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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汉庖厨养娃 万重泉 20286 字 4个月前

“这我就更不懂了,这本是他们份内的事,均输令在各地本就是丰则籴,俭则粜,那里粮价高而售粮,缣布价低则收布,回运至关中,”

说着给他斟茶,

“说起来,中郎将在吴地做田啬夫时,还与当时的均输令有过照面呢,我常听说吴地是鱼稻水乡,不曾想养出中郎将这样勇猛之人。”

庄盖邑不吃他的茶,眼看黎旦这张老脸变了变,说:

“漕船运布无可指摘,可船仓底下还运了七个奴隶,到岸后,死了四个,且尸气与水气浸淫已久,秽气恶臭,就是尚活着的三个,身上也有疵斑坏疽,

均输令胆小怕事,主动到大司农面前认下了漕船运人之事,您秘而不宣,令其烧了了事,可如今均输令也染了疫病,大将军令我追查疫病之源,黎公说说,我该如何答复。”

“我听说函谷关早有一二例疫病,乃发现在张右染病之前,可见源头并非张右。”

“那些是张右不忍烧死,放过的三个奴隶,这证词便来自其中一个。”

这张右纵容船夫贪点蝇头小利,将货船运了人牙子在岭南收来的奴隶,惹出这起事,他也难逃御下不力的责任,黎旦这会儿再不能辨了,中郎将宿卫宫城,奉大将军之令彻查此事,说的如此详尽,手里又有证据,这会儿道:

“你想要什么?”

“我要黎公办两件事。”

庄盖邑说了,将那方黑色绶带拾了起来。

“你你你……此乃秽物!张右的秽物!”

黎旦忙的避到另一头,生怕他将这脏东西丢到自己这里。

“张右染疫已故,其物俱焚,我如何能得他的绶带。”

说话出门去了,将这绶带拍在了尤鲁手中,尤鲁忙的系上了,跟着翻身上马。

满香楼,

“我只给五十两。”

胡掌柜笑盈盈说了,肯定她会答应似的,果然,季胥想了,终究点头了,

“好。”

剩下的她再想法子,换作卖给那些学她做卤食的市井小摊,只会比这个价钱更低。

这雅室里就有笔墨,胡掌柜催她将方子写下来,

“快点呀,写完将外头的碎盏子收拾了,后院堆的碗还等着一金女娘洗呢。”

只见季胥提笔写了。

“快点。”

才写到第十三味,只听外头一阵吵嚷,

“平安食肆解封了?”

“平安食肆解封啦!”

第176章

季胥到窗前远远看了,只见食肆那里围住不少的看客,又一路下楼往那里去。

“哎,哎,小蹄子,还没写完呢!”

面前的方子才写了十三味,的确和外头流传的一样,据说是程公当街品出来的,如今市面上的卤食,也多是依据这十三味来做,可味道离二十八味俱全还远着呢,胡掌柜见她撂下笔出去了,因叫道,

“碎盏子还没收呢!再不回来我扣光你的月钱,一个子也不给你!”

只听脚步早已走远了,她也到那窗边看了,人群里果是这高市的市长,并一些属官,竟将那锁了一个多月的铁链解开了!

黎家的残腿少爷闹了这么大动静,她只当是个痴情的,定能将这一金女娘收至府中,入了黎家的门,这高市也就再无一金女娘了,平安食肆自然不是她满香楼的对手。

可这会儿算盘全然落空了,她怎能不气,牙都要咬碎了,手里的羽扇被捏的嘎吱作响。

话说季胥已经下了楼,太阳底下向那食肆去了,偶尔避让一下车马,都是急切的。

好容易到了这跟前,果见那封条被撕了,平安食肆的大门恢复了原状,那市长当众说:

“此事已查清,是那人自己吃了隔夜的饭菜,才闹肚的,都是误会,与平安食肆没有半分干系,一金女娘可以正常开业了。”

季胥推门时,只见招下来一道灰,阳光洒到里头,地下也是薄薄的灰尘。不过各式食案、坐席,还是她们被赶走时的样子,就是布了尘,也是能擦干净的,起码没被那些贪心的市吏搜刮走了。

后厨的铁锅里生了锈水,地下的菜叶子干巴了,这些同样是可以收拾的,季胥摸了这里的灶台,那种不实之感才消失了。

这是真的。

“我就说,平安食肆怎么能吃坏人,我这舌头,新不新鲜还能尝不出来吗?”

“就是呀,定是那些黑心肝的故意栽赃陷害,可算还人家清白了。”

“以后咱们又能到这里吃好菜咯!”

“多谢各位,只是里头还乱着,待我重整开业了,一定好酒好菜招待。”季胥转了一圈,出来道。

积怨的卢市吏跟在市长后头走了,回头看了眼那里的风光,不解道:

“怎么这会子反而放过她了?是黎家不与她计较了?还是她找着了新的靠山?”

“这种事我们哪能知道。”同僚道。

卢市吏心里难免战战的,查店那日他可是最狂的,连吃带拿,还借职务之便,抢了钱匣子,这会儿哪还敢嚣张,夹着尾巴走了。

家里,也同样收到了交门市、槐市两处摊子解封的消息,市吏在外头叫门。

只有一个小珠在家,蒙学那里说是如今暑气盛行,易生疟疾,叫小学子们都回家待学了。

往年来说,这时候是不放假的,因各地不少寒门子弟求学,还要兼顾家里的农活,因此还保留了春耕秋收放假的传统,蒙学也是这样的放假规矩,恶劣天气另说。

如今才值七月,倒提前放秋收假了。

因此季珠便在家里,温书做活,才戴了脸盆大的斗笠,在菜地拔草呢,热的脸蛋红扑扑的。

听见外头一个市吏在叫门,不过她也不敢开,怕是哄小孩的拐子,只悄悄隔着门听了他说的话,等田氏中午回来,学给她听了。

“摊子解封了?那人真是这样说的?”

田氏又惊又疑,忙到交门市看了,那原先卖卤食的摊子,上头的封条可不是撕了。

“田姑,可是撑不下去今年这个秋,答应把女儿给黎家了?”

“早也该这么做了,黎家那样的门户哪是咱们能够的上的,能做下妻也是你家胥娘的福分了,有啥不好的。”

边上的小摊贩们,也看到了这角落的封条被市吏撕了的事,都以为是田氏松口了,因此在那里七嘴八舌的道。

“放屁,他黎家休想得逞。”

田氏虽是将他们都骂了,可心里也直犯嘀咕,这究竟怎么回事?心想:

女儿,你可千万不能答应哪,大后天要运一船金器,偷了那个,咱家就有钱交税了……

可是后头的话她也不敢到季胥面前说,前些天不忍女儿犯愁,多了句嘴,说“税钱的事阿母会有法子的,不用你卖了马儿、卖了方子”。

已是引起女儿怀疑了,盘问了她,又将东西厢房,连门房那都翻找了一遍。

好在是她把那丹砂并些器皿到城北的直市悄悄卖了,卖了十两银子,藏在家里一个隐秘的地方。

这里出了交门市,却见家门口停了具马车,高头大马,宝盖红幡,那朱红的车幡须得是六百石以上的官员才能使用的。

这市井之地,哪里来过这样的马车,街坊们都稀罕的看住了,

“谁家的车呀?好威风呀。”

“田姑,快来瞧,你家门前停了这车,这里头是谁呀?”

有拉住田氏相问的,

“该不是黎家来接你女儿过门了?”

田氏也想到这,不禁变了脸,这就要赶人,只见车帘掀了,乃是一个眼生的男子,颇有粗犷杀伐之气,一看就知绝非等闲之辈。

话说午后,季胥她们提前从高市驾牛车回来,只见金豆在巷口张望,可算等着了她,说:

“有位吴地来的故人,说是要见小姐呢,夫人将他请进堂室了,叫我到这里来等。”

又说了家里两处摊子解封的事,一听才知那平安食肆也解封了,季胥听说“吴地”,心里的疑惑便有了着落。

远远看见街坊们正对那马车说东扯西的,都在猜那人是谁,

“若是黎家,田姑的性子还不吵起来?却是大开院门,笑眯眯将人迎进去的,听说那黎家少爷又是个残腿的,可见不是黎家人。”

听见牛车吱吱呀呀的,一看季胥回来了,都说喜事,

“胥娘,你家今天来贵客了!你阿母正找你呢。”

等牛车进去了,个个还伸长脖子往里瞅。

不一会儿,金豆跑出来,人家拉住她问了,说是去灞桥头上买一块羊肉。

再一会儿,银豆忙忙的出来了,说是家里豆酱使完了,拿着竹筒去打豆酱的。

又一会儿,田豆冲出来了,街坊也拉住问了:

“哎,你又是去买啥的?”

田豆神气的说:

“我呀,是去打酒的。”

这田豆到了交门市,这些小贩早也传开了那马车的事,左一口田豆,右一句好丫头,

“好丫头,你就告诉我们,那人到底是谁呀?”

“是呀,你就告诉了罢。”

还有的将芋儿饼、面果子塞到她手里的,就连那薛市吏,从前他们家每月塞钱讨好的那个市吏,也对她好声好气的,

“你家各处能够解封,必定和那马车的主人有关了,那究竟是谁?”

田豆说了:“那人是谁,我们做丫头的哪里知道,只知是我们小姐在吴地交好的故人,夫人命咱们好好的做菜,招待这样的贵客。”

到了酒肆前,说:

“来两升白薄酒!”

“这回不吃挏马酒了?”

酒肆的伙计稀罕道,向来田家有啥好事,田姑总爱来这打挏马酒吃的,这酒是马乳做的,也是中等的好酒了。

“我家夫人说了,那酒虽好,但还不够,要最好的白薄酒。”

“好嘞。”

白薄酒可是关中最有名的好酒了,俗话说“关中白薄,千日一醒”,可见酒性有多烈了。

要知道,如今的酒度数都不高,普遍不易醉人,那些浊酒二十个钱就能打半斗回去。

这白薄酒,伙计将那坛子开了,酒香勾的四周都陶醉了,好酒吃不起,就是来闻闻也是值得的,量了二升,就得一两半的银钱。

田豆咬咬牙,才舍得将掖在腰上的银子给了,好好的捧了壶,回家去了,留下一路的好酒香。

卖切肝的郭大郎,和卖煎鱼的李姑子,纷纷将田豆叫住:

“好田豆,装些切肝下酒吃,不要你的钱。”

“好田豆,到这里吃点我家的煎鱼罢,也不要你的钱。”

他们二人,都是这些日子,最爱嘲笑挤兑她们主仆的,什么“满身泥点子的花狗”,“富是运,穷是命”,“

关外来的乡下丫头还敢和黎家作对,嫌命长了”。

如今都变了脸,有说有笑的,还说:

“你家的摊子落了灰,待会儿我们打了水,替你擦擦呀。”

田豆记着他们的坏,一撇身的走了,哪里吃他们的。

“瞧她狂的,呸!”

远远的,郭大郎和李姑子才敢啐了,说了心里话,

“还真教她家翻了身了,究竟是谁,连黎家也敢开罪?”

院门口那里,有的街坊吃了中食又回来的,也有捧着碗在那里吃的,总之接接连连的都有不散的人,嚼个不停。

只怕这事已经从邑南的桑树巷,传到邑北的马坡街了。

“你们方才没听他说的什么羽林中郎将,该不是那个杀退了匈奴,活捉了瓯脱王的中郎将?”

“人家一个朝廷新贵,为啥到田姑家来呀?”

“哎呀,不对,那天汉军回朝你们又不是没见过那中郎将,那份英气到现在我还记得,那男子分明不是。”

只听的院门吱呀呀的开了,季胥抬脚出来了,口中送道:

“尤兄弟慢走。”

尤鲁说:“你的话我一定带到,兄这阵子在函谷关一带忙公务,这才便宜了我,吃了大半年的风沙,我的舌头也算享福了。”

高声说着,粗鲁的笑了起来。

却见他根本不爱坐车,而是解下一匹马来,翻身上去了,令车夫将中郎将的空车驭回府,临走时,又正色的道:

“才刚说的那事,你可得当心。”

“嗯,我知道了,尤兄弟路上当心。”

待那行车马离了巷子,季胥顿时被街坊们围住,嘁嘁喳喳的问了。

第177章

与桑树巷的热闹不同,茂陵邑的黎家这里,可是动了一场大气,只见这房中各样的珍玩古董,碎了一地。

就连那高脚的食案、所谓的凳子,也被黎权业拂的东倒西歪,他坐在轮椅上,又是气,又是怒,

“胡说!大父位列九卿,何必惧他一个光禄勋的属官?”

回话的总管身上也是茶沫子,跪在那里说:

“少爷别置气,那中郎将活捉了匈奴的瓯脱王,老爷不得不施给他几分薄面,不过老爷心里很是挂记少爷的事,日后一定将那关外女送来伺候少爷的。”

老总管没将官场上的事告诉他,照老爷说的劝了,又说了一计:

“渭水码头那里,林监头来说了,那田氏近来或用酒,或吃食收买他,偷了不少小的杂货出去,

大后天,有一船值钱的金器要运送出关,这田氏必定手痒难耐的,到时咱们令贼曹的人过去,将她来个人赃并获,也就有新的把柄在手了,连中郎将也不能一而再的说情,这就是包庇了,老爷不会给他面子了,到时候,不愁一金女娘不来咱们这里求情。”

桑树巷,

季胥送走了尤鲁,和街坊们说了话,就进去了,只见四豆在那里一字排开的,吊着的心终于放下了,除了银豆性子冷淡些,其他三个都是笑容满面的。

“这阵子你们也受苦了,今日又忙到这会子,快去吃中食罢,阿母那里有我呢。”

她们你看我,我看你的,一窝蜂的进了厨房,这里还和从前一样,各样的好菜,季胥都事先盛出来了,羊肉、鸡肉、馕饼……

这阵子家里买菜的钱不够,一分掰成两半花,她们都不敢放开了吃,如今可算能好菜好肉的吃上一顿了。

田豆事先抢了个鸡腿,金豆说:

“数你眼最尖。”

田豆隔着食案朝她哼了,蚕豆则抢了个鸡屁股,她最爱吃鸡屁股了。

这里有说有笑的,金豆提了一杯酨浆饮子当作酒,说:

“咱们在这里同甘过,也共苦过,日后就是姊妹了,是不一样的情分,再不可吵架拌嘴的。”

“诶?咱们都是被家里卖了的,是没人要的孤儿了,趁着今天这个大好的日子,结拜金兰怎么样?日后说出去,也没人敢欺负了。”

田豆提议了,她们三个都赞同。

说着,放下了手里的肉,对着陶灶,向先炊婆婆拜了,

“先炊婆婆在上,我银豆。”

“我田豆。”

“我蚕豆。”

“我金豆。”

这里金豆最老成,反而是最小的。

“今日结为金兰,我银大姊。”

“我田二姊。”

“我蚕三姊。”

“我金小妹。”

“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说着,向地下邦邦磕了四个响头,又按长幼次序互相敬了“酒”。

堂室这里,田氏头次吃这关中的白薄酒,真正的吃醉了,季胥并季凤将她搀去屋里时,她还高兴的嘀嘀咕咕:

“好啊,好啊,我女儿有能为,竟然结识二千石高官,咱们家可算翻身了……”

季珠则在后头捧了她的鞋,提到炕边。

三姊妹合力将她在炕上安置了,脱了外裳,季胥又到灶下打了盆温水,绞湿了帕子,替她擦了脸,手脚。

田氏生了双大手大脚,在母家做女娘时就打猪草、打柴种地、纺布织粗衣,从小做活到大的,这双手脚都是关节粗大的,先前做衣裳,都得将死皮剪一剪,把手在水里泡软了,或是缠上布条。

在长安的日子好过了,这才养的还不错,这阵子在码头做活,又像从前似的了。

“白薄酒千日一醒,阿母怕是要醉到晚上了,由她睡罢。”

这里安顿了,姊妹仨也回到堂室,将分席招待贵客的各样食案、酒盏,收拾了。

“阿姊,这些我和小珠就会做,阿姊做了这些菜,才刚又吃了酒,也该歇一歇,你的脸都红了。”

说的季胥摸了摸,果真发烫,才刚她也陪了一小杯,不过酒力不胜,真有点晕晕乎乎的,

“也好,交给你们两个小鬼头了。”

说着到屋里躺了,季凤收拾到田氏吃的食案时,就着田氏吃过的耳杯,舔了舔里头剩的一滴,辣的她直要水,

“小珠,快拿水来!”

季珠捧来水给她灌了,“二姊是小孩的肠子,吃酒要烧坏肠子的。”

“嘶嘶,一点也不好吃,我看阿母和那尤骑郎都爱这酒,还不如酨浆饮子酸酸甜甜的好吃许多呢。”

伴着田氏的鼻鼾,季胥迷迷糊糊的睡了,只觉清凉舒适,待醒了才知是小珠在边上给她们打蒲扇,自己倒热的满脸大汗。

这都是小珠近来学过了“孝”这一词,听范书师讲了郯子鹿乳奉亲、仲由百里负米的故事,越发要做个有孝心的好孩子。

吃饭要等阿母、阿姊们先动筷,睡前还到这房中来赶蚊子,可谓贴心,可季胥也教她不能一味的先人后己,毕竟这个朝代的孝,许多时候更像是一种束缚,坐了起

来,替她擦了汗,说:

“小珠体谅我们,是很好的心肠,可也不能委屈了自己呀,你看,热的满脸汗,也要先替自己扇扇凉快才是。”

这里正说话,拿过蒲扇替她打了两下,只听田氏咕咕哝哝的,说些醉话:

“金豆,搬货,嗯,这船货好,拿,拿……有人来了!”

听的季胥手里的蒲扇停了,次早,睡过了的田氏一个挺身起来穿鞋,一面叫道:

“金豆,银豆,把竹筒的水打满,替我拿一个饼,咱们该走了。”

将门一拉,只见四豆都在季胥后头跪坐了,季胥,并凤、珠都在榻上,朝食做好了,却是原封不动的。

“阿母睡过了,可是让你们等饿了,先吃呀,快吃,你们四个也是,还杵在这做什么?还不吃了朝食,跟了去码头做活了。”

说着拿饼吃了起来,季胥道:

“阿母可是糊涂了,如今家里各处都解封了,也就不用去码头做活了。”

田氏这才都想起来,说:

“是了!阿母吃醉了,竟忘了!”

不过,她的手在大腿上搓了,想了想,却道:

“还是做到后天罢,我答应了监工头子的,如若不去,在人家那里也说不过去。”

实则是放不下那船值钱的金器,偷一个出来,税钱也不用愁了,就算如今家里能靠摊肆挣钱了,那里的和白捡有啥区别,况且她都打点好了。

“阿母不必再哄我,我都知道了,做到大后天只是为了偷那船金器,阿母不仅自己偷,还教二凤和丫头们偷盗,这都是犯了律法的事。”

田氏看了那低头的四豆,以及眼里躲闪的季凤,就知道她们都招了,因道:

“大暑天的,出汗和下雨似的,从头湿到脚,才得十五个钱,原能得三十个,可楼船官要拿走十个,监头要盘剥五个,就说我们那,前些天才有热出病来,倒在太阳底下的,若是老实苦干,只怕累死也挣不来几个钱,

女儿哪,你就是心眼儿太实了,哪有都像你菩萨心肠一般的人,你阿母我眼尖手巧,偷的神不知鬼不觉,你就放心罢。”

说的季胥心里也涩涩的,可依旧硬了心道:

“不管后天还是今天,阿母再不能去码头了。”

田氏这阵子一直很顺手,这会儿心也大了,嘀咕道:

“哪有女儿管阿母的,你拦我,就是不孝了。”

“阿母,孝也不是愚孝,我就是顶着不孝的名声,也不能让你出这扇门,码头做活实在不公,我们拿他们没法子,可偷拿货物,万一被抓了,就是遭毒打,关大牢的风险,做女儿的,放着阿母犯险而不劝阻,才是不孝。”

说的自己眼圈也红了,田氏看她急成这样,也不敢再说出门上码头去的事了,谁叫她家就是女儿管着老母的。

在家里待了半日,只听的敲门响,闲着的田氏亲去开门了。

来人正是码头的林监工,悄悄的来和她说后日那船金器,什么时辰停,停多久,又在哪个船舱的。

田氏自觉都是她事先打点的结果,心里又动了动,不过,听见院里在叫阿母,怕气坏了女儿,还是打消了念头,说:

“不去了,我家的摊肆能做生意了,这两日我也得各处拾掇一番,日后都不去码头做活了。”

“可,你打酒我吃,我都替你打听好了呀!”

“不要再提这事了,我是体谅监头辛苦,才打酒你吃的,休要说别的,都是没眼儿的猪叫,瞎哼哼的事。”

田氏打定主意不偷,自是不认的,可不能教人拿住她的把柄。

说了将门关了,进去了,和季胥说:

“没别人,才刚风吹歪了门,我去关一关。”

又说:“叫上丫头们,咱们去平安食肆拾掇干净,也好重新开业呀,阿母可等不及了。”

却听季胥说:

“可以收拾了,只是开业的事还得再看看,昨儿尤兄弟出门前和我说了,函谷关那一带出了二三例的疫疾,那是会过人的,

恐怕关内也有例子,如今天气炎热,本就易生疫气,口鼻之气通乎天气,食肆每日人来人往的,不就你传我,我传你了。”

“还有这事?”

田氏惊了,凡人哪有不怕瘟疫的,如今各家过腊八都信奉吃豆粥能除疫,每年还有各样驱除厉疫的祭祀,都是祈祷瘟疫能远离自己。

第178章

“正是这样,其实不叫阿母去码头,也有这个事上的顾虑,码头那里常有关外来的船,不知道谁身上就带了疫气,女儿想买些防疫的药材,囤在家里,日后也许用的上。”

田氏也赞成她说的,难怪五福六谷两个,原跟着阳城老爷做力气活的,昨儿也都让不用再去了,五福宿在家里门房看门,六谷则宿在食肆后院照看。

“可咱家不剩多少钱了,昨日请客吃饭,花了三两,那钱匣子里如今只剩了十七两,

就这些,也还得留些用作食肆开业的本钱,咱家的嚼用呀,若是一时不能开业,九月份还得缴二百多两的税钱,又不知哪里来。”

家里原本卖羊毛,好几百两的存款,存在无盐氏钱庄,可一朝家里各处摊肆被封,早在七月初,无盐氏的典计找上门,说是你家形式不如前,恐怕烂账,要提前还清借贷。

因此那笔原本可以救急的钱,尽数还了买房的借贷钱,虽说结清了一笔大账,可遇上大事,一点的急用钱也没了。

田氏说了,心里又悔了,早知有啥瘟疫的例子,她就该答应那林监头的。

季胥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若先告诉了她,食肆得推后开业,越发难以劝住她飞去码头的心了,因此这会儿才说,

“阳城老爷家的画儿来说了,她家愿意四十两银子买我的马,今日就来取,得了这钱,就能买药材,也可撑些日子了。”

“不好。”

田氏还是不答应,

“嗯,还是卖我那件黑貂裘罢,大暑天也穿不上,白白放着,还有那匹方目纱,卖了半匹,留半匹给你们姊妹做凉快的夏裳穿。”

这两样,田氏原也是计划要卖的。

“若说卖你心爱的马,就不如卖这两样死物,如今那布肆的伙计,也不敢再压咱们的价了。”

正好金豆来说:

“画儿来送钱取马啦。”

“要她进来。”

季胥道,田氏却令她去回:

“就说咱家不卖了。”

金豆去说了,倒在画儿的意料之中,

“你家昨儿来了贵客,各处一开业,也就不缺这笔钱了,只是我家老爷实在喜欢那马,仍叫我来问问的,如此也罢,我就去回了他。”

“不能卖马,好马难求,那马儿多好的性子呀,你也骑习惯了,日后食肆开业,必然少不了一匹马,码头的事阿母听了你的,这事你也得听阿母的。”

说着从复壁里将貂裘、方目纱两样取出,依旧爱不释手的摸了摸那黑貂,命金豆捧去外头当了,又说了:

“我的好阿娇,你若有孝心,待今年过冬,再替我置办一身好的来就是了,阿母穿到外头逛去,听那些人再叫我财主,脸上也有光呀。”

“好,女儿答应阿母。”

季胥知道这是田氏心疼她,心肠软和的应了道。

这两样,和母女估摸的差不多,加起来当了四十两,叫银豆去各处市里打听药材的事。

“要白术,也有地方叫作单字一个“术”的。”

驵侩张二郎说了,近日没有外地药商的船,只能到药肆去打听,就是贵些。

“不知药肆卖什么价钱,打听哪里能卖的便宜些,回来与我说,今日就买回来。”

留了小珠在家,余的则去了高市,将平安食肆洗刷一番了。

“阿母,该走了。”

套车的工夫,田氏在巷中跟人家聊开了,说的正是瘟疫的事,

“函谷关那里的疫病,你们可听说了?唬不唬人?”

“我家汉子在弘农郡盖房子,也听说了这事,昨儿回来和我说了,都是岭南来的奴籍,说是函谷关外被发现的,隔着一道函谷关,离咱们这七百多里呢,弘农郡的人都不怕,咱们还怕什么。”肖姑说。

“那疫病急不急,死不死人?”刘老姑问。

“也有死,也有不死的,有一个就没死,还在关外讨饭,被羽林郎抓了,如今进出关口查的更严了,关内没听说有的,想必是制住了。”

听见女儿叫,田氏才上车来,一并去高市了,说:

“既然不险,咱们倒不必费钱买啥白术了,但凡是药,可都贵着咧。”

“若是五陵这里也有人得了瘟疫,只怕那时候的药价更贵,且不好买了,眼下买了有备无患,用不上是最好的,说明食肆也能开业挣上钱了,就是这药到最后折价再卖出去,换份心安也值得。”

田氏听了在理,也就全凭她做主了,银豆出门去了各处的药肆,照吩咐打听白术。

据那些伙计说,这种药长在山谷,煎汤能治痹病,清热消毒,轻健身体,也有焚烧白术,来熏屋辟疫的。

价钱自然也贵,一斤成品的白术要

三两银子,依据卖相的好坏,价钱在三两左右浮动,都是大差不差的。

“银豆,抓点什么药?家里可是有谁病了?”

只见这间药肆的伙计变了脸,对她好声好气的,

“我们可都听说了,你家又能做吃食上的买卖了,听说是你家小姐的故人帮的忙,日后可得多多照顾我们的生意呀。”

她是被请进去的,随后进来的一个乡下来的老翁,就没这待遇了,只见他一身粗布旧衣,一担柴禾放在外头,将这里打量了,到柜上问了:

“小郎,小郎,听说这种叫作白术的草,你们这里能收?”

他叫了一会儿,那个忙着奉承银豆的伙计,才走去搭理那没见识的老翁,瞧了眼他手里的,叶子虽晒蔫了,不过根茎膨大,上面还有泥巴,是极好的白术,说:

“收。”

定是打柴的时候挖到的,他们这里也常有些打柴汉,挖了野山参来卖的,那些大多人都识得。

这白术就不一样了,多有当作野菊草,不知道底下藏着的根茎能入药,因看出这是个不识货的老山汉,故意的糊弄人家,

“不过你这种品相不好,不值钱,我们收你一百钱一斤。实则若是关外专门的药贩子送来,少说能值一两银子一斤,这株,我拿十个钱给你罢了。”

伙计掂了掂道。

老翁拿了钱,数了两遍,仔细收在衣服里了,跟着人家问:

“我打柴时总能遇上这样的,再挖了送来,可还按这个钱算给我?”

这株草竟能值得一担柴,这老翁只当接连遇上好人了,这草能卖钱,还是昨儿一个女娘好心告诉他的,果能卖上钱。

伙计偷笑道:

“依旧这个钱收你的。”

银豆看在眼里,她是一路打听白术到这家药肆的,哪能不知道白术值什么价,不过人家的事,与她不想干,她没那么好管闲事。

听到这老翁说还能挖着,这才动了心,不顾后头的伙计叫她,去追了那老翁,

“老伯,你一日能挖到多少这样的草?卖给我家,我敢说,比在那药肆给的价钱高。”

“我家只我和老婆子两个人,她的腰不好,挖不了,我一天不打柴,只找这个草挖,应该能挖到一斤,隔天走深一点,能找着更多。”

“因听说函谷关那里出了瘟疫,我家小姐要的急,你这样一天挖这一点,挖到啥时候去,

我家里人多,你带了我们去找,我们合力,一天就挖了来,有多少数,都还当做是我们买你的,这样我们既能安心,于你也便宜,如何?”

老翁当即板了脸,

“好个毛丫头,这是成心骗我这老山汉呢!我带你们找着了草,你们挖走了,还能给我钱?日后我也挖不着了。”

闫老翁心想,定是才刚在药肆那,这丫头眼红自己卖草挣了钱,才打这鬼主意的。

将这担柴卖了十个钱,见银豆还跟着他,赶道:

“去,再别跟着我。”

故意的走了反路,怕她摸到自己家附近那片山去挖白术草,银豆劝道:

“谁有心骗你玩,不信你跟了我,见过我们家小姐,也许她会做主,事先给你定金,你就能信了。”

季胥一行从高市回来,那里的食肆都照旧的开门迎客。

胡掌柜只当她们将平安食肆收拾了,要开门迎客了,却又整车的人回去了,心里正犯疑,一个典计来说:

“听说函谷关外有了二三例的瘟疫,掌柜的,咱们的店每日迎来送往的,要不要避一避。”

胡掌柜将他骂了,“函谷关到底离咱们这里远着,你着什么急。”

一路经过那些店,可把田氏眼馋坏了,嘀咕道:

“他们就没听说瘟疫的事?照样的开,想来也不能传到咱们这来,这停一天,就是多少钱哪。”

“阿母这话不对,如今咱家三处的封条都撕了,日后不愁没钱挣,离九月缴税也还有两个月,不急这几天,过了这阵子若是形式好再开也不迟。

且阿母也听说了,染疫那人曾在关外讨饭,想来与许多人有过口鼻之气的接触,还是囤了草药防着,等药买好了,咱们全家也少出门,小心为上。”

到了桑树巷,只见门前一个老翁,粗衣草鞋,坐在地下一根扁担上。

等在巷口的银豆远远指给季胥看,说了缘故,又说:

“这老汉固执的很,觉得咱们这样的人家,必定仗财欺人,不肯进去坐,只在外头等。”

“老伯?”

季胥觉得眼熟,这闫老翁认出来了,笑道:

“是你这丫头!亏的你昨日告诉我那草能卖钱,今日不算白来一趟,当真卖了几个钱。”

这才肯进家里坐了,喝口水,季胥道:

“老伯,我都听丫头说了,我想买些白术,实话告诉老伯,我一早也问了附近的驵侩,关外的白术到咱们关中,每斤能卖一两银子,不过那里长路运进来,且收一笔关税,价钱自然高些,

我想,近处买老伯的,就按八百钱一斤,不知可使得?这是二两银子,当作定金,还望老伯能带我们一家去挖,也就不必耽误许多日子了。”

如今正值白术根茎的膨大期,是挖掘的时候,等关外的药贩子各处收罗运来,想必要迟些时日,且卖的也稍贵。

若是到药肆买那晒制好的白术,更是高达三两银子一斤,所以她想买这老翁的,自己来晒,能省许多钱,不够的话再高价到药肆买现成的。

“使得,使得,你这丫头的话我信的过。”

这价钱,闫老翁哪有不应的,且受过她指点才知这是白术,没有不信的,当即便带了他们一家主仆去了。

除了六谷留在家里看门,便都带上挖草药的家伙什儿去了。

这行驾了两具牛车,田氏一具,五福驾一具。

这行在六十里外的偏僻山里,做好了要次日才能回的准备,连干粮并水也带上了。

话说前些日子,杨六并他的相好、旺儿搬到邑北的马坡街,将秋姑休了之后,依旧做些贩货的小买卖。

这日,杨六来到函谷关外一处废弃的码头,这里都是些烂烂的舢板、木罂缻。

不过有一艘漕船,看着分明还很好,却也停在这废旧的老码头。

“你说有好货卖我,这里都荒成啥样了,货在哪?”

杨六对那看管码头的小吏道。

小吏将他带到了那漕船里头,越往下走,越有股难闻的腥腻味,却见这底下某处狭小的船舱,堆满了缣布。

杨六摸了摸,都是上好的,

“是岭南来的罢?”

小吏道:“你倒

识货,二百两,这些都给你拉走。”

“二百两?”

杨六觉得有鬼,拿起细看了,却是没遭虫,没遭水的好料子,就是再翻个十倍,也买不着这么些哪,因说了,

“该不是你偷的官家的?”

小吏说:“我上哪偷去,上头令我一把火连货带船烧了,要不是看这料子好,烧了可惜,也不找你来了。”

“好好的怎么要烧了?”

“我哪知道,你若不要,我就找别人了。”

“要,我要。”

白捡个便宜,他当然要。

照他想的,这缣布一定来路不正,定是小吏私自扣下的货,也不再去拆穿他了,牵了家里的车马来,渐渐将这货拉走了。

只是搬到一处角落时,这里腻垢黏糊,腥臭格外重,比死鱼臭虾的味道还难闻,那些缣布也都糊了一层不明的酱色,

“好个死老魅,难怪便宜卖我。”

既付了钱,他也没有不要的道理,这些不好的也都搬走了,拉进了马坡街的家里。

第179章

下半日,两具牛车沿着护城河向西行,离长安城的繁华越来越远。

走了有六十多里路的时候,太阳也落山了,这时远远路过了一处僻静的乡里。

这里桑树麦田,鸡叫犬吠,满是乡野之意,才知道长安以西竟有这样的地方,闫老翁说:

“那是安业乡,原先我和老婆子也在这乡里,种田养蚕为生,只可惜一直无儿无女,家里也无兄弟姊妹,后来乡绅霸占了我家的田,强要我们的佃租,我和老婆子不忍受他欺压,便收拾包袱离了这里,找了一处无人的山林过日子,算算也有十来年了。”

这闫老翁还大概指了个地方,那是他家从前的土房子,不过现在已经只剩几扇残垣断壁了。

还用手对着麦田划拉了,说哪几亩从前是他家的,是多肥的好田。

季胥看了,那些田依然种满了麦子,都挂穗了,不过也不属于他了。

他从边上路过,没有进乡里的地界,带着他们又走了二三十里路,才到一处山脚下。

这里两个轮子的牛车进不去了,他们将车卸下来,掩在一道长满野草的沟壑里,牵了一黄一黑两头牛,点着带来的火把、灯笼徒步上山。

只见半山腰那里,一间茅檐草舍亮着微弱的火光,一个老媪听见动静,出来看见这一大伙人,越发担心,将闫老翁拉过去责了几句。

闫老翁道:

“卖了柴本该回的,因听说她家要买许多白术,就等住了,到底他们的牛车走的快,不然半夜才能到家。”

田氏说:“老人家,你放心,我们不是啥坏心眼的人,只是来买白术的。”

“老婆子,你把咱家的锄头和背篓拿来,我带这些人就在附近找找白术,天亮了再挖深处的。”

“怎么大晚上的挖,灶上留着你的晡食,饿到这会儿,也该吃一口。”

闫老翁说了缘故,也不吃晡食了,

“才刚在路上,她们分给了我细面做的馕饼吃,已是吃过了。”

带上家伙,也就出发了,老媪听说她们舍得给自己老伴吃的,还是细面的,心防也就不那么重了,跟在后头叮嘱了几句,

“别走深了,当心吃人的狼。”

这白术喜欢东晒,喜欢半阴的环境,也许这座山的走向符合了它的习性,才能长有野生白术。

先是找到了一株,由闫老翁挖了出来,季胥拿给每人辨了,说:

“你们都看看,这白术长什么样,待会儿就散开来找了。”

金豆说:“叶子像橘叶。”

银豆说:“花骨朵儿像野菊花。”

田豆说:“根茎像生姜。”

“对。”

“对。”

“对。”

蚕豆则是连点了三次头,说了三次对。

又带他们挖了两株,便由闫老翁、田氏、季胥、六谷,各带一到两人,散开来找寻了,边走边做记号,以免丢了路。

又按闫老翁叮嘱的,走到一片石壁,就不能深走了,那里等白天再挖更安全,季胥道:

“遇上株叶尚小的,就不必挖了,留在地里长。”

白术的生长周期是很长的,甚至能长两到三年,她想,万一长安附近染了瘟疫,老伯夫妻俩个避而不出,这里也能有个就近采药的地方,不好挖绝了。

且这些小白术长大了,再挖去卖才更值钱,日后老夫妻除了打柴,也能有个别的进项。

才来时,她也将这白术的用处用法,与闫老翁详说了,这会儿嘱咐了,便各自结伴找寻去了。

天亮时分,又聚在石壁下,吃了干粮,歇了歇,向深处去找,直到薄暮方归,只见个个的背篓都有东西。

季凤从前在老家,是雨后找菇的好手,如今倒了大半背篓的白术出来,不比大人挖的少。

季胥这里除了有白术,还倒出来一株带着金色绒毛,叶子蜷曲像尾巴的狗脊草,她教那老伯认了说:

“这是叫作狗脊草的,能治腰痛,不过秋冬才是成熟的时候,老伯日后打柴若是看见了,也可将这样的生狗脊挖来,卖到药肆去。”

因听金豆说,他被一家药肆的伙计骗了,说了个别的去处,

“也别去昨日那家药肆了,到西市的无尘药肆去,他们那里的掌柜,连带伙计,都是怜贫惜弱的,定能给个公道的价钱。”

她家住安陵邑,离西市远,家里被针对,她病了要吃药那阵子,丫头们常常不惜绕远路也去那里抓药。

闫老翁一听能治腰痛,忙问:

“这么着,我老伴腰上的毛病,也能吃这狗脊了?”

季胥不敢妄下定论,腰痛也有许多原因,她不会诊脉,只是读医书,加上从前和郎中常有往来,识得一些药与药性,因说:

“不敢乱吃,须得看了郎中,按方吃药。”

又告诉他,哪里的郎中好,不坑人,这些白术称了,一共有三十斤,他们老夫妻得了二十四两银子。

如今有钱了,也就能看医问药了,闫老翁听她替自己夫妻想的这么周到,将钱拨还给她八两,

“这些是你们一天一夜费力挖的,你这丫头又是好心的人,我也不按原价卖你了,这八两,丫头,你拿回去。”

“这是说好的,不是老伯信我们,带我们来,我们一时也买不着这些便宜的白术,这中间少了药贩子的一层差价,已经比药肆的划算很多了,再让你们就吃亏了,我也良心不安。”

田氏笑眯眯的,本想一把收下的,听女儿这么说,将手收了回来,巴巴的看着那钱,心疼的说:

“是……是呀。”

闫老翁心里感激,连舍不得吃的细面也拿出来了。

因这山里种不了麦子,他们自己一年四季都吃门前种的芋头、桑榆,这点细面还是过年时留下来的,这会儿做了汤饼来招待他们。

因天色已晚,出来山里没事,长安五陵附近有夜禁,这会儿回去,要被当成蹿走的贼人治住,因此她们吃过汤饼,夜里是在这借住的,明早才动身回去。

六谷和闫老翁在西屋凑合;余的都是女娘,和林老媪在东屋挤一挤。

炕上睡不开,凤、珠并四豆,则在地下枕席子,林老媪还给她们找了一床没有芯子的旧被子,给她们这一排盖肚子。

田氏问她,多大年纪,哪里人,两个姑子聊的不知谁先睡着了。

小珠望了瓮窗外的大月亮,说是好像回到了老家。

半夜里,林老媪的腰病犯了,疼的翻来覆去,季胥给她揉了,能好许多。

次早便动身回去了,闫老翁老夫妻要去城里看郎中的,季胥请他们坐了这车,顺路驮他们进城,路上也和他们说了关外瘟疫的事,请他们当心,瞧了郎中抓了药也就尽快回去。

母女并四豆到了家里,按季胥教的,将这些白术处理了,晒在门前的三层竹簸上,三伏天的太阳好,不会生霉,晒干了都收了起来,留着辟疫用。

季胥还看了家里的粮食,因上个月没啥钱,买的少,家里人口多,这会儿已经不剩什么了。

便让五福、六谷驾了牛车,去粮肆分别买五十斛稻谷、五十斛麦子,和老家不一样,关中的麦子比稻谷便宜。

“这一百斛粮食,粮肆掌柜给咱们抹了零头,总共是十两银子。”

五福六谷买回来说,他们两个力气大,将这些粮食,一袋袋的扛进了西屋,堆在粗木钉的架子上,高处的还得踩梯子堆呢。

家里她们母女四个,四豆四个,五福六谷两个,一共十口人,其中丁口四个,未成丁的六个,这些粮食,配着菜吃,足够吃半年了。

之前被胡掌柜毁了的菜地,后来又都重新种下了,伺候的很好,茄子、胡瓜、韭菜、芸苔、青蒜、绿葱……

被拧了脖子的鸡,当时也又买了六只鸡苗,补齐了八只,前些天招待尤鲁,杀了一只老的来吃,还剩七只,留着下蛋吃。

日常舂米的糠秕,掺了老菜叶、米汤,就能喂饱这些鸡,菜地里捉的青虫、墙根下的蚯蚓,还能给它们加餐。

两牛一马,则是买了西市的草料,囤在柴棚里,也够它们吃小半年的了,出去置办东西,挽力运输,它们也都是

下了力气的。

季胥再打算囤些柴禾,放着也不会坏,万一这阵子五陵也有瘟疫,也能减少家里人出门的次数。

至于九月份缴税的钱,看情况再想法子。

话说杨六在废码头得了一舱缣布,运在马坡街的家里,频繁的出门,去布肆,将这缣布拿给各家相看,渐渐将这些好的缣布都转手了。

那些染了腻垢的,腥臭难除,则没人愿要,他依旧堆在家里的仓库。

也不打紧了,卖了那些,已是大赚一笔,他进门大叫旺儿:

“旺儿,旺儿,看看阿翁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只见是小郎们蹴鞠玩的球,他的相好妙娘听见了,踩着门槛道:

“你那好儿子,又去寻他阿母去了,在这里天天好吃好穿的,心里眼里记的都是桑树巷的秋姑。”

秋姑从平安食肆歇业后,另在高市的一家食肆找了份杂役的活,虽说比不上在平安食肆迎来送往的体面,月钱也低,但好歹能包吃住,她也就一直做下去了。

这会儿在井边洗碗,边上站了个小儿郎,正是她家的旺儿。

秋姑洗了碗,又洗盘,再洗盏,进进出出的,打水泼水,并不看他,说:

“你还来这里做什么,你跟了你的阿翁,如今我也管不着你了,你也不必再来寻我。”

说的旺儿走时还在用袖子掖泪,手里拿着一叠的木笘,都是近日写的字,回了马坡街的家,杨六将他骂了,指着妙娘说:

“你又到高市寻那妒妇了?这才是你的阿母。”

一把抢了他手里的木笘,丢进灶膛烧了,

“还写什么字,读到最后不过是个酸儒。”

自从跟了他,就叫旺儿不必再去蒙学了,

“你姓杨,是我的儿子,该跟了我学做买卖才是!还读什么书。”

说的旺儿跑进了房里,将门关了,杨六跟着数落了一番,又去高市吃酒取乐了。

都知道他这阵子贩缣布挣着了钱,各大食肆的伙计都管他叫杨六爷。

“杨六爷,里边请呀。”

杨六如今阔绰了,进了这天下第一楼,满香楼。

第180章

这天正是平安食肆解封的日子,那里聚了一些看客,胡掌柜见了他来这,自是笑脸迎待,

“杨六爷,听说你贩布发了财呀,妾让人备上好酒好菜,六爷吃好了,也和妾说说六爷的生意经呀。”

说着,将人请到楼上,还好声好气的陪了一会儿,杨六酒兴上头,心情舒适道:

“难怪都说胡掌柜是朵解语花,满香楼是天下第一楼,果然,果然哪,喝,我们再喝!”

醉醺醺的被伙计们抬上马车送走了,伙计掂了掂手心的银饼,心想,这杨六果真发达了。

只是,手里黏糊糊的,这都是才刚扶杨六的时候,沾到他身上的。

他瞅了眼那袖子里的胳膊,竟然长的都是红红的肉疙瘩,有的还破溃了。

真脏,若非这杨六有钱,他才不伺候呢,嫌弃的在袖上揩了揩。

桑树巷,

季胥这些日子囤了白术、粮食,正打算囤些柴禾,令五福六谷陆续拉了二十车回来。

这个季节的柴,卖的不如冬春两季贵,一车能拉十担,一担十个钱,这二十车一共二两银子,自家牛车去拉的,省了一笔僦钱。

如今天气酷热,也不用烧炕,他们为了省柴,会在院子里置上大瓮,晒水洗漱,做炊时才抱柴禾烧。

家里四豆又教的很会烧火了,知道怎么架柴起大火,并不一味的往灶膛塞柴浪费了,有这二十车柴,烧到入冬都不成问题。

五福六谷拉回来,她们便在柴棚里分门别类,堆成一排一排的,日后也好拿取。

另又买了些过日子少不了的盐巴、豆酱、皂荚等杂货,用去五两,也同样的囤在西屋,能用许久。

囤完这些,家里还剩了十四两银子,她给了金豆二两,叫她去打雄黄酒回来。

雄黄是一味药,也会用来酿酒,吃了辟毒健体。

虽说雄黄作为药材卖的贵,但它有一定的毒性,不能过量食用,在酒里的含量不高,大约是一比三十的比例,因此这酒百姓也还买的起。

每年五月初五便有吃雄黄酒的习俗,今年她们家五月初五便饮了雄黄酒,还在家里四角洒了雄黄粉避蛇。

“女儿,打两升雄黄酒才一百钱,给她二两银子做啥?”

“雄黄酒也能祛毒辟疫,便买些回来,自家吃的。”

如今的雄黄酒,是五百钱一斗。

这时候的一斗就是十升,不过西汉的一升,只相当于后世的二百毫升,所以,一斗也不多,后世那种大杯的奶茶,大约三杯的样子。

“家里人多,四斗也用的完,所以给她二两银子。”

“正好,我要去买根针,金豆,我和你一块去。”

实则是心疼钱,瘟疫那都是关外的事,买些粮食盐巴倒也罢,都能吃了,可药材、雄黄酒,五陵没影儿的事,买来白白的浪费了钱。

她操心税钱的事,因此想跟去,叫金豆只买个两升,回来就说雄黄酒没有了。

**

杨六后来又去了两回满香楼,渐就不出门了,并非他不想去花天酒地,而是身上长了许多疵斑坏疽,连脸也不能避免,很是难看,且还高热、呕吐。

妙娘替他抓了两副药来吃,也不见好,这日换了张方子,换了家药肆去抓药,无尘药肆的伙计好心说:

“听说关外有几例瘟疫,你家男人很像那症状,他近来可有出关?可有见过染瘟疫的人?”

“呸呸呸!他不过吃多了酒身子不适,你们的药吃了不见效,反咒人家得了瘟病,你才发了瘟病呢!”

拿了药,一路骂着走了,到了家里,叫了杨六,也不见应答,

“六郎,六郎,六……”

推了门,只见杨六身子抽搐,暴汗将席子都打湿了,妙娘去扶他好像泥鳅一样打滑,好一阵才缓下来,只是挺死尸似的,说不出一个字。

连吃药,也须得强掰他的牙关灌进去,这一番下来,妙娘手里沾满了他身上疵疹的渗液。

“妙娘,你家杨六挣着了钱,反倒病了?”

马坡街的邻居又见她出来倒药渣,因问道,妙娘说:

“是,吃多了酒,伤着了。”

原要进门了,想了想,问道:

“你们可听说了关外闹瘟疫的事?那些染上的,都是啥样的?”

“身上有坏疽,疵疹,一个讨饭的岭南奴隶,身上这些都黑了烂了,被人家瞅着了,告到官府了。”

“后来呢?”

“被羽林郎抓去了,不知是死是活,听说在街头和他有过相处的叫花子,都被抓走关起来了,至今也没人看着他们。”

“那些人凭啥也被关了?”

“那可是瘟疫,会过人的,要是染上了,岂不闹到关内来?”

说的妙娘将门一关,她们在外头叫也不用,都嘀咕妙娘是跟了杨六的相好,不是原配发妻。

妙娘也没心思听这些嚼舌头的话,在院里走来走去。

杨六前阵子可是出过函谷关的,贩的那些缣布,就是从关外拉进来的,听他说是岭南产的。

想到这里,她觉得身上也开始痒了,就像杨六最开始似的,也说身上莫名的痒,她撸起袖子看了,却没有疵疹。

“妙娘……妙娘……”

床上的杨六有气无力的叫唤,她无心应对,在各处箱笼翻了金银细软,都是杨六前阵子贩货得来的,收拾了包袱。

出门时撞见旺儿,他才在房里写字的,正好开门出来,她说:

“去找你阿母,别在这里了。”

说着躲了邻居,离了马坡街,不知奔向何处了,旺儿看着她走了。

“娼妇……娼妇……”

只听隔壁的房内剧烈一响,他慢慢的过去推门看了,是杨六折腾的自己摔在了地下,看见旺儿又在那里叫旺儿,要他来服侍自己,咳着说:

“你是我儿子,你要

孝敬……”

厨房的炉子上,还有妙娘走前煎的药,这会儿沸腾的扑盖了,药汁浇在火上呲呲的响声引的旺儿过去了。

直接上手烫疼了他,才知道找块抹布包着,将药倒在了碗里,端给杨六吃了。

杨六抓住他的手,哆嗦着说:

“好儿子,好儿子,你可不能走哪……”

怕没人伺候他,死在这里了,又指给他,自己藏的一份家私在哪,叫他拿了,日后给自己抓药。

这日,旺儿出门,该去抓药的,三五儿郎在街上蹴鞠,他在边上看住了,球正好落在自己这边,他捡了给人家。

那些人将球夺去,嫌弃的说:

“一脸的疙瘩,怪脏的。”

“了不得,了不得了!都说马坡街的杨六父子得了瘟病,

哎呀,他儿子就是从前在咱们桑树巷的旺儿呀,是同街的邻居发现的,这会儿已是被专管这事的羽林郎带走了,那条街都不准过人了!”

田氏听说这事时,正在酒肆前,拿走了金豆那二两银子,只叫伙计给她打两升的雄黄酒,还教道:

“回去就说,这个时节没啥雄黄酒卖了。”

这夫人又叫她在小姐面上扯谎,金豆心里正为难,就听见那里说开了,田氏问了:

“你可听真了,是秋姑他儿子?”

“就是的呀,多好的一个孩子。”

那小贩说。

田氏心惊肉跳的,忙将昧下的二两银子都给了酒肆伙计,叫他给打四斗的雄黄酒。

“再打十斗,不,二十斗。”

金豆正想说,没带这么多钱,五百钱一斗,再打二十斗,就得十两银子了,却见田氏拔下簪子,将左右袖子里缝死的袋口挑开了,掏出十两银子来。

这钱,正是她先前卖了码头的货物得的,一直藏到现在。

女儿一直跟她要,她或说不记得放哪了,或说掉在外头被谁捡了,问多了她就扮头疼。

因女儿说这钱不干净,不给她用,怕惯的她日后还敢偷,她则怕给了女儿,哪天真叫她那菩萨女儿施舍给哪个穷人了,那她的心可就疼死了。

如今都买了雄黄酒,起码是用在自家身上。

就这片刻工夫,接连来了不少人,都是听说了马坡街闹瘟疫,要买雄黄酒的,

“可不得了,咱们安陵邑也闹瘟疫了!给我来一斗。”

“我要两斗。”

后来的再问,伙计说没有了,这时节本也不兴饮雄黄酒的,酒肆这些都还是五月初五没卖了的陈酒。

田氏越发觉得买对了,到底她女儿有先见,回去时,见了一家布肆挤满了人,远远都能听到那伙计在叫卖:

“缣布,上好的缣布,王侯小姐穿的缣布,便宜卖了!”

那些买客,出来都怀抱一匹缣布,田氏看了他们手里的,果真是好布,颜色也鲜亮,她那二凤还不爱的什么似的,可惜没钱了,不然真该买一匹回去。

“夫人,咱们该回去了。”

金豆道,她记着季胥的话,不要跟人家扎堆的,买了东西就回,见田氏看住了,怕她进去那布肆凑热闹,因叫道。

田氏也就抬脚走了,季止看见那布肆的热闹,跑去粱饭摊上和金氏说:

“阿母,那里的缣布便宜卖,咱家也买一匹罢,自夏天来还没做一身新衣裳呢。”

“死丫头,家里还欠着无盐氏的借贷钱,哪里有那个闲钱。”

就是听人家说买雄黄酒辟疫,她也舍不得,季虎孩在替人家打肉羹,听见说:

“二姊,我长大挣钱了给你买。”

“等你还等到啥时候?”

季止到底体谅家里情况,没说买缣布的事了。

田氏、金豆两个抬酒进了家门,季胥见了道:

“才说买的四斗,怎么抬这么一大坛子回来?”

田氏擦了汗道:“这里有二十四斗,听说马坡街闹瘟疫,我忙叫再添了二十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