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
“我帮你。”
两个小时后,岑安走入那间私密场所。
牌桌上的人正玩得尽兴,灯光突然泯灭,陷入一种浓稠的黑暗,就连植入了夜视功能的眼睛也无法视物。几秒后光亮恢复,再看牌桌,牌面被重新洗过,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
音乐停止了,荷官茫然四顾,不知所措。
“谁?!谁他妈耍手段,给老子出来!”有人暴跳如雷。
门口传来两声尬笑:“抱歉,不小心攻击到电闸了。”
岑安语气里没有歉意。他脚下躺着两个来自警署的机器人,姿势诡异地抽搐着。
岑安戴面具,双手抄在风衣里,光是闲闲地站在那儿,就带足了挑衅意味。他飞起一脚,将带着警署标志的机器人踹到“粉猪”面前,这下是明目张胆地砸场子了。
“哪来的小杂种?”一名玩家眯眼看过来。
音乐恢复正常,凝固的气氛稍稍化开。面对这嚣张的不速之客,没人轻举妄动,一名侍应生被推搡着靠近岑安,硬着头皮询问:“面具沾尘了,摘吗?”
岑安好说话极了,低下头,好让他双手够到,“擦干净就行,别划出痕,老婆给的。”
“……明白。”侍应生拿下面具,愣住了,“您是……”
他的声音湮灭在惊呼中。
岑安走到一名穿花衬衫的玩家对面,拉开椅子坐下,“粉猪。”
“你叫我什么?”对方吐出烟圈,看着岑安那张脸,他心里也是怵的。黑客做到他那种水平。任何人在他面前,基本上算是赤裸的了。
“初次见面,我做了点功课。”岑安伸手随意地摸了张牌,荷官全程紧张地看着他。
岑安耸耸肩,“你在这儿快活,你老婆正给你手下发文字消息,说‘这几天那个粉猪不在家’,思来想去,粉猪是对您的爱称吧?”
对方本就粉红的面庞,在满堂哄笑声中更红了:“你,你简直找死!”
“警官这肥头大耳,还有这肚子,”岑安叼着侍应生递来的烟,上下打量他,毫不掩饰目光里的刻薄,“抓起嫌犯来,跑得动么?”
粉猪怒起掀桌,身旁的凤凰突然站起,按着他的肩,将人生生按入座位。“咔”一声,人被锁在了椅子里。
“你干什么?!”他被凤凰的力量惊到,陪笑了一整晚的美丽脸庞,骤然降温,要比一般的冷脸更冷。
两列持械保镖突然破门,在牌桌两旁站定,一边是夜后的,一边是粉猪的。
“现在,两位都坐在了极乐椅上,认真玩一场吧。”
凤凰坐到岑安身边,嫣然问道:“玩什么?”
岑安朝后仰了仰,“21点。”
牌桌上另外三名玩家早已落荒而逃,凤凰没管他们,冲荷官点点头后专心为岑安添酒。在这地方美人跟酒杯一样推来送往,是标榜身份的象征,凤凰无疑是整个夜后最漂亮的一支曼陀罗。
岑安看着精美的排面,对凤凰说,“其实我不会,我也没钱。”
“不要紧,你们赌的是命。”
“……”
岑安虎躯一震,他没被椅子控制,凤凰的姿势看似亲密暧昧,实则将他压制得死死的。
“别担心,所有人都知道,黑杰克玩21点从来没输过。不然你猜他为什么叫黑杰克?”凤凰幽幽地看着他。
粉猪不想跟注,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猎物身份,却被椅子控制着做出截然相反的动作。
“老魏不是说这人惹不起吗?”岑安问。
“老魏是老魏,管事的如果都怂成他那样,夜后不必开了。”
“有道理……”
几圈下来,岑安规则都没读完就赢了,赢得莫名其妙。
粉猪面如死灰。待荷官结算完毕,座椅里将飞转出无数纤薄锋利的刃,他飞溅的血肉将让全场再次沸腾。然而等了很久,惩罚没有降临,岑安阻止了那把杀人椅。
凤凰笑吟吟地将指甲上的刀刃贴在岑安的动脉上,“岑安,这个人今晚死定了,你别坏我的事。”
“误会误会……我不是来救他的,”岑安笑着举起双手,“就算在夜后,玩极乐之椅也算犯罪吧?我们会被抓去坐牢吧?”
“是的,坐牢,”凤凰似哂非哂,“今晚可以放你回去给老婆报备,明晚我在牢里等你哦。风头过了,记得让江烬来捞我们。”
“……有病?”岑安再也忍不住,放声狂笑,“凤凰,你真的好神经。”
“这不都怪你?我以为你来救人,害我成了惊弓之鸟,不得不赶着弄死他。”缭绕烟雾里,凤凰的眼神晦暗不明,“今晚机会其实很难得,我本来打算把他骗上床悄悄宰掉的。”
岑安挪开他手里的武器,“我刚不是说了嘛,我做足了功课来的。”
话音刚落,一名身束黑裙,顶着金色波浪长发的法裔女郎款款走近他们,微笑询问:“可以跟你玩一场吗,黑杰克先生?”
岑安推开凤凰,把酒杯一推,“赌什么?”
“如果我赢了我要带走他,”女郎指指粉猪,“如果输了……”
她俯身,岑安嗅到她身上独特的香水味,长发如丝绸般从岑安指尖滑过,极尽妩媚。
“我已经输给你了,宝贝。直接带他走吧。”
岑安从侍应生手里拿过自己的面具,抓着凤凰往外走。
女郎非常开心地走到粉猪面前,“跟我走吧,亲爱的。湘夫人要见你。”
“湘夫人?”凤凰一愣,出了门猛地推开岑安,“到底怎么回事?!”
“哦,他靠山不是湘夫人么?我只是把他对湘夫人阳奉阴违的证据打包在一起,发送给了湘夫人,以黑杰克署名,请她尽快处理而已。”岑安笑道,“她还挺给黑杰克面子的,是吧?”
“你知道湘夫人是谁吗?”
“不知道。但我们不好对付的人,她轻轻松松。”
“他阳奉阴违了什么?”
岑安笑而不答。门后突然爆发出尖叫与欢呼,人群迎着血雾起舞,场面透着点病态。凤凰往里看了眼,粉猪不配合,被那女人用椅子杀死了。
“你杀死了他,岑安。”凤凰说。
“不,不是我。”岑安朝他徐徐吹出一口烟,双眼清冽而冷静,“对于不无辜的人,我尤其擅长借刀杀人……而已。”
“你也是个混蛋,”凤凰关上门,“为什么这么做?”
“不想看你脏手呗。那个粉猪,他才不配被你哄上床,黑杰克不心疼你,我心疼啊……”岑安言语戏谑,浑话张口就来。
“费这么大劲儿,今晚能跟你说上话了么?”
凤凰怔怔地看着他,最终带他去了吵闹的酒厅。灯光猩红,音乐震天响,稍微待一会儿心率就跟着变。
“你上次问我的那个问题,我可以给你答案了。”
岑安将伊鹏举的“死亡经历”简述给他,杀手杀了人,却无人死亡,是因为被杀的是那个人的溯生人,而那人从冰眠中醒来,被植入了溯生人的记忆,只需抹除掉被杀的记忆,双方都不知这个过程,一切偷天换日。
“验证了……”凤凰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着酒杯里的冰块,“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杀戮,是‘沙利叶’对溯生人的屠杀,规模不小。”
岑安哂笑:“黑杰克让你调查这个,难道因为他害怕自己作为溯生人,哪天也会遭到沙利叶的屠杀?”
“他当然不怕,你可能不知道,析冰百分之八十的黑客都是溯生人,大部分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凤凰看着他,“他们不能被杀死、替换。”
“为什么?”
“因为智械比人类更擅长操控智械,黑客技术上尤其如此。”
“伊老头也这么认为。”岑安点点头。
“我得阻止他们被杀死或者替换。”
“原来黑杰克还是挺在乎析冰的嘛,我曾经以为他不要这个组织了。”岑安说,“黑杰克最近来过夜后?”
“嗯?为什么这么问?”
“干扰我脑神经,把我塞进装甲充当山神,是他干的吧?”岑安笑笑,“捉弄我是他的爱好吗?”
“为什么不能是我干的呢?岑安,你的过去,我全都知道。”
“那你一定知道,‘山神’被迫退役之后,开始了跟黑客斗智斗勇的经历。他把很多黑客送进了监狱。”
岑安扔掉烟,欺身扼住凤凰咽喉。凤凰脖颈纤细,一折就断的样子,血管在他手掌中微微鼓动,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怒气。
凤凰幽幽地看着他,“老实说,今晚你挺让我心动,有那么一些瞬间让我回忆起从前,他还是阿枚的日子。虽然我更喜欢阿枚,你也更像阿枚,但是岑安,我不会成为你攻击他的突破口。”
岑安冷冰冰地看着他,以警告地口吻说道:“我不是阿枚,也不是黑杰克。”
凤凰笑得顺从:“是,你是你自己。”
岑安放开他,面无表情道:“总之,很感谢你告诉我,他还是很在乎析冰。”
岑安走了。
岑安在夜后独自溜达了好久,爬上悬在大厅穹顶的大钟,坐在那里俯瞰整座大厅。一切运行井然有序,美丑善恶自有平衡,好像只有他格格不入。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岑安心里很烦躁。
回到船上时,夜已深了,舱房里为他留着一盏灯,温暖得好似记忆里岸上人家的灯火。
岑安蹑手蹑脚走进,发现江烬没睡,裹着长长的睡袍,坐在落地窗边看海,等他。
岑安径直走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他脚边。
江烬垂眼看着他,灯影映衬下眼里似有无边涟漪。
“你发什么神经?”
“烬哥,我要检讨。”岑安巴巴儿地看着他,“今晚在夜后,我跟一些人举止暧昧、言语挑逗。阿兰做了录制,老公请过目。”
江烬:“……”
江烬看完,半天没吭声。岑安忍不住了:“烬哥,你怎么不说话?”
“……你让我无语。”
岑安笑嘻嘻地抱住他双膝:“要不你打我两下,骂我两句呢?”
“跪着吧。”
江烬站起来,拉上窗帘。
岑安还真乖乖地跪在原地。
江烬瞧着他,越瞧越觉得好笑,他当然是相信岑安,岑安也知道。估计又是戏精上身,变着花样跟他调情呢。
“岑安,装老实装过了头,就是不老实了。”江烬说着,赤足踩上他的腿面,衣料触感冰凉又坚硬。
他缓缓往上,落在他坚硬的腹部,“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心胸狭隘,不讲道理的小媳妇形象?”
“不是!是我今晚举止过于轻佻,怕哪天被人断章取义地告到你面前,惹你心烦……”
“戏精。”
岑安膝行两步,抱住他的腰,想揭他的睡衣带子,吻他腹部那颗痣。解到一半又停下,抬头征求他意见,“我想尝试更大胆的,烬哥。”
江烬掐着他的脸,把他推开。
江烬道:“我本来,看你那么殷切地帮我找东西,还想奖励你来着。现在看来,不需……”
“需要!”岑安忙道,“我都这么诚实了,不求双倍奖励,至少别收回嘛。”
江烬对上他期待的眼睛,迟疑片刻,背对着岑安脱下睡袍。
睡袍之下竟然还有一套衣服……或者不该称之为衣服,它薄如蝉翼,构成只有细绳和黑纱,却能繁复地缚住他雪白的皮肤,背部丝绸蝴蝶的双翼垂至尾骨,往下还有类似兔尾巴的毛球……
只一眼,岑安气血上涌,脸刷地红了。他不跪了,噌地站起,“你、你……你跟谁学的?!”
江烬一愣,岑安好像不太高兴。
“……你不喜欢吗?”
“你自己穿着喜欢吗?”
“不喜欢。”
“那你这是?”岑安噎住,说不出话来。
“我是觉得,”江烬咳了一声,认真地解释道:“我比你大了七岁,多少有点代沟,我虽欣赏不来,可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尝试。”
“不是……”岑安扶额,哭笑不得,“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啊?”
“那天在夜后,有男人这么穿,你盯着他看了好久。”
“……”
岑安想抽自己一巴掌。
“好了,看来是个误会,”江烬又披上睡袍,“你别生气了,我这就换一件。”
“我没生气,我错了烬哥,我当时就应该把眼睛挖出来。”岑安从后抱住他,吃吃地笑着,“不过,这一刻我好幸福啊,真的。”
江烬沉默了一会儿,“我今晚是不是很笨拙?”
“没有。”
“除了在做/爱的时候纵容你,迎合你,我好像……不怎么会表达,岑安。 ”江烬转过身,岑安比他高一些,他垂首刚好可以枕到他胸膛。
“你之前问我吃不吃醋、介不介意,老实说,我从来没有那样的小情绪。我不禁怀疑,是不是我不够爱你……”
“烬哥!”岑安忍不住打断,伏在他颈间笑得停不下来,“烬哥,我问你那种问题不是为了求证什么,我就是,就是皮一下、犯个贱而已啦!”
“……”
江烬叹了一声:“是啊,是你轻佻爱招惹。”
“烬哥,你真的……你怎么那么可爱?”
岑安捧起他的脸深深吻住。
“我现在很幸福,烬哥。”呼吸交缠间,岑安动情地低语。
这样的日子他很满足,恨不得一天掰成两天过。
“烬哥,你非常爱我,而我非常知道啊……”——
作者有话说:又幸福了小岑
第97章 冰底12
天色微亮, 岑安和江烬飞往码头取货,同时送别伊鹏举。
纸鹤将伊鹏举的情况事无巨细地汇报给了江忱。
蓝朔家大业大,不在乎那些钱, 江忱向伊鹏举很委婉地表示,希望能稍微做出点补偿,比如来蓝朔当技术顾问什么的。
伊鹏举只思量了几分钟,便同意了。
关于溯生人伊鹏举, 江忱并未给出解释,也没表现出多大的兴趣,言语和表情滴水不漏。
伊鹏举没有告诉纸鹤, 他对自己的溯生人感到怜惜, 只是悲伤地感叹:“那些成就和名誉对我而言终究是虚假的,我恐怕永远达不到他巅峰时期的水平了……”
码头飘着细雨, 几人披着雨衣, 目送伊鹏举登上蓝朔的飞行器远去。
纸鹤任务完成,却没随蓝朔的人归去。
“我向他申请留下来帮你, ”纸鹤看着江烬, 干巴巴道, “只是帮你, 不是充当监视器, 请你信任我。”
江烬无声地同他互看片刻, 点头应允。
昨晚被岑安折腾一夜, 他很累, 清点完老魏搞来的东西后, 靠在岑安怀里闭眼休息。
再睁眼,他们已经回到了船上。拉尼娜和霓音惺忪着眼睛,从各自的舱房里出来。
岑安给他们带了早点, 从码头附近的餐厅打包的。
“岑安,你要不要去加固一下你的身体?”霓音说。
“加固?”
“嗯,就是身体改造。”霓音上下瞟他一眼,“姐姐不是说,过段时间你要去冰底么?那地方是一片人造冷海,你可以试着往耐寒、耐低温等方向改造,这样就不用穿戴异常笨重的防护措施了。”
“对身体有危害么?”
“要经过测试的。不排异的话就没问题,说不定可以永久改造。”霓音说。
岑安觉得可以考虑。
“喂,吃完要不要跟我去夜后搞事情?”岑安问二人。
拉尼娜扬了扬眉,“一份早点就想让我们给你卖命?”
“……跟着我为什么不能是花天酒地?”
霓音狐疑抬头:“真的?”
“假的,白痴。”岑安“咚”地一拳将霓音钟爱的鳕鱼堡砸成饼状。
“岑安我操你大爷!”霓音挥着拳头弹起来,岑安立马闪开,怪笑着跑开。
身后骂骂咧咧,岑安一路欢快地跑到江烬的工作间。
江烬调整着光刻设备的参数,准备往硅片上转移电路图案,纸鹤默默打着下手。
岑安隔着玻璃瞧他,江烬忙活的事儿在他看来像是修补娃娃,身体和灵魂一起修补。
他停下来休息时,岑安绕过去抱住他:“老公,我要出门了。”
“你要出去花天酒地,我听见了。”
“哪有?!”岑安脸贴脸地蹭他,江烬微微叹了口气,转过来让他亲。
短暂温存后,江烬整理好他的头发和衣领,“别太招摇,别忘了你通缉犯的身份。”
“我要是被抓了,老公记得来捞我呀。”
“玩去吧。”
岑安决定先去见一见湘夫人。
昨晚为了对付粉猪,岑安大费周折地找上她,当他发现湘夫人的名字叫周熙时,感到非常不可思议,反复确认后,他终于相信那的确是周缇的妹妹。
周缇只告诉他妹妹在薄荷港,也没说是这么一个厉害神秘的人物啊……
他诱惑周缇跟他雨里互掐的那段影像,导致周缇入狱、幸子崩盘,再到后来被聂非雨废杀,可以说是他间接导致了周缇的死……岑安当时想,给周缇妹妹带遗言的时候,一定要把姿态放低些,稍不小心可能就成了挑衅。
岑安留了昨晚见过的金发女子的联系方式,消息刚发出去十分钟,女子便驾着一辆造型奇特的车呼啸而来。
“她也有一双碧绿的眼睛吗?”
“不,夫人的眼睛是沉静的琥珀色。”
女子带他走进地下建筑,一间类似教堂的空间里,周熙脸上架着墨镜,松垮地披一件黑色西装。他进来后,她让身边数十个异常高大剽悍的保镖出去。
“从哪里说起呢,黑杰克先生?”她语气温和得宛如问候老友,侧着身挨个儿去点一排蜡烛,墨镜镜片上映着跃动的火苗影子。
“我来带话。”岑安坐在礼堂最前排的椅子上,温着声,“周缇……死亡前托我告诉你,不要为他寻仇,他爱你,还有对不起——再没了,请节哀。”
“哦,是么。”她淡淡道,“你应该知道,他只是我哥哥的溯生人。”
“某种程度上,他延续了你哥哥的生命,但你没把他当哥哥?”
“哥哥很年轻的时候,死于意外。”她轻叹一声,没有细说。“我跟他意见不合,他想依附莘讯让幸子走上正轨,而我不同意,我始终认为幸子被看上的价值,就是它的‘坏’啊。”
“你是对的。”
周熙放下蜡烛,和他并排坐,“那个溯生人不是他,但他完成了哥哥的执念和夙愿,尽管结局落败。我经常想,如果哥哥还活着,会不会是一样的人生轨迹。”
“他是谁创造出来的?”岑安问。
“我。”
岑安露出惊讶的表情,“可是,他对你有着和周缇同样的情感羁绊……”
岑安被她凄惶的笑声打断了。
“溯生人在制造的过程中,首先得是觉醒智械。当它们拥有了自我意识,再植入人类记忆,那独立的意识就会被记忆矫正,从它成为他。
“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吧?你的玩家禁忌档案,不就以一个特殊的程序,测试并且记录了那些独立的人造意识么?”
什么?!
岑安眼皮一跳,心如擂鼓。禁档,有这作用?她很了解禁档吗?
难怪凤凰清楚析冰的溯生人黑客有多少……
岑安试探问道:“周缇接触了禁档,所以确定自己是溯生人?”
“没错。认清本质的过程有一点痛苦,当他颠覆认知,相信那些记忆都是虚假数据时,他便觉醒了,哥哥……再一次死亡。”
岑安不动声色地压下眼中惊骇。
“对于那个智械的独立意识而言,它一定是爱我的,因为我是它的造物主。”周熙平静问道,“你刚才说的情感羁绊,究竟是我哥哥的爱,还是它对我的感情呢?”
“我想……”
既然他认清了那些虚假的记忆,他不再是周缇,他依然爱她,那就只能是“它”的爱……吗?
它对她的感情,就是虚假的、毫无意义的吗?
如果仅仅是因为她是造物主而爱她,似乎是有点不纯粹……
岑安思辨不过来,“他对你的感情,难道你感受不到吗?”
周熙摇摇头,“就算再造出数百个他,我想听到的‘对不起’和‘我爱你’,这辈子都听不到了。曾经和我相依为命的哥哥,他是独一无二的,他会永远特别。”
周熙瞧着他不断变化的微表情,笑道:“你似乎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
“不知道。”岑安一敛神情,“定向移植记忆,或许有很多好处,但我实在想不明白,将人溯生、复制的意义是什么。”
“溯生本就是为了人类的永生事业而开发的。永生这个夙愿,自古一直在尝试,一直失败,”周熙顿了顿,低声道,“但同时也追求着另一样东西,无论躯体还是意识,那就是,唯一。”
“是么……”
岑安陷入深思,空气似乎被烛火加热了,闷闷的。
周熙站起来,准备送客了。
“昨晚的事……”
“不提了,”周熙莞尔一笑,“煞风景。”
岑安走了几步,想起什么:“湘夫人,如果我需要对身体进行改造,可以联系你的诊所吗?”
“欢迎。”
“我可以自己带医生吗?”
“可以。”
岑安没能目睹墨镜之下的琥珀色眼睛,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周熙背对着他,对着一排排蜡烛发呆,一身肃静黑色着装,像是站在荒原之上。
唯一。
类似爱这样浓烈的情感,独属于特定个体,真的无法得到延续吗?
突然,他顿住脚步,一瞬间醍醐灌顶——唯一!
沙利叶组织杀死溯生人,换回冰眠者的原因,他忽然有点明白了,就是“唯一”啊……社会上不能存在两个一模一样的人,主体复制出来了,但名誉、财富、地位、社会关系等资源,客观上是无法复制的。
可是,为何要让溯生人作为载体,短暂地替冰眠人活一段呢?这原因恐怕只有蓝朔知晓,这是蓝朔的阴谋吧……析冰坚持保护溯生人黑客的话,势必要跟沙利叶组织和它背后的蓝朔对着干。
岑安突然警觉了起来。
这跟他无关,岑安不关心任何一方,只关心江烬。江烬虽离开了蓝朔那座困住他的象牙塔,可那毕竟是生养他的地方,是他的家,他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和选择呢?
无论如何……岑安暗下决心,他一定站在江烬身边的,无脑站。
金发女子将他送回了夜后,拉尼娜——不,灰光等候他很久了。
岑安理了理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发,手动甩开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接下来的三天里,他霸占了老魏的办公室,用的还是之前控制过析冰黑客的灰色海域赛博空间,他把黑客们一个个掳进来“开小会”。
黑客们的真实身份都挺有意思,有设计电子宠物的、修义肢的,也有守墓的、无业混吃等死的,多的是大厂青年社畜,全职数字佣兵没几个,白天在岗位上半死不活,晚上化身网络牛仔,黑进军方网安系统跟特工周旋。他们的年龄范围上至五六十岁的秃顶,下至七八岁的死宅小孩,以技术水平划分等级。
岑安了解到,析冰并非黑杰克所建,他以绝对的实力让所有人叹服,领着他们搞恐袭、盗核心机密,一次次挑战科技巨企和军方,又能将成员的信息保护得极好。他无敌了太久,自然而然成了组织里的老大,开始有规模有秩序地同黑市产业大头合作。
岑安花了一天时间去了解那些产业,理清彼此之间的上下游链关系和错综复杂的利益牵绊,第二天开始胡乱插手,他操控工厂机器人替换原料,让违禁药制造商生产出和标签一样健康的东西,然后被药贩子识破,他让以运输烟花为由走私军火的贩子,真的输运了一批烟花,让演讲中大肆吹捧某政客的官员突然抽风,慷慨激昂地读起政客的风流韵史……
黑客喜欢也擅长破坏秩序,都是有恶趣味的,岑安的恶趣味就是恶搞比他更恶劣的人,因为恶搞他们的时候,他不会感到罪恶。他知道这是不对的,否则当年也不会被病鬼专家的学生设局逮住……
想到这里,岑安顿觉索然无味。第三天,析冰黑客顺藤摸瓜地找上了他,联合起来攻击他。岑安跟他们正玩得有来有回,房门突然被踹开,凤凰气急败坏地上来揍他。
凤凰身手固然好,但若赤手空拳的话,岑安十七岁只身闯沙金,也不是白混的。灰光抱着胳膊看戏,确保双方不耍阴招,他如今在析冰的地位非常尴尬,帮谁都没法儿明目张胆地帮。
岑安跟凤凰两败俱伤,满室狼藉,大门又一次踹开,看到来者岑安立马嚎啕:“老公!我被人打了——”
江烬搞清楚状况,一阵语塞。
岑安脸上被抓出好几道伤,还崴了脚,江烬背着他往外走。
飞车没了动力,纸鹤拖去补充,需要一段时间,江烬只好背着他回到大厅,找了个座位。
岑安赖在他身上不肯离开,两人姿势怪异,来来往往的人好奇地瞟着他们。江烬无地自容,又找了个封闭包厢。
一进门,江烬被里面颇具挑逗情趣的布景和设施吓到了,想退出去,愣是被岑安单着地,一蹦一蹦地押进去,反锁上门。
房间昏暗,氛围极其暧昧。岑安将他扑倒在沙发上,问他翎和K7的修补进度。
“还差一点收尾,明晚就能跟他们对话了。”江烬摸着他脸上的血痕,“明晚早点回来。”
岑安这几天在夜后待得久,每晚还是会回到船上睡,江烬做事专注且勤奋,他深夜回来时江烬已经睡了,醒来又一头扎进工作间,妥妥的工作狂。
房间光线昏暗,氛围极其暧昧,空气像是用酒勾兑的,江烬觉得有点热,有点醉。
“老公,你今天是来查岗的吗?”岑安往他颈间凑。江烬推他,顾忌着他崴了脚,放弃了。
岑安沉浸在表演中:“烬哥,我最近是不是过分了?你那么辛苦努力地工作,修补机器人,可你的混蛋丈夫白天在赌场流连忘返,打架受了伤要你出面,还要被他的咸猪手偷摸,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像个绝望的主夫……”
“你是不是有病?”江烬气笑。
“今天累不累?小人这就来伺候你……”岑安笑嘻嘻地起来脱衣服,忘了肿起的脚踝,一碰地直接从沙发上摔了下去,一阵痛呼。
江烬连忙把人扶稳,口吻略带警告:“你坐好。”
岑安半坐半躺,眼里流荡着醉意。江烬犹豫了一下,环顾四周,“这里……安全吗?”
“非常安全。”
“你坐好,别乱动了,”江烬跨坐到他身上,低声道,“我动……”
第98章 冰底13
岑安胡乱操控析冰, 间接导致了多少灾祸,他心中其实并无具体概念。凤凰妥协了,一早给他发来消息, “停止你的捣乱。下午过来,我会给你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个理由是白King。
影像里,他被锁在一处可以俯瞰满堂、并且被满堂仰视的高台上,白衣银发, 宛如神明。他不再是能量聚集而成,他有了实体。
他的存在让那间酒厅里的卡位一座难求,满堂戏谑声, 喝酒的、嗑药的、滥交的, 无数秽亵的目光投向他。他脚下有个卡座消费金额榜单,排名和数值疯狂变化, 零点结算, 他将属于出价格最高的一座人。
白King神情冷漠,闭着眼, 偶尔睁开, 眼里满是屈辱和愤怒。
岑安的确无法拒绝, 那可是他的第一把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过神来捏碎了一只杯子。
岑安摘了面具, 朝大厅开了两枪, 一枪干碎了巨大的水晶灯, 另一枪炸开红酒塔, 满室闪耀着猩红碎片折射出的光。
岑安握紧枪, 一副谁挡杀谁的气势,警报响了两下就被掐灭了。
高台像一个阈限物,岑安永远无法靠近。他转身走向堆满五彩酒杯的卡座, 晃了晃枪,让卡座里的人滚蛋,往卡座输入自己的信息。
篡改榜单后,他所在的卡座金额一骑绝尘。
榜单熄灭,消失不见。
岑安遥遥地对上白King未缠绷带的眼睛,冰蓝色化作涡卷方圆的无色黑洞,将他吞噬。这个过程岑安已经无比熟悉,他闭上眼,去感知那一片混沌的虚空。
他猛地睁眼,迎上一道攻击,滞了滞,报以更猛烈的回击。
双方出手都狠,赛博空间几欲崩塌,铺天盖地的荧光字符串联成线垂直流动,两个人都是黑色的影子形象,淋着瀑布般的数字雨对峙。
“放过白King,黑杰克。”岑安望着他。
“你这些天在析冰捣乱,就是为了引我出现吗?”
“是的。我惹的祸,你冲我来。”
“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黑杰克笑了,“特别像一个为了阻止父亲出门,蛮横地抓起父亲的公文包不肯撒手的臭小孩?目的不坏,只是为了让父亲多陪伴自己……”
“我去你妈的,”岑安怒不可遏,“咱俩谁是儿子谁是爹还不一定呢,黑杰克……哦不,亲爱的溯生人岑安。”
“我从没有把自己当岑安,”黑杰克带着点怜悯的口吻,“那么差劲儿的二十年人生,你以为我稀罕?”
“那当然,你一出生被打上的可是编号啊,而不是名字。”岑安反唇相讥起来无比刻薄,“不过你还是感谢你的造物主给你植入过我的记忆吧,不然你能有本事欺负我?”
“我现在就能杀了你,以绝后患。”
岑安成功激怒到黑杰克,顿觉爽快,“你现在恐怕做不到,因为你——受伤了,脑神经,而且伤得很重,对吧?”
黑杰克啧了一声。
“岑安,你变强的速度快得出乎我意料。想当初,我来到这世上那才是真的手无寸铁,我带着过去人的思维,各种不适应,没有脑机没有钱,第一笔钱还是用淘汰掉的外置计算机赚的……显然,你运气比我好,你遇到了白和江烬,一个护住了你的命,另一个给了你生路,真让我嫉妒。”
“这得感谢你的自作孽,白King恨你,江烬不信你,所以我们才能走到一起……”岑安冷冷地说着,脑中忽然嗡了一声,警铃大作,“你到底想说什么?”
黑杰克低笑,宛如恶魔低语:“所以说啊,是我让你得到他们的,我当然也能让你失去,岑安,我差点儿忘了——我应该谨记!你来到这世上是命运对我唯一的馈赠,你就是来排遣我的怒意和痛苦的,这才是你存在的意义,爱情、友情,你都不该妄想。”
“胡言乱语的疯子,我他妈要把你弄成脑残。”
岑安迅猛地扑上去,手中锋利尖刀直刺入他咽喉——
黑杰克没躲,竟然不躲?!
岑安有一瞬凝滞,咬咬牙,狠下心继续。
这个狂妄自大的伪人,竟敢如此轻薄他活着的意义。
突然,岑安视线中浮现出一个骤然扩大的圆点,仿佛有生命的小动物惊恐颤抖——那是瞳孔!
“白King?!不——”
岑安拼命停住动作,然而来不及了,冰蓝色陡然破碎为血红,刀尖的寒芒刺破了白King的角膜,那一块冰湖瞬间染成血池——
酒厅音乐早已停歇,全场死寂无声,所有人愕然地看着他,白King已被他逼得退无可退,
他持刀刺破了白King最后一只完好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不……”
岑安失声惨叫,颤抖着扶住白King,手忙脚乱地撕下衣料擦拭血污,血泪如线、如注,蜿蜒过玉盘似的面容……
白King一声不吭,死死抓着岑安的手臂,胸膛剧烈起伏着。
匕首掉落,发出清脆声响,那不是数字空间里的程序,那就是他随身携带的实物!他想,他刚才一定跟恶灵附体了一样,犯下大错!
“阿枚……”白King血污满面,他没有喊疼,但他哭了,一脸呆滞地转向岑安,喃喃重复“阿枚”。
岑安也想哭,血流不止,他蠢笨至极,把那张皎如白玉的脸弄得更脏了……
岑安强迫自己冷静,让飞车撞碎玻璃进来接他们,同时搜寻最近的医疗机构。
“对不起,白King!是我啊,岑安!我不是阿枚,那个该死的伪人……我是岑安啊,哥们儿?”
白King突然一口咬上他左手虎口的位置,隔着手套,岑安依然痛得倒抽凉气。他用另一只手摸出激光枪,击穿高台上的束缚。
飞车呼啸着停在他们身边,白King叼着他的手不放,他只好以一种怪异姿势将人艰难地拖上车。
飞车潜行黑夜,白King慢慢松了口,却还没从惊悚梦魇中挣脱,缩在座椅旁颤抖不止。
车上有止血棉,岑安拆开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一想到是自己毁了那片冰蓝的湖泊,心脏便一阵钝痛,追悔莫及。
“疼吗?”他声音发涩,“马上就到诊所……”
白King仰面朝向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
“我看的见。不要哭。”
白King将止血棉塞进眼眶,利落地解下缠绕眼睛的绷带,捋成双层,将双眼一同缠住,在脑后打了个结。
“……”岑安愕然。
“就算没有这副躯体,我亦客观存在,又怎么会依赖它的器官呢?它,只是我用来进一步感受世界的媒介,”白King温声解释道,“对我来说,它像个磁盘存储了我的记忆,回到它身上,那些被忘却的才能慢慢恢复。”
“疼吗?”
“还好。”
“你刚才的表现明明很痛苦……”
“多年前他用尖刀毁掉我的眼睛,今夜,同样的脸同样的刀……我怎会不恍惚?”白King顿了顿,凄惶笑道:“我那时很爱他,所以才万分痛苦。”
飞车悬停在诊所上空,白King坚持不去,岑安只好调转车头,往海湾飞去。
岑安默默戴上了面具,白King却说没必要,他不是阿枚,白King很清楚。
回去的路上,两人简短地交换了自绿树分开之后,各自的经历。
白King那日得知黑杰克的真面目后,心情非常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岑安,也得不到黑杰克的解释。他记起一些事,再一次杀到黑杰克面前时,发现他受了伤,黑杰克为了摆脱他,不耐烦地让手下把躯体还给他。
“他以为这副躯壳是我的目的。”
“我刚才跟他交手的时候,也发现他受了伤,我觉得像黑客活动造成的。”岑安说。
“帝辛干的。”
“帝辛?”岑安一愣,忽然想起江烬跟他提到过帝辛这个代号,是黑杰克的对手。
“没错,我关于帝辛的记忆,被他删除过,如今想起一些。”白King道,“帝辛是黑杰克的专属刽子手。”
“帝辛什么来历?”
“黑杰克的造物主制造的一个超级人工智能,专门用来监视、牵制他的。”
岑安:“以我对‘岑安’的了解,肯定是不甘受控的。”
“是的,他不听话,一身反骨,所以帝辛便激活了。至于他的造物主是谁,制造黑杰克的目的是什么,恐怕只有黑杰克知道。”
岑安一阵怅然,猜测道:“你说,有没有可能,帝辛是沙利叶组织的一员呢,专门捕杀溯生人?”
“不可能,沙利叶的水平达不到帝辛,否则那个组织背后的蓝朔,也不至于对黑杰克无可奈何。”
“说的也是。”
“岑安,我琐碎地想起很多事情。”白King欲言又止。
他把脸朝向漆黑的夜空,似乎累了,半晌才说,“我都会说给你的。”
飞车落在甲板上,白King跟在岑安身后,披着岑安的外套,鲜血染脏的衣物被他揉成团胡乱地抱在怀里。
“烬哥让我早点回来的……”岑安喃喃着。整座艇静得出奇,经历了误伤白King这件事,岑安已是十分警觉,不得不重视黑杰克那句让他失去的话。
岑安忍不住对黑杰克咒骂出声。
船上只有江烬的工作间亮着灯,岑安推开门,江烬、纸鹤、霓音三人都在,灰光待在夜后今晚不回来。
房间中央,两个人形机器人正在被围观。那是江烬修好的翎和杀手k7,江烬没在他们的外貌上下功夫,机器人看上去呆呆的,仰着两张没有表情的脸,木然地打量着他和白King。
“卧槽,发生啥事儿了?”霓音惊呼,指了指白King怀里的血衣,又跳到跟前捏了捏他的手臂,奇道:“实心的?你变成人了?那之前算什么,出窍的鬼魂?”
白King:“……”
“你冒昧了。”岑安把霓音推到一边。
“你的眼睛怎么伤成这样?”江烬放下手里的仪器,走到他们跟前,“没就医吗,怎么处理得这么随意?”
“怪我……”岑安愧怍道。
白King捉住江烬试图拆他绷带的手,“挺吓人的,你带我单独包扎一下吧,我记得你懂些基础医护。”
江烬点点头,看了眼机器人,又给纸鹤递了个眼神。
“你跟我来。”
他扶着白King来到另一间客房,从柜子里翻出医药箱,挑选药品和工具。
白King靠窗站,迟迟不解绷带。
江烬疑道:“你看得见?”
“当然。”
他不仅看得见,还看得非常清楚,江烬眼角眉梢的憔悴,脖颈的吻痕和锁骨的浅浅牙印,他尽收眼底。
“过来吧,还是得好好处理,你可以阻断伤处传达给大脑的痛楚信号,但身体受损也是事实,局部坏死也很致命。”江烬劝道。
白King不再拒绝。
江烬取出他胡乱塞进去的止血棉,清理创口,他又瞧见了江烬颈部激烈欢爱后的痕迹。
“你跟他很相爱吗?”
“你把我喊来独处,就是为了聊这个?”江烬反问。
白King沉默片刻,“我想起一件和岑安相关的事,原本要告诉他,但我犹豫了。跟你有关,我觉得应该让你先知道。”
“什么事?”
“从前的岑安,被某个专家控制在研究所里,胁迫着做了很多身不由己的事,他一定跟你说过吧?”
“嗯,他用‘病鬼专家’称呼那个人。后来他在监狱受到攻击,忘了那个人的名字和面貌,”江烬的动作慢下来,“岑安对那个人的社会关系一概不知,又隔了两百年,很难查明……”
“那个人叫潘因,没错,就是你的恩师。潘因是21世纪末最早研究溯技术的那批人之一。”
“你确定么?”江烬皱着眉严肃道。
“让他忘记专家身份的程序是黑杰克投放的,前段时间我跟黑杰克见面,他向我展示了那个程序和被抹除的信息。”白King顿了顿,“要不要告诉他,什么时候告诉他,这个时机你来把握吧。”
江烬一阵无措,如同风化,举着镊子半天没动。
等他回过神,白King已经给自己上完药,缠好新的绷带了。
第99章 冰底14
若在今晚之前, 白King所言无论真假,江烬一定会毫无保留地转述给岑安。
岑安是他余生的不可或缺与最重要,他早已许诺过会给他无信仰之人的忠诚。
可他犹豫了, 一个人在空荡的舱房里待了很久,把自己蜷缩在落地窗边,一种潮水般的恐惧包围了他,许久不曾感受到的冰寒降临, 他全身僵硬。
此刻,纸鹤一定在跟岑安讲述K7和翎修复之后道出的信息吧,他想。
那两个机器人的经历, 和他们的猜测大差不差。K7执行的任务是终止溯生人陈夙又, 后来被陈反制,任务失败。
翎因为保护陈夙又损伤惨烈, 经过陈夙又的修补改造, 翎和K7共用了一个人形躯壳,但翎的系统优先级更高, 可以压制和控制K7。
K7不能被终止, 她还需要K7为她杀人, 她给K7设定的下一个目标是江烬和人类陈夙又。
师姐要杀他……
因为是他, 建立了沙利叶组织, 是他早在多年之前, 就向陈夙又以及更多的溯生人预设了终止命令, 在他眼中, 他们的存在毫无意义。
陈夙又弄清楚这一切的时候, 师门已经散了,沙利叶正陆续行动,她的同类死在她面前, 身份地位再被人类取代……
那个组织最早为终止觉醒智械而存在,如今成了专门屠杀溯生人的刽子手。这也是K7称江烬为主人的原因。
可江烬什么都不知道,他惊诧万分,如果这是真的,这一定发生在他失忆之前,已经过去了七年。七年来,他从未跟沙利叶接触过,他以为他是个旁观者,岂料始作俑者是自己……
他竟是如此无知,苦苦寻觅的师姐被他设置了杀令,在过去某段时间非常恨他,如果不是他姓江,恐怕她早已对他下手……
翎说她含恨而终,恨他这个她曾热忱相待的师弟,也恨那个叫陈夙又的人类,她不想当人类的衍生物……
而他追查多年的恩师潘因,曾强迫威胁过他的爱人,让意气风发的少年困于地下研究所,身不由己。
江烬控制不住地去想,他是否也曾做过伤害岑安的事呢?早在他冰眠之前,在那个遥远的时代?他们是否见过?他会被原谅吗?
江烬浑身冰凉,冷得牙齿打颤……他把脸贴在玻璃上,等待那能给他的心脏和脑袋带来极大痛苦的情绪褪去。他自嘲,才揭开事实一角,便忍受不了了么?
海面亮起微光,那一丝曙光却让他感到绝望,他再也绷不住,流下泪来。
寒冷使他迟钝,不知过了多久,岑安找了来。他抬头看向岑安,影子将他完完全全盖住,他有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他目光汲汲,贪恋那胸膛的炽热之感。
“别难过,烬哥。过去所为一定是有原因的,你要相信自己。”岑安蹲下来抱住他。
“岑安,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跨过那么磅礴的时光来到这个时代?”江烬说。
“不知道,我觉得是命运对我的眷顾,我没有很怀念从前。”
江烬:“是因为那个专家的存在吗?”
“老实说……不是,就算没有他人生也很无趣。黑杰克说的对,那段记忆很差劲儿,没什么好稀罕的,唯一的作用或许就是对性格和认知方面的影响吧,”岑安叹了口气,笑道:“还有就是你啊,烬哥,我们的缘分在这里发生的,我们在古代无缘啊。”
江烬出着神,陷入沉默。
“烬哥,你不是说那只以你为名的冰眠舱存疑么?还有建立沙利叶,你好像在这个时代度过了不少岁月?怎么刚才的话里,又觉得自己是古代人了?”岑安问。
“畏冷。”
岑安后知后觉:“这种病症,可能是冰眠的后遗症?”
“嗯。蓝医的秘密太多了,而最隐晦的就是冰眠。”江烬贴着他的胸膛,阖上眼,“我们去冰底吧,江漓联系过我了,不出意外,后天就能出发。”
“好。”
岑安抱着他回房休息。
睡意降临时,岑安吻他耳畔,“我会永远在你身边的。”
他浅笑,拉着岑安的衣角,“真的么?”
“真的。”
下午,D3应了岑安的请求,从华景飞来薄荷港,径直落在了他们的船上。
岑安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又要麻烦你了,兄弟。”
“谢谢你的信任。”D3笑笑,扫了一圈船上的人,“很热闹嘛。江烬呢?”
“他高强度工作了三天,修好了两个高智机器,”岑安指了指翎和K7,“现在累坏了,在休息。”
“预约好了,大哥,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灰光待在飞车驾驶位上冲他们说道。
“我们快去快回。”
岑安提前了解了诊所现有的技术设备,既有从基因编辑上入手的长期改造方案,也有短期应急措施,他去冰底可能只这一次,便选了短期注射纳米机器人的方案。
诊所十分安静,周熙隔着网线跟岑安打了声招呼,知道他带了医生,给他们开了权限,让他们自便。
他们跟着引导机器人来到操作间,药剂是D3亲自调配的,纳米机器人含有抗冻蛋白和代谢增强剂,瞬间见效,效果可持续半个月,岑安觉得够了。
测试之后,岑安对它没有任何排异反应,D3看着测试结果的数据面板,十分惊讶,岑安的数值太好了。他玩笑道,“你简直是天生改造圣体,真想在你身上多试几个项目,尤其是基因上的。”
岑安双手交叉,做了个拒绝的动作。
注射需要全麻后持续半个小时,D3是自己带的医生,门外还有灰光守着,岑安放心地在手术台上昏睡了过去。
D3专注地分析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每一个数值,看看时间,再有五分钟注射结束,别说异常数据,就连一个波动大的数值都没出现过,这很罕见。
D3轻轻揭开岑安身前的掩体,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岑安在灯光下略显苍白的胴体。他肌肉紧实,体脂得当,旺盛的新陈代谢让他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身上的伤疤恢复得也快,痕迹淡淡,早已没了不久前狰狞可怖的样子。
这时,D3身侧出现了一个纯黑的锥形影子。D3突然想起忘了关掉对外联系的操控台,影子应该是从它的显示器里冒出来的。
影子说:“伟大吗?医生。”
D3的视线在岑安身上逡巡了一阵,淡淡地叹了口气,“伟大。”
“感谢您对岑安的照顾,医生,希望您能继续保护他,”影子说,“他是一张多么完美的答卷啊。您千万不要觉得辜负了他的信任,那是不存在的,医生,终有一天他会感激您的。”
“那当然了。”D3淡淡道。
设备“嘀嗒嘀嗒”地响起提示音,注射即将结束,影子消失了。
岑安仿佛睡了一觉,醒来什么感觉都没有,“就……结束了?”
“我们再去做个测试。”
D3将他推到一间透明箱体里,隔段时间就要问岑安,有没有不适。
岑安说了六遍没有。
“好的,非常成功,我们可以回去了。”D3放他出来,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还是建议准备些搭载电加热系统的绝热服,毕竟不是金属身子,冷海的风一吹,可能要掉层皮。”
岑安从善如流。一出诊所,便驾驶着飞车逛遍街区,想给所有人买足装备,挑了一堆后发现只有他自己用的到,现代人的基因要比过去的人优秀很多。
岑安忽然有了疑惑,冰眠人复苏后,岂不是落后这个时代太久?
D3摇摇头,“不会,按照冰眠前的条约,在冰眠的过程就可以为冰眠人改造基因,宣传语是‘保证顾客的基因会与时俱进’。”
“我觉得这条约还挺好的。”
“基因改造不普适所有人,但有足够的数据显示,冰眠状态下更容易成功,”D3说,“有过先例,曾有疯子偷冰眠舱,拿冰眠人实验。”
岑安大为惊骇地“啧”了一声。
“如果江漓拿不到进入冰底的许可,那我们这次进入的方式,可能就跟小偷一样。”
“那就祈祷不要被发现吧。”D3忽然匪夷所思道:“你以为的偷,不会是鬼鬼祟祟闯入,得手后悄悄搬离吧?”
岑安兴趣大发:“不然呢?”
“那是要当战争来准备的。”
第100章 冰底15
冰川海域, 一块广袤的浮动冰原上矗立着一座庞大的科研基站,那是由万吨级的废弃护卫舰改建而来,冰底舱库与舰体相连, 从基站内部可直达冰底。武装安防部队日夜巡逻,守卫着冰原之下两万多深眠着的人。
破冰船如一把恐怖巨锤,撞碎冰层,劈开冷气沆砀的冰面, 朝北向更冷的海域缓慢行驶。
天色涳濛,裂冰声响震耳欲聋,掩盖了人声, 岑安和云渺并肩立在玻璃墙内, 不得不以通讯器传话。
“这次进入冰底的许可,可不是轻易得来的。”隔着玻璃, 云渺朝江漓的方向看过去。
“你跟她有秘密啊?话说, 你俩什么时候走的那么近了?”岑安问。
“没有。”云渺眨眨眼。海风凛冽,她巴掌大的小脸儿缩在白色防寒服的帽子里, 挺翘的鼻尖凸出来, 透着一点红, 衬得她笑容越发慧黠诡秘。
云渺故意卖关子, 岑安想到江漓跟她对视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明情绪, 有点像心虚, 忍不住警觉道:“你俩是不是一起干坏事了?”
云渺大笑。
正说着, 江漓朝二人走来了, 她将一块显示屏翻折开来, 递给岑安,慢条斯理地戴手套。
屏幕上是冰底的布局图,有建筑布局、网域分布、智能布线, 还有武装安防部署。
出发前,岑安问江漓为何非要走水路而不是飞行时,她推开一间舱房门给他看。室内空空荡荡,岑安面露困惑,忽然听到天花板处传来响动,一名全身漆黑装扮的男子坐在天窗上甩着一串镖,眨眼的功夫又不见了,如同鬼魅,而这样的鬼魅,这间普普通通的客舱里竟然有十三名。
原来,江漓不止带了一名叫松下议的女助理,还有支由十三名佣兵组成的精锐部队。江漓告诉他,这十三名佣兵招自国际上最著名的影子军团。
“只要你能让他们躲过登舰前对我们整座船的探测扫描,他们在基站就能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江漓说。
“为什么要带佣兵,不是得到蓝朔的许可了么?”岑安问。
“只得到了登舰的许可,我们只能进入商务区,但这不是我们的目的。”江漓敲了敲显示屏,笑道:“你可要藏好我们的兵啊。”
“好的。”
江漓朝主驾看去,白King和纸鹤一路沉默地开着船,江漓大为疑惑地看着他被绷带缠住的双眼,“你确定这瞎子经常在冰底游荡?”
“别这么说他,”岑安瞥她一眼,“跟他对冰底的熟悉程度相比,我们才是瞎子。”
岑安摘下帽子,戴上一个降温装置,快速读取着屏幕展示出来的资料。一想到舱库里成千上万只冰眠舱,而每个舱里真实存在着一个人,他便一阵悚然。
他暴露在冷空气里的手突然被握住了,不用看也知道是江烬,江烬的手掌温温的,窄长而柔软。
江烬扫了眼岑安正在读取的东西,知道江漓这次费了不少工夫,详尽的冰底布局图是蓝朔的高级机密。
“我读取完了。”岑安摘下降温装置,一下子摄取大量信息,脑子有点晕。他闭上眼睛,下船之前他只想睡在江烬怀里。
快接近冰原基站时,破冰船不再碎冰,四艘改装到可以在冰面疾驰的鱼雷艇飞奔而来,拦住了他们。
助理松下议很快跟艇员做完了交涉。破冰船重心向后,船首骑上冰层,缓慢靠近冰原。十分钟后,两架直升机从基岸飞来迎接,径直将他们送往高管办公区域。
这一行,算上纸鹤,他们总共八人,灰光没有跟来,等他处理完夜后的一些事,他会变回拉尼娜,留在船上等候众人归来。
直升机降落在外台,他们穿着带有蓝医标志的同款防护服伪装为员工,黑白拼色的设计,像一列乖巧的企鹅,跟在全副武装的安防身后规行矩步,走入站内。
站内环境和华景写字楼相似,一整层都是高管的办公室,即便少有人来这冰天雪地里出差,里面的商务配置仍一应俱全。
短暂休息后,他们各自找事做,装出忙碌工作的样子,翻查资料、检索文件,直到岑安干扰掉一切监视器。
白King站在窗前,窗户张开着,风声在他耳侧呼啸,银白长发却纹丝不动。
“真是个神人。”江漓坐在办公椅里,浏览完基站职员的近期出入记录后,盯着他打量。
“等天黑吧。”白King没回头,知道她在想什么。冰原上除了这座基站,处处都是高耸的换能设备,在徐徐暗下来的天色里变为庞大黑影。
梯口,霓音化身话痨,跟两名守军相谈甚欢,没多久便套出了安防部队的大致分布,哪里是全人类部署,哪里是全机械军部署。
岑安觉得非常不可思议,那些守军的脸看着比冰霜还冷,怎么就跟霓音这流里流气的小子搭上话了?还吐露出这么多?
“很简单。”霓音手里把玩着刀片,往喉咙上划出一道血口,伤口赶在鲜血渗出前迅速愈合,“我向他们展示了我的异能,这种超强自愈的异能刚好是他们渴求的。”
“霓音!”云渺瞪他一眼,“太危险了。”
“我没事儿啊,你又不是不知……”霓音还想展示一下,被云渺低喝打断。
“我是说,你把你这项异能暴露出去,是件非常危险的事,”云渺严肃地看着他,“你知道世上有多少人渴望拥有你这项非凡的自愈力吗?以后不许这样!”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霓音无所畏地耸耸肩,收起了刀片。
夜幕彻底降临。
岑安和江烬被守军护送着往休息区走,转过廊道步入阴影,江烬突然一拳击向守军下巴,动作兼具力量与速度。
岑安没料到江烬这时候出手,刚拔出枪,护送他俩的三名持枪守卫已经被撂到了。
“老公你好厉害……”
“少废话了赶紧的!”前方黑暗中,传来霓音不耐烦的催促声。
岑安戴上夜视镜,跟上他,“只有你吗?”
“他们更快。”
霓音凿开一面墙,钻进去带路。岑安跟着奔跑跳跃,观察环境。这是通往冰底舱库的野路子,非常崎岖,像是钻进了巨型机器内部的零件盒,时而走过轴承,时而跳过齿轮,身侧闪过几道黑影,那是江漓雇来的影子佣兵。
在钻一条隧道时,岑安彻底失了明,夜视镜也不起作用了。
“烬哥?”
“我在。”江烬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往前走,不要停。”
“嗯。”
岑安安心往前爬去,身下的路堆着不少杂物,摸起来干巴巴的,带着点儿塑胶的质感,还很有韧性,岑安胡乱摸索着,手掌伸进了一只豁口,窄窄的,像老式捕鼠器的卡口,他用力一掰,竟然掰下一排齐整硬物。
“扔了,岑安。”江烬突然说道。
岑安边爬边问,“这么黑,你看得见?”
“嗯。”
“我刚摸到了什么?”
“我们先出去。”
岑安加快步伐,霓音,云渺和白King在前方等候已久。他回头朝漆黑的甬道口伸手,将江烬拉出来。
“这条道路弥漫着一种奇特的物质,会干扰视觉神经。”白King说,“我觉得是人为投放进去的,但跟我们此行关系不大,不必管这些。”
岑安说,“那里边有东西。”
江烬拍着身上的尘土,“是鞣尸。”
岑安脸色刷地白了:“那我刚才摸到的是……”
“你掰下了尸体的一排下颌牙。”
“……”岑安浑身激灵,用力搓着手,顿时比吃了苍蝇还难受,朝甬道口默念了几遍得罪。
“好了,快走吧,”云渺道,“先别管那些尸体了。”
他们一路顺利进入冰底,舱内并没有像岑安想的那样塞满棺材一样瘆人,冰眠舱形状不止矩形,外部都有极为科技感的辅助设施,有一些甚至让岑安觉得……圣洁。
江烬直奔总档案室,让岑安黑进去,获得查询权限。
他翻出冰眠舱储记录,两万多份冰眠者档案,犹如无穷尽的字符海洋。
仓储监测系统严密地盯着每位冰眠人的生命体征,根据身体状态不断更新着档案资料,正常冰眠者档案名后面跟着绿色的菱格,基因突变、病变或者舱体故障则会立刻闪现红色,并且发出警示,半途死亡者则为灰色。
比如潘因的,已是灰色。
江烬的档案并不难找,他被划归到“成功复苏”那一大类。
那一类的档案放眼望去,要么什么颜色的图案都没有,要么跟着莹绿的菱格,唯有江烬是显眼的红色菱格,一闪一闪的,像一颗汩汩跃动的心脏。
“烬哥。”岑安唤他,握住他的手。江烬回过神,打开档案。
如他所料,空无一物。
岑安没能复原内容,却翻到另一样关键信息:“烬哥,档案的最后更新时间是……2140年?”
岑安顿了顿,紧张地看向江烬,在他的注视下说下去:“档案建立于2045,这和你那座冰眠舱上标着的时间是一致的。最后更新于2140,也就是……2140年它被拖入‘已复苏’行列。”
“怎么可能?现今已是2237,”云渺皱眉,放低声音,“如果按照档案更新时间,你苏醒了将近一百年!这不可能,你这样年轻……”
岑安朝纸鹤看去,他和云渺音量很小,但他知道纸鹤听见了,这个仿生人目光一直放在江烬身上,让他很不爽……可此刻,他希望纸鹤以他专业的推理能力,给个思路。
纸鹤木着一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察觉到岑安的视线,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一股悚然的气氛弥漫开,让人浑身冰凉,置身最寒凉处的江烬一声不吭,攥得泛白的手指骨节出卖了他的内心活动。
岑安看出江烬心里不好受,忽觉懊悔,早知道斟酌一下再说了。岑安挥手掐断档案库,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像是要渡给他一点温热。
“也许,是资料存储有误吧。”岑安眼神明亮,目光诚挚。
江烬神色缓和,迟疑地点点头。
“不,没有任何问题。”
岑安一阵恼火,想问谁这么没眼色,突然发觉这声音非常陌生。
而且是个女音,不是他们这行人里的任何一位。
岑安以为自己幻听了,只见江烬、纸鹤和云渺三人面面相觑,他们都听到了。
江烬缓慢地,骇然地看向那条横七竖八地倒着鞣尸的漆黑甬道。总档案室是动态的,低悬在地面上绕着冰底缓慢滑动,此刻恰好移到了他们方才走过的鞣尸甬道附近……
那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