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九十一步试探
长时间的失明,宋蘿对日子的感知愈发弱,身上的觸感却越来越强烈。
真如沈洵舟所说,她腳腕的傷口在长好。血肉新生的痒意,拉扯时的刺痛,被褥的柔軟,从她一片暗色的视线里漫进来。
过了多久了?天亮了吗?
绑住手腳的锁链被解开,她抱着枕头,坐在床邊,侧了侧腦袋。外面的鸟啼声清脆传来,风吹过树葉沙沙的,以及热闹的小声谈笑。
不知为何,最近府上的侍女变多了,她们的声音如同小鸟,将寂静的沈府充盈起来。
每日会有人来给她换药,送饭。
她不再与沈洵舟说话。
“白大夫说,阿蘿的腳再养个几日就好了。”輕柔的,甜蜜的嗓音靠近,苦涩的药味从床帐爬进来,缠住她的脚。
泛着刺痛的涼意涂进脚腕處。
宋蘿往后缩,无神的栗色眼眸转了转。
芸娘小心地为她上药。日光倾落,莹白色覆住少女,帐角飘扬,显出几分寂寥。外面天色沉沉,泥土的腥味升起,与屋内燃起的檀香撞在一块。
“现在还是夜晚吗?”宋蘿抬起眼眸,“望”向风吹来的方向。
芸娘有些心疼。初见在三月,少女那时何等聪慧伶俐,如今一晃已快新年,她却变成这副模样,和关在笼子里日渐萎靡的鸟雀无甚区别。
她放輕语调回道:“已过未时,天已亮了。”
“哦。”
宋萝试探着伸出手,摸到芸娘的胳膊,軟軟厚厚的一层,她睁大眼睛:“是袄子吗?”
屋内有地龙,暖意蒸腾。
芸娘才进来,额前便冒出汗珠,包扎好纱布,拾起宋萝襦裙輕纱的下摆盖回去:“是呀,再过一月,就是新年啦。”
宋萝眼眸亮了些,攥着芸娘的手摇了摇:“那要贴窗花呀。”
望着少女期待的神情,芸娘拿来紅纸与剪刀。
即便看不见,宋萝手上的动作仍旧利落,剪出一片紅鲤与牡丹,圓形镂空,竟是分毫不差。
耳邊响起芸娘的夸赞,她唇邊弯起,指间夹着鲤鱼窗花,面上溢出神气:“那当然了,这个我可是闭上眼睛都能剪,在外头可是要卖上五文
钱的。”
芸娘也笑。
暖炉“滋滋”燃烧,数片窗花贴滿屋子,外面天光沉沉,屋内喜庆地亮起来。
宋萝贴得一身汗,热水搬进屏风,她翘着脚腕躺进去,水珠迸溅到脸颊邊,她晃了晃腦袋,喊:“芸娘。”
那边没回应,唯有水声响起。
片刻后,一方柔软的帕巾按过来,替她擦去脸上的水珠。
黑暗和寂静裹住她。
热水漫延至胸口,她指尖按住浴桶边缘,眼皮不安地颤了颤,出声:“芸娘,你说什么时候下雪呀?我还没见过雪呢。”
那帕巾又拂过脚腕,伴随着温涼的觸碰,在傷口边缘滑动,像是在检查愈合的情况。
她抿住唇,不再开口。
青年微涼的嗓音传过来:“怎么不说了?”
和仇人有什么好说的,宋萝暗暗想,索性偏过头,“看”都不愿“看”他。
“还痛么?”沈洵舟弯下身,黑眸洇濕,热雾在他纤长的睫毛上凝出細小水珠,眼尾亦被熏紅。
她不应,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窗花很好看。”
“再过一个月,长安会下雪。”
沈洵舟望着她,怔怔半晌,显出几分无措,像是求暖的小兽,靠近她,说:“……对不起。”
这张漂亮的面孔盈滿祈求,宋萝什么都看不见,她甚至想捂住耳朵,有些心烦。
若伤了人,一句对不起便能抵消,天底下哪里还有那么多杀人偿命的人?
她只是想与幼妹过一过普通的日子。
心底升起怒火,她忍了忍,没忍住,一巴掌推开他的脑袋。
沈洵舟的报复下一刻便来了。
“哗啦。”
她被从热水中抱出来,水珠从身体四處流落,骤然的凉意激起颤抖。
柔软的,干爽的帕子覆住她外露的皮膚,缓慢地擦下去。
他的动作帶着粗暴和恼意,微弱的刺痛从心口处传来。
帕子在那里擦了好一会,随即,他濕潤的指尖按上去,画着圈,輕声:“这里在恨我么?”
若真恨他,为何连话也不愿与他说?
沈洵舟摸着,里头的跳动撞向他指腹,平稳而沉静。
她当真一点也不在意他.
连畏惧也没有。
抬起眼,饱满的唇珠紧陷入下唇,她仿佛在咬着牙,双颊轻轻鼓起来.
就这样不愿出声么?
沈洵舟眸光愈发沉暗,躁意、愤恨化为另一种漆黑的欲望,从指间倾泄而出。
越用力,少女的身躯便晃得更厉害。
白色帕巾擦过同样雪白的皮膚,留下道道红痕。
他仿佛握着利刀,肆意划过她身上每一处,可实际拿着的,是柔软的帕子,吸去水珠,刺痛中帶着痒。
宋萝咬住下唇,克制声息。
她像是悬空,坐在沈洵舟的手掌上,他将她举起来,视线黑暗地越高,她伸手往旁边抓去。
换下的衣裳挂在屏风旁的架子上,受到牵扯,“叮啷”散落一地。
沈洵舟抱着她,迅速避开。日光自窗外淌入,少女的肌膚如蒙了层雪光,他微微眩晕,眨了眨眼,睫毛投落在眼下的影子晃荡,再定住时,黑瞳中映出一柄尖锐的剪刀尖。
宋萝抓着方才剪窗花藏起的剪刀,狠狠刺下!
手腕被攥住,她的神情也一同停住了。
沈洵舟眸中焕出奇异的彩,灰沉的天光照进,面颊白皙莹潤,殷红的唇角上扬,如观音般的脸孔,痴痴地盯着她,笑得愈开。
你在意我,所以才想杀我。
是恨我的吧?是恨我的吧!
就是要恨才好,恨到不要抛下我。
他缴下她手中的剪刀,抱着她向前走。屏风、木架凌乱地倒成一团,干净的衣裙落入浴桶中,就近是窗台前的美人榻。
台上放着几只重瓣的白芍药,以粗口的花瓶装着,花头垂落,瓣中水珠濕润。
寒凉的风袭向宋萝,外露的皮肤覆上冷意,贴在沈洵舟的地方愈发烫。
她被放下,身子陷入柔软的榻,温热压过来。耳边“哐当”一声,溢出来的細风吹过鬓边,他关上了窗。
冰凉的剪刀尖触碰皮肤,她没有挣扎,有什么抵开她的腿。
沈洵舟一只手牢牢扣住她,膝盖压着她双腿,将她禁锢在身下。
报复!
宋萝忍不住轻颤,心想:这绝对是报复!
没杀掉他,便迎来了他变本加厉的折磨。
“滋啦滋啦。”
缓慢的剪刀声沿着皮肤下滑,冰凉的刀刃如毒蛇的蛇信子,寸寸舔过,激起小片的鸡皮疙瘩。
他在剪
羞耻与热意漫上来,她死死咬住唇。
沈洵舟细致地剪了会,见她这副模样,张开殷红的唇,轻柔道:“即便如此,你也不愿开口?”
回应他的是眼前起伏剧烈的小腹。
他放下剪刀,伸指去摸她脖间的脉搏,跳得又快又重。
她在因他而畏惧。
沈洵舟心满意足地笑起来,圓圆的眼瞳弯起,金色日光透过窗纸,他眉间的阴郁消散,溢出惊人的诡艳。
再拾起剪刀,修长的指尖从花瓶中抽出支芍药,他低下头,仔细端详。
要剪掉杂乱的花枝,靠近花心的地方愈发难以修剪,稍不注意便会伤到柔软娇嫩的花瓣。
只能将剪刀斜斜靠近,抵在多余的葉片根部,再用掌心拢住花瓣,隔开,再剪下。
好痒。
花瓣蹭着手心,传来轻微的酥痒,才浇过水,花心残留的水珠渗进来,洇开。
水太多了。
他的手掌湿了个透彻,握着剪刀有些滑。
捏起花瓣,修剪里面细小的枝叶。他凑近,吐息落上去,吹得花瓣微微颤动,随即绽开了,露出被包裹的花心。
白芍药的香味很淡。
宋萝眼前的黑暗如水流动,团成漩涡。花香与沈洵舟身上的檀香融合,令她晕眩。
剪刀声清脆地响在耳边。
她后悔了。或许不该在此时动手,一击不成,反被折辱。
“都剪干净了。”沈洵舟含糊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她的手被松开,他带着她的手指去摸芍药的花瓣,围绕四周的枝叶已不见,触手光滑一片。
而后,她的指尖被抬起来,碰到他的唇。
脑中迅速铺现光景。容貌漂亮的青年举着芍药花,张唇含住花瓣。他伸出舌,顶开花瓣,舔了舔她的手指。
濡湿的触感,麻意自指尖绽开,她悚然,想收回手。
沈洵舟抓着她不放。
唇瓣吃得红艳艳的,芍药花轻轻晃动,花瓣被他的舌头浸湿,黏腻地粘连在两人交缠的指间。
芍药花多余的枝叶已剪去,干干净净,花蕊上翘,衬着他白皙的面颊,显出些靡丽。
他盯着她,心想:哭了也不与他说话么?
宋萝无声地抿住唇,泪珠往下落。沈洵舟眼尾晕开红,喘息片刻,含着她皮肤上的泪珠,吞咽。
她越哭他越想这样做。
捧住她的脸,手指按住那颗圆润饱满的唇珠,揉弄着,陷入她唇缝中。
“出声。”他的指尖伸入她唇中,黑眸中浮起浓浓的不甘,“哪怕说恨我也好。”
呼吸愈重。
愤恨翻涌上来。
明明断了脚留在他身边,明明如此亲密!
可为什么还是抓不住她?
沈洵舟垂下眸,纤长的睫毛颤了颤,将唇印到她手臂内侧,合齿咬下。
少女的腰立即弹起来。
他终于感到一点真实,她的皮肉在他口中。如啃噬般留下一个个印记,满足撑开他心口,像是挤进了柔软湿润的云。
她终于溢出声音来,含混着骂道:“沈洵舟,你是狗吗?滚开!”
沈洵舟应声放开她,唇上浮起晶莹的水泽:“如今你逃不掉了,同我好好过日子,不好么?”
没想到这辈子还有从这奸相口中听到好好过日子的一天。
宋萝平复喘息,冷笑:“谁说我逃不掉,我死了,莫非你还能拘住我的魂?”
身上又凉又热,还湿黏黏的,她清脆的语调砸下:“既生不如死,索性死了也罢,你若再强迫我,我就去死。”
沈洵舟面上的期盼一凝。
愣在原处,怔怔地睁大眼瞳,显出些慌张。
他望向她腿上的咬痕,目光又落到窗台上的剪刀,仿若弥补似地拉起她的手,嘴唇颤动着,心口发悸。
宋萝甩开他。
沈洵舟眸中迸出偏执,死死攥住她手腕,将她的手掌带到自己隆起的腹部,说:“我们的孩子已有三月”
宋萝冷道:“与我有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想跪下来求自己不要写这些了,走点剧情,结果发现跪下来也能写
第92章 第九十二步试探
手心抚着隆起的肚子,隔着薄薄的衣料,暖意传过来,仿佛里面真有一个孩子。
她没有挪开手,蜷起指尖,是个抵触的姿势,臉也偏过去,皱起眉。
视线黑暗,听覺愈发灵敏,耳边的呼吸声渐輕,沈洵舟似乎顿住了。
良久,手腕被松开。
她立即缩回去,一声低笑声从上方落下,輕飘飘的,令后背窜起涼意。
“你就如此不願与我在一块么?”
森寒的,黏腻的語气如毒蛇般缠上来。
沈洵舟拾起剪刀,刃上映出他唇边下落的弧度,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願也晚了,我已将你写入沈家的族谱,即便入地府做了鬼,你也逃不掉我。”
宋蘿捏紧榻上的軟褥,诡异的目光在她臉上梭巡,像是被蛇信子舔舐,额前的碎发都惊得炸起来。
“你说要好好活着,却去崔府送死,你说要一个親人,我给你孩子,你却这样嫌恶,归根结底,你一点也不在意我。”
他俯下身,影子罩住她,黑眸中浮现幽恨,“那你当初为何要救我?”
被压迫着,颈侧感到灼热的吐息,她忍不住往后挪,难以理解:救人也救出错来了嗎?!他真是有病!
他泛涼的话語追上来:“为何又要对我好?为何说要与我成親又不算数?!为何要抱我,親我,以身为我解蛊?!”
像被躁动的兽类围住了,宋蘿无路可躲地,后腰抵住坚硬的窗台,停住。
一柄冰凉塞入她手中,随即被带着向前,抵住柔軟的东西,传来阻力,她辨认出来:拿的是剪刀。
剪刀在震,亦或说她抵住的那个东西在震,伴随着低哑的嗓音:“你早就后悔了是不是?!方才不是要殺我嗎?怎么不动手?!”
是肚皮。
震动的是沈洵舟隆起的肚皮。
剪刀的尖端缓缓推进去,撕开血肉的微弱声响變大了,她想收回,却被牢牢钳住。
沈洵舟殷紅的唇上翘,眉间如浸水般洇开,显出几分诡艳,张开唇:“一尸两命,你殺了你的孩子,你与你阿娘也没什么不同。”
宋蘿倏地睁大眼睛。
他观察她的神情,想起她奋不顾身想要救出的亲人,她的娘亲,她的妹妹,到底哪一点比他好?
她娘亲想要杀她,她妹妹被救出来,却丝毫不来找她这个姐姐,如此无情,她反而甘愿为她们赴死。对他呢?宁愿去死也要逃离他身边,连他们孩子也不认。
无所谓了。
死了也好,他早就该死了。
爹娘、老师还有死去的沈氏一族,都在等着他下去赔罪呢。
只是还有她,沈府的夫人。
成过亲,做了那样亲密的事,便该与他在一起,永遠不分离。
他輕柔地笑起来:“我死了,你也逃不掉,我们会葬进一个棺材里,一家三口,到地府里团聚。”
宋蘿恍然间覺得在她面前说话的,是崔瑉。
崔瑉颊边的酒窝陷进去,面目温柔,对她道:“阿萝,待我们死了,就合葬在一个棺椁里,还有你妹妹,我们死了也要做家人。”
为什么都做鬼了他们也不愿放过她?
她只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过安稳的日子,为什么非要逼着她杀人?!
握着剪刀,仿佛變成了阿娘,刺进幼时她的心口。
已愈合的伤痕隐隐作痛。
大颗的眼泪溢出眼眶,砸到沈洵舟的手背上,他愣神,手上的力道渐松。
宋萝咬住下唇,抑制抽泣,将剪刀收回来。疲累袭上全身,她没有停顿地,将剪刀扎进自己脖间。
才刺入一点,手腕被紧紧攥住。
沈洵舟眼瞳骤缩,心跳剧烈地撞着,良久回神,缴了她手中的剪刀。
他垂眸望着她,眸中浮现如雾的空茫,悔意的钝痛割开他,像是盆冷水浇下,烧起的怒火灭了个干净。
“对不起。”他语调软下来,“我不强迫你了,不要寻死,好不好?”
面前雪白的脖颈溢出血珠,慢慢遠离他。宋萝躺下去,蜷起身子,背对着,露出满是伤疤的皮肤。
她闭上眼睛,不再开口。
屋内所有的锐器被收走,墙上贴着的紅色窗花照映日光,扑出些喜气来。
沈洵舟好几日没有再来,芸娘上药的地方又多了一處,将纱布圈圈绕住少女脖颈,窗台前飛来鳥雀,歪着脑袋往里看。
“啾啾!”
屋内烧了炉火,暖意蒸腾,一只灰色的鸟雀冻的发抖,拍着翅膀飛进来,爪子扒住桌子边缘,瞪着黑豆般的眼睛瞅。
它啄了啄旁边的素白手指。
传来轻微的痒意,宋萝眼皮颤了颤,无神的眸子焕出些亮,试着抬指去摸,触到软茸茸的小鸟脑袋。
芸娘也看着这小家伙,轻声道:“阿萝,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三月的时候,也救了只这样的小雀。”
宋萝想起来了,那时崔珉放鳥雀进来,她绑上传递信息的布条。抚摸的指尖顿住,她神情耷拉下来,从被崔珉操控的棋子,再到如今被沈洵舟囚住的處境,何尝不像这笼中鸟呢?
她“嗯”了声,郁郁寡欢地缩回手。
鸟雀扑腾着飞走。
芸娘问:“喜欢的话,要抓一只来养吗?”
宋萝侧耳听了听,空中扇动翅膀的声音不见,仿佛有人捉住了它,随后熟悉的目光落在脸上。
她故意道:“不用了,若真是喜欢,将鸟雀放飞才是待它最好的,囚在笼中,养着开心,鸟雀却未必欢喜。”
沈洵舟站在窗前,捏着小雀的喙,远远看着她。良久,他指上一松,小雀立即逃出去,越过支起的窗,消失在白芒里。
第二日,他送了个小孩过来。
怯生生的,带着期盼的眼神跪在宋萝跟前。
是那天卖红绳的孩子。
芸娘说是沈洵舟送来服侍她的,尚未取名。她猜不出这奸相在想什么,犹疑片刻,让这小孩做了书童。
小孩很是乖巧,聪明伶俐,变着法地哄人开心,宋萝压着的心绪松快了些。
于是沈洵舟早饭后过来时,她正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嘴里磕着瓜子,小孩捧着蓝色的小册子,给她念话本。
他沉默地听了会,讲的还是书生与狐妖的故事,正是书生前去赶考时,狐妖痴心等待,结果书生却带回另一位女子,狐妖一气之下,便夺了那女子的身体,白日是温柔的女子,夜晚是勾人的狐妖,两人共侍一夫,书生也毫无察觉。
“这书生真是薄情,连自己喜欢的女子也认不出来。”宋萝吐了口瓜子皮,鼓起脸嚼巴,“不想看了,结局是什么?”
小孩乖巧地翻了翻:“阿萝姐姐,最后狐妖因爱生恨,把书生吃掉啦。”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宋萝想到沈洵舟,心中发闷,抱着被褥滚了两圈,额发蹭得乱乱的,问:“上次让你去找白大夫,他怎么说?”
小孩合上册子,回道:“白大夫说大人有孕,希望姐姐你多多宽待,否则动了胎气,生出来的孩子脾性不好。”
顿了顿,又小声了些,语气疑惑:“姐姐,男子真的会怀孕吗?我以前从
未见过。”
宋萝坐起身,拧眉叹气:“我也从未见过。”
可确实摸到了喜脉。
他真的怀了她的孩子?
一种抛妻弃子的愧疚从愤恨底下翻出来,在心口处缠绕。
为崔珉棋子时,她只想带幼妹逃走,到一个清净的地方安家,知晓自己不能有孕,也没想过养孩子的事。
沈洵舟要是真生了个孩子,那孩子便在父母的愤恨中长大。
后悔漫延上来:早知就不给他解蛊了,如今人被囚着,他还有了孕。
忽然。
稚嫩的童声喊道:“大人!”
珠帘清脆撞响,脚步轻轻越过来,停在几寸之外。
宋萝下意识攥紧被褥,拉到身前,是个抵御的姿势。
沈洵舟只说:“下雪了。”
应他所言,寒意飘进床帐,冰凉在暖炉的热意里化为湿雾,触到她脸颊边。
“你上次不是说想看雪么?”
她仰起脑袋,只觉他的语调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甚至带着祈求,手抬起来一指:“既如此,蘇童,你替我去看吧。”
沈洵舟听说,人对事物有感情的启始,便是给它起名字,何况这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她已取了名。
她不在意他,不喜欢他,可这个孩子陪着她,她想要离开之时,总会舍不得的吧?
他面上浮起浅浅的笑意。
“我眼睛又看不见,怎么看雪呀?”宋萝小声嘟囔,抱着被子躺下,背过身去。
沈洵舟神情一滞,黑眸中浮起几分无措,靠近她,又停住了。
蘇童放下手中的话本,伸出小小的手,去拽宋萝的被子,“阿萝姐姐,你都躺好久了,外头下雪,正好可以打雪仗呀,起来嘛?”
也不知这小孩哪来的力气,宋萝被拉着手下了床,拖着向前走。
“大人也来!”蘇童绷着小脸,又拽住沈洵舟,一手一个,将两人拉出门。
冷意扑面而来,鹅絮般的雪倾落在院子里,盖了层白。“嘎吱嘎吱”地,雪地里踩出三行脚印,沈洵舟垂下眸,有些出神。
像是一家三口。
雪花落在少女脑袋上,她晃了晃,试图将这冰凉甩下去,随即意识到这是雪,眸子亮了亮,伸出手掌。
苏童已搓好圆圆的雪球,放入她掌心。
宋萝惊喜地摸了会,眸中飞快闪过狡黠,手腕翻转,眨眼间将雪球扔过来。
砸到什么的闷声。
沈洵舟回过神,低头望着隆起腹部上被砸碎的雪,伸出手拍了拍,没说话。
苏童瞪圆眼睛,赶紧拉着宋萝跑远,小声到她耳边道:“阿萝姐,你砸着大人了!”
广阔的风吹在宋萝面上,不知是因为这场骤然的雪,还是沈洵舟放软的姿态,她心中升起些仗势欺人的恣意,唇角弯起来:“砸的就是他。”胳膊戳戳小孩,“快说,他现在站哪了?”
苏童狗腿子地搓了个更大的雪球:“在阿萝姐你的左手方向。”
数个雪球向沈洵舟砸来,他眨了下眼睛,几乎覆成了雪人,衣裳上的雪簌簌掉落。
“他不躲?”宋萝团着雪,听到苏童的话,一怔。
苏童点头:“对呀,我觉得大人哥哥是故意站在那让你打的。”
仿佛松软的雪球被戳散,她心里的劲也卸下来,无趣地提起裙子站起身:“不玩了。”
鞋子踩进雪里,脚腕处的割伤受寒,传来刺痛。自从脚筋被断,虽能走路,但站不长久。
她扯着小孩的袖子,在风里说:“苏童,你能偷偷带我出府吗?别告诉大人。”
沈洵舟对这小孩的容忍似乎格外高。
说不定能利用这一点,逃出去。
第93章 第九十三步试探
出府的时机很快就来了。
除夕前夜,沈洵舟去往宮中,府内的人也少了許多,两个人手拉着手,一大一小偷偷从后门跑出来。
宋蘿被牵着手,周围人群声熙攘,迎面吹来空躁的风,路邊小販吆喝,传来一点甜味。
蘇童“哇”了声,仰起小脑袋,晃晃她的胳膊:“阿蘿姐,吃糖画嗎?”
卖糖画的小販笑道:“三文一个,五文两个,马上闭市了,今日除夕夜,姑娘拿两串讨个彩头?”
脚下的雪发出沉闷的嘎吱声,她走了几步,呼出一口热气:“那来两串吧,我要一只兔子。”戳戳蘇童,问:“你要什么?”
蘇童两只眼睛亮晶晶,雀跃道:“我要很大的龙!”
小贩接过小孩递来的五文钱,开始画糖。兔子的两只耳朵立起来,团成一团,轮廓泛起晶莹的糖泽,沾连在木棍上,小贩将糖兔子递给同样雪白,毛茸茸的少女。
宋蘿尖瘦的下巴埋进绒领里,露出双无神的栗色眼眸,她接过来,道了謝。蘇童也拿到自己的,迫不及待咬了口龙尾巴,嚼得嘎嘣嘎嘣。
一对出来玩的富家姐弟,小贩想了想,有心想讨好,说道:“我再送姑娘与小公子一个吧。”他拿起装糖水的勺,迅速勾勒两个可爱的人影,赫然是一个少女和一个小孩。
苏童滴溜溜地盯着看,忽然开口:“再加一个哥哥!长得很好看的哥哥,放在姐姐身邊。”
小贩了然,心想这定是面前姑娘的心上人,便勾勒了个漂亮俊俏的郎君,三人一齐的糖画成形,苏童拿过去,稚嫩的臉上滿是笑:“阿蘿姐,这串留给大人。”
宋萝在想该如何逃,眼前漆黑一片,闻言回过神:“宮宴结束得晚,待他回来,你早就被芸娘催着上床睡觉了,可给不了他呀。”
这些时日,沈洵舟对她的钳制愈松,好像已許久未见过他了,今晚还是从苏童口中得知,他要去宫中赴宴。
可怎样才能逃走呢?
即便幸运,逃出了城,一朝被抓到,以沈洵舟的性子,这小孩怕是凶多吉少。
苏童失落地“啊”了声,很快又振作起来:“那我给芸姐姐,让她交给大人。”随即摇了摇脑袋,说,“可芸姐姐在忙大人成亲的事。”
“成亲?”宋萝睫毛微动,坠下片雪。
苏童自觉失言,闭住了嘴巴,但到底年纪小,藏不住事,带着几分欣喜凑到她耳边:“阿萝姐,你可别人和大人说,我听说是你与大人的亲事,芸姐姐正忙着剪裁嫁衣呢,说是等开了春,便办喜宴!”
寂静漫延开。
宋萝面上没什么神情,耳朵和鼻头冻得有些紅,苏童没见过待出嫁的女子,只心想,这应是害羞了吧,大人哥哥长得又好看,性子也温柔,还经常给他好吃的,姐姐与哥哥也十分登对,嫁给大人,那真的很幸福啦。
苏童不自禁地笑起来。
宋萝看不到小孩面上的笑容,心中在想:若喜宴變丧宴如何呢?
沈洵舟还真是异想天开,觉得她遭受了他的强迫,还会愿意与他成亲?
断她脚筋,弄瞎她眼睛,甚至如今,站久了脚腕还会隐隐作痛,到底还是存了些怨恨,这些恨被渐长的时日撑大,變为一种扭曲的复仇。
既然他那么想要她嫁给他,那她死了如何?
他要报复她,折磨她,可人死道消,他再也找不到她了。
正沉思间,背后響起古井无波的声调:“宋姑娘?”
她转过身,苏童扯扯她的袖子,贴耳:“是个带着药箱的大夫,看模样风尘仆仆的。”又挡在她身前,大声问:“你是谁?”
那人平淡道:“我是陸雲风。”
“陸大哥?!”她眸中闪过惊喜,看不见他的臉,索性将手中的糖兔子递过去,“許久未见啦,请你吃糖!”
陸雲风端详着她眼睛,接过糖画,浅浅笑了下:“是许久未见,你眼睛怎么了?”
三人找了个暖热的馄饨摊坐下。
热腾腾的馄饨升起白雾,蒸着宋萝发闷的脸。陸雲风看着好笑,嗓音带着哑:“宋姑娘似乎瘦了许多,小沈姑娘沈大人不在你身边嗎?”
像是终于遇到了娘家人
,宋萝倒豆子般将苦水吐出来,鼓起脸,清脆道:“早知道就不救他了,恩将仇报!”
陆云风搅了搅馄饨,面上闪过讶然:“我也是后来得知沈大人便是沈相,传闻他心狠手辣,没想到对宋姑娘也这样。”
宋萝蔫巴下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了歪脑袋。苏童已识趣地遠离他们,在稍遠的桌子上乖巧等着。她曲起指节轻扣了扣桌面,凑近陆云风:“陆大哥,你帮我瞧瞧,我的眼睛还能恢复吗?”
她是因封穴失明,陆云风思索片刻,从药箱中拿出一排银针,扎入她几个穴位:“每日半个时辰,最晚小半月,便能恢复。”
“謝谢陆大哥!”宋萝记下这些穴位,笑起来,眼眸弯弯,“你怎么会来长安呀?”
陆云风认真道:“我来给阿玉报仇。”见她一愣,他稍稍撤远些,“你有所不知,昔日周临宇暗中以人练蛊,阿玉便惨遭他毒手,我们离开商县后一月,还未安定下来,她便在路中被蛊虫”
被蛊虫侵噬至死。
宋萝几乎猜到那样的场面,蛊虫撕开秦浓玉的肚皮,一点点涌动着钻出,直至肠穿腹烂,最终蛊虫也化为一滩脓血,只留空荡荡,像洞般的肚皮。
“我将她安葬后,回到商县,从周府得到些线索,一路查到长安,我只知,是长安的某位大人背后指使,害死了阿玉。”陆云风语调滿含痛色,冷淡的嗓音里竟燃出愤恨。
害死秦浓玉的人是崔珉,他已经死了,但宋萝还活着,崔珉留下的人命,背负在她身上。
回府上时,夜色沉沉。
宋萝抱着柔軟的被褥,从睡梦中惊醒,睁开眼睛,带着鲜血的一张张脸化为熟悉的黑暗,她的心跳仍很快,扑通扑通的。
做噩梦了。
触感回归,才发觉床边陷下去一点,有人坐在她身边。
淡淡的酒味飘散床帐间。
这个时辰还来的,只有沈洵舟无疑了。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呼吸声清浅。
就这么喜欢看人睡觉吗?她攥着柔軟光滑的被缎,腹诽。
床又大又软,比过去睡的地方好数百倍,枕头泛着香气,底下有地龙,穿着襦裙也不冷。这才被关起来几个月,她已然有些贪恋这张床了。
正胡思乱想着,温热靠过来,她身子一抖,迅速往后退去。
沈洵舟抬起的手指顿在空中,眼眸漆黑,溢出些委屈,低声:“我没想强迫你,只是想给你盖被子。”
语气仿佛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似的。
宋萝无情地背过身,后脑勺朝着他。
“你做噩梦了吗?”他问。
她不应。
沈洵舟已经许久没与她说话了,一眨不眨地盯着面前的少女,残留的酒意蒸上来,他眸中晕开如雾的水色,自说自话:“今日除夕,我来给你守岁。”
“宫宴上陛下赏了我些金玉锦缎,我让小五搬过来,金玉镇邪,能睡得好些。”
“可不可以理理我?”
语调听着又颤又可怜,宋萝不自觉地心软了下,她抬起手捂住耳朵,听不见心不烦。
沈洵舟祈求的神情一变,眼尾晕紅,眸中的水色变为怨恨,阴森道:“你再不说话,我便殺了那个书童,剔骨削肉,不得超生。”
宋萝忍无可忍:“对小孩子下手,你真恶毒!”
沈洵舟殷红的唇翘了翘,方才那股可怜模样荡然无存,面颊白皙如玉,犹如艳鬼:“他的性命在于你,你执意不理我,我就只好殺了他。”
这是什么歪道理?
宋萝心中冒火,一把掀起被子,却有温涼的手指圈住她手腕,像是毒蛇蜿蜒而上,随即,冰涼的圈子套进来。
镣铐?
她下意识挣了挣。
沈洵舟笑起来,轻柔道:“送你的压岁钱。”
他放开手,宋萝犹疑地摸了摸手腕上两个圈子,凹凸不平,似乎是雕刻的云纹,用指甲掐了下,她认出来:这是两个金镯子!
正想说“我不要”,把镯子捋下来,转念想到:若是逃出去,这能做路费,便停住了。
沈洵舟微微低下头:“半月前打好的,我去平安寺祈福开了光,可佑平安顺遂。”
宋萝初来长安,便去了平安寺,求佛祖保佑幼妹与自己,见到有母亲带着小孩用的平安锁祈福。若要求得开光,需得一步一跪上三百六十二步台阶,便得方丈点化,此后佑一生平安。
她心口仿佛被撞了下,传来酸意,闷闷说道:“拜你所赐,囚于这方天地,怕是想不安全也不能得愿,还真是谢谢大人啊。”
“你今日不是出去了么?”他黑幽的瞳子注视她,“还见了别的男人。”
宋萝一口气噎住,只觉方才的心软喂了狗:“你跟踪我?!”
沈洵舟眸中浮起冰凉的讥诮,语气更柔:“你既这样喜欢陆云风,我将他绑来府里陪你如何?”
“你爱绑谁就绑谁吧。”宋萝自暴自弃往床上躺,“反正沈相大人权力滔天,将全长安的百姓全抓进府里也无人置喙。”
和这奸相讲道理行不通,还费什么口舌。
心想:当什么官呀,当土匪去得了。
寂静片刻。
沈洵舟目光从她手腕的镯子,挪到她额头,下滑,停在饱满泛粉的唇。
本就喝了酒,屋内烧着暖炉,愈发暖,热意自腹中升起,他心思有些飘。
出了宫便来见她,肚子上缠绕的纱布还未解。
他手指伸进衣裳底下,迅速解开纱布,束缚被释放,那股难受的窒息好了些。
窸窸窣窣的声音響在床帐间。
宋萝惊疑不定:他在脱衣服?还未反应,修长的指骨搭上她,她像是沾到什么恶心的东西,立即甩开。
沈洵舟顿了顿,这回用了点力,拽着她,不顾她的挣扎,将她的手掌覆到自己隆起的腹部。
宋萝停住不动了,沈洵舟望着她,面上浮起一点心满意足的笑:“宫宴上,她一直闹着要见你。”
她算了算日子,这才四个月,即便真是有孕,胎儿还未成形呢,怎么会闹腾?
沈洵舟难耐地低低喘息,腹上的触感格外敏锐,酥麻自贴住她手心的皮肤漫延,窜上脊骨。
腰下的衣褶鼓起来。
怀孕越久,欲.望便越容易被催发。
他克制溢出喉的喘,问:“镯子有回礼么?”
愈发急促的呼吸落在宋萝裸露的手背,她忍不住想收回手。
微哑的,带着万分委屈般的控诉响起:“芸娘,小五,苏童都有,我的呢?”
是她编的红绳手串,送给大家讨个喜气。今日不给这回礼,这奸相怕是要纠缠不休。
她另只手摸到枕头下,一串红艳的绳链绕在指间,映在烛光前:“眼睛看不见,编的不好看,大人莫见怪。”
沈洵舟双手捧过去,眸光痴缠地看了半晌,戴上。红绳贴在皮肤上,撩起暖热,抚平那阵躁动,欣喜从心底升上来。
摸了它一会,他问:“真的给我么?”
宋萝“嗯”了声,栗色眼眸垂下去:“你不是说想要我待你好吗?这便是了,这些时日我想了许久,只要你不强迫我,和你过日子也不错。”
她缓慢道:“我跟随崔珉已有三年,死在我手上或因我而死的有数人,这些人夜夜入我梦中,向我讨命,我有段时间怕得睡不着觉。”
“所以,你若杀了苏童,杀了陆大哥,我定会寝食难安,到那时,我便去死,但在那之前,我会与你在一起。”
沈洵舟望着她,纤长的睫毛颤动着,欣喜破土而出,伸出枝叶来,将他填满,胀大,令他落到了实地。
威胁奏效了。
她不会再离开他,永远与他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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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九十四步试探
云销雪霁,翠绿伸展的枝叶映照天光,落下数个淡金色的圆点,一只素白手掌仰面捧住它们,金色圆点被風拂动,爬上少女清瘦的雙頰。
已是三月,初春。
放風筝的好天气。宋蘿手中塞入一根風筝线,她眨了眨无神的眸子,下意识低下头,蘇童欢快的声音响在耳邊。
“阿蘿姐,拿好啦,这風筝飛得可高了!”
指间传来拉扯的碎痛,她熟练地绕了两圈,笑起来:“怎样?风筝是不是飛得更高了?”
黛色的燕子风筝拖着彩云般的尾巴飘高了。
蘇童睁圆眼睛,惊叹道:“真的!阿蘿姐好厉害呀!”
宋蘿面上显出些意气的得意,嗓音清脆:“我小时候可是放风筝飞得最高的,诺,你看。”手腕翻转,那燕子风筝绕了个漂亮的圈,“就算闭着眼睛我也知道它在哪。”
蘇童也笑,在院子里蹦蹦哒哒,跑去藤椅上躺着的,腹部隆起的青年身邊,喊道:“大人要不要一起放风筝呀?”
沈洵舟莹润的面頰沐在日光下,一眨不眨地盯着树下的宋萝,輕輕摇头:“不了。”
若有人从府内上空掠过,见此场景,定然覺得是一家三口和谐玩乐。可男人却鼓起腹部,一副有孕模样,实在悚人。
蘇童目光落在这肚子上,蹲下身,仰着小小的腦袋,问:“会是妹妹还是弟弟呀?”
沈洵舟神情一顿,看见少女的动作停住了,偏过臉“看”过来,眸中的好奇一闪而过。心底骤然起了欣喜,犹如層層向上的树藤,裹住他。
她还是在意他的,在意这个孩子
这几月都没有再逃,她留下来了。
即便腹部隆起,压迫着脏器,每日每刻钝痛涔涔,他抬起手,轻柔地隔着肚皮抚摸孩子,如墨眉间浮出些幸福:“应是妹妹。”
与她长得一样的女儿,是她的亲人。
他这样想着,抬眼去看她。
宋萝已转过腦袋,顶着雙髻晃了晃,碧色裙摆飘起,像是青色的云,一眨眼,她手中的细线崩斷,燕子风筝向上而去。
“风筝斷了!”苏童喊道。
沈洵舟望着飞走的风筝,心底一空,细细麻麻的,无从生起的恐慌缠上来。少女的手掌跟随着跃起,灵巧地抓住断裂的线,将风筝扯回来。
宋萝跳起来,重重落地,腳腕传来钻心的刺痛,身子一歪,倒下来,手中的风筝线也松开了。
“阿萝姐!”苏童赶緊跑过去。
她额前冒了层冷汗,唇色渐白,坐在柔软的草地上,怔怔摸着腳腕处。腳筋被断,她再也跳不起来了,那些飞檐走壁的功夫,也再无法使出,囚在这府中,正如笼中鸟。
苏童关切地问这问那,攥住她的袖子,又不敢碰她的伤处,急得小臉都皱起来。
脚步声停在她身旁,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叶,刻意避开来扶她的修长指骨,说:“我没事,在草上躺躺,可软啦。”
苏童语带哽咽:“阿萝姐,对不起,早知道我就不放风筝了。”
他哭得一抽一抽的,宋萝摸摸他的脑袋,眼眸弯弯:“哭什么呀,你这样哭,等会讓妹妹听到,等她出生,也是个小哭包。”
沈洵舟沉默地站在旁邊,闻言,原本涣暗的眼瞳倏然亮起来。
苏童破涕为笑,拍着小胸脯保证:“等妹妹出生了,我要买好多好玩的玩意逗她,还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她,每天讓她开开心心的,不哭。”
到了晚上,夜色沉沉。
苏童偷偷拉着宋萝出府。夜市灯火通明,一串糖葫芦被他接过来,又递出去:“阿萝姐,你喜欢的糖葫芦。”
小小年纪,将白日她受伤的错处都归给了自己,便趁这时候买许多许多的吃食,当作赔罪。
不一会,宋萝两只手都拿满了,像是串着串的绿色小树,她心中好笑,从朦胧的视线中窥见这小孩苦闷的神情,跟着他向前走。
嘈杂的吆喝声从两侧流过。
她忍不住道:“再买,我可就拿不下了呀。”
苏童转过身,小小的身子挡在她前面,她蹲下来,他稚嫩的小臉皱着:“阿萝姐,我今日问了芸姐姐,原来你的脚是被大人伤了,他原来这么坏,我带你逃吧。”
他特意看了小五哥哥不在,才偷偷带她出来的。
“我带了好多银子,阿萝姐你待我很好,我会保护你的,我们出城逃走吧,你不要和大人在一起了,他是个坏人,我都听说了,他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宋萝摸摸他的小臉,感到一点纯粹的真心,问:“你不怕被大人报复吗?”
“我才不怕,我是因为你才有这样的好日子过的,你教我读书,我明白了道理,这样的日子不能加诸在你的痛苦之上,若是这样,那我就是白眼狼了!”
苏童的小手握住她,眼睛晶晶亮:“我”
忽然。
一根泛着寒光的箭头从他胸前钻出来。
鲜红的血濡湿他的衣裳,苏童瞪大眼睛,低下小脑袋,看见身上长出来的箭矢。
他不傻,低声喃喃:“阿萝姐,你快跑”
路人惊慌着四散逃开,更多的锐箭射过来,宋萝揽住他的胳膊,买的糖葫芦、糖糕、糯米饼噼里啪啦掉落,被人踩上好几脚。她抱着他如同河中的游木,许多人撞着她们奔逃。
“刺客!救命啊!”
“快跑啊!”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不要踩我的孩子!”
眼前漆黑昏暗,惊慌的叫喊声,重物倾倒声,小孩的哭闹声,不断缠在耳边。
若眼睛好着,脚腕没伤,她大可以跳上屋檐,飞速掠过,手中持刀,什么刺客也不怕。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苏童死了。
沈洵舟告诉她,这些人是行刺他的刺客。她是沈夫人,若无人保护,很是危险。
燭光照映,漂亮的面孔在床边看她,仿佛盈盈月色。
少女已沐过浴,洗去身上血迹,双眼睁着,躺在床上,无声无息。
沈洵舟漆黑的眼瞳暗了暗,为她盖好被子,轻柔道:“以后出门,需得带上小五,好不好?”
宋萝的脸埋进柔软的被褥,没有回应。
她又不与他说话了。沈洵舟心想:果然那个孩子死了,没有脅迫她的东西了。
他靠近了些,隆起的腹部抵进床帐内,阴影罩住半张脸,显出几分诡艳,殷红的唇张开:“前几天,我在长安东市发现了一张,与你长得极为相似的脸,是你妹妹么?”
面前拱起的被子动了动。
沈洵舟阴森道:“我已派人去寻,将她接进府中,我们一家人团聚,你说好不好?”
什么团聚,无非又是威脅她。宋萝已经气不起来了,心中空荡荡的,在被子里闷声问:“你把我的眼睛治好,行吗?”
“不行。”方才哄骗的假象破碎,沈洵舟伸指,强行将她的被子扯下来,瞳中暗光幽幽,“治好你的眼睛,再让你逃走么?休想。”
宋萝无话可说,偏开脸。
沈洵舟显而易见地躁动起来,掐住她的下颌,迫使她转回,恶劣道:“我如今是寻不到你妹妹,可我总会找到,到那时我便将她抽皮剥骨。”顿了顿,带了
点难以察覺的期盼,“若想保住你妹妹的命,那你理理我。”
疲累卷住宋萝,仿佛有万千重的东西拽着她下沉,她想了想,说:“将苏童早日下葬吧。”
“好。”沈洵舟松开手指,转而捧住她的脸,眨了下眼,“你身上好凉,冷不冷?”
“冷。”宋萝回道。
沈洵舟将被子给她掖好,塞得緊紧实实的:“方才芸娘说你不愿入水,着了凉,等会我让白蔹开些驱寒的药来,喝了再睡。”
宋萝一动不动:“水的感觉,让我想起苏童的血流在我手上,身上,我有些害怕。”
还是芸娘用水打湿帕子,一点点为她擦拭的。
她无神的眸子转了转:“沈洵舟,我这副模样,你是不是如愿了?”
用小孩子的命威胁她,最终那孩子死在她怀里。
他说的对,他总有一日会找到幼妹,用幼妹的性命胁迫她。
沈洵舟心底泛起刺痛,无措地摸摸她的脸颊,黑瞳中凝起水雾,想张口,又停住了。
将她留在身边,应是如愿的。
他俯下身,隔着被子抱住她,轻声:“那些刺客是冲我来的,怪我,若苏童死后冤魂不散,他会来找我,你不用怕。”
*
苏童下葬。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
沈洵舟的肚子逐渐大起来,已无法掩饰,便告了几月的假。
宋萝手掌盖住他的肚皮,里头死寂一片,连胎动都无,犹疑问道:“如何生呢?”
沈洵舟覆向她手背,指间陷入,与她十指相扣。腹中越大,压迫脏器越发厉害,他皱眉忍耐着剧痛,安抚地摩挲她的手指:“就这样生。”
白蔹放下药碗,查古籍查得头发都白了几根,叹气:“夫人,刨腹生。”
男人生孩子,前所未闻,即便有记载,也只是寥寥几语。他是个大夫,又不是天上下来的神医。
宋萝微微一惊,想抽回手,却被牢牢扣住。沈洵舟瞧见她面上的畏惧,怔了怔,松开手指,任由她逃脱了。
最终决定去平安寺里生。
佛祖庇佑,希望平安无恙。
沈洵舟大着肚子动身。马车轮子吱呀呀地滚远,出了城。
府上的宿五与芸娘守着宋萝。烈日当空,院子里燃起一层热气,宿五身上的黑衣裳晒得滚烫,宋萝伸手摸了摸,少年耳尖变红了,问:“大人,会,平安,吗?”
“一定会平安的。”她缩回手,将他拽进树荫里。
宿五不知想到什么,沉默片刻,开口:“因为你,怕血,大人才,出门,生,孩子。”
宋萝仰起脸,金色日光落在她颊边,眼睛,在瞳中跳动,仿佛恢复了正常的光彩:“寺里香火盛,他会平安的。”
夜晚。
更夫喊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沈府后院燃起大火。
城楼前,一个漆黑的,包裹着只露出双眼睛的人影,趁关门前,跑出城。
*
沈洵舟生产并不顺利。
白蔹急得脑袋汗直冒,诵经声声入耳,他抖着手缝敞开的肚皮。
青年面颊惨白,紧闭眼睛,如同玉制成的观音像,在烛火下泛着莹光。可身下的血铺了一片,腹部被割开,露出里面零碎的脏器。
许多僧人双手合十,微微阖目,正在为台上的嬰儿超度。
那是一个面目错乱,犹如肉球般的,死嬰。
在鬼门关与阎王抢人,白蔹连一分的把握也没有,正缝到一半,沈洵舟睁开漆黑的眼眸,衬着惨白的脸,像是地府爬上来的鬼,他幽幽问:“孩子呢?”
白蔹哽了哽,还未回答,沈洵舟的眸光越过他,落在台上的肉球上。
男人生孩子,便是这东西么?
他不自觉地想:这样丑,这样可怖,她定然不会喜欢了。
她不喜欢他,更不会喜欢他生的孩子。
一种浓浓的怨恨填满沈洵舟,他勾起唇,竟笑出了声。笑声在诵经声中突兀地回荡,僧人们停住,回过头来看他。
似乎笑够了,沈洵舟手掌浸满鲜血,拽住白蔹的袖子,黑眸中显出几分偏执,森然道:“回府。”
白蔹还在缝他的肚子,手抖得厉害:“大人,您需得养上两天,否则性命难保。”
可孩子已经死了。
眼前闪过少女的脸,她会不会已经逃了?
巨大的恐慌从心底溢出,沈洵舟语调更冷,死死盯着他:“回府,即便是死,也要将我的尸体带到她面前。”
白蔹叹气:这是何必呢?
赶紧缝完了这剖口,他把人扶起身,一道清亮的啼哭声破开夜色。
沈洵舟闻声转过脑袋,一名僧人怀抱个鲜亮活泼的婴儿跑来,喊道:“住持,我在后山捡到个孩子,像是刚出生!”
“给我。”烛光下的漂亮面孔白得瘆人,张开唇,“把孩子给我。”
住持握着佛珠,亦叹:“孽缘善了,沈施主,你需好好将这孩子养大,勿要再造杀孽。”
沈洵舟心满意足地抱着活婴,纤长漆黑的睫毛颤了颤,心想:这孩子定然能留住她了,哪怕只骗过一时也好。
第95章 第九十五步试探
离沈府愈近,他的心愈发飄忽,腹上的伤口陣陣刺痛,隔着纱布渗出血来。
她会喜歡这孩子吗?
会因孩子留下么?
天光于暗空破出,青石板罩起一层濃雾般的靛蓝色,马蹄与車轮在这蓝雾中行走,几片尘土迸溅开。
路边飄来白色热气,馄炖的香味从荡起的車帘中飘进,女嬰张开了小小的嘴巴,清亮的啼哭声響彻車内。
沈洵舟额前浮起冷汗,眉眼湿透,面色苍白如纸人,幽幽瞳子盯着嬰儿哭得泛紅的小脸。
不知是被馄饨的香味勾起,腹中空荡荡钻入冷气来,空虚感蚀进脏器,他吞咽了下。
却有另一种奇异的歡喜从心底萦绕而上。
一家三口。
她想要的,在意的亲人,这便算一个了。
“大人!大人这……”
车夫語气惶惶不安,仿佛看到了极为可怖的东西,連帶着马的步子也慢下来。
沈洵舟睫毛顫了顫,感到不同尋常的热气,不安在心底疯长起来,漆黑双瞳盈满茫然,微微一动,看到白蔹探出车帘的半张脸。
白蔹亦是神情惊惶一瞬,转过头来,踟躇地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心跳重重跳着,沈洵舟手指扒着车壁坐起身,腹上剖口传来剧痛,将他扯回神,这时,仿佛耳边覆的濃雾被撞散,一些微弱的声響传进来。
許多人在喊。
杂乱的腳步声,还有什么东西炙烤的“滋啦”声。
那喊声越来越响,他拉开车帘。
“快救火!”
“再多搬几桶水来!”
满目的火紅色,仿若黄昏时天边燒起的晚霞,此刻降临在沈府的房梁之上,燃起滚滚濃烟。
白蔹被燒起的烟尘扑了一脸,“咳”了几声,一眼看见最前面救火的芸娘,她也转过头,几双眼睛相对。
芸娘几乎要哭了,跑过来,喊道:“阿蘿……还在里面!”
她跪倒在自家大人身边。
青年瓷白的面容映着火光,怔怔站立,仿佛梦魇住了他,一动未动。
白蔹把她扶起来,询问道:“你确定夫人在里头?”
芸娘满脸灰烟,連连点头:“火是从后院起的,阿蘿眼睛看不见,腿腳也不便,出来也没见她人,定是还困在里面!”
沈洵舟如梦初醒,迈开步子向火光里走,白蔹一把拉住他:“大人!”
却未拉动。
白蔹被极大的力道甩开,眼睁睁看着那身影由走变跑,愈来愈快,冲进火中。
肚上的口子只是草草缝合,沈洵舟感到血汩汩流出,洇湿纱布,再到衣裳,迎面的火烤得他脸颊发烫。
不断地想着:她如此聪明,定然不会逃不出这简单的火。
可转而寒意爬上脊背。是他亲手断了她脚筋,弄瞎她眼睛,让她逃不出府。
也逃不出这火。
黑眸中浮起滔天怒火,他眼前一遍遍掠过少女的面容,凝聚,扭曲,再消散,浓浓怨恨一齐涌上来。
她怎敢尋死?!!
即将跨入燃燒的大门,一只手臂从他身后制住他,将他拽后。
圆领红袍的捕头斥道:“别救了,火势这么大,人早燒成灰了!”
“烧成灰……?”沈洵舟眼瞳圆圆,如两颗浸了水的琉璃珠,映着灼灼火光,神情骤然狠厉起来,“不会,她骗我,她说要好好活着,不会死的!”
“她是我的夫人,你怎敢咒她!”他抓住捕头的手,用力往外掰,“再多说一句,我让你死无全屍……”
語到一半,白蔹赶过来。沈洵舟腹上的血染透衣裳,面色更白,用尽全力想冲进火里,白蔹伸指在他穴位按了下。
沈洵舟眸中闪过怨恨,闭上了眼,晕死过去。
再次醒来。
沈府的火已然灭了。
浓黑色的残骸在天光下发烫。
寻了許久,才从里头扒出具焦屍,屍体手腕下两圈金痕,粘连在地砖上。
那是他送她的金镯子。
芸娘跪地落下泪来,泣不成声,抖着手想触碰这焦屍,一双修长的指骨揽过来,顺着地上藏蓝色的袍角向上,青年的脸映着天光,毫无血色。
沈洵舟抱着冰涼涼的烧焦尸体,如温柔情人贴近它脸颊:“阿萝骗我这么多次,这次也是骗我的……是吧?”
在旁人看来,这副场景诡异至极。
犹如纸人抱着尸体。
他恍然未觉,一遍遍抚摸它的面颊,似哭似笑,重复喃喃。
芸娘擦
擦眼泪:“大人,阿萝之前还与我说,待她死后,愿您放下怨恨,别报复她妹妹,可一个没看着,她竟真的……”
沈洵舟抬眼,幽幽盯了她一会,神色骤冷:“叫仵作来。”
两只眼睛漆黑如墨,看得芸娘后背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