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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步试探

被他离得極近地瞧着,温熱的呼吸拂过面頰,宋蘿感到黏腻的湿意,从身周裹上来,缠绕,她后背渗了层冷汗。

沈洵舟与崔珉居然是同窗。

他这句问到底是什么意思?察觉到什么了嗎?

夜色昏暗,唯有盈盈月光。

青年漂亮的面孔几乎抵着她,眼尾上扬,晕开浅浅的红,红润的唇瓣张开,生出几分诡艳:“快说。”

她仰着臉:“我与崔大人又不相識,若是以相处来看,我自然觉得子青更好。”

“不相識”沈洵舟低声重复,修长手指扣住她身后的木门,曲起,蜷缩,暗色阴影流入指缝,随即下移,挑了下她耳上的坠子。

冰凉的翡翠薄叶蹭过她側颈,月下的雪白肌肤立即冒了层细小的疙瘩。

他盯着这块,輕笑:“你最好不要骗我。”

民间传闻,崔珉与沈洵舟是两个極端,沈洵舟手段狠辣,鲜血累起来的官位,崔珉则是人人称赞的大善人,仗着士族,肆无忌惮地做了不少翻权除恶的民生好事。

在说书人口中,更是对其大加称赞。

宋蘿心口“撲通撲通”跳着,捏住裙边:“听闻不如实际见一见,我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与你相识这些天,在我心里,子青就是待我頂頂好的人!”

她眨了两下眼,显得一双栗色眼眸炯炯有神。

沈洵舟漆黑眼瞳落入月色,一点点亮起来,红润的唇向上扬了扬,看着她:“这么晚了,眼睛睁这么大,不睡了?”

宋蘿推推他:“这就睡。”

腰间揽过有力的臂膀,身体骤輕,碧色的裙摆飘扬起来,落在沈洵舟束紧的护腕。她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像支小船晃啊晃,輕盈地荡过这几步路,被放在柔软的床榻上。

墨綠的纱帳纷飞在他身后,他眸中的月色未消,如輕纱般落下来。

宋蘿扯了扯被子,蓬松裹住她,压下身上冒起的冷汗与寒意,升起阵阵扎实的暖。

她心想:这人也太好哄了。

从被褥里伸出手,覆住他撑在床側的手背,宛如抚摸炸毛又被哄好的小猫。沈洵舟反握住她,将她的手往被子里塞,仔细掖好。

宋萝半张臉埋着,茫然问:“今晚不用嗎?”

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夜晚被掀开了,潮湿的江风涌进来,咸腥与清苦的药味混杂,盈满床帳间。

沈洵舟顿了顿:“这样,你睡不着。”

原来他早就察觉她晚上被他握着,没睡着啊。宋萝鼓鼓臉,他的视线落在她额头上,有些熱,她拉下被子:“你要看着我睡嗎?”

少女臉頰泛粉,凝起晶莹的水泽,传来轻微的酒气。

沈洵舟眸光微动,不可控地停在她唇上,圆润的唇珠挤入下唇,比桃色还要艳几分,说:“我们要成親了,以后不许找别的男人喝酒。”

“謝御史也不许吗?”

他静静望着她:“不许。”

宋萝“哦”了声,眸子转了转,故意问:“喜酒也是酒,那他还能喝我们的喜酒吗?”

那股狐狸的狡黠劲又来了。沈洵舟有些出神,脑中劃过謝灵台与她贴得极近的画面

真是在分姜汤吗?

还有船上那个镖头,她为什么总离那些男人那么近。

一点火星猛地烧起来,燎进心口,他呼吸急促,漆黑眸中燃起极亮的光,眼尾晕开浅红,仿若涂了胭脂,俯身靠近。

青涩的青汁味更浓了。

“不能。”他恨恨把被褥往上提,压得严严实实的,裹住她,“也不许再给他分姜汤。”

宋萝眼眸弯成两个小月牙:“知道啦,我以后话也不与他说了。”

就会哄人,沈洵舟心想,伸指掐了掐她的脸,唇边柔软地荡起来。

松开她,正欲起身,宋萝在被子里拱了拱,声音清脆地探出:“那什么情蛊。”

她双颊红扑扑的,缩回去,尾音愈发轻:“只要那个就能解了吗?”

沈洵舟纤长漆黑的睫毛垂下,猶如蝶翅,颤了颤,语调难得猶豫:“需得交.合七日。”

宋萝睁大眼睛:这么久!

她卷着被子翻过身,含含糊糊地说:“我、我困了,我睡了,你也早些回去睡吧。”

她连脑袋也蒙了进去,圆圆的一坨碎花被褥。沈洵舟盯了会,将挂在床钩上的帐子取下,握着轻柔的纱帐,捏皱,又松开。

月光照亮他渐渐变红的耳尖,良久,低声响起:“成親之后,我会

待你好的。”

不知她听没听见,又等了片刻,他眸中浮起恼,将帐子一丢,起身,到窗边把窗支下来,墨绿的纱帐罩着床,像顶着片荷叶,将视线挡得严实。

“嗒。”

门被轻轻带上。

*

舟行水上,劃过碧波,日光照映粼粼金光。长帆鼓动,飒飒生风,甲板上聚着零星的人,靠着桅杆歇息,亦或沿着梯子跳上码头。

长路延伸至尽头,两侧房檐下坠着灯笼,随风摇动,街道嘈杂的交谈声、叫卖声传来。

走了两天一夜,已至苏州。

江南水乡,温声侬语。不远处的小船劃过,船头放着大捧荷花蓮蓬,綠盈盈水灵灵的女子唱着歌。

望见甲板上往下看的唇红眸黑,面颊如玉的漂亮人儿,向旁边船上的姐妹挤挤眼,嬉笑起来,喊道:“郎君,侬吃莲蓬不啦?”

沈洵舟穿了身浅绿圆领袍,映着光,像是新生的翠竹,扑面而来的清爽凉意。手撑在栏杆上,黑眸罩入阴影中,睁得大大的,显出几分少年般的无辜。

他脚边堆起一片荷叶与蓮蓬,身周萦绕荷香。

站这一小会,已经有不少采蓮的女子划着船,向他搭话。他晃了晃手中的碧绿小莲蓬,表示拒意,那两名女子笑着将船划远了。

修长白皙的指尖慢悠悠剥开莲子,去掉里面的绿芯,扔进嘴里。一口一个,待一整个剥完,码头尽头,少女的身影终于显现。

宋萝提着个木盒,裙摆荡开,向船上跑来。宿五跟在她身后,腰间的刀露出漆黑刀柄,划开热浪。

冰凉的冷气散开。

瓷白的冰碗放在桌上,乳白的豆腐淋了浅黄的糖浆,上方堆起小块的甜瓜,洒了圈碎冰,莹莹发亮。

“小五買的,快吃呀,不然一会化了。”宋萝坐在桌对面,撑着下巴,笑意盈盈。

沈洵舟握起勺子,搅动,送入口中,冰凉的甜意在舌尖绽开,吞咽。水泽染湿薄暗唇缝,鲜红的舌探出一点,舔去唇上的残留的白。

“好吃吗?”她迫不及待问。

他眼眸潋滟,犹如湖水晃荡,望着她,再次舀了勺,递到她唇边。

宋萝没怎么犹豫,张嘴抿了一小口,脸颊升起热意。

身侧响起声轻咳。

謝灵台看着旁若无人的两人,靠着椅背,懒散地向后仰:“我还在这呢。”

他面前亦放了个冰碗,丝毫未动,上面的冰微微化开。

宋萝瞧了他一眼,与他对视上,他笑了声,问:“宋姑娘的嗓子今日能说话了?”

这两日,她尽力避开謝灵台,可这人总堵她,她便装作嗓子哑了,说不出话,只能打手势,几个来回,谢灵台倒是不主动堵她了。

她沉默片刻,点点头。

谢灵台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圈,嗤笑:“看来宋姑娘的嗓子,只针对谢某哑了。”

沈洵舟搅弄冰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是我即将过门的妻子,与别的男人,自然无话可说。”

“即将过门的妻子?好啊。”谢灵台从椅上起身,端起瓷碗,“是谢某不识趣,叨扰了。”

他推开门,身影消失在门边。

宋萝没忍住望了望,面前的身影覆过来,修长指骨握着瓷白的碗沿,冰玉般的嗓音拂过耳边:“看他做什么?”

暖金的日光落在他翘起的眼睫,瞳色如墨,牢牢锁着她。她感到一阵凉,勺尖抵住她的唇,沈洵舟很轻地问:“还吃么?”

她咽下去:“可这是给你買的”

沈洵舟捏着勺,身躯的影子罩着她,眉间显出些靡丽的艳,敷白的粉下红痣愈深:“我喜欢看你吃。”

宋萝被迫再次张嘴,吞咽,他身上的热意拂过来,像个滚烫的火炉。

与他相贴的手腕,被重重摩挲,宛如把玩一件爱不释手的宝物,喂完了冰碗,他又找到了别的乐趣,问:“吃莲子么?”

这两日,沈洵舟几乎与她寸步不离,时时刻刻粘着。

靠岸后下船去买吃的,也是她磨了好久,他才不跟着。

洁白的莲子剥开,塞入她唇中,脆甜渗入舌尖,留下微涩的苦意。

“哪来的莲子呀?”她眨眨眼。

沈洵舟按着她的唇:“向路过的船只买的,还有些荷花,我让小五泡了水,送到你房里了。”

他似乎难以忍耐,呼吸急促,亲了亲她额间:“快些成亲,好不好?”

宋萝搂住他脖子,仰起脸,笑着答应:“好呀,我家就在汴州沿江的一个小镇,到了那,我们就成亲。”

沈洵舟摸了摸她的脸,像是捧住了块柔软暖呼的云,直直填入心口,发胀,溢出点奇异的酸。

又过了几日,停靠下一个岸口。

宋萝下船买了些热食,半个时辰便回来了,还分了些给船夫和王大饭,一群小伙子咬着鸡腿,吃得乐呵呵的。

宿五留在船上,也被分了一个。

少年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越往汴州,四周的船只就越多,包围着这艘硕大的船,从远处看,黑沉沉一片。

下个岸口是扬州,停靠时,是个很早的清晨。

宋萝照例下了船,与船头的江阔川打了个招呼。江阔川顶着脸上长长的伤疤,袖子挽起,露出蜜色的小臂。

金色晨光洒落,江面波光粼粼,被船尖划开,荡起圈圈涟漪。

“砰——”

门板被踹开。

谢灵台走上甲板,一身黑衣,抬靴落定,神色极冷:“还有人没回来,谁叫你开船的?”

老船夫战战兢兢,江阔川站在他身后,握住腰后的刀,声音沉哑:“过了时辰,船不等人。”

谢灵台笑了声:“掉头,开回去,我们要下船。”

又扬声向船舱那边喊道:“长史大人,你即将过门的妻子,好像不见了呢。”

船舱的阴影中,青年漂亮的面孔逐渐显现,如墨的头发尚未束起,披散肩侧,眉心红痣被日光映照,愈发艳丽。

沈洵舟脸色很白,眼瞳漆黑,望着流动的江面。头痛欲裂,中了迷药又被强行唤醒,他眼前恍惚旋转,紧紧抿住唇,心中升起一丝恨意,随后泛开滔天怒火。

她果然,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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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六十二步试探

清澈流动的湖面升起絲絲金雾,上方罩起一座拱桥,乌篷船从洞间划过,桥上走过数道人影,嘈杂笑闹声传过桥尽头的长街。两側商铺前立起一束或几束艾叶,淡淡清香萦绕。

小贩支起摊,红布放置数个粽子状的小香囊,下墜流苏,悬于摊顶,隨风飄动。

吆喝声響在人群里:“小郎君,可要买一个?驱邪避凶,逢凶化吉的咧!”

黑衣少年停住,转头回望,他腰后背着把幽凉如墨的刀,走到小贩摊前,黑革手套露出半截手指,递了枚银子过去,取下个翠绿的香囊。

隨即靠近墙邊,脚尖一点,飞上屋檐,迅速踏过片片青瓦,身影隐没在金雾之中。

小贩看得目瞪口呆,探出脑袋往上望。黛色檐角翘起,状如飞鸟展翅,瓦片映着日光闪闪发亮,顶端成线,站了一排灰毛小雀,拍起翅膀飞入空中。

窗台上几粒金黄麦子被喙啄起,灰雀抖了抖羽,对着面前的人歪了歪脑袋,“叽叽”几声。

宋蘿伸出手指戳戳它,温热的柔软蹭过来,帶起些痒意。她没忍住笑,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毛茸茸的。

忽然想起被她丢在船上的沈洵舟,下次再见,不知还有没有那么好哄。

“阿蘿姑娘,这是大人寄来的信。”面容沉稳的书斋掌柜双手捧着密信,毕恭毕敬地彎下腰。

扬州的这处书斋,也是崔瑉布下的暗线之一。

手中的信被接走,掌柜悄悄抬眼。少女换了身深色圓领袍,身形纤瘦,束发戴冠,刻意涂黑了眉眼,添了几分英气,看上去像个俏丽的小公子。

掌柜想了想,揣测道:“姑娘是在躲人吗?”

前几年过来

,似乎都是以罗裙示人,从未如此掩人耳目。

宋蘿“嗯”了声,靠在窗邊打开密信:“有个尾巴跟着,暂时甩掉了,待会还得劳烦您帮我准备辆馬车。”

掌柜忙应声:“已按姑娘的意思,吩咐下去准备了。”

微凉的风从窗外灌进来,吹起泛黄的信纸一角,崔瑉的字迹层层叠叠,映入眼帘。

“卿卿:

见字如面,吾又想你了。幼妹一切安好,今日多学会了两个字,待你回来写与你看,她也很想你。

汴州山上流匪众多,卿卿小心,再过半月,长安一名贵女从官道经过,你帮我殺了她,伪作流匪动手,事成后速回长安,大计将成,愿与卿共赏之。

多謝阿蘿,多謝卿卿,我和幼妹在长安等你。”

这封信,笔画勾连,缠绵悱恻。

若只看开头与结尾,堪称一封情意绵绵的家信。

宋萝想了想:“取纸笔来,我要回信。”

掌柜将宣纸至桌上展开,递上细细的毛笔,研墨。

她迅速写下几行字,捏起纸张,到窗邊晾了晾。日光照亮側臉,她栗色眼眸低垂,望着楼下的街景出神。

在汴州遇见崔瑉,他将她帶来的第一个地方,便是扬州。

除却训练的半年,她在这里的崔府待了一年有余,搭起情报网,暗殺、谋策,填满她那时的日子。

掌柜小心问道:“姑娘来的比大人预计的要晚了几天,可是遇见了什么麻烦?”

墨迹晾干,宋萝叠好,装入信封,眼前闪过青年那张漂亮的面孔,说:“大麻烦。以你的名义给大人传密信,就说沈洵舟还活着,正水路前往汴州。”

这个季节,扬州多梅雨。

晴朗的日光被乌云笼罩,天色阴下来,吹起剧烈的风,窗外时亮时暗,隐隐響起闷雷声。

要下雨了。

馬车被驾驶着出城,浅黄色的车帘晃动,撩起一角,露出素白的手腕,隨后少女明媚的臉探出,左右看了圈。

她低声嘱咐:“大哥,走小路,那邊有个土地庙,可以避避雨。”

车夫是个魁梧的男人,握着缰绳,偏头看了看这扮男装的少女,想到给的满满当当的一袋银子,心想,这莫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偷溜出来的吧。

宋萝额上的碎发被吹得翘起,差点迷了眼,见车夫拐进小路,放下车帘,缩回去,揉了揉吹僵的臉。

车夫雄厚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过来:“放心吧妹子,我驾了十几年的车了,这路我熟的很啊!”

馬车剧烈震了震,前方的馬嘶鸣一声,骤然停住,极重的闷響墜入地面,车轮陷进泥土,原地滚了两圈。

宋萝眼前发晃,扣住马车侧边的花纹,堪堪稳住。

带着黑革手套的手指掀开车帘,少年略白的臉颊露出,眼眸望着她,有些不知所措:“阿萝”

宿五。

追上来了。

车夫倒在地上,双眼紧闭,不省人事。

宋萝神情沉静,手绕到腰后,触碰坚硬的匕首:“小五,水路上的那些船只,有许多是流匪,你来追我,不用保护大人了?”

宿五抿了抿唇,从衣裳里掏啊掏。

她心跳飞快,盯着他,掌心握住匕首的刀柄。真要动起手,她打不过他,可也不能被他抓回去。

一个眼熟小巧的弩弓被他递过来。

宿五眉间显出些迷茫,纠结地皱了下,问:“那日,是你的,还给你。”

是那天晚上刺殺李维川落下的弩弓。

他追上来只是为了还这个?

宋萝犹疑地伸手去接,才拿起,少年反手握上来,把她往前拽,另一只手合掌劈向她后脖颈。

她不受控地扑向他怀里,寒光一闪,匕首出鞘向后挡,同时借力抓住他手臂,側翻,落地,上马,一气呵成。

割断束在车上的绳子,握起缰绳,夹住马腹。

“驾!”

马向前冲出去,蹄下泥土四溅,留下阵黄色的烟尘,蒙住少年身影。

见他没再追上来,宋萝松了口气,将弩弓塞回腰间布兜,驶入密林间的小路中。

烟尘散去。

宿五蹲下身,摸了摸地上马蹄踏过的印子,几个深色的圓点落下来,洇湿成片,随即越来越多。

他垂着头,睫毛挂着雨珠,怔怔地看了好一会。想起少女笑眼彎彎拽着他,让他教她武功的模样,眸中划过不解,又消弭。

快下午了。

大人还在船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船似乎已经开了。

这是少女故意的计谋。

他站起身,把地上的车夫拖起来,放入空荡的车厢中,确认他淋不到雨后,走入密林。

急促的马蹄踏着骤雨,泥沙飞溅,湿软的地面涌现一排蹄印,没入低矮的草丛。

另一条路。

土地庙。

宋萝浑身湿透,碧色的裙摆沉沉坠下,她小跑着上了台阶,用袖子擦擦脸上的雨珠。

这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庙宇,坐落在山间,里面一片暗,房梁垂落缕缕灰色蛛丝,被走动的风撩起,灰尘弥漫,屋顶破了好些个洞,正往下漏雨。

台上神像头肩残缺,低下半只眼睛望过来。

少女眉间画的黑已被冲净,颊边滴下水珠,顯出柔软的素丽。带的包袱落在马车上,她身上除了一些碎银与口袋里的绣针,竟别无他物。

檐前雨幕倾泻而下,撞出清脆声響,如玉珠落盘。

没有了马,如今只能等雨停,走路过去离这最近的镇子了。

想到绣鞋陷入粘腻的泥土,宋萝皱起眉,弯腰捞起裙子,站在门边拧水。

“滴答。滴答。”

輕微的水落声下,更輕的脚步声响起。

黑影将她罩住,静静地立在她身后,仿若片暗色的影子,流淌,抖动,直至与她的身影融为一体。

宋萝缓缓直起身,拔出匕首迅速向后刺。刺了个空,宿五比她更快,制住她手腕,将人扣进怀里,以掌劈向她后颈。

她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倒下去,少年怀中清冽的雨水味漫上来。意识沉沉欲坠,她指间用力,飞出枚绣针,直冲他面门。

距离太近,宿五只来得及侧过头,尖锐的针擦过他眼下,扎入后方的门框。

血珠立即冒出,泛起阵阵刺痛。

他抱着怀中闭着眼的少女,盯着看了半晌,摸出小粽子模样的香囊,护在衣裳最里面,一点也没湿,握着上方的绳结,小心地系在她腰间。

心满意足地抚了抚,宿五扬起唇角,单手抱起她。

*

宋萝眼皮沉重,身子仿若陷入了柔软暖呼的云里,不断地飄扬,晃荡。耳边响起烛火的噼剥声,她感到一点暖,黑暗中亮起了蜡烛,随即崔瑉的脸出现在光下。

他颊边顯出两个深深的酒窝,伸指过来,不輕不重地在她额前敲了一下。

“稚娘?怎么发呆了,还记得自己要做什么吗?”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侧有薄薄的棋茧,敲完她,又收回去揣进袖里。

长廊两侧蜿蜒出漂亮的小亭子,坐落在湖上,水面大片的荷花盛开,吹来浅淡的香气。夜色深沉,院内倒不顯得暗,盞盞黄色的灯火像萤虫般穿梭,远处传来丝竹酒宴之声。

这是,扬州刺史府上的宴会。

喜得麟子,又逢中秋,这场宴办得格外盛大,不少人特来扬州,大大小小的珠宝字画稀奇玩意送进来,道一声祝贺,借着觥筹交错,与这位当宠的皇贵妃侄子的现任刺史,拉近关系。

宋萝回过神,她一身侍女装扮,将手中的灯盞提得更高了些,轻回道:“只是在想,待会要如何动手。”

她此次的任务,是杀一名自长安来祝贺的官员。

崔珉白色宽袖常服,夜风吹进亭子,衣摆飘起,显得仙气飘飘,长身玉立,完全看不出背地里的恶毒模样。

她心中腹诽,默默骂了没两句,崔珉低头瞧她,颊边酒窝更深了:“又在心里骂我呢?”

“没有。”

宋萝十分纳闷,怎么每次想什么他都能猜到。

崔珉双手拢在袖中,放慢步子跟着她向前走,声音响在两人之间:“小绣娘,窥探人心,你还得多学着点呢。”

宋萝“呵呵”笑了两声:“那真是多謝大人了。”

穿过月洞门,前方大亮。

流水宴席间,竟还有戏台,舞女纤白腰间挂满银饰,旋转起来清脆叮啷作响,金色臂钏盈着光,坠下五色丝绦,随风飘扬,仿若壁画中的神女

,迎月起舞。

朦胧月色与烛火交缠,洒落这群宾客身周,浓浓酒气盘旋而上。

宋萝皱起眉,崔珉看她一眼:“改改你这喝不了酒的毛病。”

扬州刺史起身迎来,面颊已喝得通红,双手交叠,躬腰行礼:“崔大人,您来了,听闻您前些日子上任,还没来得及去拜访,您见怪。”

崔珉抬睫,笑道:“该是我来拜访大人才是,长安一别,某还惦记着那盘未下完的棋呢,今日来晚了,大人别见怪才是。”

扬州刺史:“哪有哪有!”

宋萝漫不经心地听着这两人寒暄,目光随意晃了一圈,落在角落倚柱的黑衣青年身上。他离烛火很远,看不清脸,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反而不喝,捏在指尖晃。

宴席上的人群黑压压一片,这青年看起来倒是没什么特别,众人皆因崔珉的到来向这边看时,他只抬了一眼,就将脸转了回去。

她心中升起好奇:这人是崔珉的旧识?

黑衣青年提起酒壶,站起身,绕过廊柱走了。

推让好半晌,崔珉与那扬州刺史总算落了座,眨眼间,来了不少官员敬酒,将他围得严严实实。宋萝提着灯盏,落在后方的黑暗里,与其他人的侍女站到一块。

忽然,她胳膊被戳了戳。

一块带着香气的糕点被递过来。

站在她旁边的侍女有张圓圓的脸,悄悄靠过来,小声说:“我家大人给的,你尝尝呗。”她脸颊映着满月,鼓鼓的,嘴边还有糕点的碎渣,对她不住地眨眼睛。

宋萝侧眸,各种好奇亦或探究的眼神射过来,这些侍女们倒是也将自家大人的心思表露了个明显。

圆脸侍女胆子大,说道:“你手上的灯看着好漂亮啊。”

崔府用度不算奢靡,但每件东西都十分精致。这盏灯笼四侧以琉璃制成,灯芯悬挂,是特制过的,焰火白而暖,像是烟花,走路折射间,光芒点点,停住时,将四周映出明亮的圆。

她问:“这是我家大人在海市买的,你家大人是谁呀?”

圆脸侍女眨眨眼,示意宴席上一位男子:“那便是我家大人。”

宋萝见过画像,认出他是洛阳新上任的参军,为人刚正不阿,嫉恶如仇。

想了想,她将琉璃灯递过去,面上显出些为难:“妹妹,我去更衣,拿着这灯太过显眼,你可不可以帮我拿一会呀,我马上就回来。”

圆脸侍女应了,担忧她走路不便,将自己的普通灯笼递过来:“夜里黑,你拿着我这个吧。”

宋萝笑眼弯弯地接过:“多谢。”

绕过廊柱,直奔湖边,要杀的那名长安的官员正在亭子里吹风。她提着灯笼走上前,以洛阳参军的名义引他出来,行至漆黑角落,她利落动了手。细小的绣针扎入这人耳后,使其闭气,她将这人踹下湖。

“扑通!”

她喊了声“有人落水了”,返回宴席之上,众人听到动静起身赶去,一片慌乱中,她提着灯笼找到圆脸侍女,两个灯盏映出的亮交叠,晃动,来到湖边。

那官员已被捞了上来,面色惨白,嘴唇乌紫。

他死了。

圆脸侍女站在参军旁边,睁大了眼睛,似乎被吓得魂不守舍。

酒醉落湖,是个不错的缘由。

至于旁人怎么猜,那便是洛阳刺史的事情了。

回去的路上,圆月高悬,琉璃灯盏晃出几片星点。

崔珉手拢在袖子里,与宋萝并肩走着:“可惜了,后手没用上。”

她提着灯,一副殷勤引路的模样:“原来大人都看见了。”

若计划有变,栽赃给那侍女,趁机逃脱——

崔珉面上的笑收了收,说:“下下策,罪名不如做实了才好。”

他低头看她,暖黄烛光照亮少女栗色眼眸,其中神情一闪而过。他又笑了:“又在骂我呢?”

宋萝偏开脑袋,往后望了眼。

后方人群如蝇,一辆辆马车停在府前,黑衣青年站在其中,远远看去,像是把直立的刀。

“那个人……”她才说了半句。

崔珉回道:“一位和我有仇的旧识。”

她没话说了。

“轰隆——”

圆月明亮,闪过雷声,竟骤然下起雨来。崔珉走过树下,一道闪电直直劈下,与他擦身而过,豆大的雨点往下坠。

宋萝张开手掌挡雨,学他说话:“可惜了。”

怎么没把他劈死呢。

崔珉唇边弯起,显现两个浅浅的酒窝,戴着玉色扳指的手指伸过去,按她的脑门:“故意把我往树下引?”

“那倒没有。”宋萝往后躲了躲,仰起脸,“树下可以躲雨。”

崔珉解下外裳,在头上展开,看着她。她识趣地靠近,躲进来。衣裳挡住了雨,两人靠得极近。

她皱了皱眉:“有酒味。”

崔珉带着温柔笑意,挑了下眉:“回去是该练练你的酒量了。”

那晚中秋崔府家宴,许多桂花味的酒堆上来,清亮的酒液里映着圆圆的月亮。

而后风雨再次来袭,乌云昏暗,夜色浓浓,雨珠打在窗檐上,哗啦啦地响。

宋萝睁开眼,暖色淌来,照亮面前白色的帐子。

有酒味,很轻,混杂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吹来的风撩起床帐,盈盈一点凉。

她尚未回神,恍惚以为自己仍在那个中秋雨夜,心跳很缓。眨了眨眼,睫毛扫过眼尾,传来绒毛般的痒。

“长史大人,宋姑娘似乎醒了。”

青年散漫的声线悠悠响起,脚步声与烛火一同靠近。

隐在床侧中的漂亮面孔被照亮,眼眸漆黑,唇色红艳,雪白的面颊泛起莹润的光泽,犹如玉质的观音像。

观音红润的唇张开,渗出森森冷意,吐出一个名字:“崔珉。”

谢灵台指间提着灯,停在床前,顺着说:“你是他豢养的杀手?侍女?”顿了顿,语调压低,“还是……情人?”

她想起来了,那晚宴会上的黑衣青年,就是谢灵台。

谢灵台笑了声:“两年前中秋,刺史府上,宋姑娘杀了个人,长安西市令元庄,时隔已久,姑娘不会忘了吧?”

手腕一凉,沈洵舟的指尖如蛇尾般缠过来,冰冷,黏腻,摩挲在她的脉搏之上,纤长眼睫微翘。

犹如艳鬼,唇边亦勾起轻笑:“你抖什么?谢大人说的……”他眼眸沉下来,语气愈发轻柔:“都是真的么?”

第63章 第六十三步试探

如石子散落,隔着船,響起雨声。

窗户支起,潮湿腥腻的江风涌进来,撑开白色床纱,床侧青年的袍角也向上飘扬,他手中暖黄的灯盏摇晃,照着床内瓷白的观音面上,黑瞳泛起幽幽冷光。

宋蘿陷入柔软的被褥,身子輕飘飘的,被按着手腕,生不出丝毫抵抗的力气,麻软一陣陣涌上来。

迷药。

动不了。

她心中冷笑,放弃了柔软的笑面,反问:“沈大人心中已有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手腕顿时被捏紧了,寒涼的指尖用力,几乎要隔着薄薄皮肤,掐碎她的腕骨。

沈洵舟殷紅的唇抿起,黑眸浮起潋滟光泽,自眼尾晕开愈深的粉,似乎是怒极,长睫不住地颤。

她疼得皱眉,听见他开口:“好得很。”

腕间一松,修长白皙的指节拨开床帳,他远

离了烛火,朦胧的昏暗中,響起淅沥的水声。

謝灵台将灯盏抬高,照亮桌前,沈洵舟提着茶盏,倾倒而下,缓慢地冲刷手指。圆潤的水珠从指尖滴落,泛起晶莹透色,他輕快地走回床边。

一身浅黄圆领袍,腰间束紧,垂落翠色环佩,走动间,山溪照水,光泽温潤,扑面而来清苦药香。

宋蘿被迫抬起下颌,张开唇,他手指在她唇上按了按,磨出一点熱,而后向里伸,探了进去。

“唔”

茶水的苦涩味绽开。

她唇角发酸,他的指尖像是蛇信子,輕柔缓慢地一寸寸滑过,搅开湿润的水液,觸到她的牙齿,仔細摸着。

沈洵舟垂眸看她,手指的动作仔細,时不时划到口腔中的软肉,包裹上来的湿意更多了。

他想起了不算久远的事情,才隔了一个多月,竟恍如三秋,见她眼眸中蕴起泪,眼眶紅紅,心中的快意与愤恨交缠,他恶劣地在她舌底搅了搅。

宋蘿想抬手推他,毫无力气,软软垂落,捏皱了身侧的被褥。

謝灵台靠近,明亮的暖光洒进来,照出她含水的栗色雙眸,像是漂亮的琉璃珠子。隨即,修长的指尖拉出纤细的銀丝,下颌的桎梏撤开,她紧紧闭上唇。

沈洵舟雙指覆着粘腻晶莹的水泽,在帕子上拭去,漆黑眼睫上翘,显出几分无辜:“牙齿上没□□,和刘万寒一样,毒藏在舌头里么?”

宋蘿口中酸麻,眸底浮起带着水意的怒气,反唇相讥:“沈大人是怕我死,还是怕自己没人解蛊被蛊虫破腹而亡?”

“”沈洵舟看她半晌,倾身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她唇角溢出的水泽,黑眸凝起温柔的笑意,衬着眉心红痣,愈发诡艳。

她被擦得毛骨悚然,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宋姑娘还真是,翻脸不认人啊。”謝灵台懒散的声音响在床的另一侧,“谢某都有些为子青感到不值了。”

清脆的鎖链声荡在床帳中。

宋萝睁大眼睛,半撑起身。谢灵台指尖搅着细长的銀链,另一端下坠,没入被褥中。她若有所感,动了动,腳踝立即传来收紧的痛感。

“四肢发麻,觸感迟钝,用不上力气。”沈洵舟如冰粒的嗓音滚过耳边,气息拂过她后颈,“迷药的感觉,好受么?”

离他这么近,隐隐约约的血腥味扩散开,涌入鼻间。

他受伤了吗?与江阔川动的手?

温熱抵住宋萝后背,隨即腰被揽住,她整个人被困在他臂弯之间,身躯相贴,仿若炙热的火炉围过来。

谢灵台眯起眼睛,笑了声,指间鎖链缠绕床柱之上:“哎呀,还好谢某谨慎,没吃姑娘端来的饭菜,否则如今,恐怕连站也站不稳了。”

沈洵舟下巴搁在她肩上,烛光下,仿若一对缠绵的夫妻。

宋萝脸颊发烫,这感觉像是当着谢灵台的面,同他亲密似的。

谢灵台笑:“天色已晚,那便明日再见,宋姑娘。”

“嗒。”

灯盏被放置桌上,门打开,雨声骤大一瞬,随即合上。

他走了。

房内静下来。

急促的心跳贴着宋萝耳朵,鼓动。

她躺在沈洵舟胸膛间,灼热隔着薄薄的衣裳,逐渐上升,蔓延过来。触感迟钝,她觉得那块皮肤微微发痒,像是泡进了温水。

想了想,她说道:“那本账册是真的。”

天旋地转,青年白皙如玉的面颊逼近,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像是翩飞的蝶,唇色红润,压下来。

她仰面躺进床褥,只来得及伸手抵住身前人的肩膀。

“你没有别的话要与我说么?”沈洵舟覆在她上方,墨色长发垂落,将两人罩住。

他心中的愤恨愈升愈烈,黑眸烧出灼灼冷意,面上划过丝讥诮。

“救我,说喜歡我,就是为了让我查崔珉?宋萝,你真是……好得很。”

什么比金子还真的真心,假的。

骗子。

少女被他压在身下,腳踝系着银色锁链,动作间不停晃荡,发出清脆响声。她栗色眼眸沉静地望着他,饱满的唇紧紧抿着,犹如溢出汁水的软桃。

香艳的幻梦席卷,他喘息渐乱,伸手抚上她的脸颊,凑近了一点,问:“你说喜歡我,是不是骗我?”

温涼的指尖落在眼尾,下移,不断磨蹭,仿若流连,带起阵阵麻痒。

宋萝心想:他身上这么烫,为什么手指这么涼?

这人也太好懂了。

她眸中泛起奇异的光,双眼弯弯,犹如两只漂亮的月牙,说:“大人替我扳倒崔瑉,我就给大人一颗全须全尾的,喜欢您的真心。”

沈洵舟呼吸急促起来,像一只即将炸毛的小兽,显而易见地焦躁起来,抬起她的脸。

“晚了,你的真心,我不需要了。”

他陷入床褥的膝盖向里顶,将少女牢牢扣住,握着她纤细的腿,往回拉,锁链碰撞出清脆声响。

宋萝挣扎,腿侧贴住他的腰。

磨蹭间,沈洵舟喘息愈重,眸中泛起层水雾,朦朦胧胧,眼角眉梢浮起晶亮的艳丽,宛如吸人精气的妖精。

他攥住她推拒的手,强行挤入她指缝间,十指相扣,压进柔软的被。

触感传进宋萝手心,竟然是凉的。

沈洵舟漆黑的眸子轻轻一眨,显出些恍然:“你给我吃了迷药,如今你也动不了,那是不是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宋萝忙喊道:“崔瑉!”

他顿住了。

趁这个时机,她飞快地说:“崔瑉视你为死敌,我也有把柄落在他手中,不得已为他做事,既然我们都和他有仇,不如结盟,如何?”

结盟。

沈洵舟望着她,心中的火仿若浇了盆冷水。

她果然不喜欢他。

看样子也不喜欢崔瑉。

他好受了些,仍没有动,看着她瞪大的眼眸,冷声问:“什么把柄?”

宋萝深吸一口气:“一个妹妹。”

“当年汴州水患,我父母皆亡,逃亡去洛阳时,认识了一个待我极好的妹妹,后被崔珉所胁,若我不从,我妹妹便性命难保。”

她继续说:“这些年,我也掌握了不少崔珉贪污结党的证据,与我结盟,你不会亏。上次说想做大人的幕僚,也是真心的。”

烛火愈发昏暗,清凉的江风带着雨汽,盈满床帐间。

沈洵舟睫毛颤动一下,语调低下去:“那晚,你说要与我成亲。”

宋萝闭上唇。

他宛如着魔地用指尖抚着她的脸,沉暗的瞳中划过一点茫然,殷红的唇张开:“为什么要跑呢……嫁给我,不好么?”

宋萝偏开脸,真是白说那么长一段话了,这奸相根本就没在听!

心中升起火气,清脆的声音砸向他:“不好!”

沈洵舟眸中的茫雾化为偏执,冷笑:“那你想嫁给谁?”

她真真切切地好奇了:“沈大人这样问,莫非是真的喜欢我?”

触到她眼中溢出的好奇与探究,沈洵舟像是被烧红的铁烫到,猛地松开手,堪称惊惶地直起身。

床榻被带动得摇了摇。

他带了些恼,将帐子一掀,冰凉的白色床帐落入手背,凉意渗入,令他回过神。

腹中的蛊虫一直在扭动,涌起阵阵酥麻的情.潮,肚皮被顶得凸起,迫不及待地要奔向抚慰它的少女。

雨珠打在支起的窗檐上。

透过张开的缝隙,淌入沉沉夜色。

片刻,他又转回身,探入床帐间,恶劣道:“不好也没用,我偏要你嫁给我。”

顿了顿,他唇边上挑,冷意森森:“不知崔珉看到昔日豢养的杀手……还是情人?转眼间成了被我养着的沈府夫人,他会作何感想?”

宋萝浑身无力,心想:这算什么报复。

他不想让崔珉去死吗?

她撑着柔软的被褥,缓慢坐起身,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他应该会想,经我所述,沈大人您知晓了他多少证据,时时揣测,将大人灭口。”

她笑起来,仍没放弃,劝说他:“除非

你杀了我,否则我们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崔珉想杀你,我却救了你,如今我还可以救你一次。”

沈洵舟弯下腰,如墨长发滑落,衬得面颊莹白,犹如艳鬼,手指缠上她外露的小腿,下移,握住脚踝。

少女身上是他买的襦裙,额发散乱地翘起,怔了一下,随即顺从地靠过来,歪了歪脑袋。

语气放轻了:“我帮你解蛊,你帮我救出我妹妹,怎么样呀?”

她还在骗他吗?

他心中荡起一点恨,被灼热的浪潮扑平,迅速消弭,残留轻微的酸涩。

无所谓了。

只要锁住她,绑住她,叫她再也逃不了,就好了。

他一双黑眸浮起潋滟的华光,唇色红润,宛如引诱,生出几分媚意,说道:“可以,如你所愿,我还可以替你杀了崔珉。”

宋萝心跳骤然快起来,这张漂亮的面孔白皙如玉,眼皮宽窄上扬,瞳子圆圆,仰头看过来时,像个无辜的少年郎。

他摩挲着她脚腕,银色锁链细长,被他缠在指间,似乎好玩地绕了两圈,开口:“但怕你再跑,我要挑断你一双脚筋。”

第64章 第六十四步试探

宋蘿往回缩,一雙栗色眼眸看着他。脚腕上抚摸的手指像是毒蛇尾巴,追着缠上来,圈紧。

她面上的神情毫无遮掩,沈洵舟眸中显出几分淬毒的冷意,指腹下少女脚踝纤细,他浅浅勾了下唇,骤然松手,她果真迅速后退,躲进了床帐中的角落。

银色的鎖鏈绷直。他捏住这條细长的鏈子,如逗弄猎物般,缓缓将她又拽了回来。

宋蘿浑身无力,被他拖回去,到了身侧他又松手,她再次往后躲,修长白皙的手指攥住银鏈,悠悠然扯回。

来回几次。沈洵舟黑瞳愈发亮,眼尾上翘,唇角弯起灿烂的弧度,十足兴奋。她没力气了,感覺自己成了小猫的爪上的一條鱼。

她摊进柔軟的被褥里,不动了。

想起刘万寒的腿,便是被这人一刀一刀剔去肉,只留下白森森的腿骨。

感覺好痛。

如今被他抓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些天的相处,险些忘了这奸相手段狠辣,别说挑斷脚筋,恐怕惹他不快,自己这雙腿也难保。

她眼眸垂下来,终于求饶道:“我不会跑,别斷我脚筋。”

沈洵舟指尖繞着银鏈,眉梢微微一挑:“又不結盟了?”

宋蘿扯过被子捂在腦袋上,声音闷闷的:“大人非要如此吗?我还救了你一命呢。”

她小声地说:“恩将仇报。”

如冰粒般的嗓音携了風,很轻地傳到耳边:“对我有恩的人,都被我杀了。”

见她一动不动,将自己卷着,沈洵舟戳了戳她露出的脚踝,纤长睫毛浸着湿润的雨汽:“你知道挑断脚筋是怎样的么?先割开皮肤,用刀切断这里”

他划了划:“断掉这一截,再缝起来,可惜船上没有大夫,如若缝合不及时,你会失血而死。”

船上?

宋蘿睁大眼睛,一把掀开盖在脸上的被褥,对上他乌黑润亮的双眸。

床榻左右晃了晃,桌上的烛火跳动几下,骤然熄灭。

夜色浓稠,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随即暖色的火在黑暗中燃起,沈洵舟下颌陷入光亮,眉眼隐入影子里。

他笑了:“你说的对,如今我们确是在同一条船上,到汴州还有三日两夜的路程。”

江面茫茫,无处可逃,少女曾经想让他独自在这江上飘着,反噬到她自己身上,神情很精彩。

他心中湧出越发畅然的快意,升至喉间,骤然咳了起来。

宋萝认真仔细打量他。青年几乎咳弯了腰,眼尾飞上晕紅,白皙的面颊也泛开如桃花般的粉,唇瓣浮起莹莹水泽,更加紅艳。

待他停下,她想了一会,冷静地问:“那与大人有仇的人,也都死了吗?”

沈洵舟远离烛火,隐入暗中,小口喘气。眼前发晕,大片的白芒闪过,耳边响起阵阵嗡鸣,覆过雨声。

迷药的效果还没过,只是咳了几下,便手脚发軟。

不自觉顺着少女的话思索,浮现数个人影。与他有仇的人,有些还活着,蛊虫在腹中横冲直撞,但他可能要死了。

愈发觉得少女可恨。

明明给了婚书,下了聘礼,还亲了他,却要逃。

她声音清脆,像雨珠砸落下来:“如若大人让崔瑉死了,我这双脚筋,让你挑了,也不是不行。”

沈洵舟伸手捂住腹部,克制住喘息:“你为什么恨他,我要理由,别再骗我,否则”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我现在就把你丢下去,试试溺水的滋味。”

宋萝默了默,心想:这人记性还真好,落了一次水,就被他记住了。

要谈結盟,只有这次机会了,得说服他。

她如实说:“崔瑉是个看似温和,其实是个很偏激的人,这些年他做了很多事,我觉得他意图谋反,大人既忠于陛下,就要先除掉他。”

“至于我为什么恨他,嗯”她感到从窗外吹入的風,张开手掌,“他想做的谋反一事内,我猜我是个弃子,所以想为自己找一条活路,我想活着。”

沈洵舟冷笑:“没有假话,却也没有真话,当初在绣坊见到你,我就應该压你入狱严刑拷问。”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吓唬人的话她才不听。宋萝躺下去,困意上湧,闭上了眼。

片刻,傳来平稳的呼吸声。

沈洵舟唇边扬起的弧度一凝,不大高兴地走过去,低头望着她。

少女被子卷上肩膀,额发凌乱,翘起了几根,往下,饱滿的唇珠挤入下唇,抿成一条线。露出的脚腕缩回被褥,长长的银链伸出,绑在床头的柱子上。

他眸中升起恼意:怎么睡着了?

抿起唇,冷着脸,伸手拾起被子,给她严严实实地裹上了。

他还没折磨她呢,心想着,越想越气,又把被子给她掀开了,江风吹起来,少女侧了个身,脸埋进枕头,缩成一团,像只埋头呆腦的小鸟,他攥着被角半晌,还是给她盖上了。

*

早饭也是在床上吃的。床帐规规矩矩地束起来,昨夜支起的窗户放下,房内滿是潮湿的闷气。修长指尖撕开白黄色的饼子,繞过帐子,递到宋萝嘴边。

她没力气,瞪了这人一早上,沈洵舟面色如常,一下又一下地往她嘴里塞饼子。

像是在喂鸟似的。

“噎着了,我要喝水。”她有气无力地说。

沈洵舟起身,倒了盏茶,端着茶杯晃过来。隔了一夜,他换了件衣裳,浅青色的圆领袍衬着莹润的面颊,犹如脆生生的竹,绿意随着走动流淌,多了几分温润的少年气。

杯沿抵住她的唇,她捏着掌心下的被褥,揉皱了,张开唇,湿凉的水漫上舌尖,“咕噜咕噜”涌进喉咙。

喝完,她舔了下唇,沈洵舟眸色深了深,再次撕了块饼子,按进饱满泛粉的唇瓣间,指尖轻轻蹭着上面残留的水泽。

宋萝耳尖发热,动了动,他立即按住她手腕,反剪在背后。这个姿势,将她牢牢鎖在他怀里,两人亲密无间地贴着,每次扭动,擦起更深的灼热。

他呼吸乱了一瞬,冷声道:“乱动什么?”

“那你揉我的嘴唇做什么?”她实在受不了,那触感仿若在用指头亲她似的,若有若无带着丝旖旎。后脑靠着他偏凉的胸膛,她翻着拱来拱去。

沈洵舟腾出一只手,按住她不安分的脑袋,她脸颊陷入他怀中,軟弹弹的,像抵住了个青涩的软橘子,她被按进去,“唔”了声。

夏日的衣衫极薄,她还蹭来蹭去。

麻意从脊骨处窜上来。

沈洵舟纤长的睫毛轻颤了下,手顺着她后脑下移,扶住她肩膀,猛地推开了。

宋萝倒在柔软的被褥间,身子弹了两下,双颊闷得紅紅的,咬牙心想:再想把她闷死,她就咬他!

沈洵舟缓过来,手指还残存着点点酥麻。顿了顿,他倾身覆过去,撑在上方,气息交缠,点了

点她下唇:“我为什么揉这,你心里不清楚么?”

仿佛报复般,他动作粗暴起来,蹂躏温热柔软的桃瓣,直至变得更加嫣红。

她不喜欢这样,他就偏要这样。

难以自控地,眉间盈起一点轻茫,说:“你救我,亲我,就是为了利用我。”

指尖刺痛,他抬起眼睫,少女眼眸沉静,吞入他的手指,死死咬住,含糊地反击:“沈大人当初留我,不也是因为我身上有所可图?我们彼此彼此吧大人?”

褪去了伪装,她像是清泠泠的溪水,结出冰棱,不断地扎过来。

宋萝尝到血的甜腻腥味,皱起眉,沈洵舟另只手抓住她左肩,用力,传出令人牙酸的骨声,她痛得吸了口气,齿间松开,他立即抽出去,垂下纤长的睫毛,看着伤口。

很深的一圈,齿痕陷入皮肉,溢出鲜红血丝。

沈洵舟眸中冷笑:“可图也好,既然你在崔珉身边待了这么久,他结交的同党名单,你應当也十分清楚吧?”

他用帕子擦手,声线凉得像冰:“说与我听。”

崔珉所谋,犹如布局棋子,宋萝只猜得出几八分。

她摸了摸脚腕上的鎖链:“隔墙有耳,我要笔墨,写下来。”

沈洵舟起身转到房内角落,她这才看清,那里堆了数个箱子,火烈的红一闪而过,漆黑的箱门合上,他拿着笔墨走回来。

“窗边更亮,我去那里写。”宋萝往那一指,扯着束缚住她的银链,正准备说些“不让我去就不写了”的话,沈洵舟已至床边,解开了床柱層層缠绕的链子。

这下看得清清楚楚,锁链本身极长,一端绑住柱子,中间竟还有层锁,扣住时显得缩短许多,只留出床上活动的距离。

沈洵舟收起钥匙,锁链毫无阻碍地垂落,交叠在地上,看她一眼:“过去。”

窗台下有张小桌子,淡黄色的宣纸直铺其上。昨夜有江风吹进来,船舱内开窗,不会直接对着江,所以,窗后是甲板。

宋萝撑着桌,支起窗,宽阔的甲板与灰蒙的雨丝映入眼帘。沈洵舟抱着双臂,在对面望着她,风吹动他额前的发,露出漂亮的眉眼。

他眸光虚散,像是在看着她落下的字迹,又像是在想什么出神。

她写着写着,若有所感,忽然问:“婚书与聘礼,还作数吗?”

沈洵舟怔了怔,反应过来,唇角上挑,眼底毫无笑意:“从前作数,如今,不算了。”

什么到了汴州成亲,什么见过她父母。

不过都是为了逃跑用的托辞。

从头到尾,她从来没想过嫁给他。但做强人所愿的手段,恰好他十分擅长。既然不想,他就非要这么做,去见她父母,然后逼她与他成亲。

那个幻梦里,锁入宅院中的宋萝,在床榻间晕开一片暖色,像是软乎乎的霞云,裹上心口。

写满人名的纸张被捏起来,在空中晾了晾,随即递给他。

“诺,崔珉拉拢的官员,还有把柄,大部分都在这了。”宋萝趴在桌上,打定主意,除非他把她打晕,她就在窗下不走了。

纸上字迹规整,这样看来,崔珉几乎掌握了大半个朝堂。

沈洵舟目光在上面某个人名上停了停,随即折好它。少女心思明显,他懒得拆穿,语气意味不明:“这艘船上,有流匪,小心些。”

宋萝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他推开门出去。外面下着小雨,甲板上空无一人。等了好半会,才有人声传过来。

是个刻意压低的少女声线:“船家,帮我去问问船上的客人,有没有多的防雨油衣,我出高价买。”

对面应了声,那少女又嘟嘟囔囔埋怨了这天气好几句,船家问若有该送到哪,她不耐烦地说“我房间”。静了静,船舱内传来“嗒嗒”的脚步声,停在某一处。

而后声音变多了,小孩的嬉闹声,男子的对谈声,还有饮酒碰杯的清脆声,透过薄薄雨幕,涌现出场景。

听得差不多,她摸清了些如今的状况。沈洵舟应当是在扬州换了船,把她塞进了这个房间。

没有江阔川的押送,若是这船上有流匪,确实很危险。

宋萝边想着,边拖着锁链走到角落,几个箱子黑幽幽的。还是没忍住好奇,她打开方才沈洵舟翻过的箱子。

箱门上抬,刺目的红覆在最上方,绸缎闪着光泽,金色绣线精致,勾勒出飞扬的羽。

她难以置信,拿了出来,展开。

红布柔软,层层叠叠的云纹,金鸟盘旋其上,绕满了整个嫁衣。

箱子里,红盖头,喜烛,红绣鞋,偌大的喜字窗花一个不少。

想起那时在商县码头搬上船的那几个箱子。

沈洵舟在那个时候,就准备好了嫁衣与这些吗?——

作者有话说:这次阿萝逃跑,小沈是真伤心了,但……

阿萝还逃,嘿嘿

第二次逃婚倒计时(希望三章内能写完)

第65章 六十五步试探

細雨飘入窗台,寒光锃亮的剑刃横于上方,雨凝成半圓的珠子,方状的石头抹下去,擦过,响起粗糙的磨刃声。

谢靈台在借雨磨剑。

微垂着脑袋,漫不经心的神色里显出几分无聊的倦意。

听见推门声,他眉梢一抬,面上挂起了笑:“我说,你这不敲门的习惯能不能改改?”

沈洵舟身上带着清凉雨汽,眼睫洇湿,垂落玉白的脸皮上。

上船匆忙,只剩两间房。他们俩住这间小的,更大的那间,让给了宋萝。

逼仄狭窄,几步就到了谢靈台跟前,从怀中拿出叠好的紙张,修长白皙的指尖捏着递过去。

言简意赅:“崔瑉的同党,你覺得是真是假。”

谢靈台打开,挑眉,一串人名映入眼帘。

再瞧昏暗日光下的沈洵舟。额心紅痣深艳,輕拧起了眉,整个人不自覺地绷緊,透出些焦躁。

才没片刻,他已不耐道:“看完没?”

谢灵台笑了声:“看完了,你问我是真是假,这我哪知道啊,不过我查到的几个,的确在这名单之上。”

他将这张紙递还,放下了手中的剑:“崔瑉的事暂且不谈,这船上的人,我稍且认了一圈,有四五个人煞气甚重,随身带刀,十之八九是跑去汴州的土匪。”

沈洵舟一顿,乌黑的眸子看向他:“你没看见?”

纸上有个人,新任汴州刺史腾意,前些天才被谢灵台从土匪窝里救出来,分别后便去往赴任,如若他是崔珉的人,船行至汴州落地,或有场行刺。

多年默契,谢灵台懒散靠在窗邊,笑吟吟答:“看见了,我也不想不明不白地死在汴州,所以你我兵分两路,我去投靠那几位土匪兄弟,你从未露面,代我去查,如何?”

“不如何。”沈洵舟浅绿色衣摆随风翻飞,莹潤的面颊白生生的,圓瞳显得格外无辜,“何必投奔,杀了他们,引官府来查便是。”

这是拒绝的意味。

谢灵台气得都不笑了,想骂又止住。

他深吸一口气:“无凭无据,你要当着百姓杀人?那些土匪非良非善,一旦打起来,伤及船上的其他人怎么办?”

沈洵舟眸中光华流传,森森道:“能查明谋反内乱,即便死几个人又如何。”

谢灵台默了片刻。不是没料到这位曾经好友,如今奸相会拒绝,所以他才在这磨剑啊。蓦地想起老师的面孔,说道:“老师教诲,你倒是忘了个干净。”

沈洵舟脸色变了变,唇邊掀起冷笑。

“咚。咚。”

两道敲门声响起。

门被拉开,眉间略有英气的少女微笑,一身短圆领袍,行礼:“我叫江枝寒,听闻公子这有多余的防雨油衣,我出高价,愿公子相帮。”

江枝寒是个藥商,此去汴州是送物送藥,特意请了镖师护送,只是还有几箱藥材装不上,反正也没多少,索性自己一船。这些天连绵阴雨,药材沾了潮气便要发霉,只能用油布裹着。

面前如少年般的幽黑眼眸,直勾勾盯着她,冒出几丝鬼气,令她背后发凉。

怎么回事?

那船夫不是说这里有贵人,應当有多余的油衣?

她差点咬了舌头:“公子?”

辛辣的味道蔓延开来,沈洵舟往后让了让。谢灵台走上前,打量她一番,懒懒應声:“是有。”他嗅了嗅,“薑味啊。”

江枝寒点头:“熬了些薑湯驱寒

,若两位公子需要,我待会送两碗过来。”

雨声愈大,砸在甲板上,犹如碎了一地的珠子。

沈洵舟端着碗热气腾腾的薑湯,推门。

有暖亮的光跳跃碗沿,落入纤长漆黑的睫毛,凝成細碎的光点。

骤然被晃了下,他抬起眼。少女圆潤光洁的肩头,白如瓷盏,往下,纤细的脊背犹如滑动的琴弦,腰线凹进去,隐入昏暗跳动的影子里。

他猛地闭眼,热度攀升上面颊,耳尖烧得通紅。

迷茫如细羽,一下又一下地撩着心口,将方才的郁气扫散。

过后,又升起懊恼。

好端端的,她换什么衣服?

他慌忙退出去,关上门。极重的一声,手中的热湯洒出来,溅到手背,瞬时起了几个紅点。

疼得輕轻吸气,脑袋垂着,担心她被吓到,对着关緊的门说:“是我,等你换好我再进来。”

房内的宋萝抱着衣裳,后背已然炸起一片鸡皮疙瘩。转头瞧了眼,确认这人隔在门外,她咬咬牙,把鲜红的嫁衣往身上套。

脚腕处的锁链碰撞出清脆响声。

因为它,动作慢了不少。她抹了把额前折腾出来的汗,心想:早晚有一天,要把这锁链戴到他自己身上!

坐在床上盖好盖头,清了清嗓,喊道:“我好了,大人!”

沈洵舟再次踏入,漂亮的眉眼拧起,以为走错了,又退出去瞅了瞅。

船舱的最后一间。

没错。

不久前还支起的窗此时紧闭,窗纸上贴了大大的喜字窗花,鲜紅如血,桌子移到床边,一边一个,分别立着两根红色喜燭。

身着嫁衣的少女,端坐床边,顶着红蓋头,金色的流苏垂落,映衬肩上的金线鸟羽,眩目万分。

什么东西?

迅速思索这是否是什么咒术,心中的疑惑层层往上冒。

他在门口踌躇了下,端着薑湯走进去,开口问:“你做什么?”

少女一动不动,仿佛蓋头下的人是个木雕似的。

乱麻般的心绪缠住沈洵舟。这场面实在诡异,像是梦。每近一步,心跳就快一分,喜燭,身着嫁衣的她,被映成暖色的床帐,是在梦里都未出现过的。

不能再靠近了,他如此想。

书中曾写到荒芜沙漠中的海市蜃楼,溫暖的云朵,润泽的清湖,只是蜃象的伪装,引诱人愈走愈深,却永远也碰不到,如梦一场空。

既然最终得不到,那就不要靠近好了。

若拥住这块暖呼呼的云,才发现这是假的,他会发疯的。

他漆黑眸中如起了疾风骤雨,幽深晦暗,停在离她很有几步的位置。

掌心滚热的姜汤熨着皮肤,真实的觸感将混乱的思绪拉回了些,仔细观察起四周。

冷静,冷静。

冷静不下来。

只是打开箱子让她瞧见了一角,她就要这样这样!又要用这副模样骗他么?善棋攻心,这都是崔珉教她的?!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止不住的恼怒,与鼓动急促的心跳交缠,织出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眨了下眼,将手中姜汤放在一边桌上,碗中映出燃烧的喜烛。

寂静无声地走到她面前,低下头,伸出手指,觸碰鲜红柔软的盖头。

顿了顿,停在半空中。

他要用力掀开,羞辱她,质问她,把她这身嫁衣扒下来,告诉她根本不配!

宋萝视线一片红,盯着面前的黑色长靴,捏紧了嫁衣的裙摆。

不知是不是她十分忐忑,总觉得他站了许久,心想:他在干嘛,怎么还不动?

她没忍住自己掀开了盖头,被他面色惊了惊。

预想的愤怒,冷笑,讥讽全没有出现,在沈洵舟漂亮的面孔上,浮出的竟是一种浓雾般的茫然。

眼眸黑润,望着她,半晌没说话。似乎陷入了某种震荡之中,眼尾爬上晕红,如久病之人,显出脆弱来。

沉默蔓延开。

她想好的说辞一下卡在喉中,对着这样的沈洵舟,再骗他,好像在欺负他。

良久,他长睫颤了颤,轻声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真想嫁给我么?”

宋萝仰着脸看他。明明没什么神情,身躯遮住烛光,罩下宽大的影子,这样压迫感的姿势,他眸中却溢出一点可怜的祈求。

宛如受伤的小兽。

她有些心软了,挑了句真话:“或许是吧。”

沈洵舟低低重复:“或许?”

宋萝捏着红色柔软的盖头,努力望向他幽黑的眼睛:“我要救你,帮你解蛊,我不能让我的盟友死呀。”

她笑了下:“但是总不能把身子不清不白地交与你,所以今日穿上这嫁衣,就算我们成亲了,成亲圆房,这才理所当然。”

是啊,解蛊。

当初想与她成亲,不就是为了解蛊吗?沈洵舟心口一痛,仿若万千小虫啃咬,钻心,又传来钝钝的沉凉,有什么东西往下坠去。

他懵然,忍耐这种奇异的疼。

宋萝见他久久不应,后知后觉地感到脸颊一阵烫,栗色眼珠左转右转,落到桌上那个碗上,转了话题:“那是什么呀?”

沈洵舟随她看过去,不由自主地要答“姜汤”,可心口的痛愈来愈烈,他从袖中掏出个纸包,向浅黄色的汤里撒进去,看见彻底融化,方觉心安了些。

他端起碗,红艳的唇上翘,嗓音透出甜蜜的柔:“迷药。”

喝了迷药,她就没有力气逃了。

便不会再和梦里一样,消弭于虚无。

宋萝睁大眼睛:哪有人当着面下药的?

她闻出这是姜汤,无语地接过碗,触到他的手指,心中一惊。

好凉。

这姜汤还是溫的,没把他手指染热吗?

一触即离,沈洵舟收回手,她忙抓住,牢牢握上去,往下拽,他顺着力道坐在她身侧。

“”

压着嫁衣了。宋萝往他身上贴了贴,语调闷闷:“你手这么凉,该喝姜汤的人是你吧。”

沈洵舟指尖被她包在温热的手心里,没有动,森冷盯着她:“你不愿喝?那你”

话音骤顿。

宋萝已低头飞快抿了一口,对着他张开的唇瓣,堵了上来。

气息交融。

她心想着快刀斩乱麻,舌尖毫无阻碍,直直滑入他湿软的唇缝——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他们do的体位,嗯……就是下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