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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第八十一步试探

宋蘿没想到能再遇到林許江。

青年蹲在她面前,软饼的香气从他手中飘来,声线爽朗:“原来你也是汴州的,那咱们是老乡啊,只是如今的汴州城,外有燕軍圍着,不太安全,不然我早就偷偷放你跑了。”

麻繩捆住雙手,她就着他的手咬了口饼子,臉颊鼓鼓的:“城里被土匪给占了,这也算安全呀。”

林許江觉得她像山里的小松鼠,嚼啊嚼,没忍住笑,露出虎牙:“那我护着你,我好歹也混上我们大当家的小弟了,肯定让你全须全尾的。”

他端起碗水,递到她唇边:“别噎着了,喝口水,慢点儿吃。”

水润入喉口,宋蘿垂下眸,风吹进来,她翘起的额发晃了晃,刀刃交接的碰撞声传入耳中,伴随着号令声,杂乱的脚步声。

外面在練兵。

“我饱了,謝謝林大哥。”她仰起臉,栗色眼眸涣散,“你们要守城,是不是缺人呀,我会做饭还能缝衣裳,我能加入你们嗎?”

林許江手掌在她眼前摇了摇,仔细打量她眼睛,日光照映,像两只剔透的琉璃珠子,可如今这珠子失了光泽,蒙暗下去。

倒是挺可惜的,他心想。

他被土匪掳去,战战兢兢保住一条小命,又被带着来了汴州,说是要起义,占了城,好不容易他混上了大当家的心腹,燕軍打过来,他又得打仗去了。

谋反是死,打仗也是死,怎么活都是死。

林许江长长叹气:“可别了,这城守不守得住还不一定呢,我们这群当土匪的哪打得过正经当兵的呀,过两天打起来,我悄悄给你繩子解了,你就赶紧跑。”

“我眼睛看不见怎么跑呀,要不林大哥你跑的时候带上我,我绝不给你添乱。”

林许江被逗笑,摸摸她的头:“若有那一天,定然带上你,咱俩老乡一块儿跑。”

宋蘿歪歪腦袋。

練兵的声音更清晰了,排阵,列队,有些杂乱,却不失整齐。

土匪里定然有府兵出身。

据林许江所说,燕軍已攻了一次城,被他们打退,士气大涨。她在长安为崔瑉给燕国细作传递信息,燕国能打过来,那位居于冷宫的质子应当已经回燕国了。

他们手握长安城防图,占了洛阳,怎么会攻不下一个小小的汴州?

被击退之后,竟也没有再打,而是在附近安营紮寨。

他们在等什么嗎?

眼前闪过崔瑉温和的笑面,她捏了捏手心,寒意升上来。

外圍的燕軍,城内的土匪,里面有几个会是崔瑉布下的暗棋?

“吱呀。”

林许江打开门。

“这里很安全的,你先待一会,我去找找二当家,把你绳子松了。”

“二当家?几日不见,你由官变匪了?”

凉森森的嗓音带着冷笑。

謝靈台靠在窗边,对着多年好友的讥讽,面色不变,反嘲回去:“沈大人才是令某惊讶,几日不见,傷得这么重,还能活嗎?不能的话我送你一程。”

沈洵舟漆黑的睫毛上翘,包紮好腹部的裂傷,药瓶在他指尖转了个圈。

屋内干净,称得上奢靡,珠帘折出细碎的光,落于他面颊,浮现漂亮的莹色。

“宋蘿在哪?”他问。

謝靈台抱起雙臂:“我手下有个人认识宋姑娘,我也因此得知,她的名字不叫宋萝,叫姜稚,在商县时还给崔珉寄了信。”

沈洵舟重复:“她在哪?”

“她满口谎言,是崔珉养的殺手、细作,你还要把她留在身边?”谢靈台嘖嘖称奇,绕着他走了两圈,“你还找我要馬匹带她回长安,沈洵舟,你莫不是中了迷魂药?”

“中迷魂药的是你。”

沈洵舟起身,脚下的影子拉长,压过来,“如今燕军攻占洛阳,下一步就是长安,陛下若调兵,长安空守,便是崔珉谋反的时机,你不回去禀告陛下,却在这里找死。”

细碎的金光落在他苍白的唇色上,勾起冷笑:“你真认为几个草莽出身的土匪,能抵抗燕军,守住这座城?”

谢靈台懒散地靠着,笑道:“当然不能了,所以我等着朝廷的援军啊。”他指指自己:“我不能走,到时还可劝一劝来的那位将军招安啊,你要的馬可以给你,你可别死在路上了。”

沈洵舟面孔隐入阴影中,不大高兴地抿住唇。

日光从支起的窗淌入,流动在两人脚下,珠帘清脆地碰撞,仿佛又回到了学堂之时。

一只蝴蝶落在花蕊间,被修长的指节托起,移到了高空,蝶翅粼粼闪艳。

“谢清蝶,你怎么不去学剑?”

漂亮如妖的少年凑过来,蝴蝶惊飞,他漆黑的眼瞳微微睁大,下意识伸手抓过去,谢灵台制住他,“啧”了声,“沈子青,你要弄死它啊?”

少年眉眼沉下来,声如碎冰击玉:“你不是喜欢?我是要帮你抓住它。”

谢灵台无言,想起他方才的询问,回道:“你自己练呗,别打扰我看花儿。”

“那不行。”少年理直气壮,“你不在没人陪我練了,崔二也被一堆人围着,挤都挤不进去。”

清河崔氏,家世在那,自然有人拥护。不过这人可不是没人陪他练,他仗着行伍的先势,每次出手也不让着对方,这谁敢和他练?

谢灵台微笑:“小沈将军,你在军营里还没练够啊?你瞧这天,多蓝,这花,多好看,放下屠刀,原地歇息怎样?”

“不怎样。”少年打算拽起他。

“哎呀,我不爱学武。”谢灵台把自己的衣袖扯回来,翻了个白眼,“我以后要做文臣,申谏言为君,护百姓为生民,知道了吗?”

他仰倒在花丛中,一副拉也拉不动的模样,眸中映着浅光:“我的抱负可不在武夫,若有一日因此能留在史书上,这辈子便值了。”

沈洵舟不能理解,但既然谢灵台要走这样一条路,他也无从劝解,退开半步,问:“马匹何时给我?”

“明日。”

三面

的城门已封,要去长安,得先穿过汴州。

谢灵台支开窗,刀刃相接声涌入:“要偷偷放你出城,总得给我时间准备吧?”

“我们。”沈洵舟压重了語调,眸光微动,“她已是我的夫人,我要带她一起走。”

谢灵台戏听得多,看他就和看戏里被美人勾了魂,散尽千金的男子似的,瞅了半晌,摊开手:“行,我这就把人给你带过来。”

*

宋萝被拉着绳子向前走,感到暖意照在身上,纷杂的脚步声,刀刃碰撞声,口令声响在耳边,更明晰了。

的确是在练兵,人还不少。

有人喊道:“二当家!”随即传来一大片的“二当家”。

声若洪钟,撞起回声。

脚下是坚硬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能容纳几十人操练的地方,应当是个偌大的院子。

将这些抛在身后,拽着她的绳子绷直,前方的青年加快步伐,懒散地哼起了歌。

似乎是一首汴州哝語,郎君唱给娘子的情歌。宋萝踉跄了下,忍不住出声:“谢大人。”

谢灵台顿了顿,回头,少女双手绑缚,头上双髻晃了晃,目光游离片刻,凝在他身上:“我们要去哪呀?”

带出来,走到这里,她一句也没问过沈洵舟。

到底怎么成了他夫人?

谢灵台仔细看着她,从泛红的脸颊再到雪白的脖颈,纤细的手臂,飘起的裙带,他伸出手,碧色的细带拂过他指尖。

“你不问问沈洵舟如何吗?他受了很重的伤。”

宋萝眨巴眼睛:“大人与他相识,他定然是无事的,只是大人带我走了这么远,从热闹处再到冷清处,我倒觉得我可能有事。”

谢灵台轻笑:“这里没有什么大人,叫我谢大哥。”

宋萝乖巧地喊:“二当家。”

“”话到了谢灵台嘴边,他咽了下去,握着绳子,把她拽到身边,手掌在她眼睛前晃了晃。

宋萝险些没站稳,额发翘起,清脆的声音带了些恼怒:“你欺负我看不见!”

“我在做什么,姑娘心知肚明。”谢灵台神情冷下来,“本来是想带姑娘去见沈洵舟的,不过我改主意了。”

他带着她拐过廊角,湖面青荷浮上浅淡的香气。

“我听说过长安的燕国细作案,姑娘一手绣艺艳绝,与燕国细作往来,不知你是否会些燕国话?”

身后少女沉默,谢灵台脚下未停,语调悠然:“如今与燕军交战,正需有人去与他们和谈,某觉得姑娘便是个不错的人选。”

宋萝在心中骂:这一个两个的,都有病吗?!

深深吸气,将火气压下去,她闷声道:“燕军来势汹汹,怎么会和谈?最多拖一拖时间,等朝廷派援兵过来。”

只是那时恐怕这里的匪也会一同剿了。

刺史府书房正对湖面的亭子,夏日生风,纱帘四散。

甜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额前撞到他坚硬的后背,痛意传来,她抬起腦袋,拉远距离。

谢灵台怔了怔,才想起来去捂住她的眼睛,她睫毛在他手心扫过,带起阵阵轻痒。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挂在书房前。

“援兵已经来了。”他轻声,仿若自言自语,“我来迟了。”

宋萝眼前被他盖住,血腥气浓郁飘下来,猜出:“援兵被殺了?”

人头转动着露出完整的脸。

金吾卫中郎将,祁卓玉。

城外。

驻扎的燕军旗帜高扬,号角高声。

“燕军来袭!快去告诉大当家二当家,燕军来袭!”

车弩向城下前进,放出数道黑箭,如漫天寒雨,倾覆而来。

轮碾过黄土,兵马踏出滚滚烟尘,一颗圆润黑亮的棋子在棋局上落定,骨节分明的手指捡起死去的废棋,扔进棋篓。

“嗒。”

崔珉再次落下一子。

黑棋牢牢围住白棋,攻势汹涌,玉质棋盘映出他温润的面孔。

崔珉笑起来,颊边酒窝陷下去,软乎乎的指头戳过来,姜幼好奇地看着他,张开嘴巴,里面的舌头断了半截,发出“啊啊”声。

“已过五日,你姐姐还未回来,她似乎是不要你了。”

姜幼着急起来,摇着脑袋,又拉住他的衣袖。

“我好想她。”他摸了摸这与宋萝相像的脸,想念那双倔强的栗色眼眸,“她会赶在我大计将成时回来吗?”

阿萝,你会回来的吧?

你知道的,若你逃走,我会杀了你妹妹。

所以,早些回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撒花][撒花]来晚了qvq我真的不会写权谋啊啊啊

第82章 第八十二步试探

城楼前。

血色与尘土交织一片,兵阵列齐,鼓声长鸣。

数个粗布麻衣,臉上带疤的青年、少年提刀而上,如一支蚁群冲入湍急偌大的黄河中,湮灭。

他们本就是各地的土匪集聚,没读过书,没正经学过武,起义的气势凝成护国的士气。兵慌马乱的三日,士气层层衰退,若此时燕軍来攻,必一击即破。

燕軍却仿若猫逗弄老鼠,将人殺了大半,车弩抵在城下,又退了回去。

汴州城内,乌云暗沉,灰蒙天光笼罩,大片的,整齐的屍体摆在空荡的青石砖上,血气浓郁,恍惚间像身处乱葬岗。往前一步,是伤员的慘叫哀嚎,往后一步,火光撩过屍体,烧出黑烟,盘旋高空。

守城的人所剩无几。

林許江想带着宋蘿逃。他右邊手臂被齐根斩断,紗布包裹,顶端不断渗出鲜红的血,左手不太利索地解着她手上的麻绳。

“趁二当家此时不在,我带你从城东跑出去。”他额前冒出大颗汗珠,忍痛,脖间青筋鼓起。

宋蘿垂着眸,暗黄的昏色从门外斜洒,爬上她的裙角。林許江被闪得一晃,眉上汗水坠落,将要砸上她的衣裳,他匆忙伸手去接,纤細的手掌覆上他仅存的手臂,扶住。

“林大哥,你还好嗎?”她问。

林許江喘了几口气,把剧痛忍了回去,爽朗笑开:“这算什么,不过断了一只手,小伤。”

宋蘿心中升起酸涩。初次见林許江时,他在书斋代人写信,簪花小楷,秀气却不失凌厉,如今谋生的右手斩断,他以后的生活怎么过呢?

崔珉这局棋,害了许多人。

思绪飞轉,她缓缓起身,低声问:“林大哥,你上次说,有个身着金衣,与我长得相似的妇人也被绑了进来,如今还在嗎?”

林许江盯着她的臉出神,闻言愣了愣,很快点头,又意识到她看不见,出声:“在啊,我过来的时候,瞧见她在隔壁照顧受伤的兄弟们。”

因那妇人与她长得实在太像了,他便多注意了些。

屋内的血腥气与药味混合,发苦。

顧玉沅一双栗色眼睛熠熠生辉,柔和慈悲,给躺在地上的土匪包扎,药洒在他断腿上,他臉上的疤痕皱得狰狞起来,慘叫出声。

四周哀嚎阵阵,伤輕的人给伤重的人帮忙,有的之前是一个寨子的,有的之前是不同山头的对头,两人对视,没忍住笑出声。

昔日都想弄死对方,可如今真死到临头,还是被那狗日的燕軍打的。

还真是,不甘心啊

还有个从洛阳逃出来的府兵,望着自己的手掌,做官惩恶,没想到今日与一群恶匪同守城。

待顾玉沅握着药草碾成汁的碗钵过来,府兵面露惭愧,輕声:“夫人,是我们没用,没护好参軍”

顾玉沅眼尾带着細纹,沉出岁月的从容,只惊讶一瞬,認出他,宽慰道:“不怪你们,他的职责便是护佑洛阳,身先士卒,你无需自责,活着便好。”

她将碾碎的药草敷上他伤口。

宋蘿扒着门,躲在林许江身后怔怔看了会,目光从阿娘低垂的臉,落在她忙碌的手指,拉开白色紗布,轻柔地一圈圈纏起来。

她伸手摸了摸脑袋上的伤口,在水中的撞伤鼓起包,还未消,触上去,传来刺痛。

林许江气声道:“她是你的亲人嗎?”

宋萝点点头,顾玉沅似有所觉,抬头看来。她连忙将身子缩回去,退了几步,藏得严严实实。

她拽了拽林许江的袖子,林许江顺势弯腰,她的气息拂过来,在耳邊说:“林大哥,你能不能带她走呀?我为你指一条路,能避开燕军。”

从汴州往东,进小路,有座山谷。她执行任务差点死了的时候就在那里养伤。

林许江听完,凑近看着她:“你是不是不开心?”

有吗?

她莫名,温热的手指按了按额心

,叹气声响起:“你这里都皱起来了。”

“既然是你的亲人,我自然得带她一起逃啊,包在我身上。”林许江挪开指尖,将她往身后护,“只是听你的意思,你不愿走吗?”

宋萝抓着他袖子,仰起脸:“我还有个亲人在这,他能带我一起走。”

眼前闪过青年白皙如玉的面孔,漆黑的眼睛溢出委屈,看着她。

沈洵舟说他可以做她的亲人,那就应该是亲人了吧?

心中忽然有些痒。

仿佛草种发芽,顶开了土壤,张开叶片,蹭着心口的软肉。

林许江见她意已决,将人又送回去,麻绳松松纏绕。

门外天光暗沉下来,少女的脸颊落入阴影,模糊不清。

他仍是不放心,问:“你真与二当家相识?”

“自然。”宋萝语调轻快,声音如清溪淌开,“林大哥,愿我们都能活着,有朝一日,再次相见呀。”

夜幕沉沉,城门被推开条黑漆的缝,钻出两个人影,踉跄着向前走,空空的袖子不断晃荡。

失去一只手臂,林许江跑起来的步子很不稳,他身后的妇人提着裙子,勉强跟上。

月光照映黄土,脚印踏入,凌乱地散开,许多人在走动,拥挤嘈杂,他们张开的嘴中传出悲歌,低低地飘起来。

有人在念往生咒。

炙热的火光在院子里亮着,跳动,屍体堆得像高高的谷堆,变成散落的黑灰,又有尸体抛上去,火焰尖端后是圆而大的月亮。

今日是十五。

粗糙的麻绳缠在沈洵舟身上,仿佛沉默的茧,扔在角落,黑润的眼眸映出两团明艳的火。

昏暗的影子移过来,他抬起眼,红色的焰光下,謝靈台的面容有些模糊。

“沈大人,也来念念咒,超度一下这些亡魂吧?”

从少年起,謝靈台便惯用这些手段胁迫他。

太学里有些快死的小猫,謝靈台就让他看见小猫们围着死去同伴的尸体,轻轻而无力地喵叫,最后他妥协,与謝靈台一起救了这些猫。

沈洵舟抿住唇,偏开脸,尸体燃烧的焦糊味萦绕他。

谢灵台叹气,往旁邊让了让。

少女顶着双髻,白色纱布覆盖眼睛,尾端如发带飘开,她“看”过来,茫然地喊:“谢大哥?”

“你对谁都叫大哥?”沈洵舟不大高兴,黑眸浮上恼。

叫得这么亲切,也不怕人家把她卖了。

宋萝莫名,循着声音蹲下身,摸索过来,手指触到粗粝的麻绳,动作顿住。耳边,沈洵舟低声问道:“还好么?有没有受伤?”

她摇摇头,也问:“你怎么被绑起来了?”

“你的谢大哥绑的。”他冷哼。

仔细将她看了一圈,确認没有外伤,他目光落在她覆在眼前的白纱布:“怎么把眼睛蒙住了?”

宋萝张开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晃什么?”

她弯起唇,狡黠在脸上一闪而过:“看不见呀。总有人试探我看不看得见,索性把眼睛蒙了,我也少费些口舌。”

旁边的谢灵台:“”

这姑娘点他呢。这幅情景,他像个拆散人家小夫妻的恶人。他没忍住笑开,被飞来个黑幽的冷眼。

谢灵台笑得更开,白皙清瘦的面颊染上些红,几乎弯下腰。

片刻后,他抬靴踏入前方,步伐快速平稳,停在尸山烧成的火前。

众人对他喊:“二当家。”

火苗蹿高,影子后退,女人纤细的身影露出,她望着成堆的同伴,聚在院中的人亦是负伤,断臂、伤腿,血腥味与焦糊的苦混杂。

袁小虫有些后悔了。一路集结,喊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想要推翻皇权,推翻官场里的那些蠹虫、士族。

还没到长安,他们却已经折在这里。

身旁的青年身着黑衣,懒散的神色正了正,道:“大当家。”

袁小虫往前,站在最前方,她眸中映照燃起的火,高声:“诸位,今日把大家聚在这里,当着死去兄弟们的面,我有一言要说!”

噪杂的人群骤静,纷纷抬头望过来。层层人影后,宋萝蹲在沈洵舟身旁,仰起脑袋。

“你们都是跟着我起义,才来到这里,又因为我的命令,才隨我势死守城,起先我想,国家有难,却只图苟全性命,非东夏子民所为,我袁小虫生于汴州,便死在汴州。”

袁小虫眼中掠过泪光,深深吸气:“可如今,是我想错了,你们与我不一样,我不能再让兄弟们隨我送死,所以趁燕军暂退,大家逃吧。”

宋萝听得唏嘘,冷不丁,森凉的声线滚过耳边:“我想起来了,如此看来,她与你有仇。”

什么有仇?

她歪了歪脑袋。

沈洵舟好心提醒:“她是李维川救济养大的孤女,你殺了李维川,她自然与你有仇。”

一路跟随李刺史入长安,他说当今沈相,是唯一能救汴州的人,因为他是皇帝的刀,刺向士族的利刀。可还没将真相说出来,李刺史便遭人暗杀,袁小虫很恨。

恨这些官场的人官官相护。

恨他们在长安享乐,丝毫不顾在汴州水患瘟疫中挣扎的百姓!

恨年年加重的税赋,恨将人命当作耗材的,高高在上的士族!

与她一起的弟弟,只是在街上说了几句汴州的水患,便被金吾卫抓去,暗中杀死,她在城外找到他小小的,冰凉的尸体。

抱着恨意凝结起义,如今死去的人,却是更多的百姓。这几日,许多许多声音响在袁小虫耳边,哀嚎,劝慰,还有投降。

向燕军投诚。

反正他们会替她打到长安,杀掉那个皇位上的皇帝,杀掉那些士族。

“我会留下来,开城投降,与燕军和谈。”袁小虫说道,“还愿意跟着我的,便留下吧。”

人群嗡地炸开。

青年声音拉长,如清凉的雨珠,浇灭下来:“投什么降啊,不过小小燕军,怕什么?我们这里可是有位百战百胜的大将军。”

袁小虫愣了愣。

他们这群土匪聚集的起义军内,或许有府兵,哪来的将军?

谢灵台唇边扬起笑,抬眼。

袁小虫顺着他的视线轉头,最前方的人转过头,而后是更多的人转过身。

数道目光集聚,宋萝察觉到什么,退了半步。

青年漂亮如妖的面孔显现,火光映得脸颊泛起莹色,眼瞳漆黑,先瞧了眼身旁的少女,随即,坦然回望。

眉间盈出些少年气,他扬声:“丧气什么,能打。”

惊疑的质问声。“他谁啊”“真是将军吗”“从来没听过啊”“可我们是土匪人家是官”“这能行吗”窃窃漫开。

谢灵台挑眉,回道:“之前我们是匪,今日之后,我们便是沈将军带的兵了。”

谢灵台站在火光前,语调渐高:“打败燕军,是大功一件,到时回朝廷面圣,有官可做,有赏可领!”

袁小虫沉默,她认出来了,这人是那晚见到的沈相,沈洵舟,可正因确认,她无可反驳。

夜色之下。

沈洵舟仔细看着这些人,脸上的疤痕亮起,衣服破烂带血,眼前浮出他们对战时的惨烈,如少时般,他接上谢灵台的话。

“给我三日,击溃燕军。”他悠悠笃定道,“不会再有人战亡。”——

作者有话说:还是走剧情,完结后再修~

恭喜小林杀青[加油][撒

花]

第83章 第八十三步试探

“真的不会再有人死嗎?”

点燃的烛火透过帐子,朦胧地映在宋蘿臉上,覆住眼睛的紗布垂落她肩头,她仰起了臉。

商讨了半夜的戰术,夜色愈浓,凉意从地面升起,约莫还能再睡两个时辰,待天亮,便要开始守城布置了。

沈洵舟站在床前,微微俯身,为她脱鞋,长睫的阴影落在眼下,屋内烛火哔剥,外面很静。

她往回缩了缩,如游鱼一般脱开,钻进柔软蓬松的被褥。

这是刺史府最大的屋子。

床帐用的是上好的丝绸,用琉璃制成的珠帘隔开,折出细碎的暖光。

沈洵舟抬眼,心想:怎么看不见还这么灵活,像条鱼似的,抓都抓不住。

他掀开被子,也躺进去,少女温暖的身体贴在他旁边,他心思不可控地飄起来,她清脆的声音响在耳边:“外面还有張床榻,我们还要睡一張床嗎?”

“你已经嫁给我了,就算死也要死在一个棺材里。”他半侧过身,漆黑的眼珠直勾勾盯着她,伸指过去。

宋蘿及时察覺,攥住他手指,臉頰陷入枕头里,显得圆乎乎的:“不许戳。”

沈洵舟任她握着,凑近了些:“睡覺还蒙着眼嗎?”

浅淡的药草苦味盈开,与她身上浅淡的香气混杂,一种难以言喻的心安填满了他。

和梦里一模一样,她睡在自己身边。

以后也会是,回到沈府,她会是他的夫人。

“帶在臉上,总比明天起床了找不到要好。”宋蘿反包住他的手,往下拉,放在暖热的被子里,又想起,“是不是还差五次?”

沈洵舟眸中掠过茫然,反应过来。

解蛊要交.合七次。

如今已有了两次。她还不知道这个蛊已经解了

她毫无羞赧,气息落在他唇上,相离不过半寸,问:“你还难不难受呀,要做吗?”

与燕軍交戰,更需谨慎,万一他身体因蛊虫出了什么问题,没抵挡住燕軍,到时城破人亡,她自己的小命也没了。

好暖。

少女面孔被遮了大半,露出圆润饱满的唇珠,微微凸起,压在下唇上,像是泛粉的桃子。

他呼吸渐重,绷着脸挪远了些,不大高兴:“你一个女儿家,说这种话,真是不知羞。”

“哦。”

宋蘿躺回去,被子下攥住的手指将她拽了拽,随即青年微哑的声线传来。

“是有些难受,你你抱抱我。”

她才不抱,一拱一拱地挪到了床里侧,声音清脆:“男女授受不亲,我害羞了,不抱。”

沈洵舟默了默,半晌,回答她最开始的问题:“我不能保证不会有人再死,幼时父亲帶我行軍,告诉我两軍交戰,拼的就是士气。”

这还是他第一次与她说起家人。

宋萝翻过了身,面对他。

“人人都怕死,一旦意识到自己会战死,士气便会消溃,父亲作为主将,是一军的旗帜,即便是两百人对两万人,他也必须撐着,只有大家都奔着活,才有战勝的生机。”

“如今我们几十人,对上几万燕军,我没有战勝的把握,只有七成可能,守住城,直到朝廷的援兵来。”

他语气低落下去,眸中浮起不舍,又化为深深的偏执,纤长的睫毛颤了颤:“若燕军再攻,我会带人出战,除非我死了,你才能逃走,否则”

温热的柔软覆上来。宋萝两只手臂揽住他,身躯贴上去,抱住。他怔了怔,把她緊緊压进怀里。

“不会的,我相信你会赢的。”她轻声说。

那些人的士气由沈洵舟支撐,那他的信心就由她来给吧。

“我生在七月,这个时节山上有很多青绿的野菜长出来,摘了又长,生生不息,特别顽强,阿娘说这个像我,给我起名为稚,寓为幼禾。”

宋萝的出生很不凑巧,在阿爹阿娘渐消的爱中,在时刻的争吵中长到三岁,她才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她下巴抵住沈洵舟的肩:“我经历了洪水,中毒,受伤,到现在都还活得好好的,现在我把这份生命力分给你,你一定能战胜他们,好好活下来。”

沈洵舟仿佛抱住了柔软暖和的云朵,又像是刚出炉的热糕,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

少女仰起脑袋,面对着他,笑盈盈道:“七月底是我的生辰,我等你一起过。”

他垂下眸,捧住她脸頰,将唇印下去,按在她额心,答应:“好。”

天光破晓,黑夜犹如褪色,变成泛青的白,冷意绕过床帐往里面钻。

被子里拱出两团人形。

睡了几个时辰,宋萝额发挤得乱糟糟的,沈洵舟背对着她,半边脸颊露在被子外,睡得很沉,似乎是为了给她腾位置,几乎挪到了床边。

她心中一动,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像是戳到小猫的耳朵,那块皮肤抖了抖,他闭着眼睛转过身,慢慢拱进她怀里。

蒙眼的紗布已睡歪。

青年漂亮的面孔近在咫尺,睫毛漆黑卷翘,唇色偏淡,尖锐的唇珠凸起一点,陷入下唇。

像是不太舒服,他眉头微微拧起,额头抵住她,蹭了蹭,抱住她,不动了。

她想起来:他腹部的伤还没好。

心口仿佛有块地方塌陷下去,传来很轻的软。

探测人心,如今沈洵舟的心思已然摊出来了,她甚至都不用猜,便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要的是她。

先浮上来的,是茫然。她并不是没有受到过别人的喜欢,相反,在幼时她努力乖巧,获得了阿爹短暂的喜欢,长大一些,带起幼妹,撑着这个家,短暂地获得了阿娘的喜欢。

为了读书,她讨得学堂夫子的喜欢,为了逃出去,猜测出腾员外家的少爷喜好,故意偶遇,写策论,让自己变得爽朗不失聪慧,他也短暂地喜欢上了她。

如今沈洵舟暂时的喜欢,也不过是因为她那时待他好。

那些喜欢她的人,最终也会对她恶言相向。

沈洵舟也会这样的。

她眼眶有些酸,扶正了蒙眼的紗布,将自己从他抱住的双臂中拔出来。

*

“謝某有个忙想请姑娘帮一帮。”

謝灵台一身黑衣,日光晒得布料发烫,他微微弯下身,将宋萝抵在无人的角落。

练兵的脚步声从远处齐齐整整地传来。

宋萝仰起脸,莫名:“謝大哥就是这样请人帮忙的吗?”

她晃了晃被他紧紧抓住的手腕,话中带刺,“我还以为你要趁我看不见,灭我的口。”

话落,手腕一松。

脸颊微痒。大片的亮光倾泻而下,她栗色眼眸缩了缩,被日光照映,溢出些晶亮的泪。

謝灵台握着长长的纱布,身形修长,影子投落地面,轻笑道:“我就知道宋姑娘看得见,看得见却装看不见,是想找机会逃吗?”

宋萝眨眨眼,不可控地眯起眸子,迎着烈阳,看向他。

见她不说话,谢灵台仍笑着,替她回答:“我猜是,所以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他好心挪了挪身子,挡住日光,白皙的面容隐进阴影中。

“你帮我一个忙,我备一只馬匹给你,从汴州到长安,若快馬加鞭,只需五日。”

宋萝心跳一点点快起来,眼前掠过崔珉的脸。

崔珉不确定她是不是逃了,短时间内不会殺了幼妹,可若过了期限,幼妹的性命难保。

她目光落在被谢灵台攥在手里的纱布,问:“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试探我?”

“性命攸关的大事前,我怎敢再试探啊。”谢灵台无奈,指尖绕着纱布叠好,递过去,“姑娘疑心还真是多,真是令谢某伤心至极啊。”

宋萝接过。忽然,面前一暗,他清瘦的脸颊压下来,双臂撑住她身后的墙,将她禁锢在臂弯之中。

“听说姑娘擅长揣测人心,不妨猜猜谢某的真心?”

靠得很近,却没有碰她分毫,克制地离了一寸。她下意识随着他话,去看他的眼睛。

日光洒落,谢灵台的眼睛映出浅灰色,像是尘土,因他惯常眯眼笑着,她才发现此时他收了笑,眼尾下落,竟显出几分清澈的柔和。

“沈洵舟没有必胜的把握,可这一战必须要胜,他以为撑住

等朝廷的援军,可援军早就来了,只可惜主将被我们大当家殺了,那日的人头姑娘也见到了。”

“祁将军一去不回,他的兵在城外,有八成的可能不会帮我们,等燕军进城,他们再一网打尽,谢某要做一件事,赌两成的把握,让朝廷提前出手。”

“我与崔珉从幼年相识至今,我了解他,若燕军入侵,起义四起真是他所操控,他所谋的不会是谋反,而是另一个,难以置信的东西。”

谢灵台认真盯着她,将她面上的神情扫入眼中,唇边微扬:“如此,宋姑娘觉得我诚意如何?”

宋萝看不出他在说谎,瞬间的松动被他捕捉,谢灵台便得寸进尺,笑得更深:“那我便当你答应了,到时姑娘可要记得帮一帮谢某。”

谢灵台说的时机很快就来了。

燕军再次来袭,号角高声,馬蹄踏出滚滚烟尘。

一边是黑甲银刀的燕军,一边是粗布麻衣,披着自制甲的土匪。沈洵舟在最前方,身后城楼上,传来高扬的鼓声。

身旁的大汉抡足了力气敲鼓,声响震震,数十人持弓,蓄箭待发。他们的箭术是才练的,箭上涂了火油,若燕军攻城,便点火放下去,烧到一个是一个。

宋萝扶着冰凉的城墙往下望,燕军黑紅的旗帜飄扬。两边泾渭分明,隔出条黄土的道,身着紅色官服的青年抬靴踏入,缓慢地向前走,停在燕军面前。

燕军的主将是张异域面孔,身材高大,在马上俯视他。

出发前,谢灵台与沈洵舟说,和谈并非投降,也可以试试。

风吹起宋萝的衣摆,她手中握住的,用来蒙眼的纱布向上飘,双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燕军前的青年。

鼓声,风声,号角声,马鸣声融在一起。

谢灵台的脸不太明晰,他似乎开口说了些什么,在笑。燕军主将的面孔狰狞一瞬,手中大刀横扬。

将谢灵台拦腰斩斷!

鲜红血液飞出,斷面鼓起红色的血泡,汇成河,流入红色官服之中。

“咻——”

一只利箭射出,燕军的旗帜亦斷!

沈洵舟怔怔看着那片血色,尚未回神。少女清脆的声音自城楼上飘下:“燕军杀我巡边监察御史,辱我国子民,欺人太甚!兄弟们,杀!为谢御史报仇!为国守家!”

宋萝持弓射出了第二箭,直冲燕军主将,她额前碎发向后飘,神情坚毅,不断射出第三箭,第四箭,第五箭,箭端精准没入燕马的前蹄,瞬时,倒下大片。

城楼上,另几个握弓的人惊叹,夸道:“姑娘好箭法!”

她手中不停,道:“点火,将弓弦拉到最大,看着我的方向,射!”

城下。

有人悲呛喊道:“二当家!兄弟们上,为二当家报仇!”

“狗日的燕军,我跟你们拼了!”

许许多多的声音汇聚成许多句。

“为谢御史报仇!杀燕军!杀!”

燕军背后,另一片马蹄声沉沉踏来,红甲长.枪,局势骤变。

烟尘弥漫。

谢灵台断成两截的尸体淹没进不断倒下的燕军尸体之中。

宋萝放下弓,裙摆在风中飘扬,她跑下城楼,谢灵台为她准备的马系在旁边,她翻身上马,在混乱中出了城,转道向长安。

寒凉剑光闪过,斩下数个人头。

沈洵舟腹上的伤口逐渐裂开,痛意渗入,他握紧了剑,咬住牙。

忽然,心有所觉。

他分神向城楼上一望,缺口前,空空如也。

本该站在那里的少女,不见了。

漆黑的眼瞳睁大,恐慌裹住了他,冷意自心底荡开。

她的眼睛好了。

所以,她又要逃。

骗子!骗子!说什么会相信他?

都是骗子!说什么是去和谈?!

他们一起欺骗了他!

沈洵舟黑眸溢出朦胧的水雾,耳边骤静,仿佛隔了层厚厚的雨幕。

听不太清了。

眼前燕兵的脸在扭曲,旋转。

成倍的愤恨翻涌,凝结到少女那张可恨的脸上。

喜欢他是假的吗

好恨。

下次再见到她,他一定要折断她的腿,挖去她的眼睛,把她锁在屋子里,再抓来她的妹妹、阿娘,这样她就哪里也去不了了。

再也不会离开他身边——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谢杀青[撒花][撒花]

第84章 第八十四步试探

赶了五日的路,宋蘿牵着马,踏入长安城门。

烧毁的繡坊上,另建了座崭新的繡坊,朱红的门在日光下闪光,数道明灯升上夜空,各色烟花绽开,檐瓦高悬。

人群分开两邊,巨大金亮的龙灯从中游过,两侧店门前灯系红绸,随风飘扬。

杂耍的小哥口吐火龙,另一邊鼓声雷动,浑身金饰的胡女赤着脚,旋舞鼓上,金色臂钏折出亮色。

呼喝声,嬉笑声,低语声,火光杂动声一齐灌入耳中。

马喷出气,晃晃脑袋,无人在意风尘仆仆的行人,长安夜市,灯会,繁华与喧嚣融成团,她衣衫灰暗,襦裙下擺染泥,隐没其中,缓慢地往前走。

停在崔府后门处。

“咚咚咚。”

崔府管家應声前来开门,门缝漆黑,映出少女難掩清丽的容貌,眼眸极亮,彎起。

“崔管家,不知大人是否在府上,我有急事禀告。”

宋蘿扶住门邊进来,卡上门闩,灯笼照映她面颊,崔管家“哎哟”一声,说道:“今日灯会,大人赴宴去了,倒是我瞧着姑娘,瘦了許多。”

他提着灯笼在前面帶路,脊背佝偻,她清脆的声音如雨珠砸下:“許久未见,您也似乎疲累了許多。”

“这大半月,大人比老夫累得多,姑娘还是在此歇息一会,待大人回来。”

来长安后,崔瑉格外地忙。每次执行任务,她拖着一身伤回来,便是留在湖边的房间。

荷花铺满湖面,清香淌入窗,管家送来一桶熱水,白色水雾在屏风后升起。

宋蘿将自己浸入熱水中,骨头被溫热泡着,隐隐刺痛。对于长安的崔府,她实在没有许多太好的记忆,被送入绣坊,藏城防图于绣帕,与燕国勾结。

在汴州的燕军杀了洛阳活生生几万人性命,还有汴州那些守城的匪。

真真切切的感觉,她叛国了。

她是害死他们的刽子手。

长安熟识的人,许珍珠,绣坊的姐妹们,刘万寒都死了,还有沈洵舟。

眼前浮现那张漂亮的青年面孔,闭着眼睛,毫无防备地拱进她怀里。

他会活下来吗?

蓦地,心底有酸意蕩开,像是咬了青橘子的果肉,喉中被汁水堵着,涩得发疼。

她整个人沉入热水中,咕噜咕噜吐了几个泡泡,长发飘散开。沉了一会,觉得心中好受了些,起身擦干身子,换好干净的襦裙。

烛光照亮碧色裙擺,泛起细碎的光泽。她摸了摸耳朵,想起那枚翡翠的坠子已丢在路上,有些空。手臂支着窗台,从湖面吹来的风晾干头发,彎月映在碧荷之间。

回廊尽头,紫色官服的青年逐渐显现。

崔瑉很久没见宋蘿了,宴上饮了酒,生出几分醉意,他伸出手指,隔空戳了戳彎月下,窗台前的少女。

她看见他,黄绿色襟衫的帶子飞扬,门被推开,她已束好发髻,提着裙摆跑过来。

“大人,我回来迟了,请大人责罚。”她在他面前行礼。

崔瑉低头,盯着她半湿的发髻,问:“你寄来信,没杀了永安公主?”

宋萝垂下眉眼:“公主身侧有暗卫保护,空雨身亡,我打不过,便撤离了,回长安途中卷入土匪起义,耽搁几日,才找到时日回来。”

她去除掉沈洵舟的部分,简短地将汴州的事情

说了遍。

崔瑉静静听着,白皙指节上的玉色扳指,递到她面前。她搭上他的手,溫凉的手掌包住她,亲昵地揉了揉。

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崔珉书生般斯文的面孔笑开,颊边陷入两个酒窝,将她拉近,张开了口:“好,那便责罚,去看看你妹妹吧?”

宋萝心中沉下去。

她被他牵着,走过长廊,后院的青石子路,推开一扇门。

灯盏旁,与她容貌相似的少女正握着毛笔,跪坐在铺满宣纸的书桌前,闻声抬起头。

同样的栗色眼眸瞪大,弥漫着陌生的惊惶。仿佛有根线在脑中牵扯,宋萝额头炸开细密的刺痛,她下意识向前走了几步,幼妹摔下毛笔站起身,越过她,奔向崔珉。

姜幼抓着崔珉的袖子躲在他身后,眼中溢出防备,张开嘴,露出半截的舌头。

“啊啊。”她急切地仰起脸,指向这陌生的人。

宋萝抿住唇。灯火投落的影子横在她与崔珉之间,崔珉面容温和,帶着笑,安抚地摸摸姜幼的脑袋,介绍道:“别害怕,这是你姐姐。”

恨意自心底弥漫。

他果然又给幼妹用了药!就是为了惩罚她,看她这副難过的模样!

崔珉怎么不去死啊?

他怎么不去死!

她压下恨,面上笑盈盈道:“大人给的责罚,阿萝已铭记,下次不会再犯了。”

崔珉望着她,晃动的烛火将她的神情照得明晰。

眸子弯弯,眼底毫无亮意,溢出浓重的,沉沉的難过,像是乌云落下的雨滴。

他眼中极快地掠过丝情绪,随即消弭,温柔道:“没有下次了,也不会再有任务,阿萝,我们大计将成。”

宋萝眨眨眼睛,只眼眶微微发红,笑着说:“那便恭喜大人,得偿所愿。”

崔珉白净的脸没入阴影,颊边的酒窝消失,揽着姜幼,向她伸出手掌,似乎要招她过来,又放下了。

他走过去,指尖勾住她手心,身躯贴近,语气缱绻:“只是还需阿萝做一件事,待事了,我们就一直生活在一起,做彼此的家人。”

宋萝很恶心。

谁要与他做家人?做他的青天白日梦去吧。

疯子一个,要死就自己去死,早点死,最好死在她手里,否则难以泄愤!

要谋反,宮中需得安插人,崔珉将她送入了宮,作为尚服局的小宮女,宮墙森森,唯有一轮清亮的圆月。

距离上次十五,已过一月。

掌事屋里还点着灯,暖黄散开,草露沉沉,循着暗色的角落往上,素白的手掌摊开,接过个用蜡包裹的圆球。

宋萝指间银针撬开,将纸条放在灯笼下。

接應人送来的消息,计划照旧,讓她继续盯着。

火光撩上纸张,晕起阵黑烟。

忽然,门口吵吵嚷嚷,脚步声错乱,随即门被推开,涌进大堆的人,为首的女子带着数个宫女,面容美貌,盈起怒气。

“出来!”

徐掌事匆忙出来,尚服局的宫女们也聚过来,宋萝灭掉灯笼,悄无声息融入其中。

徐掌事行礼:“元妃娘娘。”

元妃一身华服,金灿灿的,她神情狠戾,提起裙摆,讓她们看这一点点凸起的线头。

“今日中秋宴,这是什么破衣服!”

若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惯常是个挑刺的,被人驳了面子,便来这里发泄。

徐掌事皱眉,接二连三的无理取闹,她心里积攒了火,垂首道:“衣裳送过去时,您宫中查过并无破损,晚上天黑难辨,许是路边的枝子勾到了。”

元妃气不打一处来:“你是怀疑本宫故事挑事不成?!”

可不就是嘛。

徐掌事家中的妹妹前些日进了宫,恩寵一时,陛下冷落元妃,她便时不时地来找事。

连带着她们这些小宫女也遭了殃。

徐掌事身后的宫女们不满地对视,手指上还是前天赶工起的水泡,红肿刺痛。

面面相觑的寂静中。

清脆的声音传过来。

“元妃娘娘息怒,左不过一个小小线头,何必让娘娘您动了肝火,仅需几针,奴婢便能帮您补回去。”

宋萝躬身从黑暗中显露出来,垂首向前,大着胆子拂上元妃的裙摆,银针穿动,迅速将那线头恢复原样,一朵绽开的金色海棠花。

元妃美目盯着她,待她的手指移开,笑了:“徐掌事还没你手底下一个宫女懂事。”

她高高在上道:“看你是个机灵的,别待在这地方了,去我宫中伺候。”

浩浩蕩荡的一群人,来了又走,宋萝夹在其中,缀成了尾巴。

剩下的人待在原地,不免有羡慕的,露出期盼眼神。

虽说元妃如今恩寵不负从前,可毕竟家世在那,恩宠终归会回来的,在她宫里当差,水涨船高,可比她们在这里绣衣服好得多。

徐掌事叹气,摆手将这群看热闹的丫头挥散,心中知晓:那新来的丫头回不来了。

元妃行事跋扈小气,最不喜出风头的人,这番话将她发火的面子驳了,没发出的火必然要加诸在那丫头身上。

倒是可惜了。

从今晚起,尚服局就当她没来过,也没有这个人。

徐掌事找出宋萝的宫籍,点燃烧毁。

圆而大的月亮坠在上空。

黑漆漆的井水中浮起张泛白的,女子脸孔。

元妃的贴身大宫女,做惯了这些事,她有些拳脚功夫,手上力道也大,被元妃留下来,这双手不知沉溺了多少人命。

惹娘娘不快的,争娘娘恩宠的,或是宫女,或是昭仪,都死在冰凉的井里。

宋萝找出她的宫女令牌,换上她浅红色的宫女服,向井中望了一眼,泡得冷白的脸与她的照影相叠。

像是阴森的恶鬼,水面扭曲荡开。

与三年前大不相同,幼妹害怕她,也应是正常的。只是以后不会了,她会救出幼妹,一起到山清水秀的地方,过普通人的生活。

崔珉要逼宫,宫中安排的人以他特质的一种焰火,升空为令,冲入殿中杀掉皇帝。

接应的人每三日递来消息,离行动的日子,只剩三日,这中间的空档,便是救出幼妹的最好时机。

她握紧令牌,沿着暗色的小道,向宫门的方向走。

*

今日中秋宴,不仅是为了庆节,还是为了祝贺公主降服起义军,带着起义军击退燕军,夺回洛阳。

并有沈长史在旁协助,因功绩,重新上任丞相。

席上桂花香气盈盈,乐师们抚琴,舞女们在鼓上起舞。红色横栏围在中央,臣子与后宫贵妃如同在笼外,或看或交谈,饮酒吃食。

数个宫女如流水上前,姿态飘盈,双手托扶碗碟器皿,献上各人前方的红木小桌。

李郁坐在最上方,身旁是永安公主,两张华贵的面孔半显在金灿灿的灯火之下。

帝王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臣子的脸。

倒还真是许久未见沈洵舟,没想到他真能活下来,还带来一个惊天的消息。

李郁又看向浅浅笑开的青年,双颊陷入两只酒窝。崔珉察觉到注视,微扬手中酒杯,远远敬了敬,饮下。

不知是谁安排的座位。

竟将这两位有仇的旧时同窗安排在了一起。

沈洵舟坐得端直,滴酒未进,紫色官服的领口拽高,露出些脖间缠绕的白色纱布。

他眼眸漆黑,纤长的睫毛垂落,只望着晶亮的酒液。

崔珉觥筹交错,与人谈得欢快。沈洵舟索性起身,悄然离席。

外头湖面的清风吹拂。

竟早有个人站在那,一身红色官服,看着水中的月亮。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熟稔地打招呼:“沈相,騰某这几日一直想找机会见见您,多謝沈相在汴州时的救命之恩。”

汴州刺史騰意,没守住汴州也就罢了,还弃城逃了,若非他母族是清河崔氏,早就入狱斩了首。

除去圆滑,沈洵舟对这人的印象又加了一个无能,心想:也不知怎么考上

的状元。

“要謝的话,过年多烧点纸钱祭奠死去的汴州百姓吧。”

他露出冷笑,语调森森:“否则一城的恶鬼难以投生,怕是要找上你这曾经的父母官,小心被缠得彻夜难眠啊,騰大人。”

騰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听闻您的好友謝御史亦死在其中,腾某若要上香,定然也不会忘了谢大人那份不对,这可不够,腾某得给谢大人多烧一些。”

沈洵舟抿住唇,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腾意摸摸脸,砸摸一声:“怎么忽然有些冷呢。”

他打了个哆嗦,从怀里摸出个小盒子,讨好地笑了笑:“上香烧纸钱都是我应该做的,这才是真正给您准备的谢礼。”

漆黑的盒子打开。

一枚碧莹的圆珠躺在里面,剔透的外皮下,仿佛有活物在挪动。

见到这东西,沈洵舟腹中隐隐痛起来,肚皮中有什么和它感应,顶凸肚子。

“这是我偶然从洛阳得来的蠱虫,共有两只,一只被我献给了崔大人,另一只便在这了。”

腾意笑着:“您可别小瞧这玩意,这是情蠱,能让您所求不得之人,踏踏实实地爱上您。”

“这本是苗族男人,为了追求外族女人用的,女子中蛊后,渴求情事,此为得身,她爱上您之后,蛊虫化进身体,会凝成一个孩子。”

“没有母亲会忍心舍弃掉自己的孩子,用孩子绑住她,此为得心,如此,身心兼得,便是这情蛊的妙用。”

沈洵舟抬眼,如墨眉眼染上冷意,唇色殷红,月色照映,添了几分鬼气:“腾大人是要背弃崔氏,拉拢我?”

“我只是想表达谢意而已呀。”腾意掌心向前,递上,神色恳切,“这是腾某的一片心意,与崔氏无关,更何况大人年轻,以后遇上中意的女子,便能用上。”

官场的老狐狸成精。

沈洵舟眸子微转,浮现出少女笑盈盈的面孔,将话咽下去,接过盒子。

求而不得之人。

让她踏踏实实地爱上他

可是人如今在长安的哪呢?

她要回来找崔珉,会在他府上么?

腾意离开,湖面波荡,月亮被折皱,风更大了。

忽然,恶心上涌。

他捂住腹部,那处微微隆起,弯下腰,干呕。

宋萝谨慎地走过湖边,从这里直走半刻钟,便能到宫门。听见呕吐声,她躲在树的影子下望过去,有个漆黑的人影弯腰,似乎十分难受。

她赶紧加快脚步跑了。

路边的立着的石灯照亮她侧颊。

沈洵舟眼珠黑润润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跑过去的少女,浅红色的宫女服逐渐隐没进黑暗,消失不见。

他深深吸气,追过去。

竟然进了宫。

怪不得找不到她。

心中恨意翻涌,他殷红的唇上翘,眸色愈发冷厉。

握紧了盒子。

抓到她,再让她爱上他,用蛊控制她,生下一个孩子,他与她就有一个亲人了。

她一定不会再跑。

这个念头上涌,如同发芽的野草狂长,填满心口,生出快意。

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抓到她!

宋萝感觉有人在跟着她。

她后背炸起阵凉意,身体绷紧,捏住袖中的针。

一只手的影子拉长,伸过来,搭住她的肩膀——

作者有话说:虽然不想让大家觉得我是写擦边的作者,但不搞涩涩我浑身刺挠,下章应该会有点涩涩,嘿嘿

(许愿)希望审核不要再追着我鲨啦

第85章 第八十五步试探

李夭夭睁大眼睛,放在少女肩上的手还未收回,泛着寒光的針尖停在她眼前,素白的手指后,栗色眼眸輕輕眯起。

月光迁移过来,照亮地面的青石砖,两人的影子交叠。

很静。

李夭夭没反应过来。借着身子不舒服,从宴席上离身,本想来湖边透透气,却见到那日的女刺客。

危险的意味后知后覺地涌上,她神情帶了些公主的威严,问:“你怎么在这里?”

宋蘿稍稍一松,指间银針未收回,如警惕的狸猫歪了歪脑袋,打量她。

比起上次汴州相遇,此时李夭夭身上的气势发生了微妙的變化,像是从宮里花圃里养的富贵花,移出盆外,淋了风雨,坚韧地挺直了背。

帶领起义军夺回洛阳,返回长安,李夭夭溫和上扬的眼眸中,多了几分锐利的野心。

“见过公主。”

宋蘿注意着四周的动静,暗色拉长的小道,两侧墨绿深邃的碧草,远处灯盏凝成光点,隱隱照出人影流动。

“你上次说的變數是什么时候?”李夭夭自从回长安便在想,若要登上帝位,只有皇兄李郁死了,带兵御敌的这半月,她竟生出了打入长安的念头。

面前的少女沉静地望着她,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般。

尖锐的银针撤离。

宋蘿退开半步,浅粉色宮服仿若莲花绽开,手中握着的漆黑令牌显露,李夭夭认出这是元妃宮中大宮女的令牌,吃了一惊:“你你殺了人?”

“變數,就在三天后,到时公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清脆的声音压低,传在两人之间。

李夭夭并不蠢,见到令牌,眯起眼:“你要出宫?”

在汴州时自己身旁没有侍卫,可如今在宫中,只需她喊上一嗓子,便能引来人,抓住这女刺客,放到她宫里,她才安心。

如何變数,如何登帝,还得再审审。

李夭夭高高在上地仰起头,说道:“既然你说变数在三天后,那不妨留在宫里,与本宫一起,给本宫出出主意,过后赏赐自是少不了,你也不必以殺手谋生,本宫还可以赏你做官。”

华贵的下颌在月下显得愈发白皙。

宋蘿不能留在宫里。将银针收回去,盯着她,想了想,伸手招招,小声说:“公主,小心隔墙有耳,咱们避着点说,我跟你讲,这次可是大动乱”

越说越轻,低不可闻。李夭夭不自覺地弯下腰,宋萝凑到她耳边,嘴里咕咕唧唧,一手刀砍在她后颈上。溫热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倒下来,她匆忙抱住。

把李夭夭藏进路边的阴影里。

宋萝迈腿就跑。

一会宴席结束,出宫的人多了,她这样可就太显眼了。

低下头,埋起脸,接近隐隐绰绰的太监宫女,鞋尖踏入暖色的扇形灯盏中。

碧草被风拂过,沙沙作响。

走过这只灯,昏暗蔓延,这片湖以一颗柳樹为末尾,再往前是笔直的宫道,两侧由绿草变为朱红的砖墙。

从绿草中伸出修长的指骨,握住她的腳腕,尚未反应,天旋地转。

她陷入柔軟的草叶中,墨黑的樹遮盖头顶,湖边的水汽飘过来。眼睛一点点适应黑暗,从上方的墨黑中,显露出莹白的下颌,脸颊,隨即是柔润发亮的眼瞳。

温涼的手指触碰她的额头,带着试探,划过眼角,鼻尖,停在她唇上。

而压在她身上的部份,有什么隆起,圆圆的,抵住了她。

两人对视。

宋萝眨眨眼,心里叹气:自己这运气也太差了,前腳遇见永安公主

,后脚遇见沈洵舟,他们不在宴上吃喝玩乐,出来逛什么呀。

“沈沈相大人?”她谨慎开口。

一颗晶亮的水珠砸落,落入張开的唇中,顺着舌头滑进喉咙。

她“咕噜”吞咽下去。

好咸。

他怎么又哭了?

双手被他缚住按在头顶,动也动不了,该哭的人应该是她吧?

“我找了你很久。”偏涼的嗓音带着水意,黏黏糊糊地响在耳边。

她心有些軟,又想起他的蛊虫。他找她肯定是为了解蛊,那点軟消散,她还有幼妹要救,不能被他拦在这里。

“恭喜大人从战乱中凯旋。”宋萝道上贺喜,弯起眼,“那我们的交易可以继续了,崔珉会在三日后谋反,到时大人记得杀了他。”

水珠啪嗒,再次砸下。

她脸上像是落了场雨。

借着昏暗的光去看沈洵舟的神色。面颊浸淚,浮起莹润的光泽,漆黑的睫毛垂下,轻颤,悬着淚珠,洁白如纱的月光侵入,犹如晶亮的珍珠。

沈洵舟殷红的唇張开,怨恨迸出:“你是个骗子。”

明明想抓住她,锁住她,可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啪嗒啪嗒,悲伤与恨意化为连串的水珠。他心想:用这个淹死她好了。

为什么又要跑?

为什么不信他?

希望他好好活下来的话是假的吗?否则,为什么要跑呢?

宋萝挣扎了下,他立即恶狠狠道:“不许动!”

“好,我不动。”宋萝也不想引来侍卫,语气放软,“你找我是为了解蛊嗎?我没有骗你,崔珉逼着我进宫,不然就杀了我妹妹,我本想今晚逃出去找你的。”

“骗子。”沈洵舟咬牙,“你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不会再信。”

他腾出只手擦擦眼泪,绷起脸,眉眼湿漉漉的,说:“隨我回沈府。”

宋萝弯起眼,像两只月牙,“好呀,我们怎么回?中秋宴结束了嗎?你现在离席回府陛下会不会生气呀?”

她看着他,得寸进尺道:“要不我先回沈府,反正我记得路,我在家中等你,怎么样?”

听到“家”字,沈洵舟长睫颤了下。

很久没人在家中等他了。

少女仍在低声叽叽喳喳,仿佛回到那时沈府的时候,响个不停:“芸娘还在吗”“好久没见芸娘和小五了”“芸娘做的菜可好吃了”“还没恭贺大人重夺丞相之位呢”“今日中秋,我顺便买壶桂花酒回去,一起喝呀”。

最后一句落入耳中,他下意识说:“你不能喝酒。”

“好呀,那就吃月饼饮茶也不错。”

望着她笑盈盈的脸,沈洵舟回过神,黑眸中浮起恼。

又被她绕进去了。

伶牙俐齿的骗子。

腹中一阵扭动,恶心泛上来。他钳制她的力道稍松,顷刻间便被推开,腰腹撞到后面的树干。

“嗯”

沈洵舟闷哼一声,恶心感更甚,忍着干呕抬起眼。

浅粉色的宫装荡起来。她跑得很快,身影没入碧草中,逐渐消失。

喉间发堵,酸意上涌。

她连利用他都不肯了么?

就这样走了就这样走了!

酸涩化为酸水,他张口,吐出来。

剧烈的呕吐声。

他根本没吃什么东西,此时涌出来的,是水液,而后,再次干呕。

额前冒起细密的汗珠,他眼尾发红,眸中水雾弥漫,唇愈发红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抓住她的时候绑住她,就好了。

袖中的手指触到坚硬的盒子。

蛊虫情蛊。

忽然,身前投下纤细的影子。

“你还好吗?”少女清脆的声音如雨珠砸落。

沈洵舟捂住唇,眼瞳如浸了水的琉璃珠子,从浅粉色的裙摆爬上,停在她纠结的,拧起的眉间。

他伸指握住她手腕,攥紧。

黑眸中带了些茫然,雾气散开,染湿下睫:“你不是要走么,怎么回来?”

话音落下,沈洵舟明白过来:她担心他,所以才回来的。

恨意冲散,舌尖尝到甜味。

她关心我。

回来了,没有丢下我。

连语气也变甜,他眉眼上扬,显出愈发的诡艳,唇上水泽莹莹:“不要走了好不好?”

宋萝毛骨悚然。

月光散落,她终于注意到方才未发现的。他站在树旁,身形消瘦,身躯直立,腹部微微隆起。

简直就像怀了孕似的!

她难以置信地,手指下移,摸到他的脉。

有力沉稳的跳动下,另一片轻微的跳动传来,跟随着震荡。

是喜脉!

可他一个男人怎么会有喜脉?!

沈洵舟靠近,蹭了蹭她的脸,将额头抵住她肩膀,仿若呢喃:“你摸出来了么?”

仿佛被热铁包住,他的气息拂过来。宋萝顿了顿,闷声道:“没有,听你方才吐得厉害,现在还难受吗?”

“难受。”沈洵舟抓着她手指,覆在自己隆起的腹部,森森笑出声,问:“你知晓这是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

宋萝怀疑他疯了,男人怎么能生孩子呢,可喜脉又震荡着她的心神。

她感觉自己像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即便我不是,它也是你的亲人,你能不能也试着保护它?”

沈洵舟抬起漂亮的脸孔,不眨眼地盯着她,从中显现出些期盼来,像是美貌的妻子挽留丈夫。

宋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后悔心软回来找他了。望着他,心中的软扩大,她垂下眸,说:“我妹妹是我在这世上,很重要的人,我必须要救她。”

沈洵舟默了默:“你喜欢我么?”

“我”

攥住她手指的力道并不大,似乎可以随时挣脱,隆起的肚皮下,温暖渗上来。

喜欢他吗?

看着这张脸,有些说不出否认的话。

究竟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变得对他心软了呢?

正因如此,她才不愿利用他。

怕自己越陷越深,能做的,就是逃走。

宋萝偏开脸:“我不想利用你了。”

沈洵舟呼吸急促,犹如狂躁的小兽般躁动起来,力道陡然变大,捏得她生疼。

她准备开口。

“咔哒”。

有什么打开的声音。

随即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唇,圆润的,冰凉的,像珠子一样的东西,滚入喉间。

宋萝呛得咳起来。

感觉身体不对劲。

灼烧似的热卷入下腹,身子酸软,像流水淌下来,倒进沈洵舟怀里。

肌肤相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