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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2296 字 4个月前

第61章

这两双母鸡,蔡膏环给绑了鸡脚装在麻袋里,袋角剪了透气的口子,这会放在独轮车上,尖喙从那口子里露出来,咯咯叫唤。

“鸡埘都建好了,到家了便放你们出来。”季凤欢喜道。

像冯家的鸡埘便建在后院,一间低矮的封闭小屋,养熟了之后,清早便打开鸡埘,放它们去后山刨草捉虫,夜黑了自己知道钻回鸡埘,这样养出来的鸡肉也紧实。

不过她们家没有山头,是没法散养的,便打算圈养在屋后。

鸡埘是她们姊妹仨,前些日子去牛脾山背了泥巴下来,垛了草屑,砌了三面四尺高的矮墙,上头盖了稻草,外头一扇可抽拉的木板门,是请陈家阿叔做的。

一进家,季凤便给解了麻绳,捉进鸡埘去了。

这样一间密闭的鸡埘,不仅防雨,最重要还能防了黄鼠狼夜里来偷鸡吃。

“我们家也养鸡啦。”季珠见带回两双母鸡,百般欣喜,拿竹碗捧了些清水来喂。

季凤又抓了一把稗子来,这些都是从前舂米,日复一日从里头拣出来的,也舍不得扔,一直攒着,这会将鸡埘的木板抽开些,从底下撒了进去,那碗水也在里头。

“咯咯咯,鸡,吃呀,吃稗子呀。”季珠欢喜的很,蹲在鸡埘前,上身几乎趴在地下,总也瞧不够。

季胥则在堂屋里编竹栅,去岁被金氏砍光的那丛毛竹,又长了出来,前些日子背土砌鸡埘,便也砍了竹子回来。

鸡埘太狭小低矮,肯定不能成日把鸡关在里头,她准备在鸡埘外围,打了木桩,围上一圈竹栅,鸡也能出来走动,又不至于跑到外头去,糟蹋了自家或旁人家的菜地。

“阿姊,你瞧,又收了这好些干豆渣。

早晚喂鸡可不用愁了。”

豆渣是做豆腐挤浆这一步剩下的,虽说自家炒了能做菜吃,也经不住日日吃,丢了肯定舍不得的,就是沤肥,也太奢侈了,便生出养家禽的念头。

这养鸭要蓄水方养的油光水亮,鸭子又容易把地给钻得泥泞不堪;养鹅倒还干净,只是吵叫的厉害,季胥半夜便起,下午回来多少要抽空补会觉,太吵便教没法睡了。

最后,她们决定养鸡。

生豆渣不能直接拿来做鸡食,是在甑子上蒸熟了来的,晒干收起来,喂时再掺些粃糠、稗子的。

季凤捧了竹簸进来,跪坐在她一旁,将这些晒干的豆渣盛收在麻袋口里,里头已有大半袋了。

因这豆腐的关窍是石膏水,豆渣晒在外头倒也不打紧,时下人家做豆浆、豆乳饮子,也会挤出好些豆渣,同样有这样吃不了晒在外头的,季胥在县里见过不少。

因那竹栅还未完工,晡食吃的简单些,用朝食的剩饭,并一颗芸苔菜,一方腊肉,做了腊肉菜饭来。

季胥一时吃了,过后又去编竹栅了。

在屋后,借着西屋的北墙,围了三面高高的竹栅,还用剪子,把那鸡的翅膀剪了。

“这下便飞不出去,成走地鸡了。”

季胥手搭竹栅,看着那双从鸡埘里放出来,在啄豆腐渣的母鸡,很是满足。

那墙根下盛鸡食的食槽,是旧日淘汰下来的几只竹盘做的,周边垒了些石头,用来固定。

季凤亦是笑容满面,道:“阿姊,日后喂鸡的活儿便教给我,保管把这鸡喂的每日生鸡子。”

从前尚未分家时,大父大母偏心伯父,加上阿母那年生了小珠,接连三个女娘,大父大母越发不喜她们。

那会儿大房伯母金氏,怀着季虎孩,都说这怀相是男胎。

大母就将这家里的脏累活,诸如浆洗、刈猪草、做炊,包括这饲鸡养鸭的活儿,全让她们这一房的母女来做了。

季元季止姊妹俩,因有金氏庇护,清闲的多。

阿翁孝字当头,从不多言什么。

倒是阿母,那时没少

向大母吵,不孝的名声越发坏了。

那母鸡,季凤喂的肥嘟嘟的,可大父临终分家时,一根鸡毛也没给她们,全分给了大房。

当时可把她给气的,若非阿翁沉下脸喝住她,都要跑去坟上大骂了。

现在可好,家里也养鸡了,喂的肥与瘦,都是她们的,当然,她自是要尽心尽力喂养好,让她们姊妹每日吃上鸡子饼。

季珠也道:“小珠也要喂!”

“那明日小珠先看我做一遍,学会了便放心让你喂,你说,这鸡明日会不会生鸡子咧?”

季凤满心企盼道,俩妹妹一个垫脚;一个太矮,扒着竹栅缝。

一面看鸡吃食,一面说话。

“会罢,鸡子还能卖钱,穗儿阿姊说,在乡市一个鸡子能卖一个钱。”

“那不成,要卖也该在县里头卖,那里头能卖贵一个钱。”季凤道。

直到季胥唤她们洗漱,方恋恋不舍离了鸡埘。

次早,天方明。

胥、凤二人推了独轮车,放了一桶豆腐脑儿,一百块豆腐,并一块昨日才缝了个起头的布幌子、针线,向灵水县去了。

季胥打算在县市里再买张木案、苇席,设在肆门口,卖豆腐清闲时,也能坐下来歇歇,抽空还能把这“豆腐肆”的布幌子给缝好了,挂在肆门上,远远瞧着就显眼了。

听的后头吱喽喽的轮响,回身一看,乃是冯大将了辆牛车,载了其母徐媪、其女冯富贞。

“徐大母,早,去县里哪?”

季胥向徐媪招呼。

车上的冯富贞冷哼一声,将头一撇,季凤便也将头一扭,板脸不做声。

徐媪搭言笑道:“去县里头置办布匹,听说你在县里头卖豆腐,推这么一车,真是出息了,看来我家得另寻了人来牧猪咯。”

季胥客气了两句,牛车越过她们,走在前头,她便重新推了车走着。

季凤道:“瞧那冯富贞,阿姊做甚对她家那么客气。”

季胥道:“冯富贞孩子心性,徐大母倒是个面慈的,打个招呼也不相干的。”

待辰时左右,入了县门,尚未入市,还推车在河砾道上,只见两个巡逻的市吏直直的向她们来,喝道:

“卖豆腐的!站住!”

“可算叫我们拿住了,谁许你拉这一大车在这儿卖了?

胆子真大!当我们眼盲啊?走,上县廷去。”

说罢,便要缴了她的独轮车,并所有家当,季凤嚷道:

“你们做什么?我们是正经营生,往市里去的!”

“什么正经营生?早听说有人流窜着在西城卖豆腐,你们这车拉的,不是豆腐?”

季胥亦道:“两位官爷可是弄错了?我这有赁书,也在县廷登记过的,你二位瞧瞧。”

一面将昨日办下来的赁书递上,说道:

“这间小肆,赁的还是福香食肆东家的,亏的许掌柜照顾,他们那食肆在我这订了豆腐,正要送去呢,耽误不得。”

二吏检查过,上头的通官印不会有假,听的与富户乔家还有往来,乔家可是县丞的舅亲,县丞可是县里二把手,说话就要升任了。

对视一眼,俱有懊意,捧还了赁书,客气道:

“对不住,还以为你是那流窜卖豆腐的,既是赁了肆,确是正经营生,便去罢,这会子也该开市了。”

胥、凤二人方无碍向市去,待其远了,一市吏怨道:

“你说说,那流窜的哪能来这么晚,还大摇大摆的?合该问清了再发话,都让你别那么冲了。”

这时二人方上值一会子,便碰个硬茬儿,另一市吏也是晦气道:

“都怪那牛车上的小女娘,说后头来个推独轮车卖豆腐的散户,我一听,不就拉了你来逮她了,想着硬点能多敲一笔,谁知人是乔家的关系。”

“胥女,不将独轮车放我们这儿啦?”

路过西城门时,等活儿的僦人们七嘴八舌。

“赁了间肆?好嘛,那可算不用东躲西藏了,赁金不少罢?”僦人听说,羡道。

“这阵子劳大家看车,来,今日豆腐肆开张,请你们吃豆腐脑儿。”

季胥张罗着,给僦人们随身携带的竹筒里,打上一碗豆腐脑儿。

“生意兴隆啊!”僦人一面贺道。

“凤妹,这碗给罗僦人家送去。”

罗双娘家离此地近,季凤穿了巷子,不一会儿便携空碗钻出来了,向季胥道:

“她家豆子可爱吃了,让我谢过阿姊。”

这厢张罗完,方推了车,向市而去。

紧闭的西市门外,候着不少贾人,举目能望见市内高耸的市亭楼,有吏爬上楼,击鼓令市,吆喝道:

“开市咯——开市咯——”

西市门缓缓而开,贾人们涌了进去,奔赴各自列肆。

“门开了!”

季凤手指道,走在其中,别提多恣意了,还能和那市门吏笑笑,心内有底气,并不怕被拦。

她们先向许掌柜那食肆去送了五十块豆腐,方穿隧而过,向豆腐肆去。

那独轮车便停在肆内,木案搬在肆门口,那豆腐脑儿,一板盖了麻布的豆腐,陈于案上。

季胥吆喝起来:

“豆腐欸——”

“羊肉胡饼——”

“胶牙饧,甜甜的胶牙饧!”

左右夹杂着别的叫卖声,季胥这豆腐本就有名头,不多时便有人来买,

“给我来碗豆腐脑儿。”

“女娘今儿在这呢,我说外头怎么等不着你的豆腐,来两块。”

远处,从布肆出来的冯富贞,捧着匹细布,神色怏怏。

她方才央求大母,扯一匹鸡鸣布来做衣裳,就要季家姊妹那鲜亮的青色。

如今粮价可算降在市平线一动不动,五十钱一斛了,但这价钱,于卖了两年粮的她家来说,还是亏了的。

她大母远不如从前大方,方才在肆里还喝她不懂俭省,只愿买这便宜多的细布。

因而冯富贞心头不自在。

瞅见那列买吃食的小肆,有一家格外热闹,人都堵在外头,她向徐媪道:

“大母,我想买些吃食来,费不了几个钱。”

徐媪想了想,拿了十个钱与她,说:

“给兴霸也带点。”

冯富贞拿了钱,向那处热闹去,正欲挤进去,却听的熟悉的嗓音,

“两块豆腐,拿好。”

在缝隙处留神一看,那里头张罗的,那抹青色身影,可不正是季家姊妹。

她们不是散户了?没被逮了去?

不禁咬牙,攥紧了钱,也不去凑这份热闹了,去隔壁买了块胶牙饧吃。

“怎的就买你一人的?”徐媪问道。

“钱不够。”冯富贞不自在道。

“罢了,回去罢,路上吃完了再进门。”

徐媪紧着手里的钱袋子,向市外去。

牛车不便进来,冯大在东市门等她们。

冯富贞郁道:“大母,胥女家不会越过咱家罢?”

徐媪顿了顿,说:“她家无田无山,断断越不过咱家去。”

“可她都开起豆腐肆了。”

冯富贞回指那处道,她家可是本固里唯一的富户,断不能被胥女盖过一头去。

徐媪顺着瞧去,那人可真多,听说一间小肆,赁金最少也在二千钱,半日方道:

“那她家的条件,也比不上,咱们家里有祖辈传下来的宅院,打了井,还有山林田地,出行坐的是牛车,这份家资,岂是她卖豆腐能赶上的?

再说,士农工商,那商贾,可是四民之中的最末流,处处受排挤的,待你小叔日后举明经这一科做上了官,别说胥女了,就是盛昌里那些富户,拍马也赶不上咱们了。”

是日,崔家,廖氏自屋后喂鸡出来,抱怨道:

“这大男真不让人省心,好端端的买两只鸡回来,自家多少日子不舂米了,哪来的东西喂它们,我早说他恋着胥女,幸而没娶回家来,不定还生出多少花钱的事。”

“阿母你发梦呐?人家胥女都在县里正经开上豆腐肆了,越性看不上大兄了。”

刚从冯家玩耍回来的崔思甩门进来,听了这话道。

廖氏忽闻此言,心内不知是何滋味,不敢置信道:

“真在县里头开得起豆腐肆?”

崔思闷闷的,说:

“还能有假,冯富贞去县市亲眼见的。我见她家屋后,连鸡都养了。”

廖氏越发觉着,这季胥家日子好过了,从前连人都不够吃,现在都可养鸡了。

就连她家,因去岁粮价高涨,喂不起鸡鸭,接连拿去卖了,就剩一只留着抱窝的母

鸡,加上大男除日买来的两只,总也就三只,还喂不起,瘦的不长膘。

“咄!烂了嘴的瘟鸡!让你啄!还跑!看我不打死你!”

菜地里,金氏窝着火,摔打着扁担,将那啄菜的鸡撵得扑棱翅膀,落荒而逃。

她摘了那颗满是窟窿眼的菘菜,骂道:

“短命的!养了鸡不喂,尽放出来吃旁人家的菜,喂不起就别养!瞧瞧我这多好的菜!”

“金大妇,消消气,也不知谁家的鸡,上回来我菜园子糟蹋,叫我也撵了一次。”

隔壁菜园的妇人,一面浇水,一面劝道。

金氏朝土垄上那簇新的瓦房一指,

“还能是谁家的,我那二房侄女儿家的,养了四只!

定是喂不起放出来的,再来看我不拿大棒子往死里打。”

“你少胡吣啊!”

这会子值日昳,季凤在井边打水,离那片菜园子不远。

本不作声搭讪金氏的,一听将脏水泼自家来,当下就响了嗓。

“我家的鸡哪有这样嫩的?四只都是母鸡,在屋后圈养着,早晚喂的肥嘟嘟的,还剪了翅膀,哪里就能跑出来吃你家菜了?不信现上我家瞧去,看看那鸡圈可是有鸡在!”

金氏不防井边有人,唬了一跳,闻言,不则声了。

她哪能不知二房那鸡长啥样,早在自家屋后偷偷觑过好几回了,足足四只,喂的还是豆渣、粃糠,季二凤那小蹄子每日都能从鸡埘里拣鸡子出来,还是带点青皮的壳,一拣就是好几个。

连她家,现都只留着两只,因喂养不好,也都没鸡子拣了,她牙都咬碎了。

这会子撵了别家的鸡,故意这么说的。

“你这小女,不是就不是,别那么大火气。”还是一旁那妇人说道。

季凤板了脸,自提了水向家去,哼道:

“冤枉人也休怪火气大,没啐出来就算好的了。”

“瞧瞧这凤女,浑身刺也不怕扎了她自己。”妇人道。

隔得远远的,金氏方啐了口。

第62章

“阿母,我也想去县里头卖豆腐挣钱。”

金氏扛着锄,挂着菜篓子方一进院,在灶屋烧火的季止,便出来向她道。

金氏在柴棚那放锄头,连头也没回,说:

“你会做豆腐?”

“没琢磨出来,但你给我些钱,我也向堂姊要些豆腐来卖,像陈家那样得些分成。”

那庄蕙娘每日天方亮,便来隔壁拣一篮子豆腐,去盛昌里叫卖,就隔着扇院墙,她们早都瞧去了。

虽不知其中具体能分几成钱,但庄蕙娘日日卖,显见的陈狗儿兄妹穿着都比从前体面了,说明稳有赚头的。

想来,当初她就该向季胥去要蒸饼、角子来卖,如今卖豆腐,便亦有她的份了。

一闻此言,金氏拉下脸,

“不成,我金翠茹的女儿,绝不许向她田桂女的女儿低了头去,你阿母我向来就和田桂女争这口气,你别臊了我这张老脸,将来到了地底下,还被她田桂女取笑了去。”

“阿母……”

不管季止如何央求,金氏绝不松口,被扰烦了,道:

“好了,你也少折腾了,前些日子费我那些白面,没挣回来几个钱,安安生生的罢!

待大些,也像你阿姊似的,说个好人家。”

季元的婚事,已是七八成的定数了,是县城一家做食肆赌坊生意的富户,到底是祖辈市籍出身,不懂什么礼数,连问名、纳征的礼数都省了,择了开春后的吉日,抬了彩礼便来迎娶去县里。

金氏独独不满意这点,季元也因此不自在,闷在房中,吉服都懒怠绣。

季富倒看的开,解劝她们母女,说:

“礼数又不当吃不当穿,嫁过去能过好日子就成了,那可是县里富户。”

金氏遂捺下这疙瘩,到底日子富裕就成,也拿话去宽慰季元。

“阿母,听我的!你就让二姊去卖豆腐!”

季虎孩不知哪处玩了泥巴蹿出来,笨着嗓门帮腔道,他只知隔壁二房卖豆腐,常能闻见肉香、煎鸡子饼的香,他也想吃肉和鸡鸭子饼,家里年前攒的鸡蛋,金氏要拿去卖,并不煎给他吃,他回回都馋的流口水。

听的金氏一肚子火,“去去去!毛还没长全的小鬾鬼,就是她胥女求着咱家帮她卖豆腐,咱家都不许卖!”

这会儿,西城门青槐树下,斜风吹着。

“季兄,输了多少?”

僦人问向来人。

那人身穿旧絮袍,把手一挥,“别提了,晦气。”

说罢往墙根一坐,季胥推着卖空的独轮经过,瞅着像是季富。

只听那僦人道:“方才有轮了你的活儿,可惜你人在赌坊,让后头的阿三顶上了。”

季富抬脸正欲理论,一下见是季胥打这路过,遂别着脸,不搭言了。

“胥女,豆腐卖完了?生意这样好,还走甚远路,该雇辆牛车驼你回去才是,不费几个钱。”

只见城门外,停着辆牛车。

车辕上的罗双娘见季胥出来了,帮着来搭把手,问道:

“其他僦人可有向你揽生意?”

季胥说有,“我应付过去了。”

可巧,今日罗双娘进市里买豆腐,季胥便同她说了,日后想雇她的牛车,送她回本固里。

每日走来回的远路,腿酸的不行,索性就花三十个钱,雇辆牛车回去,能轻省些。

其实若是只雇一趟,应该雇早上来接她,更合适些,那时要推满载的独轮车,更费力气。

但如今有夜禁,城门早晚开阖,罗双娘住县里杏花巷,若是待早晨城门开了,方将车出城,来本固里接她,一来一回的,季胥要误了开市的时辰,耽误给食肆送豆腐,也耽误豆腐肆开门做生意,那浪费的还有赁金。

所以,早晨仍季胥自己推车来,打算卖完了,雇车送回去。

因那帮僦人中,鲜有妇人,她与罗双娘最先有的交集,知她心肠好,便想寻她来送。

可到底前阵儿,僦人们都有照看自己的车子,不好只寻一家,不顾着旁人生意,二人商量着,便约好时辰,在城门外等,不从青槐树那处走。

“女娘这也是顾了我的生意,明日我就说给他们听,说我先揽了你的活儿,你是我的私客,

他们也不好再拿话来打趣你,我也能上市门口接你去,省得你走这好一段路出城门。”

罗双娘一面道,一面帮着将那独轮车、木桶之类的家伙什儿,搬至牛车上。

她小女豆子也坐在车上,眼熟季胥,朝她笑呢。

季胥也笑了笑,应道:“也好,明日路过,我也实话说与他们,到底咱们女娘方便些。”

这里往车上拾掇停当,罗双娘发觉少个人,问道:

“你妹妹呢?怎的不见?”

季胥也在车上的草席跪坐下来,应道:

“赁了肆,不用东躲西藏,我一人也忙的来了,前些日子便让她留在家中了,省的跟我长天路远的来回走。”

“吼喽,走,走走,”

罗双娘将牛撵的动作起来,聊道,

“也是,到底年岁还小,若非我家那口子服卫士役去了,家里无人照看豆子,我也不能这样将她带在车上风吹日晒的。”

“豆子很乖。”季胥道。

罗双娘没好气道:“淘的很!”

豆子人中挂着风干的鼻涕,脸颊红扑扑的,衣裳穿的似未剥壳的茭瓜,一层层的,臃肿但暖和,听懂季胥在夸她呢,奶声奶气唤:“姊姊。”

“瞧,那不是胥女吗?都雇上牛车啦?”

待车将至本固里,正值黄昏,那各家院里听见牛车响,凑出头来瞧热闹。

“怪舒服咧!这一路,费多少僦钱哪?”

有妇人捧着碗吃晡食,大剌剌问。

罗双娘热络道:“一里一钱,三十里三十钱,您要有僦活儿,也到西城门青槐树那,找我罗双娘呀。”

听的妇人险摔了碗,乍舌道:“姑舅大母欸,我可没这金屁股,坐不起去。”

“胥女也忒舍得了,三十钱的僦钱,再添点都够买一斛粮了。”

一时都想,早知如此,当初合该趁她刚归家,穷尽时,交好她的,这会子不就能腆颜让人带着卖豆腐了?

如此想着,连碗底的饭都泛着酸味。

“没事,自家做的,让豆子拿着路上吃罢。”

二房屋前,罗双娘厮拧不过,教季胥往豆子手心塞东西。

只见是方方正正一颗,有铢钱大小的吃食,呈现出枯黄色,有一股子香甜气味。

“豆子,快谢谢姊姊,这是什么吃食,嗅着怪香咧。“

季胥道:“猪油饧,我家两个妹妹爱吃的,豆子应该也会喜欢。”

罗双娘一听,又是油,又是饧,想必要费不少银钱,那市里的胶牙饧,可得七个钱方能买到。

一时又谢过,给豆子将其中一颗掖在布袋里,另颗让她吃着,方将车回程。

“猪油饧,好吃,阿母,吃。”

豆子低头翻了好一会,将布袋那颗掏出来,举着给罗双娘。

“快坐下,别摔了。”

罗双娘忙的含了,见她坐回席子,方细细嚼口中的猪油饧。

吃着哏啾,有些粘牙,满口的香甜,似有一股子葱香味,味道好极。

这猪油饧,是季胥昨儿归家后做的,正好在市里买了捆冬甘柘回来,榨柘汁,做了两大陶罐红糖,密封保存着,不管是生理期泡热水喝,还是拿来做甜食,都方便。

这猪油饧,便要用红糖水,拌在筛过的稌米屑里头。

再挖上大勺猪油膏,炸上一把香葱,把酥了葱干捞出来,再炸熟那稌米屑搦的粉团。

放凉了揉光滑,用面杖擀出平整的厚度,再切成一指方正,均匀大小,放在陶罐中储存。

这东西可香,招老鼠,还得用篮子托了,悬在梁绳上。

“阿姊,小珠也想再吃一颗。”

季珠自打季胥拿下那罐猪油饧,便馋巴巴跟着,见她分给豆子时,可稀罕了。

这会儿外人不在,便撒娇要了。

这猪油饧,季胥不好甜,这本就是做给妹妹们的零嘴儿,每日准许她们吃一颗,到底是重油的甜食,吃多不好。

季珠最爱甜,若是不节制,这一罐子,她一日都能吃进肚。

“阿姊,别给她,这小馋猫子白日里都吃了一颗了。”季凤听说,端起严明的态度。

“阿姊……”

季珠抱着季胥大腿,仰脸巴巴望着,“我咬开来分了穗儿一半的。”

季胥哪受的了,心都化了,“既这样,那小珠和凤妹都再吃一颗。”

季珠喜的捧手,来回蹬脚。

季凤见状,画脸羞季珠,说道:“给小馋猫子吃罢。”

季珠吃着那饧,软糯香甜,浑身激灵了,都不觉羞,还忙着道:

“二姊也分了王利的,也再吃一颗。”

说起这,季凤当时本不想分这猪油饧给王利的,这东西多好哪,可一想,阿姊往日领她做营生,并不吝啬送出去的吃食,生意反倒愈发好了。

况且,改日还能再吃两颗,便咬咬牙,忍住那点心疼,拿牙咬了小半颗,一半分给他,一半自己吃,当时他馋的都直咽口水了,一点也不嫌,吃的香极了,后来王利还帮她一块在井边提水来着,把水瓮都注满了。

季胥已是朝季凤口中塞上一颗,笑道:“这是大馋猫子。”

“阿姊你越发坏了。”季凤半边腮鼓着,满口香甜,嗔了道。

季胥挂了篮子,向外跑去,“凤妹一直都是极好的。”

只见那灶屋的大水瓮,满当当的水,连剩的那只旧木桶,都装满了水。

这是季凤白日里,又来回的去井边汲水了,要装满一瓮水,起码得向那吃水井,提了桶,走八、九趟。

“我闲着也没事。”

季凤追了来闹,见季胥在看那水瓮,遂道,

“后来王利见了,还帮我一块提了四五趟。”

季胥知道,这是体贴她呢,这样她下傍晌归家,可以不必去汲水,夜里做豆腐也有水用。

“快了,咱家马上也能打上一口水井了,就在这灶屋前。”季胥指道。

季凤满心盼着,一闻此言,将手一合,喜道:

“自家有井,可就不用去那么远的井那打水吃了。”

季胥亦是这样想,说:“我明儿就去窑场问问,将陶井圈定做起来。”

豆腐肆除去赁金、市租、交易税、还有豆子的本钱,一个月大约能净赚六千五百钱。

如今豆腐肆开了有半个月了,上个月欠许掌柜的赁金,包括这二月份的二千钱赁金,月初亦都交齐备了,市租和交易税那些市吏是月底来收的,并不急。

手头剩有一千五百现钱,是时候将这口井打了,能让家中日子舒服许多。

“别送了,快回去罢。”

天露着白,满载的独轮车,被胥、凤、珠三姊妹合力推过蜂子坡。

季胥催左右帮着推车的妹妹回家去,怕她俩送远了再回来不安全。

“再帮阿姊推一会儿,看着阿姊出本固里,我和小珠再回去,这本固里都是熟人,我们常玩着,没事的。”季凤道。

出了本固里,便是卧蛇谷,只见那谷口立一人,远远像是季元。

近前了,发现是穿着季元旧襦衣的季止,手把着篮子,向来路张望,见了来人,喊道:

“堂姊。”

像是有话憋在心头,拿眼溜湫了季凤,犹豫着向季胥道:

“堂姊是要去县里的豆腐肆?我听说,县里的鸡子能卖到两钱一个,家里攒了些鸡子,能不能放到阿姊的豆腐肆去卖?”

金氏不许她向二房买豆腐来卖,她但凡提这事,便好一顿排揎,家里果脯卖的卖,吃的吃,是一点也无了;

白面吃食又精贵,做不起,没有挣钱的路子,可把季止愁坏了。

她看家里攒了鸡子,要拿去乡市卖,便揽了这活儿来,偷偷在此地等季胥。

若是在县里卖,能多挣出一倍的钱,这样她就能昧下一半来做体己。

不管老一辈关系如何,她们毕竟是堂姊妹,是亲戚,想来低了姿态来,没有不帮的。

“不成,豆腐肆在县廷登记过,只能卖豆类吃食,若是卖旁的,被市吏查着要罚不少钱,不好连小肆都闭店不给开了。”季胥道。

这是当日在县廷做登记,便知的细则,好容易开了间小肆,断不能冒着被罚钱关门的风险,去卖这鸡子。

“就是,不成!绝对不成!”

季凤听的心惊肉跳,那日登记她未去,倒不知里头还有这样的条例,越发看季止碍眼了。

早年因大父大母偏心,她就连带厌了大房,这会子还寻趁上来要帮忙,她都想骂了。

季止道:“我听旁人说,那县市里好些列肆,都会偷摸着卖别的东西,小心些,不会被发现的。”

这是本固里的妇人,在田间地头做活儿闲聊,被她听去的,话里话外,可都蠢蠢欲动,想将自家那瓜啊菜啊,托季胥拿到她那豆腐肆去卖,可比乡市价钱好,可就是碍着和季胥没有亲,关系又不密切似陈家,不好张口。

她们没亲,自己跟季胥有亲哪,季止便将这话听心上了。

季凤当时便火气大,说:

“小心些小心些,我告诉你个好法子,自个儿走上三十里路,去县里流窜着叫卖,小心些!不被市吏逮了,照样能卖出好价钱,你倒讨巧,专寻趁上我家!

往日有香的好的也没见端来给我们吃,

被抓了怎么办?罚钱了怎么办?店肆不给开了怎么办?

光会嘴上说小心些,这里头担风险的可是我阿姊,今日你要塞鸡子来卖,明日他要塞些瓜菜来卖,我阿姊倒被你架上高台了,好大的脸来张这个口。”

一连串的话,听的季止又是臊,又是恼,下巴乱战,总也说不出话来驳,脸一埋向家跑去。

西屋里,季元不想起来受冻,正缩在被窝里眯着眼睡懒觉,听的谁将门推的山响,吵醒了她,正要牢骚。

却见季止重着步子进来,向床一坐,手里篮子的鸡子一个不少,因问:

“不是吵闹着要去卖鸡子,怎的回来了?”

季止咬牙道:“我往后再不叫她什么堂姊了,她也没当我是她的堂妹,这点小忙都不帮。”

这心中无处泻火,光这两句,又将季元听的云里雾里。

季止想着,索□□也未成,也无钱可昧,便将所遇都说了,不过省略了自己想昧钱的念头,不过说,想给家里头多挣些。

“那凤女,我可比她大好几岁,她倒训上我了,跟婶母一样,没大没小的。”季止牢骚道。

季元听说,睡意也无了,捂着肚子在笑,笑的打滚儿。

“你笑什么!我心里不自在,做亲阿姊的,不宽解人,反倒发笑!”季止越发的怄气。

“我笑你蠢笨啊,我和阿母这样聪明,怎会有个这样笨的你,阿母和婶母看不对眼,从子嗣到吃穿住行,斗了大半辈子,

你是阿母的女儿,倒向她们一家子去张口,她们可都是婶母的女儿,和婶母一个鼻孔出气,不怪把你撅回来。”

季元拢着被子,坐起来道。

季止坐了半晌,嘀咕道:

“那从前胥女倒也帮过我,在盛昌里叫卖时,我不熟路,又怕被小贩轰赶,跟她后头叫卖,她并不赶我。”

季元还是刚知此事,说:“那是事小,你于胥女并不妨碍什么,这私卖鸡子,被抓可是大事,你是她们的谁?

好听点是亲戚,难听点是死对头的女儿,做甚为你担险?你当阿母不让你去向二房开口要豆腐卖,就只是拉不下脸?

那是阿母心里有杆秤,知道咱俩家的关系,这事就成不了,到时被那性子泼辣的凤女臊回来,左邻右舍知道,岂不更丢人?

索性这口就一概不张,谁知还有你这悟不透的。”

说着到最后,指头往她额上戳,戳的摇晃。

“等着罢,待我嫁去县里,有那大食肆,想给咱家私卖什么卖不成,早晚把她胥女比下去。”季元道。

说了这会子话,季止心中的怨气也消停了,问说:

“你不怨了?先前不还说不愿嫁。”

因那开肆的市籍赵家,省了问名纳征的礼数,便要来迎娶,季元不自在好一阵子了。

聊上这些,季元抱着膝,露出女娘家的情态来,说:

“我听阿翁说了,赵家日子阔绰,坐牛车,吃羊肉,我嫁过去穿金戴银的,还有丫鬟伺候,

这日子,莫说胥女,连冯家也没过上呢,况且那赵郎,品行好样貌佳,这点礼数,没有也罢。”

季止听的撇嘴,道:“说的有鼻子有眼,天好地好的,连这纳采问名,男女家相看这步都省了,你又没见过,不定啊,外面好,内里穷,那赵郎长得嘴歪眼斜呢!”

季元听她取笑自己,气的要拧她胳膊,道:

“阿翁向来疼我,还能诓了我不成?再说,那赵氏食肆,我们那年去县市里逛,又不是没见过,生意好的很。”

季止躲了开,笑道:“你倒盼的很,我有个法子,不若我央了阿翁,哪日让他带我去县里卖鸡子,阿翁替那乔富户将车,对县里可熟,

我流窜着叫卖,顺道溜去那市里,看一看你的赵郎,是不是样貌佳!免得你嫁错郎咯!”

季元羞红了脸,从床上趿了鞋,急的要来捶她。

两厢追闹着,可巧院门一响,正好季富牵了牛车,进院来,眼下灰青,像是一夜未睡。

第63章

“怎的隔三岔五往家来,东家也不恼?”

灶屋做朝食的金氏,听见响,出了来,有些不快。

还是君舅在世时,使了银钱托关系,方给季富寻着在乔富户家将车的活儿,月钱三百,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封赏钱,主子们不出门,偷闲嗑牙也使得。

素日农忙,还能将车回来给自家运稻谷,比那下苦力的力气活体面多了。

“恼了不要你做了,上哪找这么好一份活儿。”

金氏一面说着,帮着去卸那车辕,好让牛吃草饮水,却见后头这车架子,是陈年的旧木头。

素日里,季富驱回来那架牛车,后头可是红漆木的,日晒时,上头还能架顶盖来遮阳,可比这破车体面,嘀咕道:

“这车破,牛也瘦不拉几的,从前那头壮硕的,大黑鼻子的黄牛呢?”

季富耷拉着脸进门,听的金氏絮絮叨叨的,说:

“你这妇人,话一箩筐,还让不让我安生了?

这车是东家拉货的,我刚从外县,替东家拉了车货回去,赶了一天的夜路,好歹我得歇一歇。”

一面说着,一面倒向东屋床上,响起了鼾。

金氏这头饮牛喂草了,做了朝食,喊他来吃,都未动弹。

直睡到下傍晌,方在灶屋翻橱掀釜寻吃的。

冲外头顽耍跑回来的季止道:

“去,给阿翁下米,烩两个菜来吃。”

“哦,烩个藿菜行不行?”

“素了点,再要个鸡子羹,下米时别掺豆子。”

季止应着,生火去了,按季富说的,床底下拿了两个鸡子,另给蒸了碗鸡子羹,上头淋了荤油,端在食案去堂屋。

那头季富早歪在席子上等着了,呼呼吃起来。

季虎孩也馋那荤油香的鸡子羹,季富挖上两勺子与他吃,剩的都进了自己的肚。

季止进进出出的,把那外头晒的被褥抱进屋,想起来问:

“阿翁,你啥时候去县里,我想坐你的车,去县里头卖鸡子。”

本不想叫家里知道鸡子是县里卖的,该昧不下半数的钱了,但现在被二房撅回来,也没法子,只能问季富带她去,多少昧几个钱,去县里逛逛也好。

季富吃完了,季虎孩正拣过吃空了鸡子羹的碗,勺子刮那碗壁上的蛋沫子吃,季富见状正念道:

“瞧瞧,你阿母在家把日子过成啥样了,我儿连碗鸡子羹都香成这样。”

一听次女的话,将脸拉了下来,重了语气道:

“去什么县里,叫市吏逮了你个小女去,老老实实在乡市上卖,不指望你女娘家挣什么钱,将来跟你阿姊一样,好好嫁了人家去。”

季止被说的喏喏的,小声道:

“我看从前胥女姊妹也在县里头叫卖豆腐,没被抓了,阿翁你熟悉县里的路,告诉我哪里去得哪里去不得,想来不会被逮……”

季富道:“你跟那无父无母的学什么,人家要上天你也要上天,女娘当家,灶倒屋塌。”

金氏从外头来,听个大概,说道:

“她既要去,你便带了她去罢,左右能坐牛车去,也不费脚力,那鸡子还能卖个好价钱。”

季富道:“你个妇人懂什么,若被逮了,敲上一笔,什么鸡子钱都贴进去了,还想卖什么好价?老老实实上乡市卖去,我自要给东家将车呢,哪有功夫管她。”

金氏担心耽搁了季富的正经营生,上月,季富拿回家的钱,已是少了大半,听说是误了工,东家扣

了月钱,到底这将车活儿要紧,遂不帮腔了。

季止只好作罢,不往县里去。

“你要买陶井圈?”

窑场这头,王典计听说,喜笑颜开。

将季胥领向窑炉洞,去看那外县在这定做的陶井圈。

现如今,窑场生意渐好,那外头又开始堆叠砖瓦,先前遣散的佣工,半数都往回雇了,陈车儿便在其中,做烧窑的活儿。

只见那烧出来的陶井圈,呈空心的柱体,四尺高,直径有八尺宽长,通体暗褐色,柱壁厚实,得拿麻绳绑了,穿一扁担,两人扛着两头,方能从窑洞里运到外头。

王典计道:“现和早年不一样了,都流行要打深井,遇上旱天井里也还能渗水,

依我看,给你烧上十个井圈送去,怎么也够了,后日罢,后日烧好了,便差小子与你送去。”

季胥道:“我不大通这些,就依王典计所言,还要再问一句,王典计可有相熟的井人?”

打井是个讲究活儿,掘多深,井圈如何放,还要架井棚,安绞轮,都有专门的井人来做。

本固里那口公用的吃水井,经了好几代人了,也不知当时是哪里寻的井人来挖的,年年立秋都是乡里请人来浚井,陈家对这事也不通,因而季胥来买井圈,顺道打听做活的井人。

王典计犯了难,道:“这我倒不知,甘家的井,打我在时便有了,每年立秋浚井,不过是拿绳索吊了年轻小子下去,若你要寻浚井的,我倒还帮的上,这打井的井人……

或可问问你们本固里,可有近年打过井的,明儿我也替你打听打听,看那外乡来这买井圈的,寻的是哪里的井人。”

季胥自窑场出来,这一路想了想。

倒可以去寻鲍予问上一问,冯家是有吃水井的,依稀记得,还是徐媪手上打的。

实在不行,明日在豆腐肆,向买豆腐的客人打听一嘴。

“定妥啦?花了多少银钱?”

罗双娘在外头等她,车上还载着季胥卖豆腐的家当,见她出来,笑问道。

“一千钱,买了十个井圈。”季胥坐上车,应道。

罗双娘则声道:“虽贵,但值,我家还得上巷口那家买水吃呢,每月都得费不少的水钱,还是有自家的井好。”

“阿姊,井圈定好啦?”

回至家中,季凤惦记来问,听说后,忙的去和季珠说。

季胥自屋后,拔了把新鲜菜,和妹妹吩咐了声去向,便去登冯家门了。

“你家这蔓菁长得真好,圆溜溜胖乎乎的,我家的都遭了虫了,拔出来和老鼠尾巴一样细。”

鲍予捧着她携来的一把蔓菁,引她进堂屋去坐。

“妹妹们草拔得勤,我都没怎么操心,多亏她们了。”

两厢聊着,季胥自然而然问了那打井的事。

鲍予道:“那你来对了,我家这吃水井,正是在我君姑手上打的,水吃着清甜的很,待她回来,我替你问问。

你说你,都给自家打上井了,比多少郎君都出息。”

两人聊了会天方散。

是夜,冯家聚在堂屋用晡食,案上两盘素菜,一盘肉丝烩蔓菁。

现今,冯家也不养成群的猪了,圈里就还剩一头猪,都还比从前养的糙。

冬日里,后山上也没有落地的果儿让猪吃,肉都瘦没了一圈,也不舍得杀,留着将来配种下崽的。

自家食案上的猪肉,还是在李屠夫那买的,肉丝切的都比从前细多了。

冯兴霸馋的一个劲拣那肉丝吃,徐媪见那菜,问道:

“家里哪来的蔓菁?”

鲍予顺势道:“是胥女送来的,听说她家要打井呢,母,咱家的井,当初是寻哪里的井人来打的?也介绍介绍给胥女呀,她今儿寻我问这事。”

一旁的冯富贞听了,变了脸色,说:

“难怪献殷勤送什么蔓菁来呢,平时也没见她送些啥来,打口井还来咱家显弄了。”

鲍予道:“富贞这话难听的很,不过就是问个信儿,人家懂事不空着手来,就是没这菜,母向来看好胥女那样能干的女娘,乡里乡亲的,还能不告诉她不成?”

徐媪道:“好了,你让她去县里杏花巷,寻一个姓李的井人,咱家的井,便是他打的。”

“母……”

冯大一闻此言,想说什么,被徐媪拿话堵住:“吃饭。”

饭毕,鲍予收拾碗筷,冯二跟着相帮去了。

徐媪见状脸色不自在,冯大寻个左右无人的空档,向徐媪问道:

“母,怎的给胥女介绍那李井人?”

想当年,自家在李井人这上过当,此人要价高,功夫不利索,那井水小半年都还是浑黄的,还是另寻了井人,重新整改过,方有现在这口井。

徐媪沉了脸道:

“你弟媳,仗着自己是盛昌里出身的,看不起咱家,去年鲍老爷做寿,在我这支了好几百钱,说要给她阿翁扯块鸡鸣布,

我后来都听说了,她压根没将这钱花在鸡鸣布上,送的是什么寿桃,找胥女能花上几个钱?

一声不吭的昧下咱家几百钱,难怪和胥女是一气的,去年底,卖粮亏了那些,也不见她拿出来贴补家用,她和咱家,不是一条心,倒和那胥女好着。”

这事,是当初粮价波动,几番在乡亭集会,偶听盛昌里的人说起的,当时徐媪正因粮食卖亏的事捶胸自悔,听的这事,心里便生了疙瘩。

如今道:“我这话也没错,当初咱家起头就是找的李井人。她胥女不是能干吗?连井都打上了,让她吃吃咱家吃过的亏,想来她比我们会应付的。”

又命道:“老二不知此事,你也别同他说,他和他媳妇一条裤子的。”

次午,季胥卖完豆腐,从西市门出来,向市门口的罗双娘道:

“罗僦人可知那住在杏花巷的李井人?”

“李井人?”罗双娘闻言,有些诧异。

季胥解释道:“这井圈是定妥了,可井人还没寻上,这不,同乡家里有口清甜的水井,就是寻他打的,

我想着,家里的井也由他来打,可巧这人和您住一条巷子,所以问问,他家具体在哪间?我这就寻了去。”

罗双娘做她的将车生意,哪能不指望她好,何况还是这么个好相处的雇主,那猪油饧都舍得给豆子吃,因说:

“他家在哪儿我倒是知道,可……女娘真要寻他打井?可有好些人家,寻来他家屋前闹事的,说那井水少、水浑,嚷着要退钱呢,光我嫁来这些年,就遇上不少起,女娘怕是听岔了罢?你同乡家的井,还能是这李井人打的?”

听岔是不能的,这还是鲍予亲来与她说的,说是特问过了自家君姑,徐媪拿话诓她?

刚要否认这念头,把着手中的独轮车,她想起件事来,那日被市吏一径拦了,要扣她家当那次,心下觉出蹊跷来。

照说她们甫一进城,半句话都未张口,那市吏,光看这车,如何知晓里头是豆腐?怎就能直截了当来问拿,若说早有人通信,描述了她们一行的模样,倒有可能。

那日在道上,是遇过冯家牛车的,还和徐媪攀扯了几句,后来她们牛车快,先一步入了城。

“女娘?”罗双娘见她沉住半日神,唤道。

季胥也不好与她详说心中所想,便道:

“许是我听岔了,少不得向您打听,这县里可还有别的井人?”

“快看!那行人担的是何物?”

“我见过,那是井圈,十来个呢,本固里谁家打井哪?”

田间,七嘴八舌的。

第64章

只见自卧蛇谷方向,进来一行人,个个年轻力强的小子,两人成行,合力担着陶井圈,压弯了扁担。

“朝这走,我家在那头。”

前头一等在谷口,引路的小女娘,身穿青襦,头绳绑着对丫髻,笑容满面的,可不正是季家二房的季凤。

“凤女,这伙人做甚的?”

待这行人在土垄上走近了,有那路边妇人瞧了这热闹,在自家遥声一问。

“窑场给担井圈来的,我阿姊卖豆腐不在家,嘱咐我在那路口带他们进来呢。”

季凤走在前头,像那昂首的大公鸡,别提多喜幸了。

“你家厉害了,连吃水井都打上了!”

好家伙,那行人,浩浩汤汤路过时,那扁担晃荡的吱呀呀响,可把路旁的人家艳羡坏了。

“啥时候咱家也能打上口水井,就不用去那远的地方汲水了,人多时,那井边捣衣裳都没位置。”

“哪有那钱,那井圈贵的很,请井人还得费不少

钱,你瞅瞅,本固里也就冯家有自家的井,现在,可算出了第二户咯!”

有妇人打着主意,笑呵呵道:“凤女,日后我上你家打水吃哪!咱们两家近,让婶儿少走些路罢,婶儿腿疼。”

季凤年小面皮却不薄,说道:

“婶儿送五百钱来,咱俩家就共用一口井了,这还只是井圈钱,既叫一声婶儿,也不要你出那请井人的钱了,可使得?”

妇人变了脸,说:“罢了,婶儿腿不疼了。”

孩童们吃过朝食,俱在外头顽耍,见这样多井圈,又新奇,又热闹。

两头伴着那运井圈的窑场小子们,唱起了童谣:

“井水溢,灭灶烟。灌玉堂,流金门!”

“喔,打井咯,打井咯!”

“去看胥女家打井咯!”

唱到最后,哄闹着,也都跟季凤向家去。

“来,吃饧豆子,我阿姊做的,可好吃了。”

季凤从灶屋捧了盘出来,与那些窑场来的,每人抓了一把,这是季胥昨夜准备的吃食,拿来款待今日的帮工们。

只见那饧豆子,外头是一层暗红色的糖霜,是拿红糖炒出来的霜,里头裹着炒得干香的豆子,颗颗分明,吃起来酥脆、香嘴。

“我们就爱来做你家的活儿,都抢着来呢。”

小子们两手捧了,吃着外甜里香,乐呵呵的。

“可不是,有好东西吃,胥女的手艺我们窑场向来清楚的。”

上回来送瓦,有小子回去就说了,胥女待人客气,他们去别的东家送货,别说吃食,连口凉水也喝不上,因而都爱来这。

“我也要!凤姊我也要!”

那伙随来的孩童,见状也馋的要吃,都只知有成亲的大喜事时,会有好吃食散给外头,没想打井也有,都纷纷围前来。

“罢罢!今儿是个好日子,都来沾沾喜气。”

季凤难得大方一回,也与他们抓了小撮。

那孩童吃着香甜,喜的什么似的,一传十的,不多时,本固里大部分孩童都来瞧热闹了,为吃那饧豆子。

“胥姊做的饧豆子好吃!”

伸手向季凤,季凤笑说:

“好在我阿姊做的多,不然合该轰了你们去。”

这一只只黢黑的小手里,还有季虎孩的。

人多,待季凤看清,竖眉一喝:

“季虎孩!”

那季虎孩手里已是趁乱分到一撮,撒腿跑了,藏在自家院门后,小老鼠似的,躲着金氏偷着吃,点头晃脑道:

“饧豆子真甜真香哪。”

“瞧,又来人了。”

只见卧蛇谷那,吕媪引进来一行汉子,有那身上背着捆麻绳的,有抬着绞轮的,担着土筐箕的,足有四人。

“伍井人,这头走,我是胥女的大母,她那送豆腐的活儿耽误不得,这不告了我,让我在路口等你们,帮着带带路。”

吕媪同为首的伍井人说着话。

这伍井人方脸,身量结实,大冬日就穿件薄薄的短褐,一方绛色帕头裹着发,身上扛着大铁锹、凿子等好些打井的家伙什儿。

这是罗双娘给介绍的,也住西城杏花巷,虽说年岁没有李井人大,经验不如其多,但他名声好,干活利索扎实,打过的井没有说不好的。

后头跟着的,都是他寻来的,相熟的佣工,给他做活儿的。

这伍井人,到了后,先探看了地形,向吕媪道:

“得向东家转告一声,她家在土垄上,地势比较高,最好是打深点,保证秋冬雨水少时,这井还能有水,这十个井圈不够,一个露在地表作井栏,十一个埋在地底下,

最好再让东家买两个井圈回来,您放心,我这些人说好的工价还按原样,总的六百钱,保管将这井打得伶伶俐俐。”

晚间,吕媪便将这话转知给季胥,

“我瞧这伍井人是实在人,这井打深了,也没多要价。”

次早,季胥推车去卖豆腐,路过盛昌里,先去了趟窑场,买了两个井圈,当日王典计便加工点烧好,差人送去了。

“哦呦,好深的。”

早间,有那捧了饭碗的邻舍,跑来觑那井,指手画脚。

“可别掉下去了!小心跟她家胥女一样,掉井里磕到脑子,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这事稍有年纪的都记得,那会子本固里共用的吃水井在浚井,水都汲干了,要将那光秃秃的井壁洗刷一遍,那浚井的佣工中途因事离了会儿。

那会的季胥四五岁上,失足掉了进去,幸而命大,没摔死,只是救上来啥也记不得了,连自己是谁、家在何处、父母亲人,一概不知,后来田氏慢慢的教她认过,才重新记住。

自那以后,乡里便在井上加了道井栏,防着掉孩童下去。

“光见深,怎么不见挖出来的土哪?”

“凤,我家想架块菜地种芥菜,还想担了你家打井的淤泥回去种菜咧。”

另个瞧热闹的汉子道:“昨儿陈家老伯就担回去了,怕是都菜地都架好了,人两家好着,还轮的着你惦记。”

妇人撇撇嘴,一脸可惜,只见伍井人那行人,已是趁早从县里赶来了,乡民们七嘴八舌,拉东扯西:

“啥时候完工呀?”

“这井多少工钱?”

“井棚你们也包了?”

“还是你们有手艺的好挣钱哪!”

说着,还去拿脚踩一踩那屋前摆了好一片的陶井圈。

季凤蹲在灶屋前,往嘴里扒拉饭,见状喝道:

“叔好多的腿脚!踩坏了怎么办?一百钱一个呢!”

那汉子悻悻一笑,“你这小女,叔替你看看结不结实。”

“看的你人都想站上去了,多重一个人,坏了可得赔!”季凤不饶过的道。

汉子捧着碗,看打井去了,再不踩了。

晡时,一口四阿顶式的井棚,棚下架着木绞轮的井,便立在灶屋前。

季胥回来时,将六百钱结给了伍井人。

因对方俱是汉子,加之天色已晚,他们还得赶在夜禁前回县城,不便留饭。

季胥便趁他们收拾家当时,手脚麻利的,在釜里烙了一叠葱油蛋饼。

近日那四只母鸡喂养的好,连日都能拣四个鸡子,想了想,季胥又多敲两个蛋进去,烙的足够足料,临走塞与每人,

“拿着路上吃罢,这两日我不在家,多有劳累了。”

“东家客气了,这井水现还浑黄着,明日便清澈了,能打上来吃,年年立秋若是要浚井净水,只管来寻我,不收你的钱。”

伍井人接了那热腾腾的饼,心肠暖和道。

领着人去了,咬上口那葱油蛋饼,又暄软,又香,忙活一天也不觉累人。

“我们家有井了!就在灶屋前,才几步路,日后多有便宜了!”

季凤拊手感怀,笑的但见牙,不见眼。

季胥亦是,怎么看那井,怎么欢喜,日后汲水做炊、打水捣衣,就在屋前,也不必远路去田间了。

“这只新桶,就专门用来打水上来。”

她这趟还顺道在县市买回只木桶回来,比素日提水的桶稍小些,专用来下井打水,以免混着外面的桶用,脏了井水。

“阿姊,这是什么字?”

季珠指着井壁外那行汉隶,问道。

窑场烧井圈,因知有一井圈会露于地上,便会烧制出好意头的铭文来,一口好井能用数代人,这好寓意,也能长日相伴。

那时王典计,便说了好些过去篆刻过的铭文,供她挑选,诸如:子孙益昌、长宜后代一类的。

田间那口吃共用的水井,井栏的铭文便是“千秋万世,长宜子孙”。

季胥应道:“永葆平安,富乐未央。”

季珠听说,便蹲至井圈旁,小手扒住外栏,逐字指认,稚声嫩气道:

“永、葆、平、安,富、乐、未、央!”

次日鸡鸣时分,季胥在灶屋点豆腐。

季凤见水瓮就半塔拉水了,立时打水去了,稀罕的很。

只见她转动着木把手,一圈圈的绞上麻绳,带上桶水,两手提了进来,借火光一瞧,说:

“是清的!”

还舀上一瓢,喝了口,“甜!”

胥嗔道:“又喝生水。”

她笑了混过去,哗啦啦往瓮中倒水去了,离得近,回来一点不费事,不一会儿就将水瓮注满了。

第65章

田间,

“磨磨蹭蹭的,井里有金子哪?”

廖氏把着扁担,脚边一对空桶,她来汲水回去做炊的,向井边的王麻子说道。

只见这井边,等了不少汲水的妇人汉子。

王麻子把着麻绳,朝井里摇臂甩桶,就拉上来一点水,怨道:

“一到冬日这井就旱,我绳子不够长,借你家绳桶来使。”

总算打满两桶水,轮着下户人家。

“再不下雨,这井都要旱死了。”担水走开的妇人道。

“没水了!”

好容易轮着,廖氏向着井底,只见光秃秃的,都露着井壁泥地了,她不由的嚎了一声。

这井用的人家多,枯水时,井里渗水都赶不上各家用水的。

“白等这会子,上灵水河挑水罢!”

另个妇人牢骚着,没法子,担桶向五里远的灵水河去。

灵水河是条源头支流多的大河,轻易枯不了,本固里年年种稻的灌溉用水,也都是灵水河那掘了堤口,沿着水渠引到各家田里的,家里吃水都在井处挑,都嫌灵水河太远了。

廖氏也嫌,不想往那处去,可家里头又没井,望见土垄上那新架起的井棚,咬紧了后槽牙,哐哐当当挑了空桶。

“本固里的井水用竭了?我当你家离胥女家更近,会去她家挑水呢。”

徐媪给廖氏开了院门,听说来意后笑道。

廖氏道:“我不去她家,就看不得她年纪轻轻那狂样,打她家一点水怕是要与我算钱呢,还是徐姑你为人敦厚,我就爱上你家来。”

徐媪舒坦了心,笑道:“她是做买卖的贾人,自然计较锱铢,乡里乡亲的,我家又是积年的老户了,不过打点水,算什么。”

“你家井也枯了!”

廖氏对井嚎道,又跑空一趟,牢骚怨天怨地,离了冯家。

这田间的公用井,是因人多水少,一时竭了。

冯家的井,冯大来看了看,猜疑道:

“应该是当时没打多深,才埋了八个井圈,咱家又离灵水河远,接连的不下一滴雨,地下不渗水,所以枯了。”

“我上胥女家挑水去,熬过这阵子。”冯二闻言,挑桶向外。

“站住!上灵水河去挑。咱家的井既枯了,她胥女家的想必也枯了,况且她家前两日才打的井,就是有水,那水恐怕也还是浑黄的,定然不能吃的。”徐媪令道。

她听说,那胥女没找她介绍的李井人,而是寻了姓伍的,这会子因向灶屋做炊的鲍予道:

“你上赶着替人家张罗牵线,不过是白忙活,人家寻的是伍井人。”

“哪是白忙活呢,咱家吃那蔓菁烩肉丝,里头的蔓菁是捡来的?”

鲍予道,“这事胥女也寻我说了,那李井人是个赖子,手艺差的,好些人都寻到他家闹事,要退钱,正好让胥女给撞上了,你说,她哪能再寻他?那会儿听的我脸都热了,母吃了人家的蔓菁,怎的给她介绍个这样的?”

徐媪心道季胥这人做事圆滑,倒先和鲍予说了,这样一来她二人便不会生出疙瘩,道:

“年头太久,许是我记岔了姓,你倒和胥女好生说说,教她别怪罪。”

这厢,冯大冯二兄弟俩一齐挑了桶,走田间小路向灵水河去了。

却见季胥家屋前,那口新起的吃水井,排了好些本固里乡民,为首那个邓家媳妇,正从井里绞上桶水,向自家桶里倒。

“亏的胥女有这样的远见,井打的深,这井水还多着咧,省了我们去那五里外的灵水河。”

邓家媳妇喜道,这会儿季胥已然向县里去卖豆腐了。

她临走时,正好碰见邓家媳妇一行人,要往灵水河挑水吃,问了缘故。

因这里头邓家媳妇好几个在内,是当初来帮忙盖过房的,后头拜年也有往来,有的自家做了点果子,还会端来给季胥姊妹尝个鲜,彼此一直有走动,季胥便让他们枯水期这阵子去自家挑,方有这一幕。

“我只当她新打一口井,不愿给咱来挑水吃呢。”

“胥女向来是那有情有义的,乡里乡亲哪会不愿?往后我家打水可就近咯。”

林家媳妇正是那日说腿疼,打趣季凤,要来她家挑水的妇人,被季凤呛回去的。

“枯水期人愿帮咱,待本固里的井来水了,你也有点分寸,别往这儿挤,又没出打井钱。”邓家媳妇道。

捧了碗,在屋前吃朝食的季凤,听说后认同的点头,这也就是枯水期,乡亲情分,要放平时,她可就赶人了。

这伙人等着打水,把着扁担,同季凤聊起家常,问她吃什么菜,伙食有没有肉,怪香咧。

季凤将碗一斜,是那片片腊肉,晶莹剔透的,还搭些菹菜炒肉末,泛着开胃的酸气,几片清炒的菘菜,在晨间的煦阳里,饭粒都像染了油光,百般诱人。

“嗳哟,这伙食真好,怪说闻着香。”

“我阿姊做的,能不香吗?”

季凤笑道,聊至这饭吃完,这处的人,渐渐挑水散了。

灵水河路远,冯家兄弟半日功夫方挑上水归家,途中有人问:

“冯家有水井,也枯了?”

“要说还是她胥女请的井人好,有远见,挖的深,这会儿还有水呢!”

冯大同徐媪说了乡亲们在胥女家挑水的事,徐媪气住一会子,说:“明日驱咱家的那具牛车去灵水河汲水!”

接连数日,公用的水井都供不上大家的用度。

廖氏去灵水河挑了这些日子的水,累的肩酸腿疼,吃朝食时,向丈夫崔大牢骚起来:

“我早说你走路,时常一双眼睛就背在脑后,在自家院里也能把脚扭了,就指望不上!”

原是崔大起夜,在院里滑了一跤,现今一瘸一拐的,也不敢多言,只听廖氏排揎他一顿,又怨起天来:

“这鬼天,还不赶紧下了雨来,吃水浇菜都得往灵水河去挑,早晚累死人了!”

崔大道:“我看左邻右舍,都在胥女家挑水吃,不若咱家也去她那,不过走几步路。”

廖氏虽是有些意动,但丢不起那人,只听崔大道:

“你不好拉下脸去,只管叫思思和广耀提了桶去,他们还是孩子,哪里有那多计较,我看广耀还和他们伙着玩呢。”

是日傍晌,崔广耀提着桶,兴冲冲去了;

崔思把着桶,别别扭扭在后头,廖氏躲在院墙后,低着嗓门儿在叮嘱什么。

崔思不自在道:“知道了。”

一早一晚都有里民在季胥家打水,只见身穿绵襦裙,溜光的扁髻上一根银簪,身段纤细的肖妇人提了桶水,笑吟吟向家去了。

待她走后,这处对着那背影,七嘴八舌的。

“只见这肖妇人自己打扮的倒怪伶俐,自家小女邋里邋遢的。”

“我那日见那哑巴小幺,脑门儿都有虱子在爬,痒的她直挠。”

见崔家兄妹来,有妇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