家添道除夜菜。”季胥道。

季凤便也要跟去,“我也帮阿姊。”

二人便留季珠在家看屋子,一同去捡了五块大石回来,俱是扁状的,在井边冲洗干净了,放在筐里背回去,一会要用。

却见季胥抱了那盆泡了一夜的黄豆来,拣去那发黑的,滤干泛黄的水,再添些洁净的清水进去。

如今稻谷价虽说在降,但官仓的稻谷得分批入市,如今整体谷价还在六十多钱,一点点的降;

那面粉就更不用说了,关东旱灾所致麦子颗粒无收,粮价风波过去后,面粉价钱却还是在百钱以上,降的不明显,看来是得等明年关东秋收了,才能缓过来。

所以季胥暂时不打算在面食上打转了,决定做点别的谷类为原料的吃食,这黄豆成了第一选择,时下豆子比稻谷价钱实惠的多,三十钱便能买到一斛。

如今用的这些,便是前些时日,她在乡里粮肆买来的,如今身上就剩下三十个钱了,得尽快将买卖做起来。

“阿姊,是要煮豆粥吗?”

季凤问道,泡了的豆,煮粥要更易熟烂,能省些柴火。

“做豆腐脑儿,做豆腐,吃着别有番滋味。”

只见季胥将苇席挪至西南角,向磨跪坐,并着水和豆,舀进磨盘里,转动磨盘磨了起来。

“豆脯脑儿?豆脯?”

“不是‘干之为脯’的脯,是腐糜的腐。”季胥道。

妹妹说的豆脯,是一种干饼,用豆屑加了糙米屑、甚至粃糠挼团来做的,多是穷人家惯吃的。

凤、珠二人听的云里雾里,纷纷疑惑,只知豆子能磨屑、煮豆饭、做豆屑粥、豆脯,或者听说有加了水磨豆浆的,倒从未听过还有这两样吃食。

都围前来看,季珠连瓦狗都不好玩了,只顾的聚精会神盯着那口石磨。

只见那泡发的豆子,加水后磨出浆来,那沟槽里聚集了一圈绵白的沫子,像那天上的云彩一样,季珠眨巴眨巴眼,看的入神。

渐渐的磨出一大盆的豆浆。

季胥去西屋的布橐里翻出块麻布,是从前缝被褥剩出来的,裁出了五尺长阔,垫在另个盆里。

里倒去那盆豆浆,再将麻布整个圆鼓鼓的兜起,扎紧了,挂在一个房梁坠下来的粗木勾子上,摇动着,过滤到底下接着的盆内。

再解开麻布时,是些团块了的碎渣子。

“阿姊,这是不是豆渣?”季珠看了全程,率先琢磨问道。

季胥笑道:“小珠真聪明,是豆渣,炒着也还能吃呢。”

季凤叹道:“乖嘞!豆子加那么些水,能做出豆腐脑儿、豆腐,连豆渣都能吃,太好了,一点没浪费,还多了三个菜!”

今天可是除日,自然是越丰盛越好。

只见季胥将滤过的豆浆倒入釜中,季凤立时抢道:

“我来烧火!我渐渐的最会烧火了。”

季胥便让她来添火,自己在另头,搅动着釜里的豆浆,撇了浮沫,待其真正滚沸过,少量多次的,点入一种色白的水。

季凤问道:“阿姊,这是什么?”

季胥道:“还记得县市里逛时,阿姊带你们进了家药肆,买了些石膏吗?这是石膏兑的水。”

时下,石膏更多被作为一味治寒热惊喘的药,有些术士炼丹,也会用到石膏,因而的药肆能买着。

至于豆腐的诞生,在季胥所在的后世,相传,西汉淮南王刘安,在一次炼丹配药时,不慎将石膏放入黄豆汁中,形成了滑嫩可口的块状物,豆腐就此诞生,这也是后世追溯到的最早,关于豆腐诞生的说法,不过只是流传,并未有文献记载,也无从考证。

最早有记载豆腐的文字,乃是五代十国时期的《清异录》,里面写道:

“日市豆腐数十个,邑人呼豆腐为小宰羊。”

如今季胥所在的西汉,她未曾听过有豆腐的存在,许是淮南王未曾发生炼丹的偶然;亦或是豆腐已然在上层贵族流传,但方子宝贵,并不外泄,她们不曾知晓,也无从得知。

但季胥去过县市不久,可以肯定的是,县里没有这一吃食。

只见豆浆渐渐结凝,引的季珠诧异道:“阿姊,它结块了!”

季胥道:“结块了正好可以吃豆腐脑了。”

她先一片片的舀出来三碗,余下的,向那垫了麻布的木框里舀,再契了木板,石块一压,

“等上半日功夫,这豆腐便成了!至于这豆腐脑儿,正好作朝食吃。”

季珠歪着脑袋,打量了那滑滑嫩嫩的,白如膏油的豆腐脑儿,好奇道:

“阿姊,豆腐脑儿是什么滋味?”

季胥想了想,“甜味的,咸味的都有,要看各人喜好,咱家还有半罐子祭祀得来的蜜,正好能吃甜口的。”

季凤已是跑去西屋拿那罐子宝贝的蜜了,季珠却道:

“咱家不仅有蜜,还有饧!”

只见她将手伸进小布包里,摸摸索索,说来这斜挎的小包,还是季胥之前不做买卖那阵子,闲暇用碎布头给妹妹各缝的一个,她们挎在身上,喜的不行。季珠和穗儿一块顽时,精精神神的,俩人学着季胥做买卖,还装些小石子假装收来的铜钱呢。

“有胶牙饧,也是甜滋滋的!”

有一会子,终于从布袋里掏了出来,那胶牙饧,被舔过又藏在布袋口里,都粘了线头屑了。

季凤捧了蜜罐来,一见嫌弃道:“小珠,你真是个腌臜的!这都多少日了!还没吃了去!”

这还是腊月二十在县里买的,如今都除日,有十来天了。

“胶牙饧好甜,好吃的,我留着慢慢吃的。”

季珠每日睡前怕季胥发现她将饧藏着,嫌腌臜要丢掉她的,都自己把小布袋放好在西屋,不教季胥检查了去。

这块胶牙饧,朝食后,季胥要季珠拣干净线头,又冲了一遍,干干净净的,才给接着吃,这回让吃完了,不能再藏起来。

朝食那豆腐脑儿,白如膏脂,各人碗里都加了蜜。

季珠吃着蜜甜,滑嫩,爱的什么似的,

“加了蜜的好吃!在嘴里滑溜溜的!”

“嗯,好吃!嫩极了!”

季凤更是吃的哧溜哧溜,连连点头。

傍晌,季胥捧了盘香煎豆腐,向陈家去。

只见沿路各家,都在门前燃起了火堆,烧些芦苇、桃枝的,用火光辟邪驱祟,招福纳祥,陈家院前,也有一堆的火。

吕媪这对君姑媳妇、并陈车儿正在灶屋忙活晡食,陈大并陈老伯在各个院子角祭神。

陈狗儿兄妹俩正拿了木棍子去捅那火堆,乍一见季胥捧的吃食,都又惊又喜,

“胥姊,这是什么?”

一面问着,一面跟进院子。

“香煎豆腐。”季胥道。

这豆腐片成三角状,拿油煎的金黄,定了形了,再加了蒜苗,添了盐豉,并半勺蜗牛醢炒出来,那股子香味,勾的陈狗儿兄妹俩围着她,直勾勾盯那香煎豆腐。

“这便是香煎豆腐?”

陈狗儿嗅道,“嗅着真好的味。”

吕媪并庄蕙娘听见响,从灶屋迎出来,吕媪道:

“香煎豆腐?这便是那新鲜吃食?”

只见金黄金黄的,白中缀绿,卖相极好。

“是,劳陈叔给我做那对木框,这儿还有两块没煮的,留给庄婶儿的手艺了,或是做羹,或是膏油煎了吃,都是可以的。”

只见这未烹过的豆腐,雪白似脂玉。

庄蕙娘拿手这样一碰,滑溜溜的,像婴孩皮肤似的娇贵,可把她稀罕坏了,说道:

“这稀奇的吃食,我哪会煮呀。”

“我和婶儿说一说,婶儿准会,一点不难。”

说罢便将这香煎豆腐、和做豆腐羹汤的法子一并告知,临走道:

“若是吃着好,可别忘了告诉我呀。”

这新鲜吃食,得让人知晓合适的烹饪之法,才不埋没了,她也需要多听听反馈。

话说这陈家,除夜多了道香煎豆腐,都百般新奇。

庄蕙娘先给吕媪夹了去,“母,你先尝尝。”

吕媪端量一番,细细的尝了口,连连点头,

“好极了,是有股豆香,我这样牙口不好的老人儿吃着都不费劲,难怪叫豆腐。”

长辈动筷后,陈车儿他们兄妹也先后吃了,“这豆腐吸着汤汁,滋味极好!”

连最后点汤汁都没剩,浇在饭里吃干净了。

话说崔家,

铁肆那头饶了假,崔广宗结了工钱,到屠夫那割了刀好肉,买了两只母鸡,提着回来了。

一路有熟人招呼道:

“广宗回来了哪!个子越发结实了。”

“买这样多东西,结了多少工钱哪?”

“铁肆那可还缺人?将我家小幺带去学徒呀,从小管你叫阿兄的。”

廖氏驱赶道:“去去去,这会子了,还不回去做炊,等着上我家吃除夜饭哪?”

笑吟吟迎着自家大男进院了。

“大兄!可有给我买泥车?”

“大兄!我的布呢!”

崔广耀并崔思,噌的从屋里跑出来,叽叽呱呱的围着。

“都有!都买了。”

进至堂屋,只见崔广宗从布橐里拿出崔广宗索要的泥车,崔思央着要买的鸡鸣布,靛蓝的,虽说尺段不长,做冬襦是不够幅表,但裁了来,好歹能给廖氏和崔思各做件夏日里的短衫。

廖氏抢过来摸索道:“就你惯的他们,尽会乱花钱。”

一面往身上比量,“这颜色怪秀气的,我穿着怕是不合年龄。”

“那阿母那块也给了我,做身短衫和小裙儿,我还小,穿着不怕秀气。”崔思立即道。

廖氏便啐她:“去!贪心的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