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度转回来,指尖仔细确认尸体的每处骨骼。
她怎么会寻死呢?
定然是骗他的。
这些时日,明明好好的。他们一起用饭,放风筝,游街,她还将手放在他肚子上,摸他们的孩子。
她明明期盼着这个孩子的!
可已无需仵作,他任大理寺少卿,验过尸。指尖滑过头骨,胸骨,腿骨,他长睫颤动愈发剧烈,终于,一颗晶润的眼泪砸落下来。
身形、年纪,都与宋萝十分相似。
她死了。
心中的憎恨倾泻而出,人死道消,那些恨如同落进无底的湖泊,空然消没。
*
沈府外,简易的亭子搭起来,许多人进进出出,修缮烧毁的府邸。
陛下听闻,特意派来工匠,并在寺庙旁重建了一座祠堂,重新供奉沈将军与其夫人。
芸娘和宿五购置了些行李,搬进另一个稍小的宅院。盈盈药气在小院子里飘开,顺着支起的窗,流入屋内。
漆黑的棺材摆在床榻前。
面容惨白的青年站在棺材边,影子拉长,显出幽幽鬼气。
他低下头看里面的尸体。
刚去寺庙看过阿娘与阿爹,身周浓浓香火味,烈日炎炎,焦尸散发陣阵腐臭,与他身上的气味交缠。
沈洵舟俯下身,伸出手摸摸它。
触手冰凉,粗粝,与死去的阿娘一样。
他们都抛下了他。
白蔹端着药碗进来,难以置信怎能有人与尸体同吃同睡?他直直叹气:“大人,该用药了。”
沈洵舟眼眸微微一荡,嗓音发涩,问:“若我没有断她脚筋,她是不是就不会寻死了?”
白蔹不发一语,片刻,沈洵舟语帶恍然地否定:“可不这样做,她会逃。”
究竟要怎样做呢?
记忆寸寸溯回,他心想:是不是在她到沈府之时,便向她提亲比较好?
转瞬,恨意涌上心口,盯着这尸体,眼眶泛红,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出。
在绣坊的时候就应当杀了她!
将她如刘万寒一般,剥肉断骨,绑在刑架上,叫她供出背后指使,再杀了她。
杀了她……
沈洵舟眸中凝起水雾,摸着棺材,大颗的泪水砸下去。
白蔹一看不好,赶紧过去把人拉开,嘴中道:“大人,这尸体沾了水更易腐了!”
这几日,不知劝了多少句早日下葬,可这棺材放在屋里,沈洵舟不许任何人碰,腹上的伤因此也毫无好转。
白蔹忍不住再劝:“大人,夫人虽走了,但您需得顾着自己的身子,这伤反复发脓,您换个屋睡吧。”
沈洵舟望着褐黑的药汤,忽想起那时船上,她答应了要与他同生共死,她却先死了。
葬入同一个棺材,死后也要在一起。
“叫人过来。”他勾起苍白的唇,“将棺材入葬。”
*
纸钱四散而飞,下方是黝黑的坟洞。
下葬的地方在城外。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将棺材抬起来,甚至这棺材还是敞开的,露出睁着眼睛的青年与焦尸。
芸娘哭得眼眶红了一片,急得想上前,碍于命令又不能动。
沈洵舟面上没什么表情,黑瞳映着漫天黄钱,只张开唇:“怎么站着不动?”
躺在这棺材里,他不由想:变为鬼魂她也逃不掉了。
没人动手。
一道鲜亮的婴儿啼哭响起。
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好吵。
他与她的孩子已在地下等着了,他们一家三口会团聚的,阿爹阿娘定然也会开心的。
许是死前都会有走马灯,他一点点回忆起来,最先闪过的是她次次离开的决然背影,令他心中燃起恨来。
回到最伊始,她也是为了利用他才接近他,她根本不喜歡他。
仿佛被冷水泼下,沈洵舟凝起清醒:她都不喜欢自己,我又何必喜欢她呢?
再想起这喜欢的根源,是那个蛊。
没错,他根本就不喜欢她。
心中空荡荡地灌风,传来剐肉般的刺痛。这样想一想,便似乎不痛了。
他本来就与她是陌路人,毫无关联,只是因为那个蛊。
伸手覆上心口处,已然不痛了。沈洵舟坐起身,黑眸中浮起奇异的亮,从棺材中爬出来,再看一眼里头的焦尸,厌恶涌出。
他翘着唇角,神情似癫似狂,众人皆望过去,见他死死盯着棺材中的尸体,哑道:“将它烧了。”
没人敢违背命令,火堆架起来,棺材如同那日的沈府烧起来,传来呛人的糊味。
沈洵舟离得极近,看着它燃烧,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浅的影子。
女婴受惊不断哭啼。
白蔹抱着她哄,沈洵舟眸光扫过来,神情森森:“将她丢进去烧了。”
他再也不要看到与宋萝有关的东西。
想到自己曾鬼迷心窍地想留下她,心中一阵阵作呕,都是因为那蛊虫,他才走歪了路,如今是该拐正了。
从来都没有什么沈夫人,她是陌路人。
他捂着胸口,看着火舌吞没棺材,感到那阵轻飘飘的悸,落入实地。他怔然一瞬,转身往回走。
良久,这片火熄灭,留下一堆白灰,被风吹起,连同那些爱与恨的记忆,消弭不见——
作者有话说:终于要写追妻了啊啊啊,我的笔力真的写不好强制,感觉很别扭,写的我想替女主报警[柠檬]
然后解释一下下小沈为啥突然转变,就是我认为人在遭受重大创伤的时候大脑会自动启动防御机制,性格会大变甚至与之前完全相反,如果小天使感觉看的怪怪的,可以留言,栗修文[好的]
第96章 第九十六步试探
八月多雨,山林间蒙上层厚重的浓雾,暗沉沉盖下。
淤泥斑斑的绣鞋踩下黃草,裙擺荡过泥地,少女慌不择路地狂奔,消瘦的面容映着天光,那股明媚的意气不见,显出几分可怜。
一支墨黑的箭直射过来,插进她腳前的土中。
她不得已停住,腿软倒地,转过腦袋,对后方追杀她的人露出讨饶的神情。
青年一身浅黃长袍,如踏花而来的少年郎,腰间环佩照出润泽的光,修长白皙的手指握弓,步步靠近。
他走得極慢,逼迫的气势扑面而来。
少女拼命摇头,见他漆黑的眼珠子微转,面容苍白,犹如纸人点睛,毫无半分活气,殷红的唇張开:“继续逃啊?”
沈洵舟几乎抑制不住冷笑,自上而下打量这張臉,極为相似的面孔,残留的恨意自心底翻涌而上,令他杀意四散。
少女双肩颤抖,对他張开嘴巴,露出被割断的舌头,不断发出“啊啊”声。
“薑幼。”他俯下身来,指间长箭抵住细白柔软的脖颈,唇角上翘,语调轻柔,“你与你姐姐一样,喜欢逃。”
加重后三字,薑幼听出咬牙切齿的愤恨,尖锐的箭头陷入脖上鼓动的青筋中,传来刺痛。这下连摇头也不敢了,只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与宋蘿相比,真是天壤之别。沈洵舟心想,她从不会露出这样的
眼神,念头才起,刀剜似的痛自心口漫开。
这几月一闭上眼,梦中尽是熊熊燃燒的那具棺材,仿佛是报复,宋蘿的臉萦绕在火中,狰狞,扭曲,令他夜夜不得安。
她定然是恨他,说不定此时魂魄正在旁邊,瞧着他呢。
想忘掉那些过往的温情,忘记她,将她当作陌路人,可千般万般的,竟分毫忘不掉。
許許多多关于她的事物接连扑向他。
半月前她定好的虎头帽,小小的,精致的平安锁,被店家依次送来。从崔珉余党家中搜到的书信,是她的字迹。派去洛阳监视她娘親的人递来的消息,她娘親去了汴州。如今,甚至久寻不见的她妹妹也出现了踪迹。
偏偏在她死后。
姜幼眨眨栗色的眼眸,见这漂亮阴森的青年将箭头挪开,弯着唇,黑瞳中却溢出悲色,似哭似笑,如同疯癫。
沈洵舟的浅黄色袍角被风吹起,剧烈打卷,他手中的长弓也晃动起来,飘飘摇摇,最终手指一松,丢下弓箭。
黑瞳盯着她,像是在看什么可怖的事物,命令道:“拉弓给我瞧。”
姜幼不敢不从,抖着手拿起泥地上的弓,好不容易搭上箭,歪歪扭扭,半天也拉不开。
沈洵舟冷眼看着,心想:一点儿也不像。全身卸了劲般,那股凝起的,要将她妹妹碎尸万段的怨气散开,他竟覺得没什么意思。
虎头帽燒了,平安锁溶了,书信撕了,派去监视她娘亲的人撤了,既要忘却,此时他又在做什么呢?
他退了好几步,眸中浮起惶然,臉色變了又變,忽而笑了,对身后的官兵吩咐:“是我認错了,此女非逃犯,送她回汴州。”
圆领红袍的捕快得令,纷涌上来,腰间长刀碰出清脆声响,将这少女押起来。
入夜。
载着少女的马車驶出长安。
沈洵舟日夜点燃檀香,新建的府邸弥漫浓浓香气,招来的侍女全部遣散,最初也只是因宋蘿那句“喜欢在热闹的地方睡覺”,为她将空荡的沈府填满,如今人已死,他行走在回廊中,反覺安静。
自阿爹阿娘死去,便一直这般。
原先活着,只为复仇,可仇报冤消,那些人被他杀了个干净,没事情可做,听阿爹的话效忠皇上,定然不做背主的奸臣,要留沈家忠烈清白。
除掉在商县与汴州的记忆,现今他只是回到了正轨,继续做皇帝手中的刀刃。
他觉得日子没什么不同,过了一天又一天,直至今日他从宫中回来,一枚冰凉的雪花落在他臉上,才恍然想起,又快新年了。
除夕当晚,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躺下便全身作痛,发冷。
心口泛起奇异的热,牵引着他跌跌撞撞出了府,走到城门前。守城的卫守识得他,恭敬地行完礼,问:“大人可要出城?”
出城做什么呢?
白色的,轻飘飘的雪簌簌而落,堆在他腦袋上,寒意包裹他,令他思绪停了片刻。
再回过神,自己已然走出城门,手中还握着令牌,身后的卫守露出个笑:“大人早些回家过年嘞,小的替您守着门。”
沈洵舟如墨的眼珠动了动,不明白为何走到这里,但还是向前走,少时因阿娘惧怕走过城楼的记忆仿佛忘了般,他的心慢慢飘起来。
一个小小的,被雪覆盖的坟堆出现在前方。
飘起来的心骤然下落。
他停住腳步,身上那股痛在见到它时全然消散,竟在这冰天雪地里觉出一点暖。
烧掉宋蘿的尸体后,宿五与芸娘建了座坟。他在坟前席地而坐,望着那块无字的墓碑,下意识伸出手指去摸手腕处,碰了个空。
才迟钝地想起:那红绳已经被他烧了。
平安寺的住持说他罪孽深重,不能为逝去的人烧纸,上香。
沈洵舟自袖中掏出两个玉镯、几块翡翠坠子,数个金粒,缓缓用手拨开地上的雪,挖开泥,将这些金玉仔细埋进去。
他纤长的睫毛垂落,雪花停留上方,轻轻眨眼,一颗硕大晶润的水珠砸落,洇进泥土里。
天光破晓,照出靠着坟堆的人影。
青年双眸紧闭,面颊冻得发红,紧紧依偎着被雪覆盖的小土堆,眉间显出些安详。
他与这个坟共同迎接了新年。
*
正是新年,汴州人家门前几乎都贴了福字,挂起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咯吱咯吱。”
雪地里延出一条脚印。
起早开门的人泼出一盆热水,蒸出片白色的热雾,那人从雾中瞧见个少女,正从院牆下走来。
穿着喜庆的红衣,领口邊围了圈绒毛,衬得小脸可水灵。她停了停,仰起腦袋往牆上看,似乎想透过墙看到这院子里。
那人在这住了十几年了,旁边这人家是几个月前才搬过来的,前些天还認了个失散的女儿,只可惜不会说话,模样倒是端正,与这少女有七分相似。那人心想:这莫不是又一个走散的女儿吧?
便出声叫住:“哎,姑娘,你是不是也来认亲的?”
宋萝听到喊声,偏过头望去,擺了摆手,走近了,露出笑脸:“我是赶路的,您起的真早呀。”
那人神情疑惑:“可你与那家女儿长得极像”
“是巧。”宋萝笑眼盈盈,从红色的袖子里掏出两枚银子,塞进他手里,“劳驾,您就没当见过我。”
说完,她退开,也不听这人回应,从从容容地走了。
裙摆在拐角处一荡,消失不见。
将眼睛治了个七七八八,再赶路回汴州,宋萝忙得没时间想沈洵舟,反正她人已死,他再想折磨她,也只能对着那尸体发作。
赶在除夕前找到了幼妹,却没想她早已和阿娘团圆。
趴在墙边看了一夜,手臂有些酸,宋萝揉了揉,心想:今年的冬天真冷。
暖黄的烛光里,阿娘做了一大桌饭,幼妹坐在桌旁,她们面上皆是喜气洋洋的,阿娘捏捏幼妹的脸蛋,嗔怪她太瘦,为幼妹盛上肉汤。
母女俩其乐融融,她默默在墙边看了许久。
走在雪地里,脚腕仍隐隐作痛,旧伤未愈,她忽地想起沈洵舟,当即在心里骂了他两句,感觉舒服许多。
如今阿娘与幼妹都平安,宋萝索性搭上马車,在车里摇摇晃晃,驶进隔壁县,她跳下车,脑袋还晕晕乎乎的,给了车夫银子,慢慢走回去。
说来也巧,她来这县上时,張嬸也在,两人再次成了邻居。
张嬸正在扫门前的鞭炮,看见她,眼眸一亮,拿着扫把便招呼她进来,“小阿萝,你嬸子煮了糖鸡蛋,进来吃两个!”
宋萝弯弯唇角,顶着脑袋上两只双髻,蹦蹦哒哒跑过去,应道:“好呀。”
热腾腾的红糖鸡蛋塞进她手中,雾气拂着她脸颊。张嬸笑呵呵看着她吃,见她都吃完了,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个红纸包来。
“来,红包,祝我们的小阿萝岁岁平安。”
面对张婶真诚的脸孔,宋萝实在推辞不了,接过它。张婶笑着摸摸她的头,忽然这脑袋往怀里一撞,宋萝双手绕到她身后,抱住了她。
宋萝脸埋在这暖呼呼,传来烟火气的胸口,闷声道:“张婶,你做我的阿娘好不好?”
张婶一愣。这孩子昨天大清早就出了门,今日晌午才回来,全身冰凉凉的,不知做什么去了,听这语气沮丧极了,她倒是心软,一个小姑娘孤身来去,父母都不在身边。
感觉到胸前衣裳传来的湿意,张婶急急问道:“咋还哭啦?受啥委屈了,都和婶说。”
宋萝将脑袋拔出来,眼眶红红,摇摇头:“我没事,就是饿了。”顿了顿,又和没事人似的笑起来,“我也有红包。”
她从衣服里掏,拽出两个小小的红纸包,这本是给阿娘与幼妹的,只是她们怕是不想要。她垂下眸,将它们塞进张婶手中,说:“一个给您,一个给二牛哥。”
“哎,你这孩子”张婶满眼心疼,“婶也想你做婶的女儿,我就一个儿子,他爹也总念叨想要个姑娘,一直没要上。”
张婶握住她的手,问:“你若不嫌弃愿不愿嫁给咱家二牛?”
第97章 第九十七步试探
亲事就这样口头定了下来。
王二牛样貌憨厚老实,继承了張嬸的热心肠,每日都来为宋蘿送吃食,打扫院子,力气大干活多,是个不错的夫君人选。
張嬸先讓两人相处,若是觉着合适,便張罗办喜宴。却没想喜宴没办起来,王二牛早出晚归,日日相处,一座青瓦白墙的学堂被砌起来。
忙到半夜,宋蘿满身黑灰,带着同样脏兮兮的王二牛回家。
“今日怎得这么晚?”張嬸在饭桌前招呼他们过来,将帕子浸湿。宋蘿乖巧地步到她身邊,眼眸彎彎,接过帕子,自己擦了擦,又替一旁的王二牛擦臉。
王二牛站着不动,
“嘿嘿”傻笑,喊了声:“娘。”
“张小花这孩子家里出事了,几个地痞无赖砸了张伯的店,恰巧今日学堂休息,我便带着二牛哥去帮忙了。”宋蘿给王二牛擦完臉,拍拍他的胳膊,王二牛抬起手,任她将脏掉的外袍脱下来。
自那时燕军侵入洛阳,王伯死在战争中,张婶带着儿子来汴州,积蓄没了,日子苦了許多。宋萝便办起学堂,前半年虽是困难重重,如今倒也稳定下来,每月孩子们交来的束脩不算多,也讓生活宽裕不少。
五年足够这“女夫子”的流言散去,而学堂的名声渐起,送来的孩子越来越多。有家中富裕的,有贫寒的,大多的人送男孩念书考取功名,送女孩勉强认字再接回去,张小花就是其中之一。
前天张小花还仰着稚嫩的小脑袋,拉着宋萝的衣袖说:“我也想像哥哥那样去长安,考功名,做大官!”
宋萝摸摸她的小臉。
正是春闱,許多年轻书生赴长安赶考,家中无壮丁,那些地痞就起了心思。
张婶担忧道:“你这孩子,有没有受伤?”
宋萝将脏外袍放进篓子,拉着王二牛在饭桌旁坐下,燭光摇曳,王二牛黝黑的臉泛红,目光落在她身上,有些结巴地答:“没、没伤着。”
张婶见自家儿子这模样,恨铁不成钢,都五年了,还不敢上门提亲。夹了几筷子菜放进两人碗中,王二牛大口扒饭,宋萝伸出手指,敲敲他的手背,王二牛不好意思地看她一眼,嘴里咀嚼的动作慢下来。
除了没办亲事,倒是与夫妻的模样差不了多少。
张婶本来也觉得这样也挺好,但前两天隔壁家生了个大胖小子,她不知何时才能抱上孙子。用完饭,她暗暗提了几句,宋萝正帮着收拾碗筷,闻言抬起脸,笑道:“我听二牛哥的。”
第二日,王二牛便上门提亲。
本應在五年前张罗起的喜宴,定在半月后,只是如今家中的银钱都由宋萝所挣,一切都听她的,忙过学堂的事后,再抽个空成亲。
消息在镇上传得飞快。
学堂内,一堆孩子围着宋萝,数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叽叽喳喳的:“宋夫子,你要成亲啦!”
张小花钻在最前面,抱住她的胳膊,不满地大喊:“不要!我要宋夫子嫁给我哥哥!”
犹如石头砸落水面,数道稚嫩的嗓音争先恐后地响起来。有让她嫁给自家叔叔的,有让她嫁给自己的,还有问课业的,甚至有几个孩子吵了起来。
宋萝看着这些豆丁大的小人儿,揉了揉耳朵,板起脸:“都坐好!”
吵闹声变为朗读声,从支起的窗戶飄出来,越过院墙。日子一天天过去,喜服也逐渐在她执起的绣针下成型,上面漂亮的鸳鸯在燭光下泛着細碎的光。
傍晚下起了小雨,如米粒淅沥而下,砸在院中。黑暗罩住屋子,暖黄的烛火亮起来,被雨珠洇湿,朦朦胧胧。
窗纸上两个影子离得极近,轻轻跳动。
宋萝让王二牛穿上喜服,凑近仔細查看,修縫不合身的地方。王二牛的耳朵与喜服一样红,局促地不敢动弹,少女身上浅淡的香味传来,他微微低头,忍不住吸了几口。
“轰隆——”
雷声炸响,闪过白光,王二牛下意識望向窗戶,浑身一僵。
一道细瘦的黑影正站在窗后!仿佛有人死死盯着他们。
随着闪电消弭,窗外暗下去,黑影融入黑暗,但那道怨毒的目光仍落在他身上,犹如毒蛇缠绕,寒意自脚底蹿上来。
王二牛结结巴巴道:“阿萝,外、外头有人。”
宋萝穿完线,抬起脑袋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两家相邻,这是她住的院子,窗户下是一片花圃,站不了人。听王二牛哆哆嗦嗦地诉说,她想了想,拍拍他的肩膀:“雨这么大,哪会有人呀,外面有棵树,许是树枝的影子。”
“也、也对。”王二牛挠挠头。夜半三更,孤男寡女,他不好意思起来,“我该回去了。”
宋萝点点头,脱下他身上的喜服,搭在臂间,又找出一把伞递给他:“雨大,你小心些,这喜服还有几个地方我今晚再改改,明日你再穿一回。”
王二牛應了,撑着伞出门。
屋内烛火燃了大半,宋萝总算縫完喜服,揉揉眼睛,将它挂在架子上。这些天白日去学堂,晚上缝衣裳,她整个人都晕飄飘的,爬上床,沾上枕头便沉沉睡去。
黑暗中,床帐飘飞。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些冷,拽了拽被子,意識沉沉,有凉意抚上她颊邊。
像是蛇尾,蜿蜒攀爬,触感黏腻。春季潮湿,的确会有人出没,宋萝一个激灵,睁开眼睛,飘荡的床帐后,关起的窗打开了。
怪不得湿黏黏的。
心中升起纳闷,她走过去关上窗,身后漆黑一片,只有鲜红的喜服亮起来。喜服仍掛在架上,位置似乎有细微的挪动,仿佛曾有人穿上它,在屋内走动,又脱下来,重新掛上去。
*
日子平淡地淌走,学堂新来了个小姑娘。一夜之间,镇子上出现了一家富裕人家,买下宅院,却不露面,交了雙倍的束脩,把孩子送过来。
前晚送银子的是那家的管家,说后日将小姐带去学堂。
天光破晓,宋萝从床上起身,不知为何,昨夜身子昏昏沉沉,发起了高烧。意识朦朦胧胧,竟看见沈洵舟站在她屋中,穿着绣好的喜服,一双黑眸怨毒地盯着她。
再次醒来,热退了许多。
喜服也完完好好地挂在架子上。
怎么想也应是做梦。
她匆忙洗了把脸,便往学堂赶。
耽搁了这会,里头已有许多孩子了。才踏入们,吵嚷声传过来,穿着各异的孩子围成个圈,叽叽喳喳地吵着。
在吵什么?
宋萝脚步虚浮,慢慢凑近,终于看见圈里头的情景,她顿时停住,睁大了眸子。
穿着浅黄色襦裙的小姑娘扎起双髻,四、五岁模样,精致的绣鞋踩在被她拽住领口的男孩胸口,面上冷意森森,一双栗色眼眸被光照映,泛着浅金,像是大户人家跑出来的小千金。
那稚嫩的嗓音开口:“再摸我的衣裳,我废了你的手。”
濃濃威胁倾泻而出,被她踩着的男孩不住颤抖,“哇”地哭出声。旁边的孩子们也纷纷指责起来,却也不敢上前把她推开,倒是她自己放了手,眼眸轉了轉,落在后方的宋萝身上。
她小脸如花绽开,拎着浅黄色的裙摆穿过人群,清脆而亲切地喊道:“宋夫子,你来啦!”
宋萝下意识退了半步。
见状,这小姑娘皱起脸,全无方才威胁人的狠戾模样,显出几分委屈,又站直身子,神色乖巧,甜甜地说:“初次见夫子,我带了拜师礼。”
一对金色手镯被她从兜里拿出来,亲亲热热地拉起宋萝的手,要给她戴上。宋萝心中一悚,抽回了手,便听稚嫩的声音带着浓浓疑惑,问道:“你不喜欢么?”
这时。
有个小人影撞过来,扑进宋萝怀中,“呜哇哇”地哭起来。是方才那个挨打的小男孩,抽泣着告状:“夫子,她刚刚打我,呜呜”
说到一半,他被一只小手硬生生拉出来,两枚银锭抵在他眼
前,见他没反应,对面的小姑娘歪了歪脑袋,十分不解:“银子都赔给你了,为何还哭?”
她神情冷下来:“是你先摸脏了我的衣裳。”
小男孩畏惧地一抖,脸上挂着眼泪,撒开腿跑了。
宋萝拧起眉。今日混乱,不用想也知道这便是那富裕人家送来的小姐了。可这张脸,竟与她小时候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还有这副做派
她的心跳扑通扑通,仿佛正有东西缠住她,将她往下坠。
忽而想到,前晚那管家说的名字,他家小姐叫沈小草。
沈小草,沈洵舟。
是巧合吗?
思绪飞转,一只柔软的小手牵住她手指,传来阵阵暖意,宋萝低下头。
沈小草弯起唇,笑嘻嘻说道:“外面风大,夫子,我们进屋吧。”
心不在焉地教完书,孩子们说笑着走出学堂。宋萝还得去找跑掉的那个孩子,沈小草迈着小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边,小脸上冒出汗珠,不大高兴。
“凭什么让我道歉,是他先把他的脏手伸过来的。”沈小草气鼓鼓的。
宋萝心中乱得很,被她死死跟着,像是甩不掉的毒蛇,随口说:“那你别跟着我,不然等会见到人,就得道歉。”
沈小草眼珠子转了转,拽住她的袖子:“那你收了我的镯子,我就与他道歉。”
宋萝摇头,伸手想把她的小手指扒开,沈小草察觉到她的意图,嘴角一撇,大喊:“你就这样不想我碰你,你一点也不喜欢我!”
沈小草气得眼泪汪汪,忍着泪,撒开了手,从兜里掏出金镯子往地上一砸,“哒哒”跑走了。
镯子滚到宋萝脚边。
她心中泛起股酸楚,堵在喉咙间,化为几声叹气。
第98章 第九十八步试探
晚上管家带着沈小草来赔礼道歉。
夜色昏暗,从屋内透出暖亮的烛光,照在两人面前,映出长长的影子。管家姓徐,生得一副书生面孔,将两包红枣放在桌上,客客气气地赔礼。
两人才从白日里被打的男孩家中过来,身上裹挟着寒意。
宋蘿倒了两杯茶递过去。
熱雾蒸腾,沈小草雙手捧着茶杯,坐在椅上晃着小腳,神情乖巧。
徐管家语气缓缓:“我家老爷交代,若小姐再打架,您只管惩罚就是,无需顾虑。”
沈小草伸出小手,手掌心赫然两道红痕,眨巴着眼睛:“你看,我阿爹回去就打我了,用又细又长的藤条抽我,可疼了。”
话说到这份上,宋蘿只好打圆场,将话题輕輕揭过,把捡的两个金鐲子推在木桌上。
“这鐲子贵重,我不能收。”
徐管家还未开口,沈小草歪歪脑袋:“这两个镯子可令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你不是还要养那对母子?收下它,不好么?”
宋蘿动作一滞。
熟悉的,森寒无辜的语气,她立即想到沈洵舟,透过小女孩天真的臉,她看到沈洵舟正翘起殷红的唇,对着她冷笑。
后背发凉。
她挪开视线,仍是推拒:“我已收了束脩,这镯子,我不應得。”
沈小草臉色骤变,似乎想说些什么,又忍下了,扬起笑臉,伸出小手把桌子上两个金镯子揽过来,语调輕飘飘的:“好吧。”
夜色漸深。
徐管家不好多留,起身告辞,宋蘿送两人到门口,沈小草拉着她的袖子,见她没甩开,貼近过来。
“夫子,我不想回去,阿爹很生气会打我,你可以收留我嗎?”沈小草仰着小脑袋,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我没有阿娘,没有人保护我。”
这雙同宋萝如出一辙的栗色眼眸里溢出委屈,她有些心软。
犹豫片刻间,徐管家已接过话头:“那便麻烦宋夫子了。”
他轉过身走入夜色,沈小草则欢天喜地往屋里跑。宋萝像被两匹馬背道而驰的车夫,一时不知先去追哪个。她长长叹气,走进屋,关上门。
沈小草满屋子乱窜,眼睛滴溜溜地轉,嫌弃道:“你住的地方真小。”
宋萝收好两包红枣,放进柜子,小小的人儿“咻”一下跑过去,探着头往里瞧。她一把握住沈小草胳膊,拿出夫子的气势:“去那邊好好坐着。”
沈小草吃了一惊,顶着她严苛的目光,声音弱弱:“你与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
宋萝抄起她的两只胳膊,打算将人抱到椅子上,沈小草乖乖地没有动,小脑袋埋在她肩头,輕轻嗅着,随即环住她,臉颊貼在她脖子上。
像是讨好的小猫。
心中掠过这个念头,宋萝捏着沈小草后颈,把她从身上扒下来,按在椅子上。沈小草懵懵地扶住椅背,清脆的询问砸下来。
“你阿爹叫什么名字?”
沈小草抿住唇。肉肉的小脸顯出几分纠结,垂下脑袋,扭了扭身子要跳下椅子。
却被死死按住动不了。
沈小草眸中浮起决心,两眼一闭,往后躺倒,“呼咻”打起呼。
装睡。
阿爹来之前百般叮嘱,不能让阿娘晓得他,提也不能提。按理说她方才已经犯了忌,可她实在是好奇,阿娘听到阿爹时的神情。
芸姨说阿娘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小五叔叔说阿娘温柔又善良,只有阿爹对阿娘什么也不说。
沈小草小小的脑袋瓜胡思乱想,忽然一块温熱擦到她脸上,湿湿的,很轻柔,她辨认出来那是打湿的帕子。
擦完脸,她被轻轻抱起来,走动一会,她往后倒,落在柔软充满香气的被褥里。
是阿娘的床。
阿娘阿娘。
沈小草咀嚼着这个称呼,待身旁安静下来,悄悄睁开一只眼,偷看与她裹着一張被子的女子。
有些瘦。
睫毛很长,身上很香。
沈小草靠近过去,小心翼翼抱住她的胳膊,睡意袭来,她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这次是真的打呼了。
宋萝微微翻过身。月光爬上床,映亮软乎乎的小脸,似乎是累极,呼吸重而急促。
像是挨着个小火炉,热意从相贴的胳膊处涌来,心底漫上股酸楚。
血缘是种很奇妙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触碰沈小草翘起的额发,仿佛有条看不见的线,将她与这孩子相连。
同蓋一层被子,竟感到许久未有的安心。
她叹了口气,回过身去,闭上眼。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记忆与梦境凝成碎片,不断地在眼前晃。有时是住在四面漏风的破房子里,阿娘抱住她和幼妹,暖意沉沉。
轉眼变为沈洵舟将她死死抵在床榻间,漂亮的面孔带着泪,大颗眼泪砸在她脖间,又凉又烫。
还有張嬸真诚柔和的笑脸,握着她的手,眸光里满是看女儿的慈爱。
她在梦境中浮沉,浑浑噩噩,不自觉地想:这不是她一直想要的嗎?
阿娘与幼妹活着,她也好好活着。
嫁给王二牛,过上安稳的日子。五年,她几乎已经忘却了沈洵舟,他带给她的伤痕也逐漸消弭,眼睛治好了,腳腕也不再痛。
梦走到尽头,一片漆黑。本能地,恐惧自心口漫延出来,如洪水般吞没她。
沈洵舟凉凉的嗓音在耳邊响起:“瞎了眼,断了手脚,你还如何跑?”
宋萝猛地惊醒。白色的床帐映入眼帘,她眨了眨眼,反應过来自己已逃了出来,不再看不见。
心跳平息,目光一转,沈小草小小的人影站在屋内,木架子前,仰着脑袋,直勾勾地盯着上面的喜服。
“我听说,后日你便要办親事了。”沈小草转过头,面无表情道。
稚嫩的脸顯出些森然。
宋萝坐起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沈小草默了会,自顾自地爬上梳妆台前的椅子,从铜镜里看她,说:“夫子,我要回去了,你帮我梳头发吧。”
她在椅子上晃着小脚,显而易见地开心
起来。
宋萝只好走过去。素白的手执着木梳,一下下顺着细软的,小脑袋上的头发。
两只双髻整整齐齐地顶起来。
沈小草左扭右扭,对自己的发髻满意的不得了,扬起小下巴,露出些矜傲。
“你家住在哪?”宋萝放下梳子,打算将人送回去,顺势瞧瞧她阿爹到底是谁。
“徐叔叔会来接我的。”沈小草这样说道。
“咚咚。”
敲门声传过院子。
沈小草从椅子上蹦下,迈开小腿跑出屋,踮脚打开大门,露出徐管家的脸。他微微一笑,对沈小草身后的宋萝说道:“叨扰夫子,我送你们去学堂。”
门被推开得更大。精致的,挂着金铃铛的馬车静静等待,棕色的馬在日光下泛起柔润的光泽。
王二牛局促地站在马车边,一身粗布麻衣,显得黯然失色。他似乎是等了许久,有事要与宋萝说,却張了张唇,没能说出话来。
沈小草扬着下巴看他,冷哼一声,利落爬上马车,扒着门帘向宋萝招手,换上笑脸:“夫子,快上来呀。”
宋萝犹豫了下。
每日早晨,王二牛便会过来,送她去学堂,两人一起走过去,到了学堂,王二牛给她打下手,扫扫地,擦擦桌子,有时待在里面听课,而后再一同回家。
只是如今看沈小草这副看不起人的模样,定不会让他上马车。宋萝想好拒绝的说辞,正要开口,王二牛望着她,憨憨地笑了笑:“阿萝,那你快上去,我回家给娘搬个东西,等会就过去学堂。”
他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沈小草还在雀跃地挥着小手。
宋萝没办法,只能上了马车。才上来,沈小草就親亲热热地缠了上来,小脑袋抵住她的胳膊,蹭来蹭去。
“夫子,你给我讲故事好不好?”
栗色的大眼睛浮起期待,望着她。
宋萝“嗯”了声,抽回手,坐远了些。沈小草脸颊立即鼓起来,将要发作,宋萝赶紧开始讲故事,她便像一只被安抚的小猫,乖乖认真听着。
这天直到学堂的孩子们都走了,王二牛也没来。
拒绝沈小草送她回家,这孩子还闹了好一会,被徐管家强硬地抱起来,拎走了。
宋萝慢慢走在青石板上,心跳得厉害。她敲开门,张嬸的面容出现在门后,却不是以往的笑面,神情中显出惊恐。
她的心沉下去,问:“二牛哥还好吗?我见今日他没去学堂”
张婶抵住门,笑得勉强:“小阿萝,二牛他”顿了顿,仿佛下了决心似的,说,“新人结亲前不能见面,待到后日,你就能见到他了。”
后日正是拜堂成亲的日子。
宋萝没再多说,从家里取了喜服送过去。入夜,寒意自支起的窗户淌入,吹动燃烧的烛火。仿佛风平浪静,她总觉得阴沉沉的,愈发不妙。
果然,接亲当日,雷声滚滚,下起大雨。
屋内,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两张人脸。张婶在她身后,为她梳发,像是嫁出个女儿那般,握着梳子的手微微颤抖。
宋萝感到很不对劲。蓋上盖头,被牵着手走出屋,雨声淅淅沥沥砸落伞面,宾客的笑闹声洇起湿意,朦朦胧胧地融入雨雾之中。
“一拜天地!”
红绸那头传来轻轻的扯动,盖头下一片红。
响起震耳雷声,仿佛天地回应。
宾客细碎的交谈声像蚊蝇萦绕。
“夫妻对拜!”
宋萝愣了愣,身旁的人已转过来,喜服的下袍荡起,垂落。
她握着红绸弯腰,看见对方同样握在上方的,修长白皙的指骨,只是一瞬,他立即收回
是看错了吗?
媒人喊道:“礼成,送入洞房!”
雨下得更大了。
宋萝坐在床边,柔软的喜被垫在身下,像轻飘温暖的云,她捏紧了被子,近乎忐忑地绷紧身子。
“吱呀。”
有人推开门。
她试探着喊:“二牛哥?”
脚步声逐渐逼近,一双黑靴出现在盖头底下。上方落下声冷笑。
明显不是王二牛的嗓音,冰冰凉凉,宛如浸在水中的玉。
他也不装了,修长白皙的手指晃过来,捏住鲜红的盖头,一点点掀开。
宋萝僵了僵,抬起脸往上望。
红帐生香,烛光下一张诡艳脸庞,漆黑眼珠直勾勾盯着她,红唇上挑:“叫错了,阿萝,你的夫君在这呢。”
第99章 第九十九步试探
暖色洒落玉质般的面颊,泛起莹潤如水的色澤,这双黑而大的瞳子映出她的面容,眸光近乎痴缠,宛如毒蛇吐出蛇信子,一寸寸舔舐。
五年未见,她仍是记忆中的少女模样,清丽的五官抹上胭脂,似浓丽的朱砂散开,栗色眼眸微微睁大,顯出几分不可置信。
鲜紅的嫁衣裹着她,露出洁白柔软的脖頸,此时仰起头来,脖间的青筋淡而细。
真是骗了他好久。
骗子骗子!
沈洵舟握着盖头,想起拜堂时与她相连的紅绸,感到胸口被暖而胀的云填滿,竟令他喜不自胜,唇角愈发上扬。
她与他拜了堂,成了亲,总该是堂堂正正的夫君了吧?
他不自覺地倾下身,想要离她近些,浅淡的香气与脂膏融在一起,他眸色迷蒙一瞬,不自覺地落在前方柔软紅潤的唇上。
唇珠圆潤,像是诱人采撷的葡萄。随即,那唇珠上抬,又仿佛是蚌壳张开了缝,露出里头鲜红濡濕的舌尖。
这样柔软的舌,却是吐出刀剑般帶刺的话语。宋蘿清脆的嗓音帶了怒气:“你把二牛哥怎么了?!”
这才几年,便叫的这么亲切?
与她在一起的日子鲜活地翻湧上来,沈洵舟从中品出一丝无奈与恍然。也对,她的大哥多不胜數,陆大哥,林大哥,连那卖花灯的小贩也是她的哥哥。
但那又怎样?
他輕輕笑起来,眼瞳圆圆,溢出无辜:“没怎么。”
宋蘿半分都不信,心愈来愈沉,站起身往外走。以沈洵舟心狠手辣的性子,王二牛恐怕凶多吉少。她要去寻王二牛。
出乎意料,沈洵舟停在原地,只望着她,并未阻拦。
幽暗的目光直直缠过来。
她后背发涼,仿佛自己误入了毒蛇巢穴,看不见的,庞大的蛇尾盘踞阴影中,时刻将她卷回去。迈出的步子越来越快,鲜红的嫁衣在夜色中奔跑,清泠泠的月光照亮院子。
那些宾客全不见了。
只主屋与那间婚房燃着灯。
张嬸正坐在屋内的桌前发呆。眼角皱纹深壑,几根白发从鬓间翘起,顯出浓浓疲惫。听到腳步声,她抬起头,门口穿着嫁衣的少女喘着气,滿脸焦急。
“二牛哥呢?他有没有出事?”
宋蘿走进屋,已做了最坏的打算。王二牛会不会被沈洵舟打斷腿?张嬸是不是受他胁迫?沈洵舟那样的人什么都干得出来!
张嬸却摇摇头,叹道:“没有。”
怎么会呢?如若沈洵舟什么都没做,今日的新郎又怎会是他?
宋蘿冲到张婶面前,握住她的手:“您别怕,同我说实话。”
张婶久久望着她,没有开口。汗珠冒在宋萝额前,鬓间,风吹过来,泛起沁涼,她的心也开始发起冷来。
她又害了一个人?
那样背负性命,杀人舔血的日子过去五年,如今她又害死了一个无辜的王二牛?
午夜梦回间,被她害死性命,家破人亡的森白脸孔浮现出来,化为尖刺,将安稳的生活戳碎。她茫茫然地眨了下眼,背后陡然窜起片凉意。
沈洵舟冷凉如冰的嗓音滚过耳边,喊道:“娘。”
他站在她身后,影子罩下来。
宋萝垂下眸,看见张婶扯开唇,应了这声:“哎。”
她感到难以形容的荒谬感,心跳重重沉着,怔怔地放了手,退后半步,撞上坚硬冰冷的胸膛。
修长白皙的指尖自后方伸过来,圈住她裸露的手腕,輕輕摩挲,“窸窸窣窣”衣裳摩擦,他靠近了,温熱的吐息落在她頸侧。
“你不是要找王二牛?”沈洵舟心满意足地牵着她,将她环进臂弯,“今日,以后,我就是王二牛。”
浓浓疑惑填满了宋萝。可即便數个疑问将要出口,在如囚笼的怀抱中,皆化为寒凉的窒息,堵进喉间。
瘆人的,阴冷的毒蛇已爬到她脖颈之上。
烛火下,沈洵舟眸中亮起奇异的幽光,语气轻柔:“娘子,天色不早,我们该回房了。”
身着喜服的青年揽着同样嫁衣的女子,紧贴相拥地向前走,像是一对恩爱的小夫妻。
张婶望着两人的背影,再次叹气。世上怎会有如此荒诞之事,前日,这人找到她,说要做王二牛,好几个带刀的汉子湧进屋,她不敢不从。最终王二牛变为王大牛,她认他做了干儿子。
她终究只是个普通妇人,自家儿子还在他手上,那丫头便自求多福吧。
“哐啷。”
门被关上了。
绣着鸳鸯的喜被凌乱地堆起来,烛光透过床帐,蒙了层雾,照出两个相叠的影子。
柔软的被褥陷进去,宽大的手掌压着另一只稍小的,指尖纠缠。
宋萝仰面躺着,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上方,青年漂亮生艳的面孔上,唇色殷红,漆黑纤长的睫毛微颤,显出主人的怒火。
才多问了几句王二牛的状况,便被他推倒在床。
双手都被占着,他的膝盖牢牢压住她的腿,动不了分毫。
熟悉的,被钳制的姿势,勾起在沈府那张又大又软的床上,凌乱不堪的记忆。
她轻轻发起抖来。
“我没想这样的。”沈洵舟如墨的长发垂落,在她胸口處蜿蜒划过,他低低喘气,宛如控诉,“是你非要惹我生气。”
他眸中闪过丝恨意,迅速消弭,随即荡起润澤的水雾:“不叫夫君便罢了,还提起别的男人。”
这话说的像吃醋争宠的小狗,委屈溢出来。
看到他,宋萝腳腕處便传来隐隐的痛楚,仿佛那条斷掉的腳筋仍在跳动,问:“你是来报复我的吗?”
沈洵舟皱起眉,颤抖顺着相贴的掌心游走,直到心口,微微一痛。
她在畏惧。
舌尖尝到极涩的苦楚,像是吃了片苦瓜,涩味挥之不去。
他放开她,眼珠不曾离开她的脸,慢慢远离,下了床,只站在床边看她。
宋萝浑身一松,坐起身。
“我们做夫妻,不好么?”沈洵舟轻声问。
久久沉寂。
似乎是从这沉默当中觉出什么,沈洵舟忽而半跪下,握住她露出悬在床边的小腿,宋萝惊得蹬了蹬,正好踹在他胸口,他闷哼一声,仰起脸望向她,眼尾晕开绯红。
他指尖下滑,抚摸她腳腕处,涌出几分旖旎,然而看着她的眼神并无情.欲,黑眸中凝起水泽,眼眶也红了,仿佛下一刻要落下泪来。
“你还在怨我。”
说着,一颗晶润的水珠砸下,坠入她脚背。
她忍不住往回缩,他却托着她的脚,按在自己心口。
急促的心跳从脚心回传。
宋萝动也动不了,更觉他这副委屈模样激得心里冒火,开口道:“是,我是怨你,断我脚,弄瞎我眼睛,哪件事情不似仇人才做得出来的!我如何能不怨你!”
“那你打我,踹我,可舒服些么?”沈洵舟眼睫洇濕,握着她的脚不肯放手。
美人垂泪,向来是楚楚可怜。
他眼下一颗水珠将坠未坠,瞳子像是浸了水的琉璃珠,面颊润泽泛起莹色,如同玉观音像,祈求,讨好地仰望着她。
她还真生出几分凌虐欲。
不想杀人,并不意味着受欺负了不打回来。
当即狠狠踹了他一脚。
沈洵舟倏然松手,往后倒,这第二脚便踹歪了位置,再收回来已来不及,重重擦过他腰下。
急促的,带着湿意的喘息响在床帐间。
宋萝脚心一片炙熱,修长冰冷的手指再次缠上,阻住她退回去的动作。
沈洵舟额前覆上层薄汗,眸光迷蒙地散开,下意识先抓住了她。回过神,喉间滚了滚,有些疑惑,微哑地开口:“踹这里也可以,只要你舒服。”
宋萝又惊又疑地看着他,心想:这舒服的到底是谁?
脸颊到底还是窜上热意,语调弱了些:“你放手!”
沈洵舟仍不放弃,执着地问:“你舒服了么?”
他将她的脚拉回腰下,正正踩着那,只要她消气,怎么踹,踹哪里都可以。
黑润的眸子一眨不眨,浓黑的睫毛覆盖眼瞳,自上方看,眼尾上扬而锐利,晕开桃花般的粉潮。喜服在数次的挣扎中蹭乱,露出白皙的脖颈,喉间的凸起不停滚动。
她缩一回,他扯一回,脚底来回擦过衣裳,喜服下摆堆起褶皱,高高鼓起。
裹着哑意的喘息溢出。
宋萝耳朵发热,忍无可忍道:“你是不是有病?”
沈洵舟不知想到什么,似乎会错了意,眸中含着湿雾,轻喃:“这也不行么?”
他眉眼间湿漉漉的,在烛光下灼灼泛亮,犹如勾人的艳鬼,那股迷蒙褪去,显出本相的诡气,神情凝起来,迸现浓浓偏执,恨道:“你一定要嫁给那憨傻的丑男人?”
与他拜堂成亲,用王二牛的名做她的夫君,她也这样嫌恶。
宋萝愣了下,反应过来他说的丑男人是谁,更觉他简直是强词夺理。把人抓走,自己替了人家,还做出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桩桩件件,皆未问过她的意愿。
脚心黏腻腻的,热度残留其上。
她偏过脑袋,后脑勺对着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擦。
沈洵舟心想:她果真嫌恶自己。
欣喜已消失无踪,所有的妄想就此湮灭。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盯着她,脸色不断变换,怨恨、后悔、不甘交织,半晌,化为一声轻叹:“好。”
他如幽魂般推开门,走了。
第100章 第一百步试探
宋蘿浑身一松,仰倒下去,身子陷入柔软的被褥,疲累涌上来。
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一張稚嫩的臉抵在眼前,栗色眼眸眨巴眨巴,正用小手玩着她的头发。
沈小草微微一笑,喜笑颜开:“阿娘!”
总算能光明正大地喊阿娘,她小臉喜滋滋的,爬上床,抱住宋蘿,将脑袋埋在她胸口,不住地蹭着。
暖呼呼,沉甸甸的。
宋蘿动了动,这才发觉昨晚竟嫁衣也没脱,桌上的燭火燃尽,看来沈洵舟也再未回来过。
血缘里自带的亲密感使她伸手,环住沈小草,抱着她坐起身,体会一种哺乳孩子的感觉。
“你爹是沈洵舟?”她问。
沈小草吸着她身上的香气,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阿爹不让我同你讲,他说你不会喜欢我,可是你抱了我,还收了我的礼物,你不討厌我,对不对?”
喜欢与不討厌不能同义而语,宋蘿教了这些年书,下意识想要張口纠正她。可懷里熱腾腾的,像只软茸茸
的小兽,她说不出口了。
见许久未應。
沈小草从她懷里仰起臉,小手抱住她的腰,猶如期盼般自顾自答:“讨厌我也没关系,我喜欢阿娘就够了。”
酸意升上来,堵在宋萝喉间。她摸了摸沈小草的小脑袋,没能忍心,将心软化为安慰,说道:“我不讨厌你。”
沈小草又高兴起来,横冲直撞地拱向她,“啪唧”一下亲了亲她的面颊。
宋萝怔了怔,怀里的小人儿跃下床,像偷了腥的小猫,笑得灿烂,身子左扭右扭,说起正事:“阿娘,该去学堂啦,徐叔叔在门口等我们呢。”
换了新郎,日子对她来说似乎没什么不同。
沈洵舟没有再绑住她,弄瞎她的眼睛,断掉她的脚。她心中松了松,怅然中凝起一点迷茫,暖和的,柔软的小手真真切切地牵到她手心。
沈小草拉着她踏入結实的台阶,落进实地。
挂着金铃铛的馬車停在门口,徐管家站在旁邊,笑着望向她们。
徐管家对沈洵舟的去向闭口不言。馬車内,沈小草一刻不停地挽着她的胳膊,将小小的身子往她怀里钻。車前的铃铛声撞响,馬蹄阵阵。
宋萝却在想:这真是去往学堂嗎?还是将她诱往另一个地方,又关起来。
今早还是未见到王二牛,連張嬸也不见了踪影。她无法反抗,他们母子的性命,定然在沈洵舟手中,他从前总是这样胁迫她。
再逃,还能逃去哪?
連死了也被他找到。
马车停住,徐管家掀开车帘,恭敬道:“夫人,学堂到了。”
青瓦白墙,门口一群嬉闹的孩子们,有些闻声抬头看来,熟悉的臉绽出笑容。張小花最先跑来,清脆喊:“夫子,晨安!”
还真是学堂。
宋萝眼眶一酸,下了马车,众多孩子围过来,皆是平安无事。
若以前幼妹是她的软肋,如今她所在意的,便是这镇上的孩子们,邻街熱心肠又仗义的王伯,每日买菜多送她的杨姨,还有张嬸,王二牛五年的相处,已令她与这些人连上系带。
沈洵舟要是用这些她在意之人威胁她,便真的无计可施,无处可逃。
如往常般度过这天,徐管家将她送回去,重拎着沈小草上了马车,马蹄踏起,烟尘四散。
走入家门,担心了一整日的异常,终于发生了。
她难以置信地停住。
屋内的身影落在燭光下,裙纱泛起粼粼色泽,裸露在外的锁骨白皙瑩润,往上的喉結凸起,下巴连同半张脸隐入阴影中,耳邊的坠子在暗色中亮起,摇晃。
沈洵舟穿着女子的衬裙,像是壁画中的美人,倚在椅上,似乎在等她。
这张漂亮的面孔显出逼人的艳丽。
漆黑纤长的睫毛上翘,他抬起眼,微微动作,瑩色的脸颊逐渐自阴影中显露,黑眼珠如同火落进缎子,烧出的两只孔洞,牢牢锁住她。
他慢慢走近,那股艳丽不见,高大的影子覆来,生出几分逼迫人的气势,张开殷紅的唇:“王二牛。”
“窸窸窣窣”的动静。
另一个人从角落中挪出来,憨厚的脸残留恐惧,望着她,结巴道:“阿,阿萝。”
是王二牛。
沈洵舟勾起唇,眼底并无笑意,放软语气:“你不是要嫁王二牛?如今他来了。”
他装扮异常,猶如疯癫。
宋萝禁不住后退两步,犹疑地看着他,“你这是做什么?”
沈洵舟扬起下巴,耳邊翠绿的坠子晃动。王二牛哆哆嗦嗦,代替他答道:“他是我新纳的小妾,以后,以后同我们一起睡。”
王二牛挠挠头,先一步走到床边。比原先大上两倍的床立在那,喜被整整齐齐地叠着,绣的鸳鸯放在最顶上。
“我先歇息了。”
王二牛爬上床,缩进最里面的角落,背对着他们。
宋萝睁大眸子,犹如一道雷劈中她。无论如何她也想不到,沈洵舟扮成女装,竟要做妾。修长冰凉的指节扣过来,圈住她手腕。
沈洵舟湿热的吐息落在颈侧,语调自然,毫无羞耻:“去床上歇息吧。”
她惊得失语,像看疯子般看他。扣住她的手指用了点劲,将她扯到床边。沈洵舟低头,眼瞳幽幽,看见两人的裙摆卷在一起,笑了笑。
他将她按坐下去,蹲下身,为她脱去鞋子,宽大的手掌握着她的脚,仰望她。
翠绿的裙纱落了满地,上襟有些大,此时垮下来,露出洁白的胸口,半遮不遮,旖旎万分。宋萝向下看,不可避免地将风光收入眼帘,腹部凸起小块,阴影流淌进边缘,勾勒得更为清晰。
到底还是没忍住,问:“你是不是疯了?”
沈洵舟摩挲这脚腕,指腹的粗糙令她一抖,缩了回去。他将手撑在床边,慢慢俯身,直望着她眼睛,说:“我在做让你如願的事,你不满意么?”
美人衣衫凌乱,衣裳下滑,露出半个莹润的肩头。
宋萝感觉心扑通扑通狂跳,强迫自己移开眼,盯着他后方跳动的烛火:“让我如願你什么事都会做嗎?”
沈洵舟点点头。
太近了,他耳边的坠子一直在晃。
宋萝捏了捏手心下柔软的被褥,心绪翻涌,这奸相难得的讨好示弱,令她胆心大发,全身轻飘飘地升起来,转回来,目光落在他幽黑的瞳里。
认真道:“不可以杀人,张婶,二牛哥,还有镇上的所有人,不能用他们的性命要挟我,不能再把我囚在屋子里,不”
一连串还未说完,他已應声:“好。”
仿佛后悔赎罪般,沈洵舟眼眸黑润,溢出些渴求,眼眶也逐渐紅了,睫毛颤了下。
他看着她,似有万千言语,将语未语,化为含着的泪光。
这情绪将宋萝裹住,心中泛起酸软,将身子挪了挪,腾出块地方:“上来睡吧。”
沈洵舟过去吹熄了蜡烛,合衣上了床。
朦胧月光透过帐子,映亮两个相隔的影子。
他克制地离她远了些,只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犹如将这些年未曾看够的,一齐看回来,又害怕这同床而眠仅是梦境,明日睁眼,她便消弭而散,变为一座坟。
灼热的视线落在宋萝脸上,她不自在地往后退,才挪了毫厘,便想起身后睡着的是王二牛。
三人睡在这张宽大的床,也拥挤起来。直至处于这两人间,那股始终埋在心底,被她抛之而去的情愫骤然翻土而出,伸出枝芽,拂动心口。
原本只想着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与王二牛,张婶变成家人,也不错。
可此时背后是王二牛,身前是沈洵舟,三人拥挤,她竟想要贴近沈洵舟,而非王二牛。
她眨眨眼,向沈洵舟靠近一点点。面前的黑眸倏然亮起来,如同月光,灼灼生华,随即这华色也向她靠近,像是亲密无间的闺友,裙摆与裙带相叠,交缠。
沈洵舟眸中宛如春水荡漾,溢出喜悦。他侧着身,上襟几乎全部散开,露出光裸的胸膛,急促的心跳自他胸前,毫无阻隔地震响。
他不敢说话,怕惊破这美梦。
她主动凑近了他
他纤长的睫毛下,淌出了泪,顺着脸颊,洇湿在铺开的如墨黑发间。殷红的唇抖了抖,轻声问:“你还恨我么?”
宋萝心想,这张祈求的脸上明明说的是:你原谅我好不好?
无数她以为早已忘却的,有他的回忆涌上来。他曾数次说过,他恨她,那他如今呢,还恨她吗?
她压低声音,不想惊醒王二牛,说道:“你遵守方才的承诺,我不愿受人所制,你若做到,我就不恨你。”
沈洵舟眼尾泛红,紧紧盯着她,未应答,而是问:“我怎知,你如何才是不恨我?”
果然还是要讲条件。
宋萝慢慢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拉到胸口,微微低下头,亲了亲他的手指。王二牛还在这,她只能做到此般。
仿佛含羞草,他的指尖蜷起来。
昨夜未纾解的燥热席卷,沈洵舟感觉浑身犹如火烧,心中却溢满了水,圈圈荡开波纹,血肉筋脉里传来抚慰的快意。
衬裙下顶起片炙热。
宋萝与他相贴,察觉到,顿时又羞又恼:他是发情的狗吗?就亲了下手指,也能这样?
沈洵舟低低喘息,欣喜撑满了他。怕她嫌恶,他移开了些,反握住她的手,面上显出赤诚的执着,一字一句道:“我守诺必行,从不骗人,你最好也不要骗我。”
骗了他这么多次,后知后觉的愧疚升上来。宋萝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