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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步试探

宋蘿下去买了两个包子。

阴寒怨毒的视线缠过来,她转过头,那种感覺又消失了。

仿佛只是她的错覺。

恨恨啃了一口包子,若不是身子酸軟,中过迷药的症状,她真要怀疑撞鬼了!

城内甩不掉那人,她就去城外。

宋蘿绕了一整天,片刻未歇,那道目光起先还跟着她,后来便察觉不到了。换了件衣裳,取了刀

,趁着日暮人多,她挤在人群中出了城。

天色破晓。

车轮碾过湿軟的泥土,留下道深深的辙印,车帘飞晃,馬蹄高跃,这辆馬车行得很快。

尚年輕的刺客躲在草丛间,扯了扯自己被露水沾湿的夜行衣,隔着绿黄的长叶,窥见一双极亮的眼眸,容貌遮在黑布下,却难掩清丽之色。

“阿蘿姐,大人交代,让你做完这次任務就带我回长安,长安的吃食比揚州还好吃嗎?”年輕的刺客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声音隔着蒙面闷闷传来。

宋蘿拨开草叶,摸向腰后的刀,偏过头:“大人府上有个厨子做菜很好吃,比徐叔做得好多了。”

她慢慢抽刀出鞘,年輕刺客看着她,觉得仿佛有利刃刺破晨雾,泛出寒光,也握住自己的刀,前方马车奔驰靠近,这点寒意没入车夫胸口。

马车急停,帘子上淡黄色的流苏坠落,脸圆圆的侍女先冒了头,惊恐的叫声还未喊出口,脖间血液喷涌,软软的脑袋倒进泥地里,流出条血河,灌进不远处的草丛。

戴着面纱的女子身着华丽的紫色,趁着侍女阻擋,跌跌撞撞地跑下车,順着旁边的小路狂奔。

小路不平,拱起了土坡。

宋萝提着尚在滴血的刀,迅速追过去,年轻的刺客同时掠向坡口,一前一后,堵截,逼近。

她垂下眼睫。此时这女子已跑丢了面纱,矜丽的面貌毫无遮擋地露出,眸如秋水,唇若点樱,厉喊:“放肆!你们怎么敢,怎么敢殺我!退下!”

跟着崔珉在揚州待了一年,替他養了不少刺客,眼前这看着年纪很小的,是那些捡回来的孩子之一。

训练,殺人,崔珉喜欢心思单纯,对他崇敬的死士。

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眼前的女子拔下头上的簪子,指着她。若没记错,她是上次在长安裴家见过的永安公主,李夭夭。

崔珉骗了她,他要殺的根本不是什么来自长安的贵女,而是皇室的公主。

公主死在流匪手中,即便不是起义,待皇帝带着怒火,派兵将剿过来,怕也是要揭竿而起了。

操纵人心,步步为营,每个人都是他手中的棋子。

锋銳的刀尖抵至李夭夭面前,年轻的刺客叫空雨,他是许多人養大的,大人,阿萝姐,书斋的徐叔,等执行完这次任務,就能去大人所在的长安了。

他喜欢吃辣的,不知道长安有没有好吃的辣食呢,听说那里的胡兵很好吃,到了中秋,还有很漂亮的灯会,他可以和阿萝姐一起去。

阿萝姐一点也不像个殺手,他心想,穿着漂亮柔软的裙子,笑得也很好看,还会给徐叔补衣裳,给他做肉饼,出去执行任务受伤,她急急地拿着药过来,嘱咐他上药。

只是越到最后,她和大人的关系好像越不好了,那段时间也很少笑。

听说阿萝姐有个妹妹,天生有残,大人心善,养在府中亲自照顾。大人暗地里来书斋的次數也變少了,阿萝姐出去执行任务的次數變多了。

再然后,她去了长安。

空雨很多时候会想起她,他和她练过刀,做过弩箭,丢过石子,她的准头很好,但近身的功夫不太好,除了偷袭,很少能一击即中。

所以这次的任务,大人让他和她一起做。

刀刃即将割入这贵女脖间,另一片寒刃挡过来,挑开,他猝不及防,怔然地抬头看过去。

宋萝手中长刀旋转,順勢扎入他心口。

空雨感觉力气随着胸前的血流失,又有血涌上喉口,浸湿了蒙面的黑布,只来得及说两个字:“姐姐”

刀被拔出,利落地抹了他的脖子。

他断气了。

这样近的距离,从思索到动手,宋萝的刀一直很稳,见他睁大的眼眸涣散开,刀尖轻轻颤了颤。

在心底道了句“抱歉”。

幼妹还在等着她。

她不能让姜幼跟着崔珉去死。

宋萝转过身,一步步走上坡。

李夭夭要吓疯了,方才那死人溅出的血弹到她脸上,又冰又凉,恶心的腥气直往鼻间钻,她想站起来逃,身子瘫软,却只能抓着地上的软泥。

少女被黑衣裹着,犹如柄锋利的剑,破开眼前的天光,慢慢踏上来,眸子低垂,俯视她。

弯下腰,目光从她手掌扫过,随即停在她眼睛上。

李夭夭的眼睛和李郁长得很像,看上去温和,眼尾狭窄上扬,透出几分銳气。

宋萝轻声开口:“永安公主,你想做女帝嗎?”

李夭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愣着,松开了自己手里攥起的泥土,“你说什么?”

“你只需回答我,想,或是不想。”

李夭夭上扬的眼睛里,迸出猛烈的戾气:“你是誰派来杀我的?”

宋萝直起身,收回刀。临时的起意,本来就是难以实现的,她指了指前方:“我不杀你,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到汴州城,进城之后拿着你的公主令牌,去刺史府,别再往西走了。”

李夭夭一言不发,戒备地看着她。

宋萝拖起地上的尸体,往小道上走。

李夭夭撑着自己起身,瞧了眼马车旁侍女死不瞑目的模样,心中胡思乱想:她应该是个刺客吧?为什么反而杀了自己的伙伴,背叛主子?

她真能帮我坐上皇位?

见少女背影愈远,李夭夭犹豫片刻,默默跟了上去。

尸体被掩藏在半人高的草丛之中,刀尖搅开清澈的湖水,晕开淡淡的血色。

从汴州出城的这条小道上,这片湖连着江,沿江而上,是一个小镇。

宋萝慢慢洗着刀,李夭夭躲在树后看她,一双眼睛大而稀奇。

李夭夭不是没见过刺客,皇宮里的刺客多不胜数,有跳着舞刺上来的,有一身宮女装扮刺上来的,她在宮里喜欢呆在清竹居,那个燕国质子住在那,那里没有刺客。

因为没人会去刺杀一个落魄又穷酸的质子。

也没有刺客会杀掉同伴,放走目标。

李夭夭捏了捏手心,走上去,停在离少女有些远的位置:“你你方才说得都是真的吗?我可以回答你,但是你要先告诉我你是誰,又是谁要杀我。”

宋萝甩甩刀上的水珠,回过头:“今年三月尚服局选人,我也进了宮。”

李夭夭想起来,那日在宫中待着实在是无趣,便去现场瞧了瞧,还出了道题。

以青竹为绣,辅以海棠花。

倒是有片绣帕还算入眼,她便拿出来,顺道带给去了清竹居。

宋萝继续说:“掌事姑姑告诉我,我的绣帕被公主带走了,无法评定,我本以为公主喜爱,我便能凭着你的權勢被掌事姑姑选上,结果公主虚位,不过如此。”

李夭夭漂亮的脸沉了下去,偏偏无法反驳。

虽为公主,李郁宠着她,把衣裳首饰都往她那送,可她却不能随时出宫,不能任命任何一个女官,她身边都是李郁送来的宫女。

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皇宫里乱逛。

她心中有股火苗窜上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宋萝直接了当:“如若你坐上了皇位,你要替我杀掉朝中一位重臣。”

李夭夭皱起眉:“你如何让我坐上皇位?”

“公主,你过来呀。”

宋萝向她招招手,李夭夭半信半疑地走近,见她用刀在地上划了个棋盘。

清脆的声音如潺潺的溪水,流淌进李夭夭耳中:“公主你看,空子代表白,实子代表黑,棋盘是皇宫,而这些棋子便是争夺的權势。”

“权势?”李夭夭反应过来,

“你方才让我杀的重臣也在其中?”

宋萝点头,刀尖指向黑子:“这就是他,而这白子,便是陛下。”

李夭夭不会下棋,可也能看出白子被黑子包围了,蹙着眉头:“白子要输了,我能做什么?”

“公主能做最重要的一件事。”宋萝拿起一小块石子,放在泥土划的棋局上,“这代表你。”

她手指用力,石头在地面滚了圈,棋子和横竖线都被碾乱,看不清原先的痕迹:“这就是公主能做的,棋盘之外的,变数。”

李夭夭似懂非懂,意会片刻,问:“黑子是谁?”

“公主猜不出来吗?想要你死在汴州外官道上的人,或者更早之前,就想要利用你的人。”宋萝收回刀,看向她,“如果这都猜不出来,你也不必做我的盟友了。”

“盟友?”李夭夭才理顺的思绪又乱了,“我什么时候说”

话音骤顿,想起自己刚刚都被带着说了什么,怒视过去:“你敢套我的话!明明是我在问你!”

宋萝眨眨眼:“公主所问,我已答了,现在该你回答我,你想不想做女帝。”

李夭夭默了半晌,吐出一个字:“想。”

她不要再被李郁关在宫中,做一个没有实权的公主了!

父王仙去后,李郁做了皇帝,她本来是长公主才对,可以出宫建府,有自己的封地。

可他这个疯子,竟然把她过继到他名下,明明是皇兄,却想当她的父王,这个疯子!

李夭夭眼眸上扬,显出几分锐利:“登上皇位,我要做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明白了,只有李郁死了,她才能坐上那个位置。

“最多一月,宫中会有场大乱,黑子白子相斗,就看公主能不能掀得了这个棋盘了。”宋萝道,“那时,你自然知晓自己该做什么。”

“眼下,公主便去刺史府,命令刺史大人,尽早护送你回长安。”——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完结倒计时

第72章 第七十二步试探

目送李夭夭走入刺史府,日光渐烈,直直照在脑袋上,两只如狐耳的尖髻晃了晃,从树叶中钻出来,素白的手掌伸出,截住只毛茸茸的小雀。

宋蘿躺在树横生的枝桠上,将小雀举在面前,解开它爪子上绑着的布条,展开。

是扬州书斋送来的信,崔珉催她回长安。

城内不能帶刀,她把刀埋在了城外,客栈不能再回,她租的宅院怕是也被那人盯住了。

如今倒是难得地,无处可去。

那个一直跟着她的人,会是谁呢?

眼前忽然闪过張漂亮的臉,黑漆漆的眸望着她,嘴唇殷红,说道:“我恨你。”

手掌中的小雀啄了啄她的指尖,传来轻微的痒意。

算了,她心想,无论是仇人还是杀手,亦或是没死的沈洵舟,今晚等一等,引他出来,就知道是谁了。

没回客栈,跟丢了她,那人也许会来这宅院瞧一瞧。

天色落幕,灰暗的绸纱罩下来,流淌进院子里,暖黄的烛光从屋子里亮起来,成了这暗色里唯一的暖意。

宋蘿趴在枝条上,不眨眼地看。穿着寝衣的妇人手提灯盏,推开门,将灯放在身旁的桌上,躺入搖椅,轻轻晃。

侍女为她倒来杯熱茶,白雾升起,晕开妇人柔和的眉眼。

顧玉沅拉着侍女坐下来,侍女为她打扇子,驱走飞来的蚊虫,烛光下,她眼角显现些细纹,流露出岁月的痕迹,可面容却极为清丽,又帶了几分艳。

“春柳,明日就该启程回洛陽了,应该帶着你去看看这儿的风光,怪我太累了。”她叹了口气,眉间流出疲惫。

春柳手中扇子一刻不停,嗓音偏冷:“參軍大人让我照顧好夫人,岂能让夫人为春柳操劳,若能见得汴州城的风光,是春柳之幸,但我更想把夫人伺候好,夫人开心,我就开心。”

顧玉沅不语,端起茶,抿了一口。

春柳犹豫了下,继续道:“只是夫人自从进了城,身子似乎就疲乏许多,若是累,可在这多歇息两日,待精神好些,再启程也不迟。”

顧玉沅搖摇头,不自覺地笑了笑。住这的小姑娘避着她,不肯回来,虽不知她为何連面也不愿露,但她总归付了银子,自己总不能占着这宅子不走。

此次来汴州,倒是个意外。

不过急着走,还有个别的原因,待在这里的时时刻刻,都像在提醒她,那段不堪的记忆。

记忆中也有些温暖的时刻,顾玉沅用双手拢住茶盏,叹道:“我有点儿想我的小女儿了。”

春柳面色自然地接话:“当年夫人从水患中逃生,老天怜佑,您女儿定然也能活下来,日后定有相聚的机会。”

夫人在水患中伤了身子,不能再生养,也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參軍大人爱之深切,毫不介怀,暗地里派人寻找她走散的女儿,却是到今日也无消息传来,如若日后真找到了,参军大人怕是也像对待亲生女儿般对待她们。

烛火跳动,风愈大了。

春柳劝道:“夫人,风凉了,早些回屋歇着吧,不然您明日腿痛要复发的。”

顾玉沅放下茶盏,被她扶着起身,仰起头看了看彎彎的月亮,朦胧如雾:“也不知道她如今过得好不好。”

走的时候她还那么小。

她会不会怪自己丢下她?再次相见,还会不会认她这个阿娘?

愧疚丝丝缕缕地从顾玉沅心上长出来,缠成院子里微凉的夜风,她进了屋,风往上飘,吹动树绽开的枝叶,小片的裙摆也隨着扬起来。

宋蘿感覺有点困,还有点冷,索性将脑袋枕在树干上。

盯着如弯刀的月,緩緩出神。

许久,屋子里的光亮也灭了,夜里的濕意贴进衣裳,像是下了雨,粘粘稠稠的,已至半夜,这片宅院静下来,偶有风摇动树叶声。

宋蘿将视线从暗掉的主屋收回来,抱住双臂,感觉到一点暖意,闭上眼养神。

这晚,那人没来。

宅院前,挂着金鈴的马车往前走,鈴铛一晃一晃,撞出清脆的響声,车轮碾过,出了巷子。

張婶才送完回屋,敲门声響起,几日不见的少女出现在门前,裙摆濕漉漉的,像是沾了晨露。

她惊了惊,隨即心疼坏了:“出去接待朋友,怎么变成这样了呀,看这臉白的。”

張婶拉着宋萝进屋,倒了杯暖汤塞进她手里。

宋萝捧着碗,烫熱熨入手心,热气拂过翘起的眼睫,凝了层湿润的水汽。

她喝了口,眼眶有些酸,骤然一颗硕大的泪砸进了汤里,她慌忙将臉埋进碗里,“咕噜咕噜”喝了个精光。

張婶从厨房走出来,端了盘暖呼呼的窝窝头,黄澄澄,圆滚滚的,往桌上放:“没吃饭吧,快吃点,怎么搞成这样呀,看这脸憔悴的。”

宋萝仰头看她,弯了弯唇:“我没事,谢谢张婶,我今日是来辞行的。”

“辞行?你要去哪呀,小阿萝?”

“去洛陽。”宋萝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前日我去买糖水,听小贩说街上死了个人,臉上可长一道疤了,我觉着这汴州城怕是不太平了,张婶,你要不要随我一起去外头躲躲呀?”

张婶听到“死人”,脸白了白:“这这是真的?”见少女沉重地点头,她抓了抓身上的围裙,“这,这,等二牛回来我与他商量商量。”

从前做生意练就的直觉,若城内真出了什么问题,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们这些小老百姓。

张婶说是要商量,心里却已经做了决定,待儿子回来,再和儿子他爹合计合计,带上东西去避一避!

宋萝啃着窝窝头,双颊塞得鼓鼓的,連连点头。

待咽下嘴里的东西,她擦了擦脸,起身:“谢谢张婶,那就,在此别过。”

拒绝了张婶的相送,她去隔壁侧屋收拾自己的东西。包袱展开,放入几件衣裳,窗台前的胭脂,拉开抽屉。

匕首的位置变过了。

她握起它,神色沉静,塞进包袱里,捏起两角打结,背上。

轉过身,踏出屋门。

已经走了的,身着金衣的华贵夫人站在院子里,目不轉睛地望着她。

顾玉沅如何也没想到,租这房子的小姑娘居然

是她!怪不得不愿露面,怪不得要躲起来。

少女愣了愣,从台阶上走下来,打算越过她。

顾玉沅手指发抖,柔美的面容闪过些狰狞神色,声音发颤:“你你是如何找到这的?”

她这辈子也忘不了,她本来已经逃脱了,靠着绣品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可是,可是!

一个五岁的小女孩敲开了她的门!

那张稚嫩的脸带着她爹的痕迹,像鬼一样地缠过来,抱住她的腿,就算流了很多血,也不肯闭眼睛。

这是恶鬼!

和她爹一样的恶鬼!

如果不是,她一个小孩儿,是怎么能跨过这么远找到她的?

将簪子扎入她心口,汩汩流出的血,她睁得大大的眼睛,夜夜都在顾玉沅梦里重现。

而后,是更可怕的噩梦。

不断落下的棍子,不断新添的伤口,孩童的哭啼,还有她自己的惨叫。

好痛啊!

顾玉沅感觉身上已愈合的伤疤,火辣辣地痛起来,烧得她难以忍耐,将怒火宣泄在面前停住的少女上:“你是不是追着我来的?你是不是又要毁掉我?”

宋萝眼睛轻轻一眨,说:“你不叫住我,我已经走了。”

宋萝捏紧了包袱上的系带,抬起步子向前。张婶从门外探出来,高兴地喊道:“沅娘,你怎么又回来了,正好巧了!”

张婶拉着宋萝,面上笑着,热情地介绍:“这就是租你屋子的那个小姑娘,她也要去洛陽,正巧你拉她一程呗,她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连个伴也没有,我真是担心遇见坏人了。”

顾玉沅惊悸得连脸上的肉都颤起来,她这些年被养着,脸颊凸起些软肉,看着雍容华贵,心想:洛阳!都追到洛阳了!

她与少女如出一辙的栗色眼眸转了转,念头从心中涌上来,柔柔笑道:“好啊,我便载她一程,同去洛阳。”

张婶乐呵呵,想到什么,挤到两人身间:“这是沅娘,当今洛阳参军的夫人,甚是心善,小阿萝你就放心跟着她就行了,保管把你平安送到洛阳。”

车帘前的金铃撞响,撩起一角,日光映入,照出两个对坐的人影。

神情冷淡的侍女拾起缰绳,驾车。

摇摇晃晃滚起车轮声。

马车内,热茶的雾向上飘,清新的苦甜香萦绕。

顾玉沅伸手,将茶杯推过去,浅绿色的茶汤波漾:“喝杯茶,我有话要问你。”

宋萝垂下眼眸,没动。

“你妹妹可在你身边?”顾玉沅问。

半晌沉默。

顾玉沅愈发焦急,这茶里下了迷药,她怎么不喝?

若是她不晕,她又如何甩掉她?

顾玉沅深吸一口气,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阿幼是死在水患中了吗?”

姜幼,姜稚。

这双女儿,她只想要一个,偏偏活下来的怎么是她?我的阿幼呢,为何不让我遇见她?

如此想着,语气忍不住带上怨念:“你说话啊!是哑巴吗!”

终于,宋萝抬起眼,目光从面前的妇人脸上梭巡而过,开口:“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顾玉沅被她看得一怔,随即听见平静如溪的嗓音响起:“当年,为什么不信我,要自己走呢?我可以带着你与幼妹逃走的,钱也攒够了,腾意也会帮我们出城,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呢?”

宋萝并不恨她,也不埋怨她,只是疑惑。

明明路线都画好了,带上银子出城就可以了,阿娘,你为什么要临阵脱逃呢?

为什么呢?

阿娘,我有些难过。

你在茶里下了迷药,我能闻得出来。

你说想念幼妹,等我把幼妹救出来,把她治好,我可以让她与你相聚。

你与我讲好,会一起逃的,但却先走了,我抱着幼妹在门口等了你好久好久。

风撩起半边车帘,日光落在宋萝栗色眼睛里,浅浅晕开暖色:“阿娘,你回村里看过我们的屋子吗?”

顾玉沅当然没有,一次都没有,她避开这里还来不及,默了默,将桌上的茶杯推得更近了些:“我们母女重逢,先别说这些了,喝点茶吧,我还备了些糕点。”

宋萝盯着浅绿的茶汤,忽然想起青年偏执望来的眼神,学着他说:“我不要。”

她握紧了包袱:“不用你赶我,我自己走,我要下车。”

一只青黑的虫子爬到她肩头,震起翅膀,迅速贴近她裸露的侧颈。

像被针扎了下,传来很轻的刺痛。

宋萝下意识伸手去摸,眼前骤然晃起来,阿娘的脸旋转,如水荡开。

身体酸软,她靠着车壁滑倒下去。

意识坠入黑暗前,车帘被掀开,侍女冷淡的面孔凑近,张开手掌,压过来——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小沈下章出场

第73章 第七十三步试探

坠着金铃的马车停在小道上。

“叮铃——”

铃声伴着流动的湖水,叶片沙沙晃动,细碎的日光落入水面,波光粼粼。

帶着濕意的水味扑过来,宋蘿眼皮沉重,手腕处传来粗粝触感。

有水……

她努力睁开眼睛。

侍女冷着脸,她手上是一截麻繩,系住灰色的石块,动作利落地綁了结,阿娘站在她后方,神情愤恨又紧张,捏住了自己金色炫目的裙摆。

半边脸頰陷入濕軟的泥,湖水涌动,吹过来很凉的风。

宋蘿动了动手指,摸到交錯的,綁在身后的繩结。

试着解开,反而愈缠愈紧。

没力气。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边的两人,顧玉沅总算注意到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抬起头,猛地退了两步,喊道:“春柳,她醒了……”

春柳直起身,拖着石头走过去:“夫人莫怕,即便此时醒了,待会就是个死人了。”

顧玉沅本来没想殺人的,她只是想把她迷晕,然后丢到荒郊野岭,让她再也找不到她。

可是,可是春柳……

她第一次见到春柳身上还有那种可怕的虫子,青黑的,口部帶着深寒的短刺。

顧玉沅有些害怕,“春柳,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或許不是畏惧,她心中起了强烈的情绪,慌不择口地想要说出来:“这不能怪我,她……她要害我,我以前就被她害过,我……不能怪我……”

仿佛说出来,她心里就好受了些。

对……这不能怪她。

视线落在泥沙中躺到的少女身上,还是如那时般不肯閉上的眼睛,如此瘆人!

都是她,都是她要自己找上来的。

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的日子,不能被她毁掉!

春柳平静道:“参军大人叫我护着夫人,夫人之忧便是春柳之忧,既然她危及您性命,死是应該的。”

顧玉沅不自觉地点点头。没錯,她是为了自己,应当的,应当的!

她本就該死了。

早在她五岁时找来的时候,就应该死的!不然自己怎么会又过那么多年的苦日子!

顾玉沅嗓音也不抖了,绕过春柳,低下头:“你不是说被你那虫子咬过之后,会立即毒发而死吗?她为何还活着?”

春柳蹲下身,再次将绳结收紧:“夫人,我也不知,許是她身体里还有别的毒,以毒攻毒,这才醒了过来,您无需担心,落了水,不出一刻,她便会溺水而亡。”

尸体被石头坠着,也不会飘起来让人发现。

少女偏着脑袋,春柳确认绑在她身上的绳子没有任何松动,微微弯腰,离她很近。

春柳听到细小的呢喃,她分辨了一下,那声音在喊:“不要殺我。”

求饶吗?

从极輕的,风一吹就散的尾音,变为了凝凝如溪的,清晰嗓音:

“不要不要殺我。”

小宋蘿望着阿娘略显狰狞的面孔,低下头,看见

阿娘手中的长簪,没入自己的心口,她想开口说话,喉间涌上血腥味。

阿娘讨厌血。

每每她被阿爹用鞭条打出血,阿娘便会帶她去厨房,烧一盆暖暖的热水,以巾帕沾湿,将她身上的血迹輕柔地擦掉。

阿娘的神情很温暖。

经过她的手,再痛的伤口也不痛了。

所以她仰起稚嫩的脸蛋,把喉咙里的血咽了下去。

那些未能说出的话,变为了望向阿娘的眼睛。

我走了很远的路,受了许多欺负,在那个香到腻人的楼里,洗了好多好多个盘子,挨了很痛很痛的打,好不容易逃出来,我不想死。

那个哥哥告诉我,殺人会被抓进衙门,把脑袋砍下来,他也许有一天就会死了。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你死。

阿娘,不要杀我。

最终她被送到了醫館。

阿娘住在高高的,气派的宅院里,里面有许多仆人,过年的时候府上要挂起紅彤彤的灯笼,有个下人不慎从梯上跌落,摔伤了脚,阿娘便坐着马车,将他親自送去醫館。

雪花在台阶上铺了厚厚一层。

宋蘿穿了件薄袄,没有带刀,紅色的背子边溢出短短的白绒,两件衬裙加在里面,蓬蓬的,从远处看就是个穿着喜庆的小姑娘,躲在树后,蹦着踩了几脚雪。

医馆没有开门。

阿娘带着受伤的下人在外头等了近半个时辰,总算等来了大夫。

进了医馆,宋萝就只能看见关紧的门,屋内亮起的暖黄烛光。

那个时候阿娘就是像这样,带着不停流血的她,来找大夫的吗?她心想。

这是找到阿娘的第一年。

成了参军夫人,日子过得很安稳,有时出门逛街,有时在院子里赏花喝茶,春天的时候会带着府上的侍女放风筝,秋天的时候会烧起火炉,在屋子里缝参军破掉的衣裳。

她与丈夫的母親相处不太融洽,身边的侍女总是待不长久。

去到长安,再回汴州,已过去近两个月。

眼前这个侍女,宋萝从未见过。

宋萝脸頰贴着湿冷的泥沙,眼睛盯着春柳:“春柳姑娘,你给我下毒,难道就没想到我也会给你们下毒吗?”

春柳动作一顿。

宋萝浅浅笑了下,语调轻飘飘的:“我试过好几年的毒,你猜猜我带的毒药是什么?你家夫人不过一日,便会四肢酸軟,三日后,便肠穿肚烂而死,你最好不要杀我。”

顾玉沅离得近,将话听了个正着,惊慌地退了半步,随即反应过来,尖利地喊:“她骗你!她从小就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

春柳却道:“夫人,她中了我的虫毒还活着,难免身上带毒,春柳不要紧,若是夫人中了毒,我不能害了夫人。”

“不不会!”顾玉沅金色的裙摆折出日光,与湖水交相辉映,十分炫目。

宋萝閉了闭眼,随即,同样以金线织成的绣鞋到了脸頰边。

顾玉沅抓住她的肩膀,费力地把她往湖里拖,对春柳命令道:“快!快把她扔下去!”

“夫人!”春柳伸手制止她,顾玉沅雍容的脸因用力,变得有些红,额前渗了层汗珠,不复以往温柔的模样,显得狰狞,可怖。

见春柳的手扶上自己的手臂,她再也顾不得,急切填满了她,大喊:“我没有中毒,她是骗你的,因为,因为”

柔软的泥沙被拖出一条线。

宋萝倒在沙里,脸上,乱掉的头发上,脖子上沾满了泥,栗色眼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她。

顾玉沅声音低下去,将心中的答案脱口而出:“因为她不会对我下毒!”

她是我的女儿,我是她的母亲,她不会杀了我!

春柳拧起眉,在相信夫人与相信这女子之中犹豫,宋萝要将第二个威胁的说辞道出,但已经来不及了,春柳的动作很快,扛起她扔进湖里,连同沉重的石头,“扑通”一声。

“幼妹”

顾玉沅只听到微弱的两个字,立即被溅起的巨大水花声覆盖。

冰凉凉的水不住地涌入喉间。

宋萝没能说出口,身体重重坠下去。

面前的湖面像阿娘的裙摆一样闪,泛着波光,愈发明亮。

她可能要死了。

有些后悔,既然阿娘这么在乎幼妹,她应该早些用幼妹来威胁她才对。

视线朦胧。

崔珉坐在棋盘前,指尖执起枚黑子,抬起眼:“稚娘,今日这一课,讲人心。”

他招她过去:“人心如棋局,是世上最好算,也是最难算的东西,往后我允你来猜我,猜错猜对都无妨,只是你要去猜别人,一旦猜错。”

“嗒。”

黑子落局。

他颊边显出两个酒窝,笑道:“犹如此子,当心自身万劫不复。”

是了。

崔珉还没去死,她怎么能先死?

还要活着救出幼妹。

宋萝指间夹着薄薄刀刃,灵活地翻转,割断绑住她双手的绳子。

身上一松,石头坠落。她摸出袖中的针,迅速刺向耳后,闭上眼,意识坠入黑暗。

*

清溪镇,客栈。

烛光盈亮床帐间,映出床边两个人影,影子拉长,跳动,投落在被褥间的少女苍白的脸上。

大夫抹了抹脑门的汗,瞅了瞅光下如艳鬼般的漂亮青年。

艳鬼抱着双臂,眉间不虞,张开殷红的唇:“说啊,她怎么还没醒?”

大夫吓得一抖,额头的汗冒得更欢了。

夜色落幕,他正关上医馆的门,这人起先倒是有礼,眼瞳圆圆的,衣着也不错,像是哪个富贵人家跑出来的小公子,得知他不出诊后,这人便本性暴露,将刀横在了他脖子上,逼着他来了这。

他声音也哆嗦:“我若没猜错,这位姑娘会医理,给自己封了穴,闭气太久,这才没醒。”

少女脑袋上绕着圈白白的纱布。

沈洵舟漆黑的眼珠转开,冷笑:“你也会针法,给我把她扎醒。”

大夫看了眼床间,又看了眼他,斟酌着说:“这扎哪能扎醒啊,这姑娘还撞到了头,所幸伤口不大,修养几日便能醒了。”

沈洵舟抿起唇,扔了枚银子过去,把大夫赶走了。

窗户支起,夜色淌进,又被烛火驱散,风吹开床帐,向四周鼓动。

他站在床边,觉得这帐子像是奔丧用的白布,伸手把它拢起来,牢牢勾住,俯下身,直勾勾地看着她。

心想:她不是杀手么?怎么连那两个人都杀不掉。

腹中的蠱虫因靠近少女,尖锐的疼痛平息,兴奋地扭动,将肚皮顶凸一块,想要触碰她。

比之前更甚的情.潮翻涌,酥麻自脊骨往上攀,炙热烧入喉间,他很轻地吞咽了下。

白皙如玉的脸颊浮起红晕,迅速覆上晶透的莹光,连耳垂也热得出了汗,修长的手指像是被水泡过,湿淋淋的,伸过去,摸了摸少女的脸颊。

好恨。

她要逃,要丢下他,说她想好好活着。

如今呢,这算什么?

把自己陷入那样的险境,让他差点给她收了尸。

从消瘦的侧颊划到她眉间,指尖触到微拧的软肉,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蹙起眉,面上透出些不安。

在刺客手中死里逃生,却被蠱虫日日的刺痛折磨,他眸光沉暗,凝出浓浓的恨意,手指下移,停在她柔软的唇瓣。

她又骗了他。

“唔”

沈洵舟弯下腰,捂住腹部,黑瞳中浮上朦胧的水光,烛火映照出眉心红痣,瓷玉般的面颊显出惊人的稠丽。

咬牙切齿,

抑制住将要溢出喉间的喘息。

他要杀了她。

在此之前,她不能死在任何人手上。

她娘亲不行,那个会蛊的女人不行,她自己也不行!

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他。

他要将她碎尸,喂给野狗,再把她那个妹妹找出来,活剐,死无全尸,丢入湖底,冤魂不散!

硕大的,如珠的眼泪,从他眼眶中坠落。

沈洵舟低头看着她,水珠“啪嗒啪嗒”地砸在少女的脸颊边。

“我要杀了你。”

恼怒,怨恨,迷茫,情.欲各种情绪从他眸中掠过,纤长的睫毛垂落,沾着晶润的泪,随即,他的唇轻轻颤了颤。

慢慢直起身,指尖颤着,捏住她的裙带。

早该这样的,早该这样的

用她解了蛊,再杀了她。

他指节用力,拉着细长的裙带,扯开了——

作者有话说:小沈:(又气又怒)(哭)盯着老婆,结果一没盯住,老婆差点死了

阿萝:(晕着)

小沈:(害羞)(解衣裳)

大家想看小沈水煎还是阿萝水煎qvq,栗喜欢阿萝水煎小沈(咳嗯……我说做水煎包,焦焦脆脆的,好吃!)

第74章 第七十四步试探

因这短暂的触碰,蛊蟲在腹中扭动得更欢,熱意自床帳中攀升上来。

沈洵舟膝盖压进了柔軟的被褥,撑在少女上方,白色的帳子落在他背上,仿佛披了块朦胧的紗,衬着莹白的面颊,眉眼如水黛,盈出湿漉漉的光泽,像是俯身过来的观音像。

长睫坠泪,唇色嫣紅,白帐飄动着貼在他鬓边。

修长的手指缓缓拨开了层层叠叠的襦裙,摸到温熱的,軟软的皮肤。

他握着她的脚腕,指尖下意识蹭了蹭,缓缓向上。

少女躺在他身下,裙帶散开,薄薄的上襟透出雪色,裙摆凌乱地皱起,绽开,活色生艳。

沈洵舟紧闭着眼,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嘴唇也在抖,暖亮的烛火照出他通紅的耳尖,紅潮逐渐泛上臉颊,眼尾,犹如上的胭脂的美人,含羞待怯,手上的动作却愈发凶狠。

他恨恨掐了掐少女的小腿。

好软

“咕咚。”

响起清晰的吞咽声。

视线一片暗,反而使触感更加灵敏,沈洵舟感觉自己陷入了暖呼呼的云,她身上的香气飄过来,将他裹住,侵入,渗进了皮肉,窜起酥酥麻麻的痒。

他克制不住地喘了声,眼尾晕红,手指满覆汗珠,湿淋淋的,手掌相貼处傳来滑腻的水意。

再往上划,便到了她的膝盖。

熱意灼烧,蛊蟲四处冲撞,顶起肚皮,衣裳处顯出蛊虫的轮廓。

他难耐地拧起眉,动作停住了。

剧烈的心跳声响在耳边,令他指尖也颤起来,再也进不了一步。

是夫妻……

已经成婚过了,写过婚书,而且她主动亲了他,纳入他。

可以的,在长安就该这么做的。

趁人之危的犹豫与心中的愤恨交纏,凝成股古怪的惊悸,沈洵舟弓起腰腹,额上浮起晶亮的汗。

用于遮盖的脂粉消融,他额心红痣愈发明艳,似妖似鬼,白帐在身后飘起,又顯出几分月色般的冷。

妖鬼顿住了。

但又不甘心就此作罢,颤动着睫毛,胡乱地将唇压下去。

两片唇瓣盖住块微凉的皮肤,尚未分清这是她的哪,少女微弱的呢喃声忽然傳过来。

沈洵舟像被烫了下,猛地弹起来,退到床的角落。

黑眸惊慌失措地轉开,片刻后,移回来,浮上些恼怒,再次把脑袋凑过去,顶开白色的帐子,俯在她臉颊边。

宋蘿唇失了血色,輕微地开合,说:“阿娘……不要杀我……”

沈洵舟下不去口了,盯着她,心想:她只有在梦里才会说真话么?

撑在床侧的手被抓住了,她手心很热,圈住他一根手指。

他垂下眸,将她握住他的手一点点掰开,随即拾起散落的裙帶,给她系上,抚平了衣裳。

做完这些,才直起身,凝视她的面颊,輕声道:“你阿娘对你一点也不好。”

指尖残留着热度,他伸过去,触碰她的臉,摸了摸她头上包着的紗布,抿起殷红的唇:“我也不会对你好的。”

翻身上床,挤入她的被子。

宋蘿沉睡中皱起眉,似乎被挤得不舒服,沈洵舟才不管,挪了挪身子,两人紧紧相贴,他把她拥进了怀里。

暖意蒸腾开。

她神情中的不安逐渐消散,闭着眼睛,显出几分柔软的安详。

像是抱着个烫人的暖炉,她脑袋抵在他肩头。沈洵舟纏了缕她的发丝,绕圈,分了心神压制腹中的蛊虫,许久,困意袭来,他抱着她睡着了。

天光朦胧。

一辆馬车驶出清溪镇,馬蹄踏出,烟尘四跃。

经过水患的村子覆满厚厚的淤泥,踩下去便是个脚印,怀里揽着仍晕着的少女,沈洵舟弃车上馬,手握缰绳,晨雾间如墨眉眼微扬,于密林中奔驰而过。

風迎面扑来,吹起她的裙带,与藏蓝色的袍角交缠。

馬蹄声,風烈声,鸟啼清脆。

宋蘿被颠醒了。

下意识一抓,偏硬的茸毛撩过手心,她分辨了一会,反应过来这是马的鬃毛。

后背贴着块温热,她脑袋顶住衣裳的褶皱,思绪飞轉,这是人的肩膀处,身后这人马术很好,马很柔顺,比她高大概一个头。

眼前漆黑。

她摸到头上包着的纱布,按住伤口,传来刺痛。

那时落水,虽及时封了穴位,人却晕死过去,应是随着浪撞到了,离眼睛太近,因此——

看不见了。

下颌被冰凉的手指捏住,强掰着轉了过来,耳后风声呼呼,她的心提起来,察觉这人的目光落在她眼睛上,端详了片刻。

心跳愈快。

马跑得这么快!他怎么不看路?!

听见这人轻笑一声,拽停了马。

刻意压低,带着哑意的嗓音滚过耳边:“你眼睛看不见了啊。”

宋萝想了想:“只是暂时因撞伤失明,不出半月便会好转,郎君救了我,可知我是谁?”

那声音浑不在意:“你谁啊?”

“我是长安红乐舞坊坊主的侄女,我舅舅有钱的很,你送我去长安,必以重金答谢。”宋蘿仰着脸,颇有一番被家中宠爱的矜气,“此处穷乡僻壤,等你去了长安,我可以让舅舅给你谋个差事。”

沈洵舟望着她,露出冷笑。

她说起谎话来还真是眼也不眨。

这双栗色眼眸无神的模样,她只能乖乖待在自己怀里的样子,简直是太好了。

他黑眸中暗沉滋生,显出奇异的光华,唇角上挑,故意学着她以往的语调:“可我是土匪呀,用你去胁迫你舅舅,勒索比所谓酬谢更多的钱财,岂不是更好?”

“土匪?!”宋萝面上浮起惊慌,“你,你要多少钱我舅舅都会给你的,真的,我舅舅的舞坊在长安最有名的酒楼,赚了很多很多银子!”

沈洵舟抿起唇,盯着她左看右看。

这副狐狸般的狡黠模样是和谁学的,崔珉么?

若他真是土匪,恐怕被她哄着把她送去长安,还没找到她口中的舅舅,她人早就跑没影了,银子没拿到,他还反搭了路费。

他眸色不虞,松开手指。

少女浅浅笑起来:“你真是土匪吗?”

沈洵舟后悔了,突起而来的说辞,破绽百出。没绑住她,还给她治伤,算哪门子土匪?

他漆黑的眼珠转了转,想到什么,压低声音,恶劣道:“我就是土匪,不为求财,要把你抢回去做媳妇。”

将她的脸转过去,身子压入怀中,握紧缰绳,一夹马腹,比之前更快的风盖过来,他心情舒畅了些,眉间溢出少年般的意气,策马疾驰,衣袍飘扬。

宋萝想张口,喉间却灌入一口风。

耳边仍是恶劣的语调,清亮了些:“既然你醒了,我便不顾着你了,自己抓稳!”

*

做了土匪,就得有土匪的架势。

沈洵舟拿出尚未

用完的麻绳,把宋萝绑起来,绳子一端系在她纤细的手腕,另一端牢牢缠绕床柱。

日光从房屋漏风的破洞中倾泻进来,照亮里头简陋的床与断腿的木桌,收拾得极为整洁,窗台上立着几个圆滚滚的小瓷瓶。

她既看不见,沈洵舟也懒得再出去,脱下衣裳,露出满是伤痕的腰背,有些已结痂,有些尚未愈合,浸了水,凝起黄脓。

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咬住纱布,将藥粉洒在伤口上。

腰腹绷紧,弯出漂亮的弧度,出了汗,覆了层薄薄的水泽,脖间鼓起青筋,他分出心思看她一眼,发觉她眸光涣散,却精准地望过来。

栗色中显现出他裸露的影子。

看不见也要看,好,那便让她看吧。

他走过去,血腥气与藥的苦味散开,宋萝轻轻皱眉,面前的视线炙热,离她极近,衣料窸窸窣窣地摩擦,几乎是贴着她耳边响起。

她偏开脸,带着笑的,压低的声线传过来:“不是要看?又不看了?”

“欺负一个看不见的姑娘算什么本事。”她反唇相讥。

沈洵舟缠好纱布,穿上衣裳,药瓶在指尖转了圈:“我看得见,我觉得有意思。”

“这是外伤的药,你受了重伤吗?”宋萝索性闭上眼,将脸转回去,“我懂医理,你放开我,我可以帮你。”

沈洵舟低下头,她唇色变粉了些,坐在床边,后面堆叠起红色的被子,他从镇上买的,被面有小小的碎花。

心想:她又套他的话。

他不应答,从袖中掏出卷起的册子,大摇大摆地翻开,学着说了句浑话:“不必,我倒是想要,你在床上帮我。”

宋萝连眼睛也没睁开:“做梦。”

半晌沉默。

沈洵舟看着手中的话本。

是从她包袱里找出来的,看了几页,讲的是一个土匪与富家小姐的故事,富家小姐不慎落难,被土匪相救,把她强拐回家做媳妇,小姐不堪受辱,日日以泪洗面。

他惯常不爱看书,只是旁边用细笔标注的小字很有意思。

随意又翻了翻,想再学些俗话,忽然一片墨迹映入眼帘。

指尖按住,对着光瞧了瞧,是只小舟,飘在墨线画的波浪上,旁边画了个小人,眼瞳圆圆的,额心点了颗痣,手执长剑立于舟上,往下,是几个字,被涂了叉。

很是潦草,似乎是下笔时纠结烦躁,在叉的末尾拖出了长长的墨痕。

他稍微分辨,认出来。

对不起。

是这三个字。

心口仿佛被这细笔戳了下,一阵尖锐的酸意,破出许多根柳絮,往上飘,堵住了喉口,吞咽不得,磨出刺痛的血珠。

“我想好好活着。”

大夫把完脉,直直叹气:“这位姑娘身含旧疾,脉象很弱,隐而不发,藏了不少余毒,所以剧毒对她无用,反而是普通的迷药能起大效,不过这也极为伤身,以后需得好好调养,方能无恙。”

沈洵舟合上书,望着少女沉静的面孔,黑眸中闪过空茫。

她想活着,他能帮她,可她若想去死,他又该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其实小沈有点君子之风,有人信吗

也挺好哄的哎呀,他就是恨阿萝无情,说丢下他就丢下他,其实一句对不起就能哄好

第75章 第七十五步试探

日光照映,院前大樹参天,风吹动樹叶,沙沙作響,洪水只淹到山腰,被这排樹拦截,延伸至山顶处立着的屋子,残留的淤泥由深到浅,显现出一道马蹄印子。

粗糙的麻绳绕过樹干,顾玉沅被牢牢綁住,金色的裙摆沾满泥土,发髻挣扎凌乱,狼狈万分。

黑色长靴踩过来,仿如鬼魅,悄无声息,她睁大了眼睛,动作停住。

“想跑啊?前是悬崖,后是山坡,稍不留神滚下去,尸骨无存,你要试试吗?”

青年白皙的臉逼近,眼瞳漆黑,衬着额心红痣,生出寸寸鬼气,手中匕首上挑,刺入地上的山鸡尸体里。

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顾玉沅吓得抖了抖,慌忙摇头,“唔唔”几声,示意自己不敢了。

成为参軍夫人后,她几乎没被人逼到这种地步,裙子脏了,头发乱了,再也不见那副雍容华贵的模样,像是回到了从前村子里,被打被骂,恐惧至极。

恶鬼!

眼泪顺着她眼角的皱纹淌下去,神情绝望。

恶鬼伸出血淋淋的手,把堵着她嘴的布拿掉,无辜地看着她:“夫人,昨天的还没讲完呢,姜稚从树上掉下来,把腿摔瘸了,然后呢?”

顾玉沅口舌酸麻,用一种可怖的眼神望着他。

那日把姜稚,不,张婶说她如今叫宋蘿,把她丟下水后,本想上马車回洛陽,就是这人!浑身湿透,抱着宋蘿,截停了马車!

再次醒来,她就被綁在树干上,审问完了,他便讓她讲故事。

她算是看出来了,該死的女儿,不知从哪惹来的仇人,如此折磨她!找过来的时候她就应該将她殺了,还送她去什么医馆。

姜稚早该死了!她为什么不死在水患里,要来破坏她的安稳日子!

顾玉沅舔了舔唇,嗓音嘶哑,回答:“她爹把她丟出去了,我不知道丢去了哪,过了大半个月,她自己又回来了。”

“明明从那么高的树上掉下来,她的瘸腿却好得那么快,还帶着幼妹去了学堂,她说李夫子的夫人是个哑巴,她可以和她说话,李夫子高兴,就允她在堂内旁听。”

“学了几个月,便写出几篇策论来,认识了里面的腾员外家的儿子,她回来与我们说,找到逃走的法子了。”

“她简直不像是人我时常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在五岁的时候死掉了,救回来的是一个上了她身的鬼,根本不是我的女儿。”

顾玉沅已有些神智不清,怔怔地对青年说:“你既自称是她的仇人,便快殺了她,她死不掉的她阴魂不散,阴魂不散!”

地上的山鸡拔了毛,升起一团火,鸡架在火上烤,香味飘散。

修长的手指转动树枝,给它翻了个面。

沈洵舟回忆起宋蘿那双栗色眼眸,原是出自眼前的妇人,以往宋蘿的眼睛总是彎彎的,而眼前的,满溢着疯狂与恨意。

令他很想,挖掉。

他殷红的唇张开,恶毒道:“我先殺了你,再殺了她,你可记着了,在黄泉路上跑得快些,免得,被她的魂魄又追上来了啊。”

顾玉沅身子瑟缩,惊恐地看着他,大喊:“我夫君是洛陽参軍,你若杀了我,他定然放不过你,你这个土匪”

细枝串着鸡腿递到她嘴邊。

“闭嘴。”

顾玉沅猛地顿住。

沈洵舟語气意味不明:“你也配做她的娘亲。”

顾玉沅还未反应过来,森凉的嗓音再次響起:“忘了告诉你,洛陽已经失守了,至于你夫君,应当还被燕軍砍了脑袋,挂在城楼之上。”

“急报!洛阳失守!”

桌上的折子被掀了一地。

李鬱面色铁青,金色龙袍在日光下耀亮,香炉烟气缥缈,模糊下方跪着臣子的臉孔。

能被传唤至御书房的有几个?

曾是丞相的沈洵舟是第一个,而下面的这个,是第二个!

李鬱后悔了,后悔将沈洵舟派出去,更后悔派人刺杀他,否则,他也不会陷入这样孤立无援的地步。

青年跪着,脊背挺得笔直,身躯沐在暖色中,照出张温润的脸,拱手,微笑,颊邊显出两个酒窝,说道:“陛下息怒,臣有一法。”

日光从窗外斜入,分隔在君臣之间。

李鬱冠上的玉珠碰撞,气得不輕,沉了脸色:“上次你给朕出的法子,讓朕废了裴二,如今軍心不稳,燕军都破了城线攻到洛阳了,朕该治你的罪!”

崔珉仍笑,笑意不入眼底:“回陛下,世间万物,有得便有失,裴家兵权不再,势力大伤,在臣看来,得大过失,洛阳只是

暂时失守,待陛下派兵过去,重夺洛阳,燕军败退,再不敢过线分毫。”

“你是讓朕御驾亲征不成?!”

崔珉弯下身,声线平稳:“臣记得,陛下尚为太子之时,遣兵调将,曾大败燕军,如今陛下亲自帶兵,燕军必然畏惧,有何不可?”

李郁想起来了。

崔珉崔氏,在那场大戰中,主将是崔珉的哥哥,崔玥。

清河崔氏权势愈大,手握军权,占着几处重要州地,父王派他从军,悄悄的,借助燕军,让崔玥去死,最后崔玥被围困,戰亡。

他带着剩下的军将凯旋,父王嘉奖了他,那年他十三岁。

李郁半张脸隐在阴影中,神情莫测:“崔卿,十年前朕带兵围剿燕贼,你大哥却死在这场战役里,你可怪朕?”

崔珉拱手道:“兄长战亡,为国而死,是崔氏荣光,臣不怪陛下,只是当时年纪尚小,未能随兄上阵杀敌,若此次陛下亲征,臣愿随往,剿杀燕贼,为兄长报仇。”

李郁盯着他看了半晌,崔珉垂下眸,眼下覆了片暗沉的影子。

“陛下若重用裴将军,只怕前功尽弃,望陛下三思。”

好得很,御驾亲征……让朕亲征!

还一副为国为君的忠臣模样!

李郁绕过桌前,玉珠撞出清脆声响,直至整个身躯落在日光中,投下的影子罩在崔珉身上。

他語调輕飘,仿佛方才的怒气只是错觉:“崔卿,陪朕下盘棋吧,让朕好好想想。”

地上数道摊开的折子,墨迹分明,都是史官劝谏。

让他把沈洵舟调回来。

可人已经死了,亦或是没死?

李郁观察着崔珉,见他面不改色地绕开这些折子,跪坐在棋盘前。

崔珉指尖执白,落下棋局。李郁试探道:“崔卿的棋术比沈卿可是好多了,每次朕与沈卿下棋,令朕很是头疼。”

“嗒。”

白子已成围剿之势。

崔珉目光凝在棋盘上,白子在指尖转了圈,没看帝王的神色,然而他的棋已出卖了他的心情,急躁,无奈,还有一丝忌惮。

崔珉扬眉,恭敬答:“可惜斯人已逝,沈大人回不来了。”

出了御书房,白石台阶层层,柱子上雕的狮子,龙,各物注视过来,威严森森。

青年一身紫色官袍,慢慢向下行。

缩在袖中的手指摩挲着几颗棋子,方才的棋局,自己输了几目。

算算时间,阿萝也该回来了。

他唇邊扬起笑,脸颊边的酒窝愈深,心中阴霾扫散了些。

阿萝,阿萝,我好想你。

我等你回来。

*

宋萝啃了一口鸡屁股。

手腕上的麻绳随着她动作晃荡,另端绑在床柱上。

面前有风。

那人支开了窗,很轻的脚步声,停在她身前。

压低的嗓音:“怎样?好吃么?”

她咽下去,凭借声音分辨方向,抬头“看”过去:“难吃,又硬又柴,你一个土匪,连烤山鸡都不会吗?”

一声冷笑:“我平时自然是靠抢的,抢了金银珠宝,与兄弟们喝酒吃肉,快活得很,不过这只鸡骨肉如柴,只有腿尚可吃一吃。”

宋萝握着树枝顿了顿,感受了下:“鸡腿被你掰了。”

沈洵舟低头注视她,眼珠黑润润的,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我吃了,你只配吃这个。”

“”宋萝不理他,反正填饱肚子最重要。

吃完了树枝上串着的鸡屁股,手指翻转,用力,直刺向面前的人影。

手腕一痛。

他拿走了树枝,帕子轻柔的触感塞入手心,给她仔细擦手,帕子裹着修长指节,陷入她指缝之间,每个缝隙都不放过。

这熟悉的感觉

宋萝仰着脸,问:“沈洵舟,是你吗?”

“不是啊,沈洵舟是谁?”他的气息拂在耳边,带着哑的,刻意粗粝的声线,“是你的相好么?”

宋萝偏开脑袋,抽回手往后挪。

额前撩过一片风。

脚步声远去。

沈洵舟靠在窗边,翻开浅蓝色的话本,书页“哗哗”响。

不妙的感觉卷上宋萝,她将头侧向窗边:“你在看什么?”

“你的话本啊。”

他怎么会有她的话本,她的话本明明在包袱里,留在马车上!

宋萝心跳飞快,手心捏起了汗:这人不是在水边捡到她的,他就在那儿,救了她,截了马车,那阿娘

仿佛应了她的念头,那声音说道:“还有你的匕首,衣裳,都在包袱里呢,不过我不喜欢,都扔掉了,还有两个女人,我也不喜欢,杀了一个,留了一个,绑在外面。”

耳中嗡鸣,她猛地挣扎起来,麻绳绷紧,颤动。

沈洵舟冷眼看着,眸色漆黑,殷红的唇上挑,语气轻柔柔的:“活着的那个,她说是你的娘亲,我才放过了她呢。”

如毒蛇的蛇尾,缠上了她的手腕,蛇信子探过来,宋萝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停住了动作。

他说:“你若再跑,我可真要杀了你阿娘了。”——

作者有话说:估计还有5w字也就是十五章完结了!

想了好久结局啊啊啊

第76章 第七十六步试探

冷静要冷静。

不能露出在乎的神情,否则会被对方拿捏住把柄。即便这样想,宋蘿还是无法抑製地,眼前浮现他将阿娘碎骨剥皮的模样。

沈洵舟垂眸,合上话本。少女苍白的面色浮起惊恐、慌張、愤恨、谋弈许多情绪闪过,又被强压下,她的唇在抖。

抓到了,可以用来威胁,报复她的事物。

她还会跑么?

他轻轻走过去,黑色长靴踏过地面洒落的的光点,弯下腰,日光照亮白皙的侧颊,延伸至眼底,凝出奇异的光华,半張臉如慈悲观音,另半邊隐入阴影,萦出几分鬼气。

直勾勾地盯着她。

宋蘿坐在床邊,襦裙下摆荡开,铺在鲜红帶着碎花的被面上,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帶了些犹疑,往后挪了挪,手指抓握,捏皱了裙子。

沈洵舟继续靠近,药味与血腥气飘散,充斥在床帐间。

“你还没回答我。”他纤长的睫毛上抬,眼瞳圆圆,无辜得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的小事。

宋蘿抿住唇。

距那日被扔入水,已经过去多久了?三天?五天?

失去视觉,她只能通过他送来食物的时间,还有每晚他会躺在这张床,抱着她睡觉,判斷夜晚的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