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哥
岑安从眩晕中醒来。
意识回笼, 他发觉自己正呈匍匐姿势,拉尼娜跪坐在身旁,钳住他的肩大力摇晃。
他口中不断地涌出鲜血。
“醒醒啊醒醒!你不会也要死吧?真他妈见鬼, 咱别死这儿啊……”
也?
他脑子清醒了些,攥紧拳,虚弱地说别摇了。
空气里满是腥甜,隐约还带着绝缘物灼烧的浓烈臭气, 拉尼娜的声音渺远得很不真实。
“谁、谁死了?”
岑安翻了个身,像是刚从高烧中脱离的人,浑身虚浮, 只有脑袋重得仿佛灌了铅。
“太好了, 你活了!你吓死我了!”拉尼娜长舒一口气。
岑安仰躺着,等待感官缓慢回笼。
突然, 他瞪大眼睛, 惊觉天花板上爬满了闪电般的裂纹,挨着墙角的地方塌下去一块, 火舌自浓黑烟雾中跃动出来, 又顺着墙壁滚下来, 实验室内零散燃烧着一堆堆火焰。
他下意识地去摸后脑, 脑壳也跟着了火似的发着烫。
“你刚才差点儿烧坏脑子。”拉尼娜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怎么搞的, 你没赢?”
“显而易见……”岑安坐起来, 感受到体力的迅速恢复。
他用拉尼娜递过来的桌布擦着身上血污, 粗略回忆了受伤的过程。除了那面虚拟的镜子, 黑杰克压根没出手,弄伤他的是他自己编写的攻击,对镜中人的攻击悉数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岑安有点庆幸, 还好没下死手,不然玩死他的就是他自己了。
他望着自己毫无血色的双手出神,苍白的脸上露出无意识的笑容。
拉尼娜大为疑惑:“真烧傻了?”
“有点儿。”岑安拍了拍脑袋,还是烫,他寻思或许室外的“暴雪”可以缓解。
“我昏迷多久了?”
“半小时左右,你好点了吗,能走不?”拉尼娜指指头顶,“着火了。”
“我好了。”他站来,“这火怎么回事儿?毛叔——”
岑安愣住。
那颗鲜活的脑袋此刻正在经受烈焰的灼烧。
“焦了。”拉尼娜踢踢脚边几近碳化的无头身躯,“他自毁,也可能是被控制着自毁的,总之是他自己烧起来的,跟我没关系。”
“自毁?”
“他能接受思想意识的数字化,那的确能使他获得某种意义上的永生,但他没感受过思想被操控,只有感受一次,他或许才会知道那是多么可怕的事。”
“可他想让我干的,不就是操控思想意识的事么?”岑安冷笑。
“他大概以为他作为新时代的‘先驱’,会像创世神一样,从来没以受控者自居吧。”拉尼娜耸耸肩,“又或者,他所有的举动,包括他说的那些话,都是受第三人操控的状态下做出的举动呢。”
说话间,岑安也在飞快地破译着实验室的门禁。
“蓝极晶呢?”
“碎成渣了,”拉尼娜顿了顿,“不过,他的毕生研究以绝密档案的形式存在了幸子生物的云端资料库里。对你来说,翻出来不是难事吧?”
岑安不再言语,专心寻出路,推算得知,火焰和浓烟会在十分钟后灌满整个密闭室。
“佬儿,”拉尼娜指指天花板,“毛叔说的那些伪人载体,是存在的,而且都植入了少量人类记忆,虽然算不上完整的溯生人,但都或多或少有点认知。”
“造孽。”岑安瞟她一眼,“你去看了?”
“嗯。”拉尼娜指指红月,“我刚刚才玩了一下,你不会怪我吧?”
“这玩意儿我以后会收好的。”
拉尼娜踢开脚边的焦骨,眸光闪烁如猫眼:“你知道不,那些溯生人不会被烧焦,他们的培养箱坚不可摧,火焰和爆炸发生在培养箱之外,他们只会被高温蒸熟,成为一箱箱肉汤!”
“你饿了,还是馋了?”
“……”
“去吧,上边火势不小,应该有煮好的。等你吃饱,我也给咱规划好路线了。”
“……够了,活爹,操!”
拉尼娜没料到岑安会跟她开如此地狱的玩笑,脸色刷地白了。
“我是问你要不要上去看看,”拉尼娜说,“你不考虑救一下?”
“多少……具?”
“我估摸三四百。”
“不救。”岑安转身看着身后的培养箱,箱体里的伪人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正迷茫地打量着他们。
“救什么救,他们算生灵吗?你也说了这玩意儿认知不全,救的了一时,能负他们一辈子责吗?就算只有他一个,跟你我有个毛线关系?”岑安逐渐烦躁,“不管。老子脑袋疼得连出个门儿都费劲儿,这种大难题不该是你我思考的。”
他们离开时,火焰密不透风地裹住装着伪人的培养箱,灼目的色彩和高温让伪人高声尖叫。毛叔给他植入记忆片段的时候,似乎并没给他雕琢语言系统,他不会说话,只是痛,本能地希望减轻痛苦。
岑安这时候表现得十分冷漠,充耳不闻。就在他踏出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沉闷地“咚”。
是伪人下跪的声音。
伪人拍打着箱体,发出的声音嘶哑可怖。
岑安愣住了。这个伪人竟然知道下跪代表着乞求,那么他一定对死亡有着清晰的认知!
岑安脚下忽然生了根,迈不动了。
那跪地时的声响宛如来自火狱的绝叫,久久盘旋不去,噼啪作响的物料燃烧声中,他仿佛听见了天花板背后那几百具伪人同时跪地求生。
可说到底,他们本就是短暂地感受过生命气息的大麻烦,活下来才是残忍……
“给他们个痛快吧?”拉尼娜指了指红月,面露不忍,“我来。”
岑安没说话,任她掰开他紧攥一起的手指,取下红月。
拉尼娜先解决了实验室里的伪人,再灵活绕过烈火,跳到天花板后,处理剩下那些。
痛快?结束生命的最痛快的方法是什么?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走吧,”拉尼娜拍拍衣服上沾染的烟尘,“起码我心里舒坦了。”
岑安有点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他们沿着视网膜上的指标,继续往外走,廊道空气微凉,实验室单扇门一合,便隔绝出两个世界。
“我们刚见过面,你将狱友揍得鼻青脸肿,你用一连串刀片跟禁闭室里的暴徒打架,”岑安说,“看着像那种虐杀成性的恶女。”
“倒也没看错。喜欢杀戮,跟偶尔发发慈悲心并不冲突。”拉尼娜歪头,朝他扬了扬手臂上银闪闪的刀片,“我相信一个极端——越惨烈的杀戮,会让人越敬畏生命、敬畏人的躯体。毛叔说的那些,通过不断抛弃载体延续意识的‘永生之法’,只会让人身伤害这种事变得更加肆无忌惮,那会儿可能杀一个人都不算犯罪了。”
岑安惊讶地看着她:“可你看起来,并不像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何止啊,”拉尼娜报以狡黠一笑,“话是那么说,伤天害理的事儿不也照样干?嘻嘻。”
岑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先不谈技术和伦理方面的问题,如果给你一个溯生的机会,将意识寄托在载体上的机会,你是不屑一顾的,对吧?”
“那当然。”拉尼娜有点儿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两人顺着一台升降梯上行,接曲折的黑钢廊道,尽头是一扇和实验室相似的门。
拉尼娜去握门把手。
惊觉周围环境发生变化时,拉尼娜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她进入了赛博空间。
她以为她又被那个自称超绝艺术家的狱友戏弄了。她看到了儿时深深畏惧的数字邪神像,琳琅满目的酒杯堆砌在一起,让她联想到古老的血腥祭坛,疯狂律动的灯光与音乐中,她看到无数身披黑袍的人匍匐在她脚下虔诚跪拜。
这是哪里,他们都是谁?她不明白这景象为何会存在于自己的记忆中。
恍惚中,她想起瞳仁浅灰的军医,笑吟吟地问她,为什么诡族教徒跪拜邪神像的同时,也在跪拜你?
为什么,为什么?
“佬儿?佬儿……岑安!你他妈在哪?!自己人,别坑我啊……”
她突然生出愤怒,抬手间,那些情景訇然离散崩塌,化作垂直缜密的数字雨,背景成了混沌的深色虚空。
成功了?她竟然将赛博空间里的假象摧毁了?
她愣愣地看着自己编出的程序,她什么时候……会操控这些东西了?
“你好。”岑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好你妹啊好……”拉尼娜骂骂咧咧,想不明白岑安为何要在这时候使她深陷虚拟世界。她尝试着让意识离线,却一头扎进墨绿色的乱符中,如坠深湖,渐渐没了知觉。
半晌,她头顶再次响起岑安的问候。
“你好,灰光。”
“呵……”
廊道尽头的那扇门最终也没打开,灰光收回手,将脑后的硅条,连同浓密的粉色长发一起扎起来,姣好深邃的面容仅有的四分男相,忽然鲜明了起来。
“这一路走来,你猜猜看,哪些话是拉尼娜说的,哪些是我说的?”灰光勾着唇,眼神略带挑衅地看着他。
“人生中第一个喊我大哥的人,是你。没想到吧?”岑安也笑,“你和她分别说了哪些,我大约可以做出判断,但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才是你这具身体真正的主宰,你可以无痕切换人格,甚至潜伏在她的潜意识里。而拉尼娜只是个人格,如果她意识到这一点,会消失吗?”
“那个军医跟她玩心理游戏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不对劲儿了。”
灰光叹了一声,一把攥住岑安的脖颈,身手利落迅速,一瞬间两人位置置换,岑安被“嘭”地一声砸在门上。
灰光力气很大,岑安觉得他能轻易折断自己的脊椎。
灰光冷冷道:“你挺厉害的,岑安,那你肯定明白,最好别让她知道这一点。”
“你威胁不了我。”岑安说。
“你真以为——”
话音未落,灰光突然卸力,心脏像是被不知名毒蛇咬了一口,痛得当即跪地。痛感还在持续,蛇头往上游走,滑腻的触感时而穿梭过他的肌肉,时而碾压他的血管内壁。
这离奇的痛感,让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只荧光蓝胶囊。
军医说,关键时刻可以让人轻松毙命的玩意儿……
“是他?”灰光急促地喘着气,后悔地想,早该警惕一点的……显然,那人跟岑安早就预谋好了,从岑安选择拉尼娜陪同的那一刻,就该警惕的!
岑安悄悄擦去嘴角渗出的血,心想这兄妹俩看上去都挺能打的。
“什么时候……喂我吃下药的?”
“刚刚,”岑安笑了,“那胶囊自己长腿,嗖地一下就从你皮肤上自行注射进去了。”
“……”
“现在的药物是真牛逼啊,药效都能人为控制,实在是太伟大了。”岑安感叹着,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口吻,“我随时都能折磨你,明白吗?除非你换具身体……毛叔造的载体怎么样?”
灰光一愣,破口大骂:“……滚,去你妈的!别恶心老子!”
“哈哈哈哈,果然,果然是这样……拉尼娜是个好女孩,不忍心看伪人受折磨。可你对伪人深恶痛绝,即便跟她共用一个躯体,也不愿把她溯生在伪人身上,以至于她总是展现出矛盾感。”岑安忽然跃跃欲试道,“灰光,你说我要是弄死你,算不算一尸两命?”
“操……”
察觉到那只“蛇”爬到后脑的位置时,灰光抓狂地叫起来,“停!停下!你这个混蛋……呃!”
岑安一脚踩在灰光的后颈上,他这会儿在折磨灰光,灰光的脸会让他考虑到拉尼娜,狠话可能就说不出口了。
“叫大哥,我爱听。”
“你……你根本……”
“我根本就不是黑杰克,我忽悠得了拉尼娜,忽悠不了你。”岑安语气冰凉,“我直说了,我要干掉黑杰克,我要析冰的黑客都叫我大哥——就这么个事。”
“哈,哈哈哈……”灰光趴在地上,笑出了眼泪,“你知道黑杰克怎么称呼你么?羔羊,干净柔软的羔羊,哈哈哈……干掉黑杰克,掌控析冰?你做梦去吧,你刚刚被黑杰克揍得还不够惨吗?果然初生牛犊,不自量力……”
岑安脚下的力道重了几分。
“我会进步,我会跟他不死不休。”岑安说,“你只需要回答我,选择当谁的狗就是了。”
“选项是什么?”
“叫我大哥,或者一尸两命。”
“……操。”
“就我所知,黑杰克早就对你动杀心了,灰光,除了我你还有的选么?你已经闯祸了,一味逃避可不是个法子,拉尼娜都敢追到监狱刺杀他,你还不如她勇。”
岑安顿了顿,缓了音调:“他其实也没那么可怕,黑客技术这领域没有永恒的王者,怕的就是故步自封。我不觉得我比黑杰克差,我在硬件上落后了太多,我不熟练,如果这样也能跟他三七开,下一个大佬就该是我。”
“你好狂妄。”灰光不信,但还是佩服他的勇气。
“谢谢。”
岑安中止药效,那条“蛇”从灰光身体里慢慢消失了。
灰光坐在地上,缓了很久。
“拉我起来吧,”灰光朝他伸出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扩大,“小弟知错了,以后都听你的,大哥。”
第62章 走散
“我靠, 我这是……怎么了?”
拉尼娜扶着门把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低血糖, 晕了。”岑安随口胡诌。
他躺在一张办公椅里。十天前,他拦截了神权机械军人发往图灵侦查所的数据包,那里面探索了不少信息,他此刻正启用脑机, 将这座庞大的复杂舱体建筑模型印入脑海。
拉尼娜环顾四周,他们已然进入了那扇门之后。
这是一间杂物房,放置着很多生活用品, 她方才躺着的地面上还被岑安暖心地铺了张毯子。
“我怎么记得我是被你踹进赛博空间的?”拉尼娜坐到他身边的桌子上。
“踹?这个词用的好啊。”
“到底怎么回事?”
一只刀片在她手指间灵活翻动, 稍有不慎就能割破皮肤的玩法。
“不是我,别问了。”岑安撒起谎来心率都不带乱的。他将“瞳孔”通讯器分给她一只, 从座椅上站起来, “屏蔽解除了,我们回。”
拉尼娜满腹狐疑, 但也只能跟着他走。
“对了, ”岑安停住脚步, 等她并肩, “拉尼娜, 你以后只能叫我岑安, 不许再佬儿、大哥、恩人这样瞎叫, 好吗?”
“为什么?”
“我暂时还不配。”他说。
“哦——”拉尼娜颇为戏谑地看着他, “那三个称呼, 算不算你的三个小目标?”
“好主意,算。”
“瞳孔”贴上太阳穴的一瞬间,霓音那边的嘈杂声一下子涌入二人脑海。
那是不知名生物互相交杂在一起的嘶鸣, 是极其干涸的嗓子才能扯出来的声音。
岑安与拉尼娜面面相觑,一阵唏嘘:“什么情况,你们捅到丧尸窝了?”
霓音他们当然不会听从毛叔的嘱咐,乖乖待在门口休息区。
“我们找到了被隐藏的盂血热变异者,”D3的声音响起,“他们身上异常的血细胞,能够提供一种特殊核酸。”
“他们不是冰冻状态吗?”
“不是,制冷剂用在保存提取出来的核酸上了,规模不算大。”D3顿了顿,“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抓错重点了?”
“不知道。你们在哪儿?”
“隔壁实验站,我们在第三层。”
拉尼娜小声说:“是你发现人类研究员热像的地方。”
“你别过来了,”霓音插话道,“这边污秽又恐怖,那些盂血热患者没救了,跟失了智的异形怪物一样,只知道进食,逮着人就啃。这画面你遭不住。”
“把你看到的都记录下来。”岑安说。
“这当然。我们马上原路折返。”
“休息区见。”岑安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几个都是在一起的吧?”
霓音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我跟D3在三层,林夏去了四层,侦查长……不见了。”
“不见了?!”岑安猛地拔高音调,心也跟着一慌,“什么叫不见了?”
“唔……就是走散了。”
“那么大个人,怎么会走散?”
“你凶什么凶?!给老子冷静!”霓音此刻正苦恼于智能门禁系统的修复。方才他们为了进入这一层,用力过猛,弄坏了这里的门禁,差点儿把那群盂血热病人释放出去。
听见岑安这诘责的口吻,霓音登时也怒了,一顿输出:“我们四个,说好两两组队,是他自己要单走的,那个傻逼军医还劝我们别管他,你舍不得对他狗吠,就去骂军医吧,你俩都是脸皮厚的那一款,正好一较高下!
“讲真,你他妈还是管好你自己吧,江烬那种人什么战斗力,你怎么心里还没点数?怎么,他愿意给你睡你就觉得你强过他了?你怎么这么……算了,我积点口德。总之,你苟好小命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懂了么?”
岑安哑口无言,默默摘掉通讯器。
拉尼娜听得想笑,又憋了回去,岑安此刻的脸色并不好看。
他出了移动舱,沿着长廊疾步走,最后干脆狂奔起来。
江烬很强,他知道,可他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想到黑杰克,虽然他和黑杰克的较量是在赛博层面的,但就控制毛叔这一点,至少说明黑杰克在雪原有一定门道,来去自如,万一黑杰克趁这时候去找江烬算背叛的账,江烬会是对手吗?
岑安越想越慌,看了眼廊窗之外的漫天白色,那么大的雪,那么清晰的冰凉感,他会冷么?
他们很快来到休息区。
“我得去找江烬。”他看着拉尼娜,“你守在这儿,等霓音他们。”
“不行,我得跟着你。跟我比你就是个脆皮。”拉尼娜说着,敲了敲“瞳孔”,“我跟他们报备一下,他们来了先找出口。”
岑安没强求,取了瓶能量剂,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他走出门,仰头看向天空一样的穹顶,冰凉的雪很快让他冷静下来。
江烬此刻一定处在瞳孔通讯器失去效用的地方,方才他联系了一圈,唯独感知不到江烬。可是那样的地方有太多,他没时间也没精力挨个儿奔走排查。
他握住一把雪,“暴雪”兼有阻断场的效果,只要摧毁“暴雪”的屏蔽效果,找起人来一定会更容易。
这对他而言,不算难事。
很快,他在雪原复杂的网域中找到了暴雪的核心主控系统,识别出它的防护墙。
竟然是南极洲……
毛叔不是没将南极洲应用到雪原各系统的网安防护上么?
刚进入雪原时,岑安亦没有感测到它的存在,最大的可能,就是在几分钟前被应用上去的。
岑安分不出精力想这个,专心致志地操控脑机,穿刺过南极洲。南极洲此刻像个不认识爹的逆子,反击起岑安来一点也不留情。
岑安不太清楚脑神经被黑杰克损失到了什么程度,颅内持续着隐痛,对黑桃A的操控明显滞涩起来了,脑壳儿还烫得不行,继续运行下去恐怕会加速报废吧。但一想到江烬,又顾不上这些了,等见了江烬,他一定要把脑袋塞江烬怀里大声哭疼……
“跟我走。”
岑安成功规划出路线,两个人衣角翻飞,沿着眼前清晰的指标狂奔。漫天细雪纠集成絮状,和他们朝同一个方向簌簌旋飞,他们像是奔向了暴雪中心。
与此同时,监管盂血热病人的实验站里,霓音终于修补好了门禁的智能系统。隔音玻璃降落,将那些嘶哑可怖的声音隔开,耳朵终于不用再受折磨了。
D3悄悄记录完实验站的一切,向他比了个“完工”的手势。
“谢谢你指引我们参观这间屋子,陈博士。”霓音对一位人类研究员说道。
陈博士与他隔着一座放置切片的铁架,对他报以微笑,“不用客气。”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研究室不该随便给外人参观吧?”
陈博士笑了笑 ,“有什么不能看的?雪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恐怖。”
霓音忍不住又看了眼丧尸模样……不,起码丧尸是标准人形,而这些人患有盂血热的同时也携带有害变异基因,外观丰富,有的长了触手,有的皮肤糙砺如恐龙,有的膝盖肿如篮球……
“行吧。”霓音叹了一声,陈博士见多识广,看来他们对恐怖的理解不在一个层面。
陈博士始终微笑如谜地看着他们,单手重复着给切片染色的动作。
霓音突然多了个心眼,“陈博士,你不送送我们吗?”
从他和D3进门开始,陈博士一直躲在切片架后面。室内只有他一个研究员,说是畏惧不速之客倒也能够理解。
切片架与墙之间的空间很狭小,陈博士始终侧身与他们沟通。
这么久了,他们有没有敌意,陈博士肯定能感受出来吧?为什么还躲在那里?
陈博士笑而不答,他不动作,霓音就不走。
D3忽然察觉出一丝不对,猛地抓住霓音的手,但,来不及了……
“好啊。”陈博士说着,推开切片架,一步一步,单脚跳出来。
霓音愣住,陈博士……竟然只有半个身体?!
“别叫!”
“瞳孔”里突然传来林夏的低喝。
“别慌,管理好表情,别让他起疑,他送你们到门口……”
“呃,好像,来不及了……”
“……”
陈博士从霓音猛然睁大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他是从头顶沿着中庭一直往下,纵向劈开的半个人!
不知多久前,当他发现自己左手触摸染色切片的同时,右手能捏住距离二十米开外的试管,却摸不到心脏时,他已然明白,他成了某个邪恶实验的献祭者……
他不肯相信,也不愿相信,不断用智械操控激光注射器,往身上注射零号疫苗,压下那令人发狂的躁郁和疑虑。
他这一半身体,再也没有离开过墙壁与切片架之间的小天地。他企图用躯体分离的好处说服自己,他不知道还需要多久,才能接受自己的新形态。
他想他也许早就死了,可绝望的情绪又如此真实……
这个年轻人深紫色的眼睛明澈清透,他看到了他的身体截面,一层构造复杂的“幻境”晶层封住了可怖的血肉。就是它,迷惑了他的神经,告诉他,他还完好无损地活着……
“这是‘镜箱人’,那层类似镜子的材料给他模拟了虚假的神经矩阵,通过调配生物电流和化学物质,使他意识不到他的身躯变化,以为自己还活得好好的。”林夏说。
霓音:“你意思是,他其实早死了?”
“是的。”
霓音看着另一个方向,朝他们跳过来的另一半陈博士,“那我没什么好顾虑了。”
“哎!先别——”
晚了,林夏听到霓音那边传来四五声利刃切削过肉身的声音,凶器应该是他的锋利的卡牌。连惨叫都没有,随之而来的是肉块落地的钝响。
——这小阎罗,把镜箱人削成块了!
林夏叹息:“你干什么,他也许只是想给你带个路?”
霓音反问:“你意思是他两部分身体,各拎个电锯给我俩带路?”
“……好吧。”他们只是语音通讯,并未接入图像,林夏的确不知实情。
“没办法,他想锯了我们,”霓音说,“你还在四层是吧,咱能回去了不?”
“暂时……还不能。”
“什么情况?”霓音和D3走出实验室,准备顺着旋转梯下行,闻言又顿住了脚步。
林夏看着满室切割得更为精小的镜箱人肢体,每一块都由“幻境”的神经矩阵调配着,举止鲜活而生动。
他蹲下来,抚摸正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如何操作离心机的一只断臂。
“我被包围了……”——
作者有话说:林夏……危?
第63章 秘密
霓音与D3火急火燎地爬上四层, 推开大门,只见满室都是断臂残肢,有的匍匐在地, 有的悬在空中。
开门那一刻像是按了下暂停键,短暂的停滞后,零碎的肢体继续动起来,姿势怪异地爬来爬去。
林夏蹲在地上, 笑眼弯弯地跟一只胳膊说话。
“……哦,原来如此,按一下红键就可以了啊?真是辛苦你了, 这样的工作一定很无聊吧……”
霓音瞠目结舌。
“我的朋友来了, 别害怕。我跟他们说两句,先不打扰你研习了。”
说完, 林夏站起来, “感觉如何啊,亲爱的朋友们?”
霓音:“……”
D3:“……”
林夏看着实验台上互相打配合的肢体, “瞧, 一群多么尽职尽责的小可爱啊。”
霓音只怔怔地看着他, 气急败坏:“你有病, 林夏, 你真的有病!”
D3:“……同上。”
林夏笑了笑, 没跟他们计较。
“能出去不?我要吐了。”霓音说。
“忍着, 等我跟小可爱们告完别。”
“……”
林夏给D3做了个手势, 示意他录下具备法律效力的三维场景。
“你们猜猜, 这满室的‘小可爱’来自几名研究员的?”林夏问。
“六名。”D3不假思索道,“他们的脑死亡时间……是两年前的冬夜。”
“脑死亡?”霓音微微一愣,“那他们的意识……蓝极晶控制的?”
林夏点了点头。他和霓音站在门外, 等待D3录制。
“雪原的‘镜箱’实验是通过镜面营造幻肢感,意识的主人认识不到真实的躯体状况。蓝极晶维持着那六名研究员的一段意识,使他们可以支配肢体。
“他们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早已没了意义的研究工作,就跟无缝衔接并且循环播放一样,再也无法脱离当时的时间与这座空间。”
霓音忽然没那么恶心了。
林夏继续道:“这是个失败的意识实验,不知为何没被处理。蓝极晶的局限性还是挺大的。”
“为什么会使意识陷入循环呢?”霓音陷入沉思,百思不得其解,“那为什么江烬的意识能在蓝极晶里跨越……”
霓音突然顿住——糟糕,说漏嘴了!
他抬眼看去,只见林夏勾着唇,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继续,”这人像是盯上猎物的蝮蛇,不打算放过他,“你都知道什么?”
霓音移开视线,硬邦邦道:“不知道。”
“是么?”林夏看着他,“你信不信,岑安现在一定赶着去找江烬了?”
“还用说么?那个货,一见到侦查长就从人变成狗了,”霓音冷笑,“回来找不到主人,当然会发疯,失去理智。”
“我知道江烬在哪,”林夏逼近他,“你要是不把知道的告诉我,他和江烬都得死。”
“切,他们死不死跟我有什么关系?真以为我跟岑安是兄弟啊?他也配?”说完,霓音心虚起来。他对岑安的鄙薄,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那好吧。”林夏靠着楼梯栏杆,无所谓地笑笑,“反正我跟江烬交情也就那样。”
两人沉默着等D3。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霓音到底年轻,心理战玩不过老狐狸,灰溜溜地转回身,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林夏睨着他:“说说呗,别犟。”
“岑安脖子上挂着的那个蓝极晶碎片,被毁之前承载过一个叫‘江烬’的人的意识——先说好,可能是同名同姓,不一定是侦查长!因为,”霓音深吸一口气,“那个‘江烬’的意识散尽之前,说自己来自两百年前,说岑安……是他等了两百年多年的爱人。”
说完,霓音小觑着林夏,后者一言不发,但透过眼睛可以看的出大脑在飞速运转。他眉头凝着两块阴翳乌云,挥散不去,瞳孔轻轻地、喜悦地颤栗。
“喂,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霓音严肃地盯着他,“跟我交换信息,快点。”
林夏回过神,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拍了下霓音的肩膀:“你知道吗,你说的这个,对我而言并非不可思议。”
霓音眉头略挑:“因为跟你苦恼的东西合拍了?”
“我跟你分享两个秘密。首先,现如今的确存在着两百年前的人,至于形态嘛……”林夏扫了眼廊窗外的飞雪,“你可以想象一下。”
“就像蓝极晶里的‘江烬’那样,意识形态?”
林夏意味深长:“我可什么都没说——你自己想象。”
“第二个呢?”
林夏叹了一声,“关于江烬谜一样的年龄。”
霓音困惑:“他不是27岁吗?”
“他的生理机制与身体机能,的确跟27岁的人一样,不过,”林夏顿了顿,“让我一直感到费解的是,医学上精准度最高的测龄技术,却在他身上失效了。骨龄测不出来,但绝不是27岁。
“对了,这可是个会死人的秘密。我以为是我意外发现的,没想到,”林夏冷笑,“竟然列在蓝朔集团的绝密档案里。你要是敢招摇出去,相信我,蓝朔不会让你活过第二天。”
“如果那真是侦查长的意识……他会有两百岁吗?又怎么解释他认识岑安呢?”霓音问,心里暗暗希望林夏能解释一下穿越现象,关于岑安和云渺的来历,他再不能说漏嘴了。
林夏却耸耸肩:“也许他们是一类人?不过毋庸置疑的是,岑安只有二十岁,哦不,还不足二十,不过也快了,记得给他准备生日礼物。”
“……你还有这心情。”霓音啧了一声,沉思片刻,又道:“或许,测不出年龄,是因为他身负某种与之相关的异能?比如屏蔽、防窥什么的。”
“有这个可能。”
林夏摇摇头,不再多说,刚好D3推门出来了。
“走吧。”
楼下,实验站外,霓音察觉到一丝变化,暴雪的势头好像减小了。
他莫名感到不安。
“江烬到底在哪?”霓音问。
“在‘暴雪’的中心,”林夏想了想,补充道:“极寒之地。”
发觉他们行走的路线是返回原来实验站时,霓音不耐烦了,“你还不带路?”
“暴雪中心我们不去,我们过去没用,只会白白送人头。”林夏说。
“你言而无信?”霓音亮出锋利牌面。
“为什么要去那里?”D3看着林夏,“早在侦查长跟我们分开时,你不是已经向神权发过信息,让军队支援过去了吗?”
“什么?!”霓音顿住脚步,被欺骗戏耍的耻辱感涌上心头。
“哎呀,露馅儿了。”林夏看着霓音,笑得潋滟。
霓音质问D3:“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诉岑安?他现在跑去送死了。”
“他没问啊。他不说休息区见吗?”D3无辜道。
霓音气结,仿生人的思维果然还是跟人差了一点。
“放心吧神权速度很快的,咱们跟在军队后面就行了。走,咱先回休息区歇会儿。”林夏安慰着,拍了拍他的肩。
“我操你大爷林夏!别碰老子!你竟然诈我!”
“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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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雪中心之地,岑安越靠近,越能明显感觉到衣服温控功能的紊乱、丧失。
拉尼娜搓着手,不断刷新视网膜上的指向光标,“见鬼,信号也跟冻住了一样,越来越弱了。你确定他在那里吗?”
他和拉尼娜像是走进了一个冰匣子,目光所及的墙壁、地面、楼梯等建筑设施,都覆着厚厚的保温层。
“他在里面。”岑安坚定地说。
“可是……为什么热像仪里,测不出那里的任何热像呢?”
“也许,也许里面太冷了。”
“那也不可能啊,只要不是绝对零度,怎么可能测不出……”拉尼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岑安脸上的阴翳。他或许早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心态已是极度紧绷。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岑安喃喃着,回想起毛叔给他看的溯生伪人,他们是那样的呆滞、无知,江烬……一定不会是蓝极晶控制的伪人,江烬的手指虽然冰凉,但也不是不能暖热……
他攥紧拳,努力不去思考这些。
岑安从覆盖着保温层的墙壁上,锁定了一扇门,控制着智能门禁开了门。
室内除了冷机运转的声响,一片死寂,阴森森的蓝光在他们往里走了半米时突然亮起。
拉尼娜惊叫一声,“卧槽,这里是停尸房啊?”
室内凸起的台面上,放着三只长约三米,宽高分别一米的密闭舱体,看着像棺材,很瘆人。
“打开看看不?”拉尼娜翻看着舱体上的铭牌,“是冰眠人哎!”
“冰眠人?”
“就是过去一些人,为了进入未来社会,会采用将自己冻起来的方式。”拉尼娜说。
岑安看着四周,不知这里是做什么用的,三具冰眠舱摆在这里也很突兀,里边儿不一定有人,就算有人,打开方式不对的话,冰眠人恐怕就活不成了吧?他和拉尼娜大概率也会被冻伤。
“别碰了。”
眼前还有一条亮着灯的窄路,他刚想走过去,忽然发现拉尼娜身后的墙壁有些异常。
拉尼娜顺着他的目光,嚯地一把将“墙”拽了下来。
竟然是一块幕布?
幕布之后的空间里,横向三层、纵向六列,如同整齐悬挂衣服那样,悬挂着无数具人体!
冷气氤氲,“衣架”缓慢滚动,发出的轻微响动如同缜密的刺,碾压过岑安的头皮。
岑安愕然,一瞬间头皮发麻,恶心感与眩晕感同时涌上心头,他再也忍不住,跪地干呕起来。
“天呐,”拉尼娜轻叹一声,拍着岑安后背,“岑安,你没去过那个存放伪人载体的天花板夹层,不然就不会这么惊讶了。”
“你是说……他们都是伪人?
“还不明显吗?你看,这里大约有几百具,但是面孔却只有三副,”拉尼娜目光略带悚然地看向三只冰眠舱,“有没有可能,这些伪人,是为这三个冰眠人准备的?就像毛叔说的,实验中要控制变量,所以得多准备些一模一样的载体?”
“走,快走……我不想看了……”岑安苍白着脸站起来。
亮着灯的窄路连通着另一个舱体空间,依然是悬挂伪人载体的空间,可这一次,岑安脚下生了根,迟迟挪不动了。因为那些伪人的面孔,是江烬的……
“烬哥……”
没有回应。
他突然想到什么,疾步穿过前排伪人,视网膜上的光标摇摆几下,定格在其中一具身上。
那紧闭的双眸、面庞,和他记忆中的没有任何区别,和身边其他的载体也没有区别。岑安忽觉追悔莫及,为什么没有将江烬的五官一刀一篆地印入心中?此刻根本确定不了啊……
他犹豫了一下,扯下载体身上那层薄薄的实验袍——没有机械蝴蝶,没有枪伤,腹部也没有那颗惹眼的红痣……
他长呼一口气,几乎要瘫坐在地。
就在这时,他听到拉尼娜的喊声,“侦查长留痕迹了!”
地板上,有一个刻痕很新的简笔蝴蝶,振翅欲飞的动作。
他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这是江烬留的?”
拉尼娜指指他腰间,“你看看你的刀鞘。”
江烬给他的军刀上有同款。
岑安恍然,“原来,他来过这里。”
“不知道侦查长看到满室的‘自己’时,会作何感想……”拉尼娜低声说,“你说,我们认识的侦查长会是溯生成功的……伪人吗?”
岑安操控着脑机,换了思路,与其重新寻找江烬,不如先查清他先前对江烬的定位,究竟为何会定位到那具伪人身上。闻言,岑安沉默了很久。
“不重要。”他说。
是的,不重要……管他是人是机,他们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他怕什么?他怕的是江烬无法接受事实!他不能失去江烬,那是他必须紧抓不放的稻草,是欠他一根肋骨的债务人,是夺走他初吻的强盗……
总之,他们之间还没清算完呢。
胡思乱想间,岑安听到了自己的笑声——不,不是自己的!
“黑杰克!”他怒气冲冲,却四顾茫然,无力抓起,“是你干的吧,你为什么要引我来此?”
这人竟然能在他的脑子里自由来去,太恐怖了!岑安磨着后槽牙,等出去后,他一定要好好加固脑机防御。
“你猜,他会是溯生人吗?”黑杰克说。
“你觉得我在乎吗?”
黑杰克笑起来,“他能背叛我投奔你,也会在某个条件恰当的时刻,背叛你。他天性如此,你有没有想过,这天性是如何塑造的?他若是溯生人,他溯生的,会是谁的记忆?”
岑安冷笑,“你管的太多了。我只知道,他今后的人生和记忆里会有我。”
“是么,那我祝你好运。”
黑杰克在他脑机里留下一组编码后,离开了。岑安透过那串编码,得到了江烬的位置和一段录像。
他看到江烬沿着一条雪路走。极度严寒的环境中,氮气在他身侧凝成冰晶云,装饰着他,光仿佛也冻住了,密集纠集在一起,呈絮状、羽状,将他的神情氲得模糊不清。
他明明那么怕冷的,可他依然在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岑安忽然睁大眼。
他前方的雪路上有脚印,有人在指引他!——
作者有话说:烬哥……危?
林夏告诉霓音的秘密跟岑安目睹的有一点相悖,是因为主角本身也在迷局中,还没有看穿哦
第64章 小丑
脚印的主人是谁, 要带他去哪儿?
他这跌跌撞撞的、艰难的步伐……是自愿迈出的吗?
编译出的画面倏然一转,雪路尽头,高高矗立着一座看不出年头的新月架。
镜头缓缓拉近, 锋利的月牙尖儿上,镶嵌着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银黑色球状金属。
不知名的银黑色金属……岑安摸向左手,那是红月辐射源的防护壳,可以隔离红月射线。
岑安立刻反应过来, 新月架的尾部,藏着对溯生伪人而言堪称致命的红月!而有人指引着江烬靠近它!
岑安再无法坐以待毙,毫不犹豫地沿着黑杰克给的路线奔去, 他必须阻止江烬被红月摧毁!他脑中极乱, 此刻,他已快速接受并认可了江烬是个溯生人的事实。
没关系的, 没关系……这世上可以有无数个一模一样的溯生人江烬, 但他认识的“烬哥”却是独一无二的。
“冷静!岑安,冷静……”拉尼娜追在身后。岑安没跟她共享黑杰克给的定位,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看得出岑安奔向的是暴雪中心。
岑安慢下脚步, 用脑机飞快地操控雪原的冷系统。
这座实验基地之所以叫“雪原”, 不仅仅因为存在形似暴雪的流质能量, 更大一部分原因在于这里独特而庞大的制冷循环系统, 暴雪能量的维系也全是它的功劳。它的循环功能足够高效, 热损失极低, 那些从疫苗方舱偷运过来的冷剂, 如果只是用于补偿热损失的话,对于一整座雪原而言并不算杯水车薪。
岑安本来是建筑生,奈何还未系统地学过相关知识, 只懂些皮毛,错综复杂的管线图绕得他头晕,挑了半天,关掉了三条主干制冷线。
八百米之外,高约二十米的冷却塔因主干线设备的突然闭停,累积起强压,并且开始超负荷运作。
此刻,岑安还没有意识到他那项操作的严重性,他只是感觉到周遭的温度很迅速地升高了。
他看到了一道将中心之地阻隔起来的透明屏障,那屏障像是由光组成,轻薄而柔韧。屏障之后,他看到了江烬走过的雪路和痕迹。他迫不及待想穿过去,脚下忽然一滑,紧跟着太阳穴上也挨了一拳。
“拉尼娜?!”
眼冒金星间,他被拉尼娜从后按倒在地,吃了一嘴细沙污泥,“为什么……打我?”
“因为你有病!”拉尼娜翻过他,膝盖重重压在他胸膛上,死死遏制着他。她眼神冷酷:“你已经失去理智了,你知道吗?”
岑安胸闷气短:“放我走,我要救他……他会死……”
“死一个总比死两个强,如果他真是伪人,死了也没什么可惜,蓝朔有钱有技术,再造一个不就好了?”拉尼娜凶狠地指着他,“在你能冷静下来思考之前,你再敢动一下,我就彻底打晕你!”
“求你了,拉尼娜。”
拉尼娜怔然,她没想到岑安的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是她下手太重了吗,还是她低估了他对江烬的感情?
她压制他的动作不自觉地松懈了,岑安抓住机会,一只胳膊勾住她的颈往外侧摔,另一边蓄了一拳揍过去,幸而拉尼娜躲闪及时,那一拳砸在了她肩上,不过还是挺疼的。
拉尼娜怒了,她力气大得惊人,揪着岑安的领子直接将人摔砸在地。
这次下手更狠,岑安再抬头时已经满脸是血,动动胳膊,不知道哪几块骨头裂了,浑身彻底没了劲儿。
算算时间,江烬差不多应该站在新月架底下了……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
“啊——”
他把所剩无几的力气全喊了出来,然后捂着脸,痛哭起来。
“救他啊,拉尼娜救救他啊!求你了,真的,我求你了,他有危险……”岑安语无伦次,“得想办法阻止他啊,让他别走了,让他离新月架远一点……路的尽头是红月,那玩意儿威力你见过了,他真的会死的,死法都不能自选的……”
长时间处在低温环境中,她和岑安体能消耗极大,这很影响决策和判断能力。她原以为让他安分会儿,他会重新找回理智,谁知道竟然弄巧成拙了。
拉尼娜头疼地看着他,“什么新月架,什么路的尽头?”
岑安一句也回答不了,自顾自哭得伤心欲绝,混着抽噎声,满嘴颠三倒四的话语,像绝望到极致的人打不过命运,遂开始耍赖一样。他脑海里盘旋着一个声音,“求他吧,去求他试试”。
求他,求黑杰克,或许是唯一的办法了!
黑杰克不就是想折磨他吗,被折磨一下又不会死……岑安飞快地思考着如何联系黑杰克。
忽然,一股冰雪般凛冽的气息逼近,同时头顶响起一道泠泠的声音:
“哭了?哭什么呢?”
岑安顿时止了声,放下手掌。逆着光,江烬的五官和声音渺远得仿佛来自冰与雪的童话,他一时呆住,千言万语涌在喉口,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江烬穿着和他一样的黑科技长风衣,衣褶锋利,一尘不染。
江烬蹲下身,想伸手抹去他满脸的血污与泪水,却被岑安抓住了手腕,“脏……”
“知道脏,你还哭?”江烬任他拽着,没停住手里的动作。擦干净脸,又轻轻捏了下岑安的鼻尖,拉他坐起,“回答我,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岑安不说话,只出神地盯着他的脸,像是没见过这个人似的。
“哭你呢。”拉尼娜嘴角牵着嘲讽的笑。
“我?”
“因为找不到你,怕你出事儿,急哭了呗。”拉尼娜音调懒懒,抬脚踢了踢岑安,“看吧,我就说他没事儿吧,你可真是个小丑啊。”
“是这样吗?”江烬看着他,“因为担心我?”
“瞎说,”岑安一脸大窘,狡辩道:“我那是……那是事情太多,持续心理高压,堆在一起才破防大哭的!担心烬哥不过是个导火索……”
拉尼娜只撇撇嘴,“小丑。”
“……”
江烬静静地注视着他。
江烬的平安固然使他惊喜,可江烬此刻的冷静与淡然,却衬得他像个一天到晚只会胡思乱想、无理取闹的……小情郎。
太丢脸了……
他应该更爷们儿一点的。
“烬哥,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不知道怎么开口。”岑安说。
“你累了,踹口气吧。来。”江烬拿出几颗银色包装纸的能量丸,分给拉尼娜几颗,剩下的剥了喂到他嘴边。不知有心无心,岑安感到舌尖被他的手指轻轻蹭了几下,脸迅速红了。
“烬哥……”
“快吃,快点恢复体能。我可不想背着你走路。”
他将岑安轻轻揽住,像揽了一只受了伤的鹭,冰凉却乖顺。
江烬的手从岑安的肩膀一路摸下去,握住他冻得通红的手,摩挲他的手指。
“为什么你会有这个?”江烬从他手上取下红月戒指,细细把玩,迅速弄懂了戒指的机关。
岑安还沉浸在熟悉的柏松气息中,闻言大惊失色地从他颈窝抬起头,“烬哥不要!”
猩红光芒闪烁起来的那一瞬,岑安的呼吸像是被摄走了,浑身紧绷。
江烬困惑地看着他,“怎么了?”
“你、你没事吗?”
“我需要有事吗?”江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属球,剥开金属球外壳,是同样耀眼夺目的猩红固体。
“这是……新月架上的?”岑安惊讶地问。
“嗯。你怎么知道,我遇到了新月架?”
“我从黑杰克那里,得到了一段你行走在暴雪中心的录像,看到了那条路的尽头……”
“黑杰克?”
岑安没解释,急切追问:“那个指引你走路的人是谁?”
江烬愣了一下,“没有人指引我。”
“脚印,你沿着一双脚印走。”
江烬恍然,“那是很多年前在里面工作的研究员留下的,你瞧,只有一双,那样的冻地,现在踩上去,根本印不下脚印。”
岑安这才发觉,即便江烬走过了那地方,脚印还是只有一双。
岑安看着他,忽然如鲠在喉,他猛地扑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江烬差点儿被扑倒,愣了好一会儿,想推他,却发现他在颤抖。
岑安的声音穿透他胸腔,像劫后余生的人喜极而泣: “白担心了,烬哥,我白担心了……我是小丑,哈哈,我真的是小丑!太好了……”
“抱歉,我离开,应该跟你提前说一声的。”过了好一会儿,江烬才将他从怀里扯出来,捧起他的脸,“你到底怎么回事?”
岑安双眼红红的,鼻尖也是,一笑,仿佛万千春光刺破了冰川,“毛叔让我大开眼界,我知道了什么是溯生人。我以为你就是溯生人。”
江烬沉默了一瞬,“那个地方,你去过了?”
岑安点头,“烬哥,我被黑杰克耍了,对你的定位落在了那其中一具身上。我看到了那么多照着你模子刻出来的伪人,我以为……你就在其中。”
“那你是怎么确定……他们不是我的?”
“你身上的痕迹,”岑安抬起食指,隔着衣料指着他肋下的枪伤疤痕,又慢慢滑到小腹,精准停在那颗红痣的位置上,“他们没有。”
江烬略显讶异地挑眉:“你扒他们衣服了?”
“就扒了一个。”
“那,现在敢扒我衣服吗?”
岑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戏谑搅得面红耳赤,忽然听到拉尼娜“啊呀”了一声,她再也受不了了,捂着耳朵跑远了些。
岑安:“……不用扒,我当然也认得出你。”
江烬淡然地笑了笑,“岑安,我曾经,也怀疑过自己是个溯生伪人。”
岑安举着红月:“这是红月辐射源,它发出的射线能够轻易摧毁伪人的身体材料,我们被它照了这么久都没事,我们肯定不是伪人。”
“若我是,你就不……”江烬斟酌了一下用词,“就不管我了吗?”
“管啊,怎么不管?伪人怎么了,我们之间从相识开始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真的。别说伪人了,哪怕你是个计算机病毒,是个虚拟出来的全息像,我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你要是遇到危险我照样会担心你啊!”
江烬笑了笑,低声道:“其实,确定自己不是伪人后,我更迷茫了。”
“为什么?”
江烬缓缓转过身,看向将暴雪中心隔离开的透明屏障。目之所及,是“旋镖星云模拟区”七个大字。
旋镖星云……那是5000光年之外,被称为宇宙冰箱的地方,温度据说接近绝对零度。
那几个大字被刻在一张破烂的金属铭牌上,看上去有很多年头了。此外,旁边除了一个昭示着高危的图案外还有一个北向风玫瑰图的Logo。
岑安惊讶地观察那层看似轻薄的屏障,“里面的温度,真的接近绝对零度吗?那可得有负两百七十多啊!”
“是的。”江烬说,“拉尼娜拦住你是对的,你知道你跨过去,会发生什么?”
岑安后怕:“触及身亡?”
“那里的低温,连氮气都能冻成冰晶,你在没有专业防护的情况下进入,身体会在一瞬间爆裂成碎冰冰的。”
“可是……”岑安看着那条留有一串脚印的雪路,“为什么,你能在那里行动自如?”
“是啊,为什么我能呢……”
江烬看向那只代表着亚青环组织的北向风玫瑰图,“你知道的,蓝极晶能够储存并持续运行数字意识。最早,是亚青环和蓝朔的专家,在这里一同模拟出了蓝极晶的运行条件。极寒中心之地,就是绝对零度,生物不可涉足,因为那里粒子动能为零,一切温度消失,相对应的时间和空间也消失……岑安,可我走进去了,也走出来了。”
岑安问:“那你……”
“我也想知道我是什么怪物,”江烬看着他苦笑了一下,两指摩挲着红月放射源,“我不是溯生了别人记忆的人造人,我恐怕比溯生人更不可理喻。”
“没关系的,烬哥,没关系……”岑安解开他的上衣衣扣,把自己埋进他胸膛,抱着他的身躯,“你看,你是我抓得住的真实。”
江烬任由他胡闹,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个留下脚印的研究员,是我师姐。”
岑安贴着他的胸膛抬起头,有点错愕地看着他,“哪一个?”
岑安在暗网里查过关于江烬恩师的碎片信息,知道他有三个关门弟子,两女一男,江烬是年纪最小的。
江烬的两个师姐,现如今一个在亚青环责任重如山,一个随着恩师死得莫名其妙。
江烬说,“死得莫名其妙的那一个。”
岑安愣怔间,想起他们进入雪原前,江烬说过,雪原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你跟着脚印……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岑安问。
“找到了。”
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可江烬并没表现出来。他低头看着岑安,抚摸他的眉眼,“我得回一趟蓝朔,回一趟莘讯,岑安。”
岑安从他凝重的表情里忽然读出了什么,心头涌起失落感。
他把脑袋埋回江烬怀里,声音瓮瓮的,“知道了。再让我抱一会儿。”
第65章 打赌
“轰隆”一声, 冷却塔炸了。
爆炸声再次响起,一座接着一座,地面剧烈震颤起来。
岑安温存在江烬怀里, 长时间沉浸在他的心跳声中,抬起头看时,肉眼可见的都是大团大团深灰色烟雾,雪片急速飞旋, 形成一束又一束风暴。
“烬哥,我好了。”
两个人相扶着站起来,岑安后知后觉, “好像是我闭停冷循环干线造成的……”
“小心!”
江烬猛地拽过他, 一颗燃烧着的残损金属砸在原地。
岑安心有余悸地抓着江烬的手,看着漫天流星雨一样乱飞的不明飞行物。
“我们快离开这里!”
两人一同朝拉尼娜的方向跑去。江烬看向透明屏障, 那之后的旋镖星云模拟区呈现出冻结状态, 仿佛一座巨型冰山迅速形成,极寒之心突然爆发出巨大的纯白气浪, 直冲一望无际的雪原舱顶。
“那里怎么了?”岑安惊讶极了。
“极寒之心启动警戒状态了, ”江烬皱着眉, 又朝浓黑的烟雾看了一眼, “这势头不小, 极寒之心的警戒, 绝不是十几座冷却塔爆炸就能引发的……”
拉尼娜不知从哪儿寻来一只航行舱, 只是外观过于破旧, 岑安不太信任它。
“快上来!这座舱应该是用来投放物资的, 很旧了,不过咱现在哪儿还有的选啊?”
“说的也是。动力怎么样?”
拉尼娜指指舱底,喊道:“我看过了, 燃料很足,够咱们飞一阵了。显示屏的信号接收有点问题,你过来调一下。”
岑安先行爬上去,朝江烬伸出手。江烬正盯着那座存放三只冰眠舱和伪人载体的小建筑看。
“烬哥!”
江烬回过神,握住岑安的手。
“那些载体一定会被这场爆燃毁掉的。”岑安说。他知道,江烬一定是希望离开雪原之前,毁掉那些以自己为原型的伪人载体。
“看到他们的时候,我……很愤怒。”江烬说。
一阵咯吱作响声后,引擎很给力地发动了。
拉尼娜驾驶技术娴熟,躲避起四面飞溅的爆.炸物来轻轻松松,舱体也没颠来倒去。外部已是浓雾弥漫,肉眼越发不可视物。
岑安以最快的速度调整显示系统,捣鼓了几分钟,终于除去了各种干扰,足够精确分析探测器扫视范围内的物体。
“烬哥,你说的对,火是我放的,但有强劲的东风在后面吹!”岑安戴着造型繁复的侦查镜,与航行舱的电磁波探测仪共感,“他们似乎想趁机摧毁极寒之心……”
“是谁?”江烬问。
“神权,”岑安摇摇头,“不过,好像不止赤橙六芒星,还有其他的部队……”
“猎鹰,还是闪电图案?”
“都有。”
“这两个,分别是莘讯和蓝朔的私人武装部队标识。”
“还有亚青环的绿色风玫瑰。”
江烬一时想笑,“怎么办,这四者每一个都有嫌疑,相互联手也有可能。这一次也会闹得人尽皆知吗?”
“恐怕不会,”岑安说,“除了神权,其他几家规模不大,各两三架战机的样子,还都是无人驾驶机,飞行轨迹很凌乱,看不出规律,也看不出是否存在配合。”
拉尼娜忍不住骂道:“真他妈会找机会啊,连我们一开始都没想到会毁坏冷却塔,你说背后拱火的人到底是临时起意,还是早就预测到了?”
岑安愣了一下,行为预测模型他是见过的,此刻也有点说不准。
江烬道:“我先联系林夏,找他问问情况。”
“好。”
信号还算稳,那边儿不知发生了什么,通讯器接通三次,才传来人声。
“林夏,你那边——”
“我们被逮了。”
林夏言简意赅,紧接着他的通讯器被打落在地,碰撞声中,隐约有拳肉相击与骂骂咧咧的人声,“……谁让你这么开口的?!”
江烬屏住呼吸,那头传来林夏的吃痛声和冷笑,他放着狠话:“新来的吧?再给你一次机会,别让我记住你。
“黑杰克,我们已经被带离雪原了,你们自求多福——”
通讯掐断了。
江烬微微攒眉,如果神权部队是林夏召来的,没道理抓他,除非……篓子捅大了,来的不再是他们可以操控的神权军。
江烬没时间深思,眼下活命才最重要。他们的航行器如同摇曳在怒海中的一叶破舟,稍有不慎便会被击个粉碎。
是谁,究竟是谁想借这场混乱毁掉那座旋镖模拟区?那里是否还有更深的秘密他没有探到?
出神间,一声又一声尖锐鸣笛音从极寒之心冲顶的气浪中传来,警戒系统快撑不住了。
“快,快走!”江烬惊慌地冲到航线板前,快速读取数值后,一阵绝望,“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出口!如果旋镖区被毁,极寒之心的冷量爆发出来,整座雪原都会在一瞬间冰冻,如同进入冰河时代……”
“但……来不及了吧?”拉尼娜惊骇地转过脸,看向岑安。
岑安的脑袋里刮着一场风暴,半张脸被繁复的侦查镜遮住,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脑机里雪原的动态建筑模型正一座座地消失、毁坏,他竭力保持着冷静,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相信他,他会找到出路的。”江烬快速安慰了拉尼娜一句,紧紧握住岑安的手。
“岑安……”
如果一切冰冻,他这只连绝对零度都不放在眼里的怪物或许能幸存下去,但岑安和拉尼娜必死无疑……他要怎么做,才能保住身边两个人?
尖锐提示音突然从操控面板炸响,航行器遭到强烈磁场扰动,翻滚着向下坠去。拉尼娜不得不摒弃内心的恐惧,一瞬也不敢松懈地调整驾驶参数,“操,不会真交代在这儿吧?如果被冻成冰雕,我可要摆一个很酷的姿势……”
“左偏!”江烬惊呼,同时使出全身力气去冰冻朝他们轰击而来的航炮。
空中高速腾起的障碍物太多,拉尼娜规避不及,万幸那只航炮在异能的作用下缓了速度,堪堪躲过。
“侦查长,你太厉害了吧……”拉尼娜惊讶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