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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0903 字 4个月前

将它关在笼里,留着晡食宰了。

“好孩子,多谢你帮忙。”

她对季胥道,问了她的来意,一面招呼人,一面道:

“夫君去送你们灵水县的文书了,得半日工夫,你进屋里等。

我们这处的邮,不比那些置,还能骑马送文书,都是脚上的功夫,接到文书就得送去,滞留半日罚金一两,谁出的起这个钱。”

方氏所说的“置”,也是类似于传递文书的驿站,不过负责的是加急的文书,因此有马匹甚至车辆。

这处的邮人只能步行跋涉,一日走两百里也是有的。

季胥听说了,感慨道:“我昨儿收到一封陈邮人送的信牍,不想竟是这样不容易,他在外头,婶儿倒把家里收拾的井井有条。”

方氏心里受用,捧出自家做的龙舌给她吃,同她说话。

日中时分,可算等到陈邮人。

有他妻子帮忙言说,他连水也不顾喝,先帮季胥查了手中的竹札,说:

“是幽州蓟县广德里的邮舍发出来的。”

季胥道:“地址可有具体到某家某户,或是某处乡亭的暂居处?”

陈邮人道:“这处地址是邮人可获的,再具体便没有了,你那信牍里竟没写?”

这正是纳闷之处了,信里言语简便,不曾提到这些。

“我朝蓟县广德里邮信,收信者写我阿母田桂女,她能收着吗?”

陈邮人道:“她若住在广德里,也能收着,若她在别处,怕是不能。”

季胥还是想试试,于是在这处买了成套的信牍,笔墨她自家里带了,借了陈邮人家的木案,一笔一划的写:

阿母毋恙,胥甚思念……

信中写明她如今已安全归家,家中近况,以及姊妹们盼母归家的心情。

信牍不过一尺长,最后的字越写越小,挤在一处,要说的话总也未尽,却也不得不停笔了,将检盖在信牍上,用绳索捆好,交给陈邮人去封泥印邮章。

陈邮人道:“女娘这笔字倒很大气,我送文书这么多年,头回见这种样式。”

季胥笑了笑,不好说这字是八分书,只道:

“偶然学的。”

“此地距幽州三千里,邮钱按二里一钱算,是千五百;那信牍百钱一封,总的是千六百。”

一封信就是一两多银,难怪这时候普通百姓邮信少,幸而家里有进项,也有存款,还是能出的起的。

陈邮人道:“很快的,二十日左右,便能送到广德里。”

听他说快,季胥不禁怀念后世电子通讯,微信、电话,再远也能分分钟联络上,那才真叫快速又便捷哪。

清明节气后,季家大房一派热闹之情。

金氏成日下地,都昂首挺胸,大公鸡似的,

“我家元女,许的是县城做生意的赵家,赵家你们知道不?那是做食肆赌坊,两样营生的!”

二房也有给季胥说亲的媒人,杀猪的、卖履的,都是正当年轻的儿郎,不过皆被季胥做主回绝了。

金氏知道了,在菜园子说起齐女两袒的笑话,

“我看这胥女,也像齐女似的,嫌东家丑、西家贫,只想在东家吃饭,西家住宿!”

说的旁人笑了。

“哪有这样好的事。”

和她要好的妇人酸溜溜道:“还是你家元女嫁的好哪!”

金氏脸上有光彩,说:“几个有我元女模样标致?她胥女这么

挑,等成了怨女,就是旁人挑她咯!”

正说在劲头上,张嘴大笑着,不防什么东西泼进了嘴。

一看,竟是田垄上的季凤,拿浇菜的瓢盛水来泼她们,谁知那瓢有没有拌过尿的!

一时惊叫起来,“好个小崽子,看我不拿了你!”

金氏嘴里一股味,连呸两声,指着骂道。

“你来!季凤一点不怕的,待我阿母回来了,我告诉她,看她不撕了你们的嘴!”

听的人只不信,金氏道:“你发昏啦?田桂女的坟头草都二尺高了。”

季凤哼道:“前儿才收到她从幽州来的信,好好活着呢!嘴里再不干净,我阿母回来有你们好看的!”

金氏两个听了,都不敢惹了,若说季凤是泼辣,田桂女就是疯辣,没几个有她豁的出去的,孝道名声不顾,连君姑君舅也敢顶嘴,再说这股孤身寻女的劲,谁也没她疯的。

金氏这心中,说不上来的滋味,一时又想,回来正好,让她看看自家元女嫁的多好,气她一气。

这日,金氏拿自己的体己钱,买了半扇猪肉,宰鸡沽酒,将季元的婚礼办的风光又喜庆,大半个本固里的人家都去吃酒了。

临到送亲出门,却不肯了,搬了木案,拦在院门口,叉腰骂道:

“赵郎呢?迎亲竟就打发个仆妇来!告诉他,我们不嫁了!”

那仆妇后头一顶小轿,两个抬轿的小厮,连吹打鼓钹的队伍也无。

就是再穷的人家,娶妻嫁女也讲究风光二字,何况赵家,问名纳吉省了,当他们商贾人家不懂,迎亲还这样简单,分明是欺负人!嫁过去日后有的气受。

那仆妇也是有脸面的,闻言抬起轿子竟要走,季富忙的来劝,说了些好话,将她哄进院里吃酒了。

自己拉了金氏到东屋说话,“看看你闹的,将人赶走了咱们的元女成了什么?她成了本固里的笑话了。

女婿因店肆生意绊住了,不能来,元女能嫁去已是咱家高攀,你还有脸说齐女两袒的故事,我看你才是那个齐女,心贪的很!要这要那的。”

因婚礼到这地步,架住了,金氏怨骂一番,不得含泪将季元送上了轿。

酒席未散,金氏进进出出的忙,不小心踢到一个搁在西屋的聘礼箱子,竟轻飘飘的出去二尺远。

她心内不妙,忙的拆开,一个接一个,全都是空的。

“季富!”

她也顾不得夫为妻纲了,当着外人的面,破口大骂,

“你个杀千刀的!连自己女儿的婚事也骗着我,聘礼呢!”

她原打算这聘礼收拾出来,一并搁到女儿的嫁妆里,可赵家省了纳吉下聘的步骤,聘礼直到方才,和轿子一块来的,这都是一开始埋下的祸!

尽是些空箱子,难怪拖到今日才送来!

季元上轿有两刻时辰了,季富便拉她到东屋说了实话,

“因我在赌坊误了事,东家早不要我做了,我那牛车,是赁来拉活的……”

院里正热闹,东屋门雷响的开了,只见金氏一阵风向外去,季富在后头叫:

“你现在去像什么话,出门这会儿工夫早都追不上了!”

季元身上是阿母陪她绣的吉服,坐在花轿里,闻不见鼓钹,只有冷清,这心里又是忐忑,又是不安。

外头的仆妇道:“新妇进了我赵家门,该恭谨些,正妻下个月便……”

她正猜疑,隐隐闻得阿母的声音:

“阿元!”

她掀开轿帘探出去,金氏这一路,也不知怎么赶上的。

跑到轿前拦住时,满头大汗,前胸后背都是汗印子,好一阵喘不上气。

“你这妇人,要做甚!”仆妇指责道。

“阿元下来,我们不嫁了。”

金氏一把揭开轿帘,拉了她出来。

“阿母!这到底怎么了?”

季元只管跟着走,不知怎的松了口气。

金氏道:“你阿翁把我们骗了!他欠了赵家赌坊二十两,要将你卖给他家做偏妻,什么正妻都是哄你我的!”

“你站住!你家不给人,那把银子给我!”仆妇与小厮来拉拽。

金氏与他们推搡道:“谁欠的找谁要去,我女儿没进你家门,没入户籍,再拦我就告游徼了!”

说罢暴起蛮力,将他们推开,拉了季元跑开。

季富等在本固里入口,没想金氏能劫住人回来,一时连脸色都变了,一句话不说,只来夺人。

季元被吓的没忍住哭,几下都不肯从,一直未松开金氏的手,

“阿母!阿母救我!”

金氏想起田桂女,若她的性子,会怎么做?下一瞬,尖叫的和他扭打起来,指甲直往他脸上、眼睛上招呼。

本就跑松了发髻,狼狈不已,这会子更像个疯妇了。

季富一时竟不敌,掩袖躲避,叫唤道:

“泼妇,敢对夫婿动手!我要休了你!泼妇!”

正乱作一团,季止跑来,发慌道:

“虎孩不见了!”

她们二房与大房不和,没去吃酒。

姊妹仨人正在算田氏若收着信,或是启程归家,或是先回一封信,再有二十日就能见着信了,若直接回来则再晚些日子。

只听外头一片声,是乡佐敲锣在催人去乡亭集合,每家一个不能少,问了缘故,乡佐道:

“贼人作案,季富的小儿子丢了。”

第87章

乡亭前,乡佐清点了本固里各家人数,向乡啬夫道:

“唯独少了肖妇母女。”

“是她!这毒妇!”

季富激动道,

“我季家就这一个男娃,是我们夫妇的命啊!”

衣裳方才被金氏撕破了,东一块西一块的露着胳膊腿,瘫坐在地上不住的叫唤。

这肖妇人是去岁落户在本固里的难民,为人大方,常给邻居送点鸡子、菜蔬,左邻右舍都赞她会为人。

金氏也爱占这样的便宜,常与她往来,那日,肖妇人在她家院中,还逗季虎孩玩,夸道:

“这孩子虎头虎脑的,真让人喜欢。”

因她给自家小幺买了膏环、截饼这样的零嘴,见季虎孩在外头玩,都会招招手,给他点吃,季虎孩也亲近她,时常肖婶婶、肖婶婶的,叫的很亲热。

肖妇人的日子比本固里大多数人家都好过,众人只当她逃难前家资颇丰,现想想,一个妇人带着女儿,从关东到会稽千里远,周围难民环伺,竟守住了钱财,很不可思议。

“定是混进难民中,来掩人耳目的!”有乡民道。

金氏倒没有大喊大叫,接连的打击,令她怔住了。

季元还穿着嫁衣,在旁边抹泪,季止也怕的哭了。

今日大房嫁女,是邀了肖妇人来吃酒的,家中忙碌,也没谁顾的上季虎孩,金氏一早拿吃食哄住他,让他一边玩去,别闹腾。

后来夫妻俩双双追出门,剩了季止在家忙活,客人渐渐的散了,她才有工夫找季虎孩吃饭,门前屋后没找见,这才慌了。

“你这讨债女!”

季富从地上蹦起来,一个巴掌掴在季止脸上,“连弟弟也看不住!白养你这么大!”

他这一下来的迅猛,众人惊呼,反应过来连忙拦住相劝,

“有话好好说,这个也是你的女儿,再打坏了。”

季止脸上肿了指背厚,捂脸低泣,心内也很自责,不敢回嘴。

“生男如狼,生女如鼠!怎么丢的不是你!找不回虎孩,你往后也别进我家门了!”

季富指着骂道,脸上暴起青筋,冲动的又要打人。

众人嘴里哎的一声,只能再拦,却见呆住的金氏回了神,朝季富身上撕打,

“是你!把女儿送给赵家做偏妻,在家一味的哄我!才有今日嫁女的事!否则虎孩也不会丢了!”

季富还手叫骂道:“疯妇,疯妇!你成日里将贼人招至家中,才酿成今日大祸!”

两厢扭打起来,头发乱成鸡窝了。

众人一听这里头如此多事,又见他们夫妻对打,不朝孩子动粗,便撒开了手,嘴里劝劝,不再拦了,由他们打到天亮去。

还是乡啬夫梁兆见状,厉声喝止道:

“住手!金大妇你当众殴打丈夫,可知犯了弃市之罪!夫虽不贤,妻不可以不顺,念你失子之痛,罢手便不做入案。

再有你季富!夫为妻纲,不说以身作则,反倒与自家妇人扭打,还不快快撂开手!”

并两个乡佐,总算将人拉开了,道:

“我去县廷递交此案,若那贼妇未出县,还设防能拦住,你们散去乡野山林再仔细的找找,那孩子也有可能自己跑出去玩,一时未归。”

“季虎孩——”

“虎孩——”

直到半夜,火把惹的狗吠不绝,全里大人也未能找着失踪的季虎孩,肖妇人家也人去屋空,渐都认定了,被那肖妇人掳走了。

“那肖妇人从前还邀我们上她的牛车,要驼我们去县里,想想真是后怕,还好阿姊带了我们情愿走着去。”季凤拍着胸脯,心有余悸道。

“她要给小珠枣脯吃,小珠没要。”

季珠想起这事道,这肖妇人惯会为人的,见季珠并陈穗儿在她家附近摘柳条,拿吃的给她们。

季珠本就怯生,加之季胥教的不能要生人的东西,便摇头没去接。

季凤捧住她两边道:“真的?真是万幸,谁知她那枣脯有没有下药的,吃了定将你迷晕过去。”

一时又悔道:“我先时还接了她两个彩绘鸡子,只当她热心,真是不该,这贼妇当时不定打什么主意呢。”

隔壁季虎孩,活生生的人,先前她们还口中骂心里怨,这会子人没了,谁也不想是这样的局面。

又过了几日,季胥惦记幽州的回信,去了趟邮舍打听,无功而返了。

陈邮人道:“许是她得了信,一径返程了,没有邮信给你,毕竟两地这样远,邮一道信,所费银钱不少,你再等等,她不定就到家了呢。”

五月,俗称恶月,有诸多禁忌,忌晒被褥草席,忌盖房屋。

季胥在布肆买了赤、黄、蓝、青、紫这五样细线,结股辫成环,系在姊妹三人手腕上。

“这是长命缕,五月戴着辟恶纳福的。”季胥道。

“一定保佑阿母平安回来。”季凤道。

五月五,各家门前挂艾。

季胥也打算从山间拔了野艾回来,扎成人形,悬在自家门前,以禳除毒气。

因书馆暂时休馆了,两个妹妹近日也在家,伴她一并去采艾草了。

背了一筐,从山里归家这路,只见王麻子家也在挂艾草,王利人不高,逞能要站在木案上蹦高来挂。

其母曹氏嗔道:“还不住手,仔细摔疼了!”

路过崔家屋前时,烟囱里飘出股粽叶糯米香,崔广宗自铁肆归家,手提一小坛的菖蒲酒。

廖氏在院门口迎,给他掸了掸肩上的尘土,问道:“可累着了?家里包了粽子,鬲上煮着呢,阿母拣一个你吃。”

又向内喊:“思思!广耀!瞧瞧谁回来团聚了!”

崔广耀并崔思先后冲出来,一左一右围着,

“大兄你回来啦!”

“阿母不准我们吃粽子,说要等你呢!”崔思道。

廖氏拍她脑袋一下,笑道:“死丫头又编排你阿母,我不许你吃,方才还偷吃一个呢。”

她们在后面过路,看了不禁心生向往,季凤闷闷的叹道:

“阿母怎的还未归来,按陈邮人说的日子,也该到家了。”

从前也想,可逝者已矣,那种想念是藏在心底的,自打知道阿母还活着,扎根骨髓的思念一夜发了芽,长成擎天树木,一阵风刮过,她们便也孤零零,要想阿母了。

季珠越发黏住季胥,小脸在她腹部轻蹭,安静的不说话。

季虎孩未能找回来,贼妇不见踪影,大房近来乱哄哄的,院前杂草二尺高,还是一日季元并季止两姊妹,拿镰刀收拾整净的。

家里两个大人不问事,一个懒懒的躺在床上呻.吟,一个总在院里詈骂女儿,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季止不敢顶撞,只能闷声收拾家里。

季富在家也并不消停,偷偷的翻金氏的嫁妆箱笼,偷她的体己钱。

金氏未曾睡死听着了,翻身起来骂,又拉又拽,被一道窝心脚踹的伏在床头动弹不得,捂着心口喘气。

季富得了那钱袋子,去了赵家赌坊一回,想捞回本来,他在那哭道:

“你们评评理,我给大女寻的赵家儿郎,虽是偏妻,可俗话说宁做富家妾不做贫家妻,女儿进了赵家门穿金戴银有何不好?

那婆娘一味与我作对,开罪了赵家,亲事也做不成了,名声也坏了,来日配个伙夫,还能更好?”

说的赌坊的男子同情与他,道:“妇人家见识短浅,难缠啊!”

直到五月下旬,两个多月过去,仍不见音信,不见田氏归家,季胥不免想的多。

幽州离长安路远,当初田氏从沔水上长安寻女,为何最后会在幽州?

此间不回信,是因地址不详,未曾收到她的去信,还是收到了,苦于钱不凑手,出不起邮钱,没法回信,也凑不起归家的盘缠?

又或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了岔子?

这些猜测,无奈相隔三千里,都没法得到验证,再等也不是办法。

为此,季胥做了决定,去一趟幽州寻母。

她搬开西屋墙角的菹菜罌,将地里的十块银饼挖了出来。

当初这五十两,也是打算急用的,如今所遇之事,正是急切。

她拿了五块出来,余的五块,重新埋回了地里。

待到晡食时,与妹妹们说了这打算,“两个多月了,阿姊想往幽州蓟县去,找找阿母,家里那五十两银,阿姊启了一半出来作用处。”

季凤道:“好,去一趟,我们一块将阿母寻回来。”

季胥道:“幽州路远,你与小珠还是在家等我,我走时托陈家照看,你们自己也注意,不要独身外出,别跟陌生人走。”

这一路远去,带两个孩子总归不便,况且也不知道会遇着什么,还是家里好,临走托付给陈家,再安全不过了。

一说这样的话季凤急了,“正是远,我才要陪阿姊一道去,阿姊路上想打会儿盹儿,也有我帮着看行李呀,阿姊,你便让我陪你罢,

小珠还小,留家里读蒙学,别落了功课,只她一个,咱们也好将她托付给陈家一阵子,陈家大父大母和叔婶惯疼她的。”

四年前,阿姊出门,她被给买胶牙饧这样的话哄住了,结果阿姊丢了,若她不那么馋,执意闹着要跟去,是不是阿姊就不会被贼人略卖了?

去年阿母临走也说很快回来,让她看好妹妹,可是迎来的却是天人永隔的消息。

她这会子怕了,不敢再让阿姊就这样离开自己,她也要跟去,要保护阿姊!

季珠道:“小珠不要去别人家,小珠也要陪阿姊去,书馆暂休了,小珠不用读蒙学。”

书馆暂休,是因杨书师得了老母病重的信,他启程回齐鲁老家,床前尽孝了。

若其母过身,再因其父早年已过世,他将在鲁地为母服三年期的齐衰之丧。

因此书馆最晚可能三年后方能重新开馆,这本就是儒生私人办学,的确存在

许多不定因素,这时候平民百姓读书难呐。

“小珠也能做事,不要和阿姊、二姊分开。”季珠央求道,生怕被丢下,眼圈已有泪在打转。

二个形容可怜,季胥不禁动容,想了半日,道:

“好!咱们姊妹不分开,一起去。不过,这次远行,得做足准备。”

“好!”凤、珠二妹异口同声。

首先,是家中得托付好,才无后顾之忧,既然妹妹们同去,那家中还剩两样要紧的:

一是这房子并驴、鸡这些牲畜;二是县市里豆腐肆的买卖。

“幽州?这一去远啊,真是想定了?”

陈家与她们往来亲密,田氏还活着这件事,吕媪是头个知道的,因田氏未归,这阵子也替她们着急,如今听说要亲自动身去寻,担心不已。

“总要去一趟方知究竟,只是要厚了脸,将家里托付给大母了。”

她又说了家里牲畜每日吃多少草料,在哪处买来,事先放了钱在吕媪这处。

“这驴,大母家里赶集驼东西若用的着,尽管从厩里牵出来使,就当自家的用。”

“你放心,家里房舍牲畜我们必定给你看好,不少一样,若有用的上的,大母也不与你客气。”吕媪道。

听她这样说,季胥反而宽心些,毕竟来回三千里,至少要麻烦陈家两个月之久。

吕媪替她虑到了,问:“你这一去,豆腐肆什么打算,暂时关门不做了?”

季胥道:“不关,照样的做,我将豆腐的法子说与大母,这阵子得劳您一家做豆腐了。”

这豆腐肆若照常开着,每月她能赚八千钱的利润,背后还关乎陈、王、邓、刘四家的营生,一家关,五家吃西北风。

她考虑后,有两个法子,一是买奴隶,可奴隶一时挑不到来路正经的反而招祸,况且奴隶也需要主人监管,也不是短期就能尽善尽美的;

二是连店肆并方子,托付给陈家,豆腐肆赚的钱,刨除成本,按三成利分给陈家,且签一份保密契书。

来找吕媪,便是商量第二种法子,吕媪听说后道:

“听你说的很周到,只一点,县里的豆腐肆是你的大买卖,不同在乡里散卖,帮着打点不过出份人力,三成利给我家,你就少赚许多了,

这一去幽州,多有用钱之处,俗话说穷家富路,我们占二成,便很足够了,再多这心里反而不安了。”

自家日子因跟着胥女做小买卖越过越好,如今陈狗儿也拜了师,和王典计学算账了,这全凭胥女与王典计交好,总帮着说好话的缘故。

现在人家出远门,不过是搭把手,哪好要三成利,最后商量定的二成。

契书是季胥拟的,因陈家无人能识字,她便请的乡啬夫这第三方念给陈家听,并做见证,两家摁上了手印,这事当日便办妥了。

季胥教了她与庄蕙娘点豆腐,姑媳二人上手很快,次日的豆腐便是季胥教她们做的,嫩滑方正,卖相极佳。

季胥道:“我一直放心不下这店肆,见了大母和婶儿做出来的豆腐,这心里的石头可就落地咯。”

逗得姑媳二人发笑,又和她们交待了家里用具在何处,豆渣如何喂牲畜,待定好日子出门,临走将房门钥匙给陈家,便能放心远行了。

家里是托付了,还得想想出行的细则,路线得规划好。

她将舆图拿来,去了趟陈邮人家,向他打听此去幽州,走哪条道方便。

因还在五月,给他家两个孩子带了两条五彩长命缕,另提了二十个粽子去。

其妻子方氏瞧着心里欢喜,热情道:

“怪客气的,里面坐,今日没有文书送,他在地里打桩呢,我这就去叫他回来。”

陈邮人回来洗了把脸,拿那份舆图看了看。

到底是经手文书多,往来路线看的多,对各地的邮舍分布有数,怎么走他再熟悉不过的,想了想道:

“若要我说,你先走陆路到吴县,再一路北上彭城,到了彭城,则坐漕船走泗水,向西到荥阳,再走邯郸广阳道北上幽州,你所要去的燕国都邑蓟县,正在这条道上。

我说的这些都是大路,陆路有驰道相伴,渡口的漕船来往多,到底安全些。”

季胥将陈邮人说的这几站,在舆图上比对了,记在心里,问道:

“我看大多都是陆路,我们驾自家的牛车去,可使得?这样还能省一笔雇车的钱,也能多拉点东西,不然光靠人力背不来多少。”

陈邮人笑道:“自然使得,你有自家的牛车,倒还便宜不少,可有办牛车名籍?”

听她说办了,因道:“那这车出远门不成问题。”

“阿姊,你回来啦,路线可有定了?”

家中,季凤迎来相问。

季胥道:“定了,方才还找乡啬夫办了咱们姊妹仨的传,只是咱们要出郡县,去处远在幽州,县廷办不下来,要递交给郡守审核,得七八日才能办好,正好趁这日子,好好的备行李。”

一面道,一面盘开竹簸上晒的饭粒,指甲一掐,已经晒硬芯了。

季凤道:“日头好,早上煮的那鬲米,倒出来都晒干了。”

煮过后的饭暴晒脱水,便成了一种叫“糒”的干粮,热水一泡就能吃,出行生火不便时,用凉水泡久些,也能泡软了来充饥。

第88章

糒一共晒了十升,她另炸了十块面饼,不好炸多了,春夏之际水汽重,没吃了容易返潮。

除此外,带了二十升舂好的稻米,这些都是主食。

还买了一个温火的小炉,并个两只手掌能圈住的小铁釜来用,倘若路上方便捡点柴生火,也能吃上现做的,因此打火的燔石,姊妹仨的碗筷,一并带了。

主食与简便的炊具有了,还缺容易保存的菜,便将家里能拔的菜都拔了,有春韭、菘菜、葵菜,趁日头好,都晒成了菜脯,并春日攒的蕈脯、笋脯,收在布袋口里,吃的时候用水先泡发。

蔬菜有了,她在家里转了圈,将西屋梁上的两只大火腿取了下来,包好了一并带上,腊肉是吃完了的,这火腿是家里唯一的,容易携带的肉类了,才只吃了一次,只有点皮外伤。

“阿姊,要不要再带几个鸡子?”季凤道,便把家里剩的鸡子,一半煮了,一半新鲜,都包好算在行李里了。

这些已有的吃食,肯定没法带够三千里的量,不过应急时吃一吃,边走,还可以在集市买了新鲜的来补给。

听陈邮人说,有的乡亭附近因过路客商多,自发形成了亭市,乡下不比县城夜禁严苛,夜里甚至还能买着东西,若遇上了,便适当买些吃的用的。

这吃的有了,还得准备穿的,时值五月末,楚越这边早晚有些凉,到中午日头盛,穿件单的都嫌热。

幽州在北方,她们所去的蓟县,她在舆图上看了,上辈子文科生苦背的地图竟然派上了用场。

脑中对比一番,大概是后世北京的纬度,比她们这的气温要低个几度,不过最快也得六月才能到,那会儿都有暑气了。

因此季胥给妹妹们备了两身单的襦衣,换洗的小裤自是不在话下。

至于她自己的,原有的不穿了,去了布肆,同掌柜的道:

“想给我同

胞兄长买两身成衣,他与我身量一致,掌柜的看看可有合适的尺寸?我试了若合身,也好买给兄长。”

少时,她从布肆的里间出来,只见铜镜里一身男子打扮。

粗布的短褐,下穿带裆裤,足腕到膝下斜斜的扎着白布条做的行縢,这样轻动也变的轻捷。

至于头发,也不挽女娘常见的椎髻了,她全都束扎起来,用一块帕头包住头顶,形成个牛心的模样。

她特意在褐衣里头穿了件高领的中衣,遮住半个脖子,看着像是喉结也被遮住了。

再说身高,此时男子身高常见在七尺二到七尺三之间,她身长七尺二寸,并不突兀。说话时再将声线压低些,也就与外头的男子相差无几了。

最后买了两身褐衣,出行在外,男子装扮要方便些。

此外,想着早晚温差大,还备了床绵被。

另想到这车东西,万一下雨,得有遮盖防水的,便买了张大油布。

这油布还有另一作用,她在牛车的四角固定了四根空心竹节,里头插上小一圈的竹棍,将油布支起来扎好,便成了一个简易的帐篷。

不过这是没法子的情况下应急的,她们还是尽力找驿站、逆旅、乡亭落脚,要安全稳妥些,毕竟现在可不是后世的钢筋水泥世界,不说贼人,就是山里的虎狼熊罴,出门都是要提防的。

另还备了照明的松明,雨天的斗笠、蓑衣、木屐子。

并些日常的小物件,不在话下。

总的包了三个大布橐,两个小布橐,码放在牛车上。

最要紧的五个银饼,季胥衣襟内放了一个,裤腿里缝死了两个最后用,另两个分别塞在布橐的深处了。

袖口就放了些钱袋子装的五铢钱,总有五百个,这不比银子,五百个很重了,相当于在超市买了板鸡蛋,并将它们全塞袖子里的重量。

凤、珠身上则各放了五十个给她们应急的,说好了,若有走散的情况,妹妹们原地等候,季胥去找。

行囊渐渐置办妥当,八日过去,正好她们出行的“传”也办下来了,期间田氏仍无音信,她们便按原计划,在六月初二这日出行。

鸡后鸣九分,天边蒙蒙的清灰,本固里好几家来送。

“路上当心,找到阿母尽早回来。”

陈家的大母给她们备了饵饼,是用米粉揉水做的,拿着还热乎,塞在她们车上,

“拿着路上吃。”

还有曹氏给塞的鸡子,邓家的豆脯,刘家的菘菜……

“够了够了。”

季胥接也接不过来,抱个满怀,一眨眼的工夫,牛车多了好些吃食。

几家亲热的,并些瞧热闹的邻居,乌泱泱的人,直送出谷口。

“这打扮真像个小子,怪俊俏的,慢些走,仔细路上的石头颠坏了你的车。”他们在后头道。

陈穗儿不舍季珠,一直在车旁拉着她的小手跟着走,说:

“以后谁还陪我玩小儿戏呢。”

只见甘家的轺车正要进来,甘王女自车上下来,拉着季凤说了好些话,两个小女娘依依惜别,交换了袖中的手巾。

“我等着你回来。”甘王女道。

“我回来咱们去摘菱芡。”季凤道,“你腿脚不便还出来,快回去罢,仔细招了露水腿疼。”

阿耐陪着来的,给备了肉脯,并五升的糗粮,这也是种干粮,一件件的交代道:

“肉脯是王典计他老人家的,这糗粮是我做的,拿稻米、菰米、胡麻、枣脯磨成屑,炙熟了的,你拿水拌一拌就能吃。”

“好了好了,你们那处也该了了,我这里还要祭祖神呢。”

祖神,是这时候的路神,百姓出行前都会祭一祭,以葆路途平安。

只见王典计在路边设了小土坛,上头燃火,催着季胥来拜了,自己沿着坛边,向地下祭酒,嘴里嘀嘀咕咕的:

“今既出行,道路开张。风伯雨师,酒道中央……”

牛车吱吱呀呀渐渐走远了,旭日初升,季胥回头再看,远处送行的人只能看清个黑点了。

“阿姊,小珠,你们瞧,前面那路竟宽成那样!”

她们从乡里颠簸的小路走了几十里,只见一条宽阔平坦的道路现在眼前,两旁的山,硬生生的被堑开了,山中多出一条道来。

“什么人修的?连山也能劈开!”季凤惊道。

“这是驰道,只有朝廷才能主张修缮,倾注了诸多的人力。”

走惯了坑坑洼洼的小路,这驰道在季胥眼里也是条“高速公路”了,毕竟有三十米宽呢,分成三股道,还修的平坦。

不过,这中央三丈,也就是最中间那股道,并非普通百姓能走车穿行的,乃是君王车驾的专有道路,也叫做“天子道”。

普通吏民走两侧,若擅自行走“天子道”,车具要被缴收。

对季胥来说,能走两侧的旁道也是好的,这比小路不知好多少,对没有减震的牛车来说,不颠簸就是对屁股和腰椎最大的友好,她一挥鞭,将牛车赶上旁道。

日头西晒,还能借这山头躲躲阴,真好。

不紧不慢的赶路,偶然看见奔走各地传递文书的车辆马匹,穿梭在道上,凤、珠新奇不已。

“瞧那枣红的大马!在乡里可是见不着的,难怪修驰道,用处竟这样大。”

季珠好奇道:“我们的传,也是这样传递着办好的?”

季胥笑了说是,便见她恍然大悟,像是了解了这个世界的运作体系一样,小脑袋瓜里不知在想什么。

黄昏时分,她们走了有百十里路,如期到了陈邮人所说的驿站。

这驿站是比邮舍更高级别的邮书迎送之站,邮舍的邮人是步递,这驿站的驿卒是马递。

院里还能看见驿卒翻身下马,大步进了舍内,后头有厩夫牵了马去饮喂。

除了这些公职人员,驿站也接待外出的百姓,按客舍好次收钱。

季胥跳下车,牵牛入内,凤、珠两个头回来这样的地方,在车上探头张望。

“这就是驿站了。”

“干净的。”

她们说道。

“站住!”

只听望楼上一声喝,一小吏探着身子,手指她们道,

“今日驿站不接外客!”

季胥道:“不知是何缘故,我们一行赶路至此,再向前要三十里外方有落脚的邮舍,天黑前恐怕赶不到了。”

那小吏高高在上道:“明儿督邮大人要下榻驿站,你瞧这里外才叫扫的多干净,要你住进来岂不污秽了?”

“我们走时定将所经之地扫干净,不教费事。”

小吏说罢便挥手驱赶她们,任季胥说软话商量也不松口。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我们身上又没泥点子,哪就污秽了?他是督邮的王八小儿么,这样奉承,住都不让住了。”

走出院门,季凤一阵骂,望了望天色道,

“阿姊,太阳落山了,咱们还往前走吗?”

季胥环望一周,道:“不走了,这处墙角避风,借着驿站的人气,咱们扎油布,在这留夜。”

说话便干,四角立杆,姊妹仨人合力,将油布牵开,个高的季胥负责在高处四角扎麻绳,个矮的季凤则在低处扎,季珠负责帮忙递东西。

三人配合着,只见牛车上,一个四方的帐篷很快扎好了。

季凤拍手道:“还是阿姊有主意,王八小儿,不让我们进,还就没有住的地方了!”

朝那望楼方向叉腰咄了口。

季珠也学她,小脚一跺,咄了口。

季胥将小温炉和铁釜拿出来,为赶路,她们路上吃的熟鸡子,并些用凉水拌开的干粮糊糊。

这会子趁天色未暗,做点热食来吃,只听此啦啦一声,黄澄澄的鸡蛋打入小釜中,煎的外焦里嫩,水一冲汤色变得乳白。

她们带了个小木桶,半路遇上小河溪流,灌上半桶做补给,这会儿正好用的上。

面饼在里头煮松,舀些事先配好的料,烫上三颗刘家给的菘菜。

三人捧着碗,满足的吃了起来,只见远处夕阳正好,边吃边赏,一时心情都好了。

那小吏在望楼上,只觉一股霸道的香味窜上来,嗅了几下,肚子哀鸣不已。

他探身望去,只见东院墙旁,那被他驱赶的小郎,带着两个妹妹,对着夕阳正吃晡食,有说有笑的,竟一点不愁苦。

可怜他馋的直嘬牙,只能咬了口手中干巴无味的馕饼。

第89章

驿站院墙外,接连的来了两户人家,俱是赶路到此地,被小吏拦下不让进驿站的。

一户赶驴车,一户赶牛车,见季胥现在墙角扎下帐篷,都有

从众结伴的心理,也在她牛车旁停住。

不过他们没有季胥这样的油布,准备在车上露天的睡一夜,其中一户人家,还问季胥讨了点生水喝,瞧着面善,一问是携女儿投奔亲戚的,可惜不与她们同路,否则还能结伴而行。

妹妹们当着外人的面,都管她喊“阿兄”。

“阿兄,这釜和碗筷擦洗好了。”

“阿兄,被子铺好了。”季凤道。

姊妹仨钻进帐篷内,拣了个装衣裳的软和的布橐做枕头,躺下睡了。

隔壁晚到的两户人家,打点了肚子,也渐渐的安静下来,蜷缩在车板上,伴着星辰睡着了。

次早鸡鸣后,季胥拆了帐篷的油布,湿了一手的露水,隔壁的人家道:

“还是小郎你这油布备的好,昨儿夜里起一阵风,怪冷的,早上又降露,瞧瞧我们头发都湿了。”

季胥道:“这两日的确露水重,等过会儿太阳起了又热的厉害。”

她这油布到时候还需摊在车上晒晒干,这会子简单吃了剩的熟鸡子,打点过后,赶路向吴县了。

好在后头一路的驿站,都是接待外客的,她们在第五日隅中时分,太阳正盛的时候,赶到了距离灵水县五百里的吴县地界。

这一路走来,水道纵横,见了杨柳依依,莲花正盛的扬湖,那会儿还早,渔人乘一叶小舟,在湖心起网收鱼,推撵上两桶活鱼,赶着进城卖最早的集市。

沿路可见盐户拿着官府分发的瓦盆罐子等工具,在门前煮盐晒盐,不过这盐并不是私人的,也不能私自买卖,官府会统一来盐户家采收,按盆给价钱。

“吴县到了!

吴县到了!”

季凤指着远处的西城门阊门,激动的道。

只见那城上盘楼巍峨,飞阁相连,城墙如巨龙蜿蜒,护城河底下仿佛卧着巨龙的半个身子,太阳底下折出鳞片的粼粼波光,直晃人眼睛!

吴县作为会稽郡的治所,光城区就有近五十里,城中又套有小城,规模比灵水县大的多。

她们自门洞入内,仿佛小游鱼入了汪洋。

只见里头行人流水,列肆招牌,目不暇接,鱼虾、梓木、江陵木、铜器、锡器、丹砂,应有尽有。

难怪明代有诗写“世间乐土是吴中,中有阊门更擅雄”,吴地阊门的繁华,早在西汉就可见一斑,虽说不及后世的姑苏城车水马龙,长灯繁华,但在乡里待久了,也有种来到大都邑的震撼。

她就还算镇定的,凤、珠两个妹妹眼都看直了,口中的惊呼就未曾断过。

“连驿站也比我们这一路住过的要气派。”

季凤道,她们在驿站卸了车辕,将牛拴在厩中,自己背了大包小包的橐囊,跟着引路的小吏,上至二楼的客舍。

不少外地客商也在驿站落脚,口音各异。

吸引季胥注意的,是一队车队,总有十人,都是汉子,他们在楼下吃酒说话。

听话口,是从乌伤来的,前往长安赴役的戍卒,下一站也是彭城。

他们这车队,以其中一个押车的车父为尊。

季胥望了眼,那汉子形容高大,言谈间一股豪气,唯独吃了酒,抚摸着袖口细密的针脚,说:

“此行唯一放不下的,是家中的老母。”

“我的姑舅大母咧,吴县的驿站住一晚就得六百钱,倒比一路住的翻了两三番,不过房间是大点。”

才在下面给了房钱,季凤娴熟的放了行李,一面铺床,一面道。

季胥将窗户打开,只见外头过往热闹,肚子咕噜噜的饿了,她道:

“你们在屋里闩上门,我下去将那茄子给做了,咱们中午吃茄盒。”

这茄子还是昨日在过路的乡市买的补给,天气热,再不吃要放坏了。

她寻至驿站的厨房,给管事的厨啬夫塞了二十个钱,借了他们这的一口大灶来使。

如今还是中午,吃中食的人家到底在少数,厨房并不忙,厨啬夫得了钱,便不为难,给她用了。

她到隔壁市内,找肉肆买了块肉,泡发点自家带的韭脯,茄子切成半开口的圆状,喂进剁碎的肉沫,在面糊里裹一圈,再在韭菜里沾一圈,下热油里炸,那声音和下雨一样好听。

一阵香飘来,勾的人陶醉不已,站在灶边的厨佐,咽了有半车口水。

他本是被叫来这,看着季胥,别教她偷了厨房的东西。

却见这小郎,调料、刀俎,都带全了,除了柴禾,一点没碰厨房原有的,她用过的那口灶,也都亲自在收拾。

甚至还递一块炸好的给他。

“小郎,你尝尝我这茄盒,好吃的。”

厨佐欢喜的接了来吃,那茄子外酥里嫩,兼有股子韭香,内里的肉嫩而不柴,一口险些连舌头都吞了,话多了起来,

“瞧你年纪与我相仿,竟有这等厨艺。”

季胥一面收拾,一面道:“我也是爱做这些,自小学的,我问一问,这驿站的客商,多是哪来的?”

“南来北往的都有,大多是东边买、西边卖,走南闯北的贩贾。”

厨佐吃完一个,爱的连手指的油都嘬了一遍,眼角不住的瞄那碗里剩的。

季胥又递一个给他,打听道:“我听说咱们吴县的铜器、细葛布出了名的,想来那些贩贾也贩卖这两样了?”

厨佐道:“卖的,我见过这样的贩贾,小郎也想做?你有车船?”

季胥道:“不过一辆赶路的牛车。”

“那不成,人家有车队漕船,还得□□押送,你这样独的一辆牛车,不成事的。”

季胥不过想挣点沿途的盘缠,这住宿嚼用是笔大开销,到了幽州还不知是何境况,万一滞留的时日长,这五个银饼就不够用了,是以,季胥顺道想挣点钱。

她们下一站是彭城,处在获水与泗水交汇处,水陆交通发达,属于经济繁华的交通枢纽,她若能顺道带些吴县的货物去那,不愁脱不了手。

只是,银饼变成货物,路上就惹眼了,香饽饽似的容易招惦记,若特特雇打手护送,这点东西不值那个本钱;

若能和车父那行赴役的戍卒一道同行,再好不过了。

“去去,我们一行十人,行装从简,只为赶路,岂有工夫与你一道,误了役期你可担待不起!”

如今服役,是按县逐车编组,每车十人,送往服役地点,车父是这十人之间的领头羊,他为人正派,也不收季胥的钱,将门一关,不愿与她一道。

过会子,车父与通行戍卒在楼下吃酒,只见一厨佐给他们端来一盘圆溜金黄的吃食,他道:

“站住!我们可没点这个!”

厨佐道:“这是一个小郎送的,他说与你有缘,送你们就酒吃。”

“何来的缘?”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你们的牵挂是一样的。”厨佐按交代的道。

车父本想驳的,一闻此言,便默住了,问道:

“那小郎呢?”

季胥候在厨房听信,那厨佐说的话,是她的最后一试,不成便罢。

只见厨佐欢天喜地的领了车父来。

那横面虬髯,人高马大的车父,在她肩膀一拍,朗声道:

“弟何不早说,此行幽州三千里是为寻母,我范昌,生平最敬服孝心至诚之人!明日鸡鸣后,你只管跟我们十人走,这一路到彭城,护你周全!”

客舍内,凤、珠二人吃着茄盒,神

采陶醉。

“出门在外,还能吃到阿姊的手艺,真是天底下一大幸事!”季凤道,手背给季珠揩了揩嘴角的油点子。

季珠手捧一个,也吃的欢喜,问道:“阿姊去哪儿了?”

一个时辰后,只见季胥背了个沉甸甸的大布囊回来了,丁零当啷的,揭开一看,竟是铜镜。

个个打磨的光滑锃亮,做工精细,背面还有独特的镜铭。

“会稽吴县制,用之大吉,宜贵人。”

到底蒙学不是白读的,季珠挨个的捧了,顺当的念出了背后的铭文。

“总有五十个!”季凤则数了道。

这铜镜正是季胥准备运到彭城的货物,虽说比细葛布重,但她打听了,车父那行,十人乘一辆牛车,她们此行的重量,加上铜镜也不抵那十个汉子,倒不会因负重多于他们,而耽误人家的进程。

细葛布虽更轻,但彭城也盛产葛类,恐怕两厢差价不大,最后便进的铜镜,花了十两银。

话说大房,

季富在屋里翻箱倒柜,他还欠了赵家赌坊大笔钱,脸也厚了,并不避着躺在床上的金氏,大剌剌的将屋内翻乱,一脚踢开个衣簏,道:

“母在世的时候,给你的那对耳环、银戒子呢?”

金氏前儿挨的窝心脚还没缓过来,说话还疼的岔气,她冷冷道:

“那是因我生了男丁,母给我的。”

季富道:“什么你的我的,我为这个家赚钱时,可有分你的我的?没我这一家子早喝西北风了,那些首饰还能留到这会子,快快拿给我,把债还了。”

金氏强撑心火道:“年前百价飞涨,你有多少日子没往家中拿钱了,真当孩子吃西北风就能长?那首饰我早当了,你要也没有。”

季富是不信的,他心内有一笔账,家里有田有地,不至于穷到金氏当首饰的地步,不过是死守着不肯给罢了。

他接连的不着家,这日回来,容光焕发,站在檐下,对扫院子的季止道:

“阿翁给你找了个好去处!”

季止一点也欢喜不来,不过是哪家的妾,她不想嫁人,因道:

“我今年才十三,不到许人家的年纪。”

季富道:“阿翁哪能不知,给你寻的盛昌里的赖家,家中卖鱼贩虾的,日子好过,你到他家做几年养媳,到了岁数再成亲。”

季止的脸一下白了,她从前在盛昌里叫卖,知道那家。

儿子生下来就是不好的,十岁上了还不会认人,说话还淌口水,人都管他叫赖傻儿,季止卖东西都躲着他家走,因那赖傻儿爱拿石头扔人。

季止听说,扫帚也拿不住了,掉下来砸了她的脚,也还呆呆的。

是季元冲出来道:“阿翁怎么忍心让女儿配个赖傻儿!”

季富见她更没好气,说:“若非你阿母搅合了你的婚事,也不到这田地,阿翁丢了活儿,又欠了债,也难呐,你们也该替阿翁想想。”

季元道:“家里还有二十亩地,还有房舍可卖!”

季富一听将她喝止:“胡说!祖宗基业怎么能动!”

季富也怕人家指指点点,夜里再送季止去赖家,季止哭了一日,找金氏求情,可金氏近日总懒懒的不理人,季元去说也不见回应。

夜深后,季富果来西屋拍门叫人,她们吓的不敢开,季止道:

“阿姊,我们逃吧。”

季元没有说话,姊妹双双向外望,只见窗外夜色如漆,深不见底,一时逃到哪去呢。

那老旧的门闩,经季富踹了几脚就断了,他一把推开来拦的季元,拽了小的那个向外走。

季止抱住门框,喊道:“阿母,救我!救我!唔……”

嘴被堵上,兜头一个麻袋套下来,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觉整个人腾空了。

却听的一声闷响,又轰的掉在地下,忙的扯开麻袋,头发凌乱的布在脸上。

一眼望去,只见金氏手里一根带血的门闩,胸膛起伏。

季富昏死在地下,口中细微呻吟。

第90章

待季富迷迷糊糊的有点意识,只觉金氏在他眼前动来动去,他一动,才觉身上被她以麻绳死死的捆缚了,有气无力的骂道:

“你敢谋害亲夫,我要告到乡啬夫,告到县廷,治你弃市之罪……”

被金氏以一团脏抹布堵死了嘴,又昏死过去。

“他日后当真告阿母,可怎么拦得住,又不能一直捆着他。”季元道。

金氏搂住身子打颤的季止,摸了摸她的脸腮,扶过她的头,重新将丫髻梳篦了,目向窗外的黑夜,像是狠了心,道:

“这处没法待了,他迟早将你们一个二个全卖了,我们离了这,去投奔你们的姨母,沿道找一找你们的弟弟。”

“是了,县廷说那贼妇携了弟弟向北去了,这一路正好打听打听,只是姨母家远在邯郸,咱们的盘缠打哪来……”

姨母家远,逢年过节也走不起亲戚,季元从出生至今,也只是听说过这个姨母,未曾亲见,偏偏季富将家里的钱都翻去赌了,恐怕母女仨,都凑不出一百钱。

只见金氏,来至院内的鸡埘旁,里头原有的两只鸡,早被季富捉去卖了,里头只剩了鸡屎和鸡毛。

金氏将手伸进去,在角落扒拉一番,抠出块布巾,解了上头的结疙瘩,里头正是季富朝她要的银耳环与戒子。

君姑在世,原还有留给她碎银子的,只是先时她不防,被季富翻找出来赌没了,只藏住了这仅剩的。

“好在没让阿翁翻了去,咱们有盘缠了。”

借着月光见了银闪闪的首饰,季止庆幸道。

金氏道:“这点哪里够的,加起来不足二两的。”

这首饰请工匠打时就用不起多少银,打成的极其简薄,这会擎在手心,都不成原先的形了。

“我有!”

只见季止返身进至西屋,从床底下的老鼠洞掏出个钱袋,倒出来一堆五铢钱,有五十个。

这都是从前她做小买卖,背着金氏,每日抠出来一点攒下的。

金氏给她头上戳了下,骂道:“死丫头竟敢背着我藏私房钱,我不说盘缠不够你也不拿出来了,放你那丢了可惜了,都拿给我管。”

说罢也不客气,将那钱都搂过来收着了。

季止在一旁垂手站着,瞧着眼巴巴的,身上的肉疼。

又听金氏道:“这些还不足,听说办传要些时日,趁这日子,将家里那二十亩地卖了。”

次日早,季富仍塞了嘴捆在西屋,金氏携二女,去乡啬夫那办理了前往邯郸的传,外出缘由是寻子、投靠亲戚。

只是家里二十亩地,本就不算上等良田,只能算中等,加之卖的急,只卖了十八两。

外人见她卖地,也有疑心的,只是听说她丢了孩子,才变卖家产以找寻,倒也谅她这份急切的心。

也有问:“你家季富呢?几日不见他了,卖田这样的大事他竟不来?”

金氏诌道:“县里找了份车夫的活计,并不回家住了。”

众人便信服了。

待到七日后,一乡亲拿着金氏临走托付的钥匙,将大房门解开,不防被吓了一跳。

季富躺在地下,瘦了一圈,屎溺一地,见人来在地下蛄蛹,身上的骚臭味熏的人掩鼻直退。

那乡亲忍住恶心,替他将那团堵口的抹布抽出来,只听他道:

“报官……我要报官……”

那毒妇,每日只给他吃个豆脯,怕他尿多,连水也给的有限,这会子他的喉咙哑的连话也说不全。

话说季胥一行。

因和车父一队相伴,安全的行路千里,途径寿春、合肥等地,到了彭城附近。

三千余里路,已经走了将近一半了,实在是件可喜之事。

彭城附近水道交纵,陆路不能通行,她们便改乘船只进城地界。

只见津渡停有许多渔翁打扮的百姓,有的撑竹筏。

有的则撑木罂缻,季胥没见过这样的,多看了两眼。

只见是一种底下连着空心的水葫芦,上面缚块木板,利用水葫芦的浮力,能容纳三四人的小舟。

篙人在津渡口以摆渡谋生,进城一趟按人头算钱,素日大人十钱,小孩五钱。

季胥姊妹仨,加一辆牛车,一只独筏坐不下,那掌篙的老翁道:

“这样,小郎你雇我们两家的,我们中间搭木板,固定在木罂缻两头,结驷而行,足能载重你一家。”

“好。”

季胥便雇了两只木罂缻,结驷并渡,妹妹们将布橐或抱或背,坐在中间。

因这牛没渡过河,怕它发狂,季胥按老翁教的,用一块巾子蒙住了它的眼,跟在一旁稳住它。

车父那行戍卒,则雇了三只竹筏结驷,连人带牛车,也渡水进城了。

凤、珠两个在水上东瞧西望,满眼新奇。

只见那彭城依水而建,水道直通城内,她们竟是坐在木罂缻上,一路划进城的。

连那城门吏查看她们的传,也是坐在舟上,将木楫打横过来接递的。

城内水浮陆行,水上唱棹,岸上转毂,士女商贾,苎衣绮服,行路杂沓,看的人眼花缭乱。

“嚯!瞧那大家伙!”季凤惊呼道。

“那是楼船。”撑篙的老翁笑道。

只见一艘足有四层楼高的楼船举帆入内,那白帆尖,远远看着几乎剐蹭到城门洞的拱顶,待走近了,只见船板上倡优啁戏作乐,依稀可见船内公子哥把酒言欢的身影。

跟那楼船一比,季胥她们乘的木罂缻就和蚂蚁似的。

“神仙菩萨,这些人也太会享福了,把船都做成楼宇了。”季凤看的乍舌,连连惊呼。

她抱着个大包袱,脚底还夹着一个,连日赶路面多尘土,多日未洗的头也结绺了,心想,也不知那楼船坐起来啥滋味?

“粱饭,卖粱饭!”

两岸店肆叫卖连连,水上的小筏也有揽客的小买卖,

“荷花,刚采的荷花花诶!”

“鲂鱼,新鲜的大鲂鱼!”

“桃滥水,小郎,买二升桃滥水,生津又解渴。”

季胥她们上岸时,岸畔一小贾在卖桃滥水,筐内盛的新鲜大桃子,旁边立着个木石制的舂碓,桃子放进去舂压,汁水流在竹筒内,还给加些麦芽糖。

季胥想,这不是鲜榨桃汁吗?

于是道:“来十三筒。”

车父那十人,在她们后头也将要靠岸了,这一行多亏能和他们结伴,少了许多悬心的事。

“范兄,喝点桃滥水解解渴。”季胥和车父范昌道。

“好!此去一别,你我兄弟不知何时再见,咱们以此代酒,喝一个!”

范昌道,他这一路,多亏和季胥同行,五脏庙倒是享福了,因道:

“日后过乌伤县,定到城北寻我范昌!我带你炙肥羊、吃美酒!”

两厢就此别过了,季胥她们姊妹,一面喝着甜滋滋的桃滥水,一面找寻能落脚的逆旅。

“真好喝。”

季珠坐在牛车上,捧住竹筒,咕噜噜喝的一滴不剩,把嘴一舔,这竹筒晃了晃,也舍不得丢。

这一路,她们啥都舍不得扔,啥破烂都捡,别说干树枝了,就是路上看到坨晒干的牛粪马粪都想捡来烧,实在是有时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要用的时候没有,便格外棘手。

像用破的袋口、漏水的竹筒,都舍不得扔了,袋口到了驿站缝补缝补还能用,漏水的竹筒还能盛饭,这次车父他们人多,就用着了。

季珠嘀咕道:“这个很好,可以拿来当杯子。”

塞进了布橐里,准备到了逆旅,涮涮干净。

“走走,去看泗水求鼎!”

“听说周鼎出泗水了!快去看!”

正寻到间逆旅的招牌,一时人流涌动,竟将路堵住不能过,成群的都向泗水桥上赶。

季胥举目望去,只见桥上力士黑压压一地,合力从泗水中牵挽一绳索。

“一、二、三!拉!”

“一、二、三!拉!”

口号如雷,隔着河岸都能听见。

皂服官吏又牵来一批官马、官牛,套上绳索,随口号举鞭,向一个方向驱赶。

那平静的泗水河面,竟隆隆作响,一个古老的大鼎,其中一角被绳索起吊出水面了!

然而,因其太重,生生将绳索坠断。

桥上合力的兵民,呼啦啦仰倒大片,那鼎落回水中时掀起巨浪,打湿了岸边一圈人,足见庞大。

“是龙尾!”

“水中有龙!我看见龙尾了!”

“是龙尾拍断的绳索!”

人群中嚷道,一传十,十传百,百姓都信服不已,转头都称看见了。

季凤将眼揉了又揉,“龙在哪儿?我怎么没瞧见,阿兄,小珠,你们瞧见了没?”

季胥并未看见,她是觉着因鼎过重而断的绳索。

季珠亦是摇头,“没瞧见呀,就是好大一道浪。”

“那浪里的龙尾,你们竟没瞅见?”河道旁的百姓道。

季凤对着水面,将眼瞪的铃铛一般,“真是奇了,人人都能看见,我竟看不见?今儿非要看见了。”

眼看乌云压日,天一下暗了,像是有场大雨要下。

“换铁索,速换铁索!”桥上主事的官员命道。

泗水岸畔百姓议论纷纷,已有雨滴湿了面庞,一时也不肯走,个个以袖掩头也要瞧这热闹。

就连水中那座楼船,也停住了,船舱里一排的公子哥,探身出来,指着落鼎那处交谈。

“这雨不知下多久,水位高了,可就不好捞鼎了。”

“得趁早捞出来。”

时人对鼎是迷信的,相传,禹铸九鼎,象征天下九州,春秋时期,周王室衰落,诸侯强国都想将九鼎占为己有,直到秦灭东周,九鼎也在争抢中遗失了,有流传说这九鼎便沉入在彭城泗水河下。

《秦始皇本纪》有载:“始皇还,过彭城,斋戒祷祠,欲出周鼎泗水。使千人没水求之,弗得。”

想想,始皇泗水求鼎而不得,如今的泗水,眼看能将鼎吊出水,人心自然振奋,连彭城令也匆匆下马,赶来了桥上指挥。

因雨渐大了,季胥她们先进了逆旅。

这逆旅不同驿站,是私人商贾开的,掌柜的也站在门口看的津津有味,一个小子在店里引客,帮她卸了车,牵牛入厩。

季胥要了间靠泗水的房,一推窗,就能看见桥上的景况。

凤、珠二妹看他们捞鼎,看迷了。

“阿姊,那店小郎说的那样真,莫非这泗水里,真有龙?”

季凤撑窗望道。

方才进来一路,店小子和她们说了彭城代代相传的,当年始皇泗水求鼎的事:

“要说那次,也和这次一般,鼎都起一半了,鼎内却有一龙头伸出来,将绳索咬断了,可惜那鼎又沉入水中,再不能寻了。”才刚那店小郎说的绘声绘色。

“也不知这次能不能将鼎捞上来。”季珠道。

季胥道:“我是不信水中有龙的,捞不捞上来暂且不论,只是泗水岸边人越多,咱们的五十枚铜镜,越好转手了。”

“这倒好,我竟忘了这层!”季凤回过头来,开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