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怕那贼妇一时不知去向,季胥并不多耽搁,当下去到县廷。
那看门的小吏将她拦住问道:“做什么的!”
季胥道:“回官爷,我来
告发略卖案的贼人。”
门吏见怪不怪道:“你可想好了,若经查是你为了得赏银,蓄意诬陷旁人,拉你做苦役去!”
季胥道:“亲身所历,亲眼所见,绝无半句虚言。”
“你想仔细了,这略卖案的贼人一经抓获可是死罪,若你胆敢以死罪诬告旁人,将充作半个月以上的城旦舂。”
所谓城旦舂,便是一种劳役刑罚,量刑定期限,男犯人筑城、女犯人舂米,极为艰苦。
因近来诸多人为赏银来告发,乔令史命他们将话说严重,以此杜绝门庭若市的景况,今日来的,听他这样说,都退堂鼓返回了。
这女娘倒不改主意,仍旧坚持要告发,说:“怕是要快些,不让人走远了。”
门吏懒洋洋的将她领进县廷,只见堂内的匾额书道:明镜高悬。
指着门檐下道:“在这等,会有人叫你。”
季胥等了一刻,不见来人,叫住一个进出的小吏问了,只说让她等,还是收到她暗暗塞去的十个钱,方说替她问问。
贼曹门外,乔家门下的亲信听了小吏传话,入内向乔令史汇报了。
乔令史因错抓了人,这两日见的又尽是为钱财来浑说的,这样大费周折,不如寻觅个替罪的,因道:
“随意问问,打发她走。”
又等了一刻时辰,方有贼曹的文书不耐烦的出来,唤她问话,循例问她姓名籍贯。
季胥言说之前,再度确认了一遍,“那贼人不会知道我所说这些罢?”
她担心遭贼妇的朋党报复,方才在外先和门吏确认过,如今得到的回答一样,
“你的信息贼人自是无从知晓。”
季胥便如实道来,从四年前自己被略卖、经手哪些,再到今日撞见那贼妇,以及贼妇的行动轨迹。
那文书原本漫不经心的,越听,越有神采,与四年前未破的悬案有牵连?更为一桩大案了,因道:
“你细细将那妇人的样貌道来,只要她进出灵水县,办过传,有过记录在册,便跑不了。”
遂据她所述,一笔笔将模样描好,举起来,只见是个圆盘脸,柳眉长眼,颊畔噙笑,很是温和的一个妇人。
“四年前她嘴角边的痦子,极可能是为掩人耳目易容来的,不过,有这些特征,也足以找着了。”
文书沾沾自喜,要将这线索捧给乔令史,又道,
“行了,你回去罢,待我们核查一番,若此人真是贼妇,会有胥吏知会你的,五十两赏银少不了你的。”
季胥于是回豆腐肆了,想来,若家中能有五十两这样的大钱进项,遇到突发的大变故,也能有兜底的底气了,外加每日挣的,日子将安心许多。
如此等了两日,仍无音讯。
“那贼人还未归案,你家孩子可得看紧了。”
周边的小贾说起这事,还和从前一样的话。
下半日,季胥闭肆后,来至县廷询问进展,可巧撞见那日的文书外出归来。
那人一见季胥,不及她开口,却态度大变,说:
“你胆敢再来!那吴妇人清清白白的人家,你诬告其死罪,其心何居!”
那吴妇人改变了四年前的季胥原本平静的生活轨迹,自己却正常的过日子,市里买汤饼豆腐,她怎会错认,这可是切齿的恨,闻言因道:
“哪怕她不是年初略卖孩童的罪魁,那也是四年前悬案的贼人,我所说并无半句虚言。”
文书道:“证据何在、证人何在!官府依法讯问,她并非贼人,若非乔令史廉心待民,早该将你充作城旦舂了!”
说罢不给季胥再问的机会,挥手道:
“来人!将其轰走!再看见她便关起来!”
两旁的门吏便要来赶。
季胥自知这其中出了岔子,旧事久远,她没有证据证人是事实。
但妇人已经现身,又有样貌绘图,若能将其抓捕,依照如今的讯问、笞掠程序,没有几个不招实情的,最后竟定论为她是清白人?
她也不强撑在这,与那文书理论了,不等门吏来赶,识时务的离去了。
不过先去了趟西城门的青槐树那,问了僦人们祥伯的去向。
等了会子,只见祥伯送完客人返至此处,叙过话,她说道:
“大前日上半日,见祥伯拉了一个紫衣裳的妇人,她在我这买豆腐落了钱袋子,那会儿忙着也没工夫追去寻她,这会子亲送去与她,这钱袋子沉甸甸的,搁我这也不踏实。
祥伯拉了她上哪去的?”
祥伯吃过她的豆腐脑,很愿意相帮的,想了一会道:
“这人我也有印象,她在大富户乔家角门旁下的车。”
季胥去都亭取牛车这一路,想住半日神。
一阵风卷过,都亭墙上有些破旧的告示飘动着,上面几个大隶“提供线索,悬赏五十两银”。
妇人在乔家角门下车,难不成与乔家有牵连?真如小贾们说的,是乔家这样大户人家的仆妇?
可她这些日子,就遇上这一次,实在不像长期买菜的仆妇;若不是,那这妇人到底与乔家有什么干系。
要知道,乔家的舅亲是县丞,将要迁任县令,心里正琢磨这些事。
不禁意抬眼,却见房舍方向,门扉旁依着个妇人,踩着门槛,把玩着手巾,笑吟吟看着她,不知多久了。
正是那贼妇!
若说早两日买豆腐,她尚未认出自己,这会子,季胥可以肯定,她眼神里分明有别的意味!
“健郎,从前的小宰羊长大了呢。”
她身子一拧,回身向内道,这处都亭的房舍,是供旅人住宿的,里头的男人不知应了什么。
季胥忙的撤身向牛厩去,匆匆撞着一人,额头在人结实的手臂上吃痛一下,看清对方反倒心内安定,
“田啬夫?可是要回公田处?你我一道方便吗?”
只见她素襦垂髻,面上少有的慌色,脸色甚至隐隐发白。
田啬夫同为来都亭解牛的,手中缰绳在握,向她后边抬了眼,来路只有过往的牛车,并无异常,道:
“你怎么了?”
他从来不好话闲天的,季胥只当他只有简断的回答,听他问,不知怎的松了口气,说道:
“这里不好说话,回去路上,我细细与你说。”
“好。”田啬夫道。
“你我同乘一车,说话方便些。”
季胥道,此时男女大防并不严重,共乘也不妨事。
只见田啬夫应了,替她将牛并车,分别拴在自己车车辕旁、车轴后头,欲扶她上去,季胥坐惯了的,并不用扶,只在原地道:
“不好让贼人瞧见你我一处。”
一则恐连累田啬夫;二则我明敌暗,本就令人惶惶了,若田啬夫也曝露在其视野里,更加不安了。
于是先后出了都亭,走远些,见后头无人尾随,季胥方坐在车前。
田啬夫一旁将车,身子高大的落影将她这边罩住,回程只剩些轮毂碌碌声,伴随季胥水一般的话音,将事情来龙去脉流展开。
“阿姊,你脸色不好,是怎么了?”
书馆下学后,季凤牵了季珠出来,甫一见她,便瞧出不对劲来,心切道。
只见阿姊后头,牛车旁,田啬夫竟立身在那,不过从他的神情看不出什么端倪。
季珠气鼓鼓指着他道:“是你欺负了我阿姊?”
这孩子光记得从前田啬夫鞭笞人的坏印象了。
待田啬夫视线一转,不禁像受惊的小耗子战了一下,努力撑住,不朝阿姊身后躲,小手一指,
“是你!”
“没有这样的事,阿姊与他一道回来的。”
季胥不禁好笑,心绪轻松些,拉了她道。
一行回到本固里家中,暂未将这事告知妹妹,否则她们难免整日挂心,只拣了件豆腐撞坏了几块的小事来解释。
见田啬夫有话要说,卸了车,先让妹妹进屋练会儿字,自己则在井旁汲水饮牛,绞上来一桶满满的水。
田啬夫替她提在手上,倒进地
下的牛桶里,两头牛先后的把头伸进桶里。
两厢安静下来,他垂下视线,一次性说了很多话:
“吴妇人那处我来查,没结果之前,你出行不便再独身一人,田部有佐吏早晚送春耕册子往返县乡,你不介意,或可一处。”
“已经帮我许多,不好再麻烦了,我也知道独身不安全,待会儿我就上本固里和盛昌里问问,近来可有要去县城买办的,我驼他们来回,他们也省了脚程,我亦得了作伴的,岂不两厢便宜的事。”
季胥道,田啬夫听说了,认可这主意。
送走他后,季胥便照做了。
果真有人应,一听能乘牛车往返三十里,不知多开心,
“我还未坐过牛车呢!”
“听说一里路一个僦钱,谁舍得那些,如今倒能沾沾胥女的光了。”
哪日要去的,都事先与季胥说了,到这日便提前在路口等,回程便在城门口等,二个里加起来人户多,每日每日都有进城的,并未断过。
第82章
这福香食肆是乔家的产业,掌柜的看着并无异常,每日仍订她五十块的豆腐。
不过因那吴妇人在乔家下的车,季胥不再自个儿去送了,每日使七个钱,令一个在城内等活儿的小子去送。
包括有两家富户,每日要的十块豆腐,原先尽是季胥送家去,如今都让那小子做了,这活儿轻松,那小子也乐意做。
妹妹们大半日都在书馆,不会外出,下学归家了,乖乖听季胥说的,外头贼人未获,也并不独自的出去玩。
偶尔去陈家遛遛,也都是两家大人陪同。
这日傍晌,天色渐暗,乔家角门已有仆从在掌灯,远处的巷子黑洞洞的,庄盖邑的皂褐青帻将他匿在暗处,凤眼的锋芒盯住那扇门。
只听吱喽喽一声门开,一仆从掌灯明路。
出来的是乔家的舅亲,潘县丞,尖颌秃额的面相,穿着低调,左右张望一眼,弯腰上了角门旁的轺车。
不多时,一妇人出来了,布襦银簪,身段轻轻的上了僦人的牛车,在夜禁之前,出了城,向僻静的乡路驶去。
小半个时辰后,妇人指着前面的一片竹林道:
“就在那处停。”
只见竹林旁,另有一辆牛车等候,车上的男子中等年纪,形容粗犷。
妇人上了他的车,冤家讨债鬼的打情骂俏了几句,牛车向路而驶了。
夜黑了,乡路安静,这个点路上的牛车都突兀起来。
后头一男子的牛车,不知何时缀在后头的,出城时她竟未察觉,现今警觉起来,和将车的男子道:
“健郎,后头那车不对劲,怕是姓潘的找来跟踪的。”
于是吴健将车勒停,一时不走了,警惕的扶住车上的大刀。
只见后头那牛车上,男子形容俊逸,未有心虚之色,径直的从旁驶过,越过他们,向前而去了。
到了前头的亭门处,雍乐乡守门的亭父替他将门打开,熟络的问道:
“盖邑回来啦,近来春耕,田部可还忙?你二叔前儿问起你的去向呢。”
吴氏表兄妹远远的见了,方卸下疑心,吴粱道:
“原来是这处的乡里人,你快将车进了乡亭,与那姓潘的周旋一遭,我该好好的洗一洗。”
住在县市里的宿肆不安全,这偏远处的雍乐乡乡亭,成了他们这阵子的落脚处,每日出住宿钱。
亭父放了他们入房舍,后头厨舍的小子送了热水进去。
一番水声后,吴粱自隔间出来,猛的被人从后头抱住,吴健狎睨的在她肩膀嗅了口,吃味的说:
“姓潘的老货可是碰你了?”
妇人回身在他胸口捶了下,“你还问这些,若非你的买卖亏了那些钱,我也不必重新涉险了。”
四年前,吴粱做贩卖人口的事,那时的潘县丞还只是灵水县小小的县文书,分职在户曹,日常接触各乡递交上来的传。
机缘巧合下,两人苟且在一起,潘县丞替她伪造出行的传;她则凭借自己亲和的气质,在各处略卖男女,出了县,漕船运往北地,自有接头的。
那时候,奴隶比牛值钱的多,一个奴值万钱,他们因此大赚一笔,原本的潘文书,也用那钱打点了上峰,晋升之路通畅,一年内成了潘县丞。
吴粱做这勾当,从不在一个地方久待,四年前便离了灵水县,携钱财投奔她远在青州的表兄吴健。
吴健本身是怀刀挟弹,四处游荡的奸轨,不是正经人,两人如同沟渠里的蛆虫,臭味相投,这些年一处生活。
“那老货可有松口?”吴健问道。
因他听信兄弟的说辞,将钱财尽数投在了一笔香料生意上,结果长路运送的途中出了岔子,全赔尽了,这才游说吴粱来找姓潘的要钱,递上从前的暗号,约在乔家会面。
吴粱的手在他胸膛抚摸,两指从他衣襟里捻出份布帛包着的木牍,笑道:
“有这份假传,他能不应?”
当初,那潘文书行事谨慎至极,她要离开灵水县去往青州时,定令她当着面,将两人分账的竹卷都烧毁了,包括那些经他手办下的假传,一并烧毁,否则不放行。
吴粱留了个心眼,偷偷的藏下一份,正是她手中拿的。
数年过去,木头已经泛黄了,不过当初潘文书盖下的,他的吏员方印仍在,牍上所书文字依旧可辨,出行的缘由写着:
携女投奔亲人。
另描述了吴粱与其女儿的样貌,圆脸、柳眉长眼、右嘴角生有痦子,女儿的则是十岁出头,形容单弱。
不过所谓的母女关系,自然是潘文书伪造的,那女儿原是她拐来的。
现想想,正是那走了大运,免奴为良的小宰羊,眼中一狠道:
“小蹄子竟敢告我。”
若非她手中捏有潘县丞罪证,哪能囫囵个出了县廷,好端端在这,一时泣道:
“健郎还不快些了结了她。”
提起这事,吴健不禁咬牙,“我跟了这些日子,她竟没有落单的时候,牛车上总有作伴的,市内人多,越没有下手的时机了。”
“她的家人呢?总要替我出这口气。”
“你当牛脾乡那么好进的?”
那小宰羊告发时,在文书那留下的姓名、籍贯等信息,吴粱倒是要到了,只是如今进出乡里要过亭门,他这样外来的,看门的亭父并不放行。
还是扮作客商,先住在了乡亭,趁亭父不备,溜进了牛脾乡,找到季胥家中,只是房门落锁,并无一人。
况他这样一个脸生的进到本固里,惹得人人侧目、奔走相告。
若非他及时退出,一个被称作陈老伯的便引了一众人要打上来。
见她不依,吴健又说了:
“待你要来钱,我豁了出去,也替你出这口恶气,到时候咱们也不待在这处,远走高飞。”
“这钱姓潘的不敢不给,否则我交到督邮那去,告他个以权谋私,官儿也别做了。”吴粱倚在他怀中道。
想来也是,这潘县丞任满三年,正值升迁的节骨眼,二千石郡守照例派遣督邮来此行使监察之职,查校县丞历任时的上计、案件等等,若无差错,方可正式升迁为县令;
若这节骨眼上,被人告发他曾贪污受贿,与贼人同流合污,那这升迁之事便泡汤了。
吴健心有得意
,道:
“区区二千两银,他潘县丞,不,该称作潘县令了,还能拿不出来?”
说罢捉住胸口那只手,往床榻带,一番云雨。
话说庄盖邑见那对贼人路线是向雍乐乡去的,便现了踪迹,顺势回了庄氏里。
这处瓦舍是庄屠夫的旧居,生母病逝,养父庄屠夫为贼所杀,家中冷清不堪。
庄盖邑简单的将西屋掸尘扫拭一番,并不脱鞋,和衣枕臂的躺在床上。
不一会儿,外头响起轻轻叩门的声音。
乃是这家二叔在问,听着声音小心翼翼的,
“盖邑,你可用过饭了,上二叔家用饭罢?”
“不必了。”
庄盖邑这会露出本色,是没有人情味的。
庄二反倒大松口气,返回家中,向其妻道:
“他不来,咱们吃。”
夜里,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庄二辗转反侧,惹得妻子疑问:
“你是怎么了?但凡他回来,你就这般寝食难安的。”
“唉,睡罢。”
庄二叹道,并未吐露心迹。
当年,他兄长觊觎荆氏的貌美,将她娶回来,据说那荆家落难前,还算是个寒门之家,她这样的女娘也曾在家中读过些经书的。
不过这在乡野之地并非幸事,尤其全里人都姓庄的小地方,作为外姓人,他那屠夫兄长,未成婚之前,也调戏过荆氏。
后来因她阿翁病重,最后的依仗也无了,方能娶回来,总又嫌上了,打骂常有,说她不过为在乡里得个庇护方嫁他、带个累赘竟还摆脸色。
连带还小的庄盖邑也受他拳脚,时常鼻青脸肿的,没有一块好肉。
说起来,他那兄长,因做杀猪的活儿,进项颇丰,一吃酒,家里打骂妻儿,外头便爱吹嘘,大话说自己银钱家产多少、妻子如何高攀不上,诸如此类。
这样的话多了,便引的贼人来偷盗,争抢财物中丧了性命。
可他那杀猪匠兄长,身长七尺,因常年杀猪,体粗力强,虽说吃醉了酒,也不至于被一个比他瘦小的毛贼割喉毙命。
倒是那时的庄盖邑,已有十余岁,如同初成的狼獒一般。
后来,又有他举鼎成名,怀有怪力的说法。
这些年,庄二心觉蹊跷,一旦深想,汗毛耸了大片。
偏偏庄盖邑是孝子、廉吏,名声越发的好了。
这日,督邮府,
潘县丞自府中出来,衣裳还留有与督邮的推杯换盏的酒气,来时带的两个美人儿,尽数被笑纳了。
这会子面有喜色,同身旁的亲信道:
“我当他李督邮是什么廉政高洁之人,也难过美人关哪,你去知会吴粱,令她明日来取二千两。”
说这话时,胸有成竹之态,
“另外……”
附耳吩咐了什么,那亲信听的满脸得意,点头躬身去办了。
督邮府前这幕,落入巷中暗处双眼的深色中。
第83章
次日,天沉沉的,吴粱照样的竹林旁下了牛车,上了僦人的车辆。
这潘县丞备好了二千两,要她带上四年前的假传,约在城郊的山坡下做交换。
吴粱自是不肯的,潘县丞手里有府兵,倘若她带了罪证前往,必定人财两空,有去无回的。
所以她想了个法子,拿到钱后,令潘县丞安排一个人手,送他们兄妹前往津渡口,临了上船,她方将假传交给潘县丞的人,潘县丞倒应了她的法子。
“若我黄昏时分还未回来,必是那姓潘的使诈,健郎一定将东西递给督邮府,要他下马。”
吴粱走时嘱托道。
牛车向城郊驶去,轮毂吱喽喽的,吴粱这会儿已经在想日后的好日子了。
直到见牛车所行方向相反,方将视线停在那僦人身上。
这僦人是她在事先青槐树下找的,约好每日在竹林那接送她。
只见他今日戴了顶斗笠,压的很低,一时教人看不清脸,起疑道:
“你这人,连城郊的路也不认得了?”
那人毫不理会,一味的将车赶路,吴粱见前后已然荒无人烟,心内又气,又骇道:
“姓潘的派你来的?可别忘了,我手里的东西!”
吴健送了她,心情颇好,在附近的乡市沽了酒买了肉脯,方回了乡亭的亭舍。
一开门却变了脸色,只见里头被翻的大乱,他们的布橐尽数被抖落开来。
口内咒骂一声潘老贼,知道此地不能再待,也不顾那些行李,便要出门离去。
只是才一返身,肩膀被后头一股巨力钳制住,他只能迅速的拔刀相向。
两人交手,只见对方并无兵器,唯有的便是腰间一根长鞭,随手抄了一张木案,便挡了他几下的挥刀,力大如虎,震的他虎口发麻。
最后竟被一脚踹出三丈远。
后背撞了床架子,连带胸口剧痛不已,生生的吐出一口血沫子。
他这会工夫方看清斗笠下那张脸,不禁睁大了眼,
“是你!”
此人青帻皂褐,形容精干,正是那日缀在他们后头,被亭父称作盖邑的。
“你是潘县丞的人?”
他手捂胸口,本以为自己游荡多年,武力上乘,不承想落败在一个年轻人手下,心有不甘的问道,气息已经不畅了。
那人仿佛未听见似的,一点言语也无,捡起他脱手的那柄大刀,刀锋一侧,缓步向他来,如同野兽捕猎时,视线紧盯。
一时他好像嗅到来自阴间地府的森气。
大喊道:“好个潘老贼,竟敢算计我!小子!你方才也翻遍了这间房,告诉你,假传不在这,我将其放在安全之地了!
你若杀了我,你家主子的东西势必递交给督邮府,连你这样的鹰犬爪牙也脱不了干系!”
这话自然是他说来诓人的,那份假传,从前的确埋在某处,但因近日那潘县丞松口愿给钱,他们已是挖出来了,此刻就在他衣襟内。
好在那人的刀锋停住了,吴健只当他听信了。
却见他从腰间解下一个布橐,向他脚边一丢,里边竟骨碌碌滚出一颗人头。
吴粱灰白的脸面向他,仿佛还能看见生前的惊恐。
“表妹!啊!”
吴健一时气血上涌,大吼一声,暴起一身力,向那刽子手杀去。
一道血当场溅了半周,花了床架子上挂的青纱帐。
城郊,
潘县丞举目向来路。
这山道两旁,埋伏了十余个府兵,只等吴粱现身,来个瓮中捉鳖。
这毒妇胆敢胁迫他,这样的祸害,不得不锄,因问:
“督邮府附近的人手可安排齐全了?”
亲信道:“禀县丞,都妥当了。”
他此举敢捉捕吴粱,正因那李督邮笑纳了美人儿,放开此事不管了,他全无后顾之忧。
这里拿了吴粱,她的同伙见她未归,必定去督邮府递交罪证,不过是自投罗网。
因此气定神闲,捻须只待来人。
过了约定的时间,久不见人,莫非那吴妇识破了他的埋伏,一时不敢来了?
思忖间,只听左右指向来路道:
“来了具牛车!”
潘县丞吩咐下去,要府兵听令拿人。
可那牛蹄子渐渐的近了,原地踢踏时,他们看清了,那牛车上并无妇人,只有个将车的僦人。
将斗笠摘了,现出一张略显眼熟的面孔,像在哪处见过。
不过潘县丞可没工夫细想,手指道:
“定是那贼妇的同伙!拿住!拿住!”
府兵们自山林冲出来,敌手却是形容高大,体格如狼似虎,满身血腥的男子。
他们戳着刀剑小心上前,一番试探的模样。
那人竟主动将车上一柄带血的大刀向地下,哐啷一掷。
府兵们才大胆向前,他也不反抗,任由府兵将其押至潘县丞跟前,轻易便挣开了。
潘县丞只当他欲行不轨,高喊左右护驾,却见那男子解下腰间两个黑布橐,向地一扔,男女两颗人头骨碌碌的滚落。
男子面生,可那妇人,不正是曾找他要钱的吴粱。
慌乱的潘县丞这才镇静,还是一旁亲信提醒道:
“县丞,他是咱们县廷田部的人,田啬夫,叫庄盖邑的,当初还是您举廉吏,将他补任为田部啬夫,看守公田的。”
“田啬夫?”
这田啬夫一职,毫不起眼,连潘县丞自己也不记得何时顺手做过这样的事了,一时不解对方目的,仍颔首道,
“我想起来了。”
庄盖邑道:“幸蒙县丞提拔,无以为报,唯有为县丞排忧……”
县廷,
潘县丞绕案走步,心有忖思,只见那案旁的炉子,那份陈旧的假传烧出灰烟,渐渐的化作灰烬了,这还是那田啬夫在城郊时交给他的。
门扉忽地一声雷响,乔令史急哄哄的闯进来,问道:
“舅舅何故将举孝廉的名额给了那田啬夫?外甥为之奔忙久矣!竟落得一场空。”
“你的事明年再论,也不迟,我见这田啬夫武力高强,手格贼人,又衷心于我,实乃可造之材,若能送诣太常,将来必定为我所用,我常与你说,任人唯忠,这样的人,实在是难得啊!”
最后放声笑道,为自己得了臂膀,早已命人摆酒陈飨,宴请田啬夫,
“你也留下,一道饮酒欢谈!”
乔令史不从,他道:“你的贤能在其之下,舅舅即使将你举去郡守处,势必入不了郡守青眼,舅舅无奈选他,何尝不是为了你的将来,你应该明白舅舅这份苦心。”
说的乔令史松了口,一并留宴了。
三月春,
山上的鼠麴草长的茂盛,叶片像鼠身,白毛蒙茸,打的花骨朵黄如曲色。
季胥三姊妹下半日在家,和陈、王、邓三家女眷孩童,结伴去了牛脾山采鼠麴草。
因用手指掐嫩芯,指头都绿了,采回来满满一大筐,搁在檐下。
季凤拿起一捧细细的嗅,“真有一股鼠耳味,臭臭的,小珠你闻闻臭不臭?”
季珠也点头,“臭!”
“做来的龙舌,吃起来却不觉着,真是绝了。”
季凤嘀咕道,听的季胥笑了,唐代有诗云“深挑乍见牛唇液,细掐徐闻鼠耳香”。
这鼠麴草可是好东西,能化痰止咳,清热解毒,正因此,楚越这带,每逢三月,便回用鼠麴草做一种叫作龙舌的吃食,一家人吃了,以预防换季的节气病疫。
这种吃食,还是从前田氏在时,季胥学到的,一直记在心里。
只见她舀了面粉来添水溲面,妹妹们则蹲在井旁,拣干净那筐鼠麴草,用清水洗过两遍,一人一边抬着木桶来灶屋,
“阿姊,洗好啦。”
“上面的枯草叶子都拣了,我还捉了叶上两只虫,喂给母鸡吃了。”季凤道。
两个妹妹干活总是很有劲头的,这会子站在灶边,盼着好吃的。
这龙舌,记忆里,阿母给做过,不过那时候家里穷,连磨的面粉都是麦屑粗糙的,更舍不得放蜜了,那样的她们也爱吃极了。
如今,季胥添了蜜去溲面。
这蜜,还是从前蜡八祭得的,偶尔会化水吃,剩的不多了,季胥全加进面里了。
那鼠麴草,焯了水,捏成一个个青绿的团,加进面团里一块揉。
“阿姊,正好有一釜水,我去把鸡喂了。”
季凤是勤俭持家的,从不糟蹋东西,这水况且还费柴禾烧了,呈现浓郁的绿色,她道,
“拿这水来拌豆渣和秕糠,也让咱家的鸡防一防时气病。”
季胥应好,剩的一半,季凤又提去饮牛饮驴了,一滴没浪费。
“阿姊,这是在做什么?”
季凤回来,只见那鬲中的赤豆已经煮好了,她还以为要吃赤豆粥的,却见阿姊用竹箕沥干了,倒在洗干净的石臼里,用舂碓去捣。
“做赤豆沙,今年阿姊做些不一样的龙舌。”季胥道。
“赤豆沙?”
凤、珠从未听过,新奇的凑过来。
只见那赤豆很快被捣成糊状,季胥又在铁府中添了膏油,一半赤豆糊,一半赤豆粒,混在一处炒制,还添了红糖增添甜味,末尾不忘来一小匙的盐提味。
“难怪叫赤豆沙,真和沙砾似的。”季凤见了炒好的,说道。
季胥还做了肉松,是用从前煨过的肉脯,细细刨打来的,和豆沙分别包在鼠麴草面团里,放在甑子上蒸。
热气正郁,只听外头有人问:
“胥女在家否?”
这样的话听着耳熟,三人出去,只见是乡啬夫梁兆,领了尤游徼登门。
“里面坐。”
季胥招呼人进了堂屋,倒了水,正好龙舌蒸好了,拣了一盘子来案上招待。
“我们这趟来,有喜事告诉你,四年前将你略卖的贼妇吴粱,已经归案了!据说是田啬夫拿住的。”
季胥听了一喜,因道:“好在归案了,我也不用再悬心了,田啬夫可还好?近日不曾见他。”
尤游徼道:“好,邑兄这会在潘县丞府上,因你告发有功,县廷赏银五十两。”
说罢推过一包布橐,里头全是实实在在的银饼,总有十个。
妹妹们正好进来,一时看的眼都直了。
“那贼妇有朋党,奸诈狡猾,这里多是田啬夫的功劳,这些劳您转交给他。”
说罢分了五个银饼出来。
尤游徼像是事先得过示意的,先手摁下了,道:
“邑兄因此被潘县丞举向会稽郡,你提供的线索是关键,这钱,他让你安心收下。”
尤游徼说话时,梁兆口中闲着,见那盘中的龙舌绿油油的,捻了个来吃。
一口咬去,里头竟有馅料,似有赤豆的细腻香甜,不禁夸道:
“这龙舌吃着很不一样。”
季胥笑道:“这是赤豆沙的陷,还有肉松馅的,乡啬夫和游徼尝尝,别客气。”
在别人家本不好多吃的,但乡啬夫先前吃了实在可口,忍不住又吃了个肉松的,点头称好。
尤游徼见状,也尝了两个。
他那糙舌头,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细腻的吃食,也不拘礼,那盘子剩的全被他风卷残云了,看的乡啬夫瞠目结舌。
送他们出门时,季胥用苴叶给他们各包了一些,另多出来一包,她道:
“这是给田啬夫的,劳游徼捎给他。”
尤游徼道:“可有要带的话?”
季胥想了想,“就说,我谢着他的情。”
第84章
“乡啬夫和游徼饭否?”
“来找胥女说事呐?”
“什么事这样重要?二位亲自登门。”
因一具牛车停在二房院门外,十分打眼,过路的乡民见乡啬夫并尤游徼自院内出来,不住的问东问西。
听说是贼人归案落网之事,情绪高涨,
“抓住了?”
“何时的事?”
“这么说各家的猴崽子们,可以不用整日拴在家中了?一天天的,上房揭瓦要反了,总也看不住。”
“抓住的是四年前的贼人,如今县里那起略卖案仍未破获,各家的孩子还是要看紧些。”
乡啬夫道,他待会儿也会将此事张贴在乡亭,广而告之。
众人吁叹不已,又问:
“怎的乡啬夫单单去胥女家说这事?”
乡啬夫看了眼相送的季胥,方才得她相嘱,勿要将自家得了赏银的事告诉旁人。
他也知道的,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何况田啬夫同样的嘱托过他,因借口道:
“她家是四年前的苦主,这样相关的大事,我自亲来告诉她了。”
众人听着在理,“四年前可也有告示说赏银五十两,案子破了,也不知谁得了赏银。”
“四年前的告示还能做数?官府才不认账。”
七嘴八舌的,渐渐散了。
晚些时候,庄盖邑自县丞府应酬完,回到了公田。
田垄上的草舍便是他简单安身的地方,周围的秧苗刚插下去,还没成熟,也不用日夜守在这。
尤游徼说:“这地方不好睡觉的,邑兄随我回家住。”
他是来送那份龙舌的,果在这处寻着人。
这草舍狭小,摆一张床就不剩地方了,收拾的倒是干净,窗台那还有支竹筒,倒插着带毛的木柄,笔不似笔,拂子不似拂子的。
他拿来打量道:“这是何物?”
“牙刷子。”
庄盖邑夺回来,搁回竹筒,身上穿的短衫皂绔,刚从河边洗澡回来,水珠还留在臂膀上,陈年的旧伤长出嫩肉,显的鲜红狰狞。
“我习惯住这了,东西可送去了?”
尤游徼知道劝不动他,点头道:
“我做事邑兄放心,尽数送到了,这是那胥女做的,特让我带给你的,我先前在
她家吃了,味道是真好。”
说罢将那包绿油油的龙舌打开,见庄盖邑看住,因道:
“邑兄不认识?龙舌,我们这春日有吃这个防病的习俗。”
庄盖邑只见过庄氏里的人家吃这个,自己未尝过。
他骨骼粗、手掌大,那龙舌经他拿着仿佛小了一圈,一口就塞了一个,点了点头,紧接两个、三个,这包有八个,全给吃完了。
话说季家二房,
季胥送走二人,返身至堂内。
只见那放有银饼的木案,凤、珠二妹,花猫子头一次见着如此硕大的鱼,左右护法似的,一人一边跪坐着,扒着案沿,视线紧盯,半步不离的守着。
见她回来,嘁嘁喳喳的问起缘故,才知季胥前些日子遇见了那贼人,难免心惊肉跳。
季凤拉着她,见胳膊腿都好,方安心,口里念着神仙保佑。
“凤妹放心,她归案了,阿姊不能有什么事,咱家还得了这笔钱。”
季胥道,这可是五十两,豆腐肆一年到头也赚不来这些钱。
“好些钱,可放哪里呢?”
季凤先是呆,后是大喜,对着银饼摸不够,最后又愁道,在屋子里东找西看,觉着放哪都不踏实,悬心吊胆的,怕丢了,怕被偷了。
“放这!”
最后季胥指着西屋墙角,那口浸菹菜的双领罌道。
“菹菜罌?”
季珠一时以为阿姊要将钱藏进罌内,还在想,那不是和菹菜混在一处了。
却见季胥一点点的,将笨重的双领罌挪开,用锄头掘了个一尺深的洞,再将布橐包好的银饼藏里头,用土重新掩好,再挪回双领罌。
“这样好,任谁也想不到,不起眼的菹菜下面会有银饼,小珠,我们在外头玩,也千万别说给旁人。”
季凤道。
季珠乖乖应好。
今日在豆腐肆挣的散钱,季胥仍旧用钱袋装着,藏在衣柜的被子里了,这些日常嚼用足够。
至于埋起来的五十两,换算下,能买五具牛车,或者十四头驴,八百三十只鸡。
若是买稻谷,足足能买一千斛;买豆子的话,能买到千六百斛。这样的粮食,足够乡里普通的五口之家吃七年,若是她们姊妹仨,能吃上十五年,可见是多大一笔财富。
这就是她们姊妹日后的底气了,遇上大事挖出来应急,若是将来开更大的店肆,也能用作本金,季胥这心,又踏实不少。
这处拾掇完,她们捧了龙舌来吃,软糯香甜,略有一丝丝鼠麴草的清苦。
“这包明日去书馆,给你们同袍分着吃。”
季胥给她们各包了一份,两个妹妹在书馆人缘好,也时常带些同袍分的肉脯回来,季胥想着不能光吃人家的,因此准备了。
凤、珠二人得了,放在各自的书箧里,这可是她们自己做主的东西,就像平日攒下的钱一样,一时开心不已。
季凤素日惯会持家,可也不是那爱占便宜的性子,已经在想,要分给哪些人了。
“这龙舌真好吃,外头没有这样的卖,是你阿姊做的?”
“你阿姊手艺真好,我家的厨夫就做不出来。”
次日,书馆的学生吃了,连连说好。
一圈分下来,姊妹二人又得了好些肉脯,兔肉、鹿肉的都有,这些都是肚子饿时,可以随手拿来吃的。
像阿姊做买卖,忙的时候不便吃东西,嚼一块这个正好,季凤拣了那些碎的进嘴里,大块的都用手巾好好的收着了。
下半日归家,牛车慢慢的走在田陇上。
遇着一群孩童,肩荷锄头,唱着歌谣,成群结队的向牛脾山去。
见牛车来了,驻在路边相让,小雏鸭似的挤在一处,日头下眯着眼笑,格外朴实。
“那是二凤、小珠她们!”崔广耀道。
“要叫她们吗?”
她们二人近日读蒙学,又因怕吴粱兄妹报复,有阵子没出门了,面皮都养白了不少。
坐在牛车上,扎着对红头绳,短襦都是细布的,袖口也没有风干的鼻涕,手上扶着书箧。
在他们看来,就和那富户家养的女娘一样,一时都有些生疏了,或是怯了,并未吱声打招呼。
还是季凤瞧见他们,趴在车沿问道:“往哪里去?”
“去牛脾山挖野笋!”王利道。
“阿姊,我和妹妹能去吗?”季凤问。
牛脾山不远,路旁又有侍弄菜园子的乡民,这群孩童人多能作伴,季胥便放了她们。
凤、珠二人回去换了身补丁的旧襦,弄脏了也不心疼的,扛了锄头赶上他们。
孩子们正在原地等她们呢,见姊妹二人这样,又觉着可亲起来,话匣子打开了,问她们蒙学学了什么、先生可有打骂学生,还夸她们方才的衣裳好看。
到了那片毛竹附近,各自散开找笋。
这片的笋但凡冒尖,便有进山打柴的人挖了回家,因此地面是看不到有笋尖的,都还藏在地里头,得靠眼力找。
季凤眼尖,先找着一块隐隐有裂开之势的地面,一锄下去,果有褐中带绿的笋尖。
“这么快就找着了?”
“摘果子挖野菜,你的手还是最快的。”
季止见状,越发将眼睛在地面巡视,她倒不信了,还比不上季凤在书馆读圣贤书的,果让她找着一个,就是小点,但有些还空着手呢。
季胥在家饮牛驴,这牛和驴,平时喂豆渣,偶尔搀些买来的草料,毛色光滑,可见是养的好的。
又到鸡埘里,拣了四个鸡子,因不做菹菜肉脯面卖了,鸡子又有富余的了,攒在陶罐里,数了数,有二十个。
她到菜地里,割了一把春韭,来炒鸡蛋,又到西屋墙角,拣了些芋头,准备做芋羹。
这芋头是去岁买的,那时买了半麻袋,倒在架子上通风存储,现在也还能吃。
做好时,日头也落山了,余晖烧红了山头,季胥去牛脾山唤妹妹来家吃饭。
一路上,有不少在院门口大喊自家孩子回家用饭的。
“成天在外头,心都野了,哪日被贼人掳了你去!”
大人冲疯跑回来的孩子念叨,关上院门还能听见。
季胥是个心静的,或说心淡的,偏偏最爱这样的景象,热热闹闹的,生活在这时候有了实感,路上招呼不断,
“胥女,上哪去?”
“可有吃晡食了?”
她都应了,到了牛脾山,有些孩子已经抱着笋下来了,一路应着大人的叫唤,
“来了来了!”
“胥姊,二凤还在挖呢,她运气好,一找就找着颗大的,这会子还没挖出来呢。”王利跑下来道,手中抱着颗小的。
季止瞅见她,别了脸没有言语,走开了。
远处季元在唤她,她出嫁的日子定了,就在四月,寒食节后,近日不怎么出门,在家做针黹活儿。
季胥听说了,找去毛竹那,一时睁大了眼。
季凤为挖竹笋刨出来个大坑,她是坐在坑里的,远远的只能看到她的脑袋了,季珠则在旁边用木棍戳,卖力的很。
“阿姊,快来看!这笋都快有小珠高了,王利他们说我挖到了笋的祖宗!”
季胥也还是头次见这样粗大的,因她坐在坑里,又是好笑,说:
“让阿姊来,挖了咱们回去吃饭。”
说罢接过锄头来替,挖了一会子,可算见到根须毛了,这就是到头了,用锄头撬了下来,一根完好的大笋抬在坑边,足有大腿粗,手臂长。
又在大坑里刨到三颗小些的,这些还没来得及冒头,肉眼是不可能找到的,这是坑挖大了才能找着的缘故。
最后一大三小的笋,满载而归了。
这笋吃新鲜的最好,她也不嫌麻烦,现剥了壳,切出小截,用来炒火腿。
这火腿正是田啬夫猎猪那次,用两条后腿做的,有日子了,片出来,只见肉红脂亮,呈雪花状。
炒笋也不加多了调料,以免抢味,吃的就是一个鲜。
“这春笋火腿好吃极了,又鲜又下饭。”
季凤把菜盖在饭上,吃了两碗,不防
打了个饱嗝儿。
“小珠第一次吃火腿!好吃的!”
季珠吃的两眼亮亮的,才知这火腿是这样的滋味,咸香味美。
好些笋,足够她们明日吃上两餐新鲜的,剩的那些,便片成片,晒成笋脯来储存。
第85章
寒食节禁烟火三日后,便是清明。
此时的清明还作为二十四节气之一,标志着春季中期,气温回暖,百姓们会有一些向大自然的春祭活动,保佑草虫退散、春耕顺利。
但还未形成向祖先祭祀、扫墓踏青这样的习俗。
只因田氏正是去年清明节气这日,在沔水翻了漕船,丢了性命的。
季胥便沽了春酒,买了枣脯、桑葚等果品,篮子盛好,用锄头串了负在肩上,携两个妹妹去祭奠田氏,顺便将坟修整一番。
当初沔水翻船,连尸首也未捞着的消息,是官府传回来的。
陈家的便找了邻里,那会是邓家的有一副热心肠应了,便是如今也帮着买豆腐皮的那家,两家帮着成了孤儿的妹妹们,在坟山给收拾了一块地,立了个衣冠冢。
说是田氏这样才不会成了孤魂野鬼,她的魂儿还能找回来,看看她的女孩,而妹妹们日后也能有个祭奠阿母的去处。
坟山也是牛脾山的一座小山头,因其树木稀疏,乡里的死了人都往这处立坟,故叫作坟山。
一路走去,能看见馒头似的坟包,有的长草了,有的还是新土。
季凤走在前头,手拿柴刀斩了那些绊腿的杂草荆棘,季珠在中间过路,季胥肩荷锄头在后。
两个妹妹都是熟门熟路的,因从前思念阿母,常来坟山。
后来季胥回来了,又时常的过来,告诉阿母家里挣了钱、越过越好的喜讯,顺便会收拾坟包上的草,因此这坟并不是久不打理的模样。
只是前阵子姊妹为了安全未曾外出,应上草盛的雨水节气,冒出些长到脚踝的草,这样的根扎的不深,拿锄头锄了,很快就能收拾出来。
季胥从底下往上锄,将那草丢到一旁,渐渐整理出泥地面。
季凤在前面摆果品,只见那木头的碑上,刻写着“季家妇,田氏之墓”。
“阿母,家来看看了,阿姊如今可出息了,开了豆腐肆,家里不仅养鸡,连牛、驴都有了,瓦房小院儿,连井都打上啦,
悄悄的告诉阿母,前阵子我们没来看你,是因从前略卖阿姊的贼人现身了,不过,她可算被官府捉拿归案了。”
说起这事,季凤是切齿含恨的,正因此贼人,阿姊才离家为奴,受苦受难,阿母到死都未能见一见她找了两年多的大女,
“听说,她的头颅被割了下来,阿母在那边,可以安息了。”
“对了阿母,阿姊送我与妹妹去开蒙了,阿姊说这样便能智能通达,书馆的杨先生,夸小珠的字写的好,说她天分好呢。”
说了又低头向季珠,“小珠,来了这会子,你也和阿母说说话呀。”
季珠总是含着脸摇头,只是季胥看的见,她眼圈红红的,便道:
“小珠给阿母背几句新学的古文罢?”
季珠点点头,嗓音稚嫩的背起了《急就篇》:
“急就奇觚与众异,罗列诸物名姓字。分别部居不杂厕,用日约少诚快意。勉力务之必有喜,请道其章。宋延年,郑子方,卫益寿,史步昌,周千秋……”
季凤侧着头,面有骄傲的看着妹妹背古文,一旁锄草的季胥,也停了下来,倚锄欣慰的看着这幕。
只是地下葬着亲人,总有遗憾,心想,要是田氏还在就好了。
从坟山往家去时,遇着了巡逻的尤游徼。
“游徼巡逻哪。”季胥招呼道。
只见尤游徼带着个脸生的青年男子,介绍道:
“这是咱们乡继任我的新游徼,姓张的,孝顺里人氏。”
季胥与那新任的游徼打过招呼,因问:
“尤游徼高升了?”
说起这事,尤鲁豪情壮志的,道:
“我卸任了,邑兄即要举孝廉去往吴县,诣见郡守,我必追随他的,我们兄弟此去,势必闯出番天地!”
吴县是会稽郡的治所,郡守常居吴县,田啬夫此去,成则为博士弟子,不成则退回原处当差,尤鲁这一卸任,足见是极其信服他兄长的。
季胥听说了笑道:“那我先祝你们兄弟二人龙腾虎跃了。”
归家便张罗了些吃食,都是干粮,烙的胡麻饼,有二十张,还煮了二十个鸡子,分别用两块麻布包好,提去了公田处。
草舍不见人,等了一会子,田啬夫肩荷铁臿,挖完灌渠回来了。
她站的田陇,脚边就有哗哗的水音,是河水流入灌渠,灌溉稻田的声音,她道:
“听说你明日一早便启程去吴县了,这些干粮你们带着路上吃,时间不够,只做了些胡麻饼,蒸的鸡子。”
灵水县离吴县有五百多里,她问过尤游徼,他们此番为公务出行,一路能换骑邮舍的下等马匹,日行百余里,估计三日工夫能到。
途中会有亭舍或邮舍接待过夜,但白日赶路期间的吃喝,都得自给自足。
因此她备了这些分量,时间急,不追求味美,只能以填肚子为主。
“多谢,这样的足够了。”
庄盖邑与尤鲁两个没有这样周到细致的心,不过路上哪里有卖粱饭的,打打尖,若遇不上吃食的买卖,便空着肚子,晚上到亭舍再吃喝。
有这些,倒不必空肚子了,他们两个大男人饭量大,这些必能吃了的。
“你再站一会儿。”
庄盖邑说罢进了草舍,返身出来时,干粮放好了,手中拿着一块黄褐色的布帛,
“这是大汉的舆图,你拿着,或可用的上。”
庄盖邑此番远行,县廷是备了舆图的,他夜里挑了卮灯,照着绘了一份,这份给她。
季胥喜欢的接了,只见她展开来,两眼有神采,
“这样的舆图,市里的书肆可是买不着的,多谢你了。”
因家里两个读蒙学的,她倒也想去书肆买些舆图、地理志的木札什么的,给两个妹妹看看,让她们知道自家在哪、国家多大、再说说外头的景貌给她们听。
不过县里最多能买着会稽郡的舆图,再大范围的就没有了,毕竟大多百姓守着土地,去趟县里便是出远门了,若遇着官府征调劳役,那也用不着自己查看舆图,因此这些多是作为藏书,大家士族传阅的。
季胥得了,可比得了宝贝,指着灵水县的标志道:
“我们如今在这儿。”
庄盖邑低了视线看去,只见她指尖轻移,是五百余里的距离,说:
“你将去这儿,吴县,若能得郡守举孝廉,将去到这儿。”
这次换指了更遥远的地方,都城长安,舆图上短短一段,是三千里远,只听她道:
“我先预祝你成为博士弟子,官拜中郎将!”
这次离开,庄盖邑送她出公田,沉默的影子落在她肩上,她想起件事,问道:
“乔家,与吴粱兄妹那对贼人,有何干系?因我家与乔家,有生意往来,我赁了他家一间小肆,也卖他们家豆腐,这心里总是不安。”
她记得吴粱曾在乔家角门下车,告发后竟被囫囵放出来,因此担心乔家与其有牵连,事后却不曾听田啬夫说起。
庄盖邑道:“不曾有干系,不过是障眼法,受她行贿的官员已被处置了,你还能照旧做他家的买卖。”
未提起潘县丞并乔家,和那吴粱的牵扯。
季胥单纯只是从前的苦主,潘、乔二者的刀尖不会指向她,反而知道内情越多,越难在潘县丞,此时该称为潘县令的辖区内讨生活。
将来有他落马的一日,再详说也不迟。
次日,季胥姊妹自外归来,亭门大开,看门的亭父见了她们道:
“车后头那个小女娘,是本固里的凤女罢?
方才有邮人来,送了一封你的信牍,正好我拿给你。”
只见这时候的信,是书写在木牍上的,上面再盖一块被称之为“检”的木头。
这两
块木头之间的齿牙是相同的,外圈会有绳索沿着齿槽,将它们捆缚住。
再封上泥,泥上盖印,一旦被拆开偷看,是有痕迹可查的,这样便起到了类似后世信封的作用。
“信牍?还是给我的?亭父可是弄错了?”
季凤一时摸不着头脑,她从未出过县,会有谁给她写信牍,她并不认识这样的人。
季胥也同样的不解,暂先替她接来,问道:
“亭父可知这信牍是打哪邮来的?”
亭父道:“远着咧,我听那陈邮人说,是幽州来的。
还有这包东西,是跟这信牍一并来的。”
只见一块不起眼的麻布包着,解开来,是两身苎麻襦衣,料子虽次,但比着身量,竟都是凤、珠二人的尺寸。
季胥拿来,日头下对着针脚细细打量,竟分外眼熟,像是田氏的针线!因她的收线很特殊,当初还教过季胥,她所以记得。
心内陡然一阵激跳,手上还摸到个细小的疙瘩,是有东西缝在衣服里头。
“阿姊,里头有东西!”
季凤拿着另件,也在袖口那处的夹层摸着了小疙瘩。
她们忙的回了家,也不及卸车饮牛了。
先用剪子,挑开襦衣的线头,只见抠出来的,竟是两粒指节大小的碎银子!
那封信牍的绳索也绞了,信上写道:
阿母身在外,一切安好,来日寻得阿姊,归家团聚,愿凤、珠强饭自爱。
第86章
有这两身衣裳的针线,加之这信牍,足以确认田氏的确还活着,还十分惦念家中两个女。
像银子直接邮来,路上经手众多,难免被人据为己有,但这两身粗麻衣裳,就很不起眼了,邮人们看不上这样的,将碎银缝在夹层,真的珍爱这衣裳的,才会拿住细细的看,自然能摸出里头碎银子的疙瘩,为将这大约一两银钱送至女儿手中,可见用心。
“阿母还活着!”
“神仙保佑!阿母还活着!”
两个妹妹抱头哭了一番,弄的季胥也湿了眼角,她道:
“现在要紧的,是给阿母去一封信,让她知晓我已归家,也可不必逗留在外,早些回来,咱们一家子团聚。”
她上辈子是个孤儿,本以为自己喊不出“阿母”这称呼,可话到嘴边,竟分外自然,像是种本能,实在奇怪。
“阿姊说的对,幸而阿姊会写字,也不用去外头寻代笔的先生,我这就去拿笔墨来。”
季凤掖了掖眼角,去东屋捧了笔墨,并一张她们练字的木笘来。
季胥拿着木笘,与那信牍对比了,因道:
“这信牍是有齿槽的,上面还得盖一块防偷看的检,恐怕自家的木笘不能用,想来得买他们那专门邮信的信牍,我明日到邮舍问一问。”
如今十里至三十里不等,设一处邮,主要负责传递官府文书,百姓若使钱,也能邮信,军事要地还设有“警事邮”。
负责行路跋涉,传递文书的,便是邮人。
离本固里最近的邮,在三十里外,这会去太晚了。
次日,季胥闭肆一日,腾出工夫,一早将车,问路找到邮舍。
只见那邮周围有零星十来座屋舍,门前屋后的稻田也插满秧,风一吹泛起绿涟漪。
妇人在田间劳作,她们多是邮人的亲眷,被称作邮户的,邮户的田宅是官府所分划,比一般百姓待遇好,是免收田租与刍稿税的。
邮人在外传递文书,她们则在家耕地织布。
邮户家的孩童们在田头跑闹,手拿网兜,要网住那红翅膀的蜻蛉。
见外人驾牛车来,好奇的停住,歪着脑袋打量,有个胆大的问:
“你打哪儿来?来做什么的?”
他们皆与妹妹年纪相仿,季胥觉得亲切,道:
“本固里来的,寻陈邮人,想往幽州邮信的。”
田氏的那信牍,并未留地址,她也只知是幽州来的,若想回信,还得找陈邮人,打听这信的详细来处。
“陈邮人?他家就在那,我带你去!”孩童们热心肠的,手指一座房舍道。
邮舍前方,设有木头架起三层高的角楼,有小吏在上头戍守,见人来,因也低头问:“做什么的?”
季胥说了来意,便放她过了。
刚到陈邮人家门前,只听屋前的鸡埘发出一阵咯咯哒的尖叫。
有一只鸡甚至扑腾着翅膀飞出来,屁股上的毛少了大块,里头的鸡还在惊叫。
“不好,想是进黄鼠狼了!”
季胥见那鸡埘的门漏了个缝,因猜道,家里的鸡埘也遭过黄鼠狼,那会儿姊妹们听见鸡的惨叫,忙的拿大棒子去,将那畜生打走了。
季胥跳下牛车,抄起墙角的一把扫帚,将那鸡埘的木顶搬开,果见一只通体黄毛,身子矮长的黄鼠狼,正要咬鸡脖子!
虽是怕鼠类,但也看不过养的鸡被咬死,一扫帚拍去,将那黄鼠狼摁在角落,那鸡呼啦啦的从顶上逃窜出来。
孩子们也围过来要打杀,陈邮人的妻子方氏听着孩子报信,急从菜地回来,篮子一撂。
只见她俯在鸡埘上,见那黄鼠狼被扫帚摁住,徒手一捉,嘴里骂道:
“杀千刀的,前儿咬死我两只嫩雏鸡,今儿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