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儿,有事情要发生!
他迅速大范围检查起来。这栋大楼是科技园区最高一栋,彻夜灯火通明,此时凌晨三点,大约有四百多名研究未眠,心无旁骛地工作。
很快,他在底层车库发现了定时炸药,这种炸药他曾在沙金见过,对这个时代而言是先进的,它小而精悍,便于隐蔽,爆炸范围和猛度足以将整座楼夷为平地。
岑安看着猩红的倒计时数字,没时间思考它的来历。警报已经瘫了,整座楼对危险没有丝毫察觉,还在秩序井然地运作,尚且清醒的人有的谈天说笑,有的刻苦做研究,无一人意识到危机来临。
岑安察觉到有黑客正在朝某项电力系统进行攻击,想使电梯陷入瘫痪,阻断逃生通道。
岑安毫不犹豫地回击了黑客,使其计划落空。
倒计时还有九分钟……对于这几百号人疏散逃生而言,已是迫在眉睫。
岑安再三确认,整个研究所无人察觉这场恐袭。
所以,必须由不属于这个时空的他……出手吗?
岑安只犹豫了几秒,迅速接入江烬的计算机系统,准备以江烬的身份向所有人发起警示。
他误打误撞地接入到一个投影设备,全身形象倏然呈现于桌前。岑安没管那么多,继续操控计算机,身后突然传来杯子碎裂在地的声音。
岑安转头,江烬一脸惊愕地看着他。
“你是谁?”他警惕地退后一步。
“逃,烬哥!快逃,这栋大楼被恐怖分子安装了定时炸弹,警报已经瘫痪!烬哥,你快通知所有人疏散逃离!”岑安言辞恳切,目光汲汲。
江烬怔怔地打量他,他的服饰流光溢彩,颈部挂着复杂的脑机降温装置,装扮科技感十足。更重要的是,这少年叫他烬哥,他从没被人这么叫过……
岑安看到他眼睛倏然一亮。
“岑安!你是不是叫岑安?!你是那个病毒程序?!你来自两百年后?”
岑安徒然怔住,想不明白江烬为何能如此准确地认出他。
“你回答我,你是不是!”
“是,我是!还剩七分钟,烬哥……我没有骗你,科研所真的被设置了炸弹,爆燃来不及阻止了!你们必须尽快逃离!”岑安只想他快些脱离危险,嗓音近乎嘶吼,“我本想远远看你一眼,可是我不得不参与进来提醒……”
江烬回过神,穿过岑安,麻利地用计算机操作起来。他编辑好简明扼要的警示内容时,岑安亦将警报系统恢复正常,警笛锐鸣着划破寂静黑暗。
江烬向园区所有人发出警示,岑安从信息技术上配合他同时联线消防警方和军方等外援,他有条不紊地反映情况,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语气严肃冷静,极度理智。
江烬年轻有为,小有名气,出自他口的消息无人怀疑。放下通讯器时,室外已经响起了嘈杂声。
整个过程只耗了两分钟,两人的配合无懈可击。
“快走吧,烬哥,快走!”岑安想推他,触碰不到,投影范围有限,他无法离开工作室陪同江烬狂奔。
江烬看着他,认真地问:“我真的是你另一个时空的爱人吗?”
“是的烬哥,你是。”
江烬眼里沉甸甸的复杂情绪令他几乎落下泪来,“求你了,你快走吧,时间不多了!
江烬突然固执起来:“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你?!”
“什么都不要为我做,烬哥,好好生活,做你该做的事,我们……我们会相遇,重新相识、相爱。”岑安哀求地看着他,“快走吧,别留恋一个影子……你一定要在这场恐袭中平安,顺着你的心走,我们才能相遇,明白吗?”
“我……”
“谢谢你的信任,谢谢……”
谢谢你救了你自己和这么多人。
谢谢你,我的爱人,你救了我们……
“快走!”
泣血般的低吼与尖锐的警笛中,江烬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夺门而出。此后多年,他再也没有忘记这少年清冽的眼睛,万千星光凝聚也不及他黑眸明亮。
不知是否是岑安的错觉,他看到江烬眼角浮掠过晶莹光亮……
科研所按时爆炸,岑安作为一个影像,不担心被毁灭,只是设备瞬间蒸发,他被强制离线,难免头晕目眩。
他回到混沌的赛博空间,看到了魔灵黯淡无光的几何形状。头痛加上澎湃的心绪,让他缓了好久才往现实退。
片刻后,他惊觉自己仍置身数字世界。
他出不去了?!
怎么回事,他被困在虚拟世界了?!
岑安头皮发麻。难道他阻止爆炸的举动改变了过去?现实不再按照他们艰难推理出的事实发展了?
那他经历的一切算什么?虚拟的影像?
为了惩罚他干扰过去,魔灵要把他永远地困在数字世界了么?
岑安悲恸,欲哭无泪,他把自己玩死了……
他想起江烬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那一刻,江烬就爱上他了吧?
他摇头苦笑。
没关系,他被江烬爱过,哪怕一瞬,够了,这便够了……
剧烈的头痛袭来,岑安释然了,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出手提醒江烬逃离。
他的意识模糊起来。看来那场爆炸,对他的影响还挺剧烈的……
“岑安?岑安!别怕,是噩梦!”
“你做噩梦了,不要深陷其中,你在我怀里呢……”
白光汹涌而来,他眼皮沉重,江烬的呼唤听起来十分渺远。
“烬哥……”
他费力地用脑机跟江烬对话,呆滞很久,意识才渐渐回笼。
他在江烬怀里,还是小羊的身子。
江烬紧紧抱着他,他们在飞车车舱里,江烬正往医院狂飙。
“烬哥,别哭,”他看到江烬急出了眼泪,恍惚道,“两百年前,你就为我落过泪了啊……”
江烬听清他的嗫嚅,不禁气从心来:“我就知道你沉迷魔灵,总要出事!你这次在赛博空间浪了十六个小时,你知不知道?!”
原来,原来是他用脑过度,不是罚他永困数字世界。岑安心情瞬间好转。
“我错了烬哥,我以后都听你的。”
岑安认错的速度快到让江烬不忍责备,他搂紧小羊。
“小羊身体娇气,哪经得住你这么折腾,最后难受的还不是你?你先是晕倒,随后全身抽搐,再然后深陷噩梦一样无意识地挣扎,你吓坏我了……”
说着,他眼眶红了:“都怪我,这些天对你疏于陪伴。”
“我穿越了几次,不可避免的遇到偏差,怎么也校正不准,我误打误撞,以为我改变了过去,被罚消失……”
他蹭在江烬怀里,莫名委屈,语无伦次道:“可我终于知道,原来命运那么准点,那么奇妙,此时的我就应该借魔灵穿越过去敲警钟!好险,真的好险,还好我做出了干预过去的决定……”
江烬没听明白,失笑道:“好啦,别再感慨了,我不是说了么?一切刚刚好。我带你去检查,好好睡一觉,让脑子好好休息,好吗?”
“那,你亲一下我的额头!”
江烬俯身,吻了小羊的脑袋。
“我好想吻你啊烬哥……”
恍惚间,他感到江烬把他抱得更紧,低声安慰道:“快了岑安,快了……我有办法了。”
第116章 礼物
小羊又病了一场。D3和江烬悉心照料了几日, 非但没有好转,状态反而越来越糟,岑安的意识寄居在病体上, 异常疲惫,整日无精打采。
D3将某项诊断报告拿给江烬看。
“电子羊的寿命快到了,可能……活不过两周了。”
江烬诧异:“竟然无法通过升级系统和更换零配件延长寿命……”
“配件都是一次性的,”D3说, “这种情况在电子宠物界并不罕见,一些人认为有寿命的事物才算珍贵,迷恋那种爱宠过世的悲思。”
正说着, 领口通讯器闪烁, 纸鹤有事找他。
江烬离开病房,来到走廊。
“怎么了?”
“那几批货, ”纸鹤放低声, “确定要销毁吗?江忱知道后,从来温和待人的面容冷得骇人, 毕竟, 它们实在昂贵。”
“他派人来阻挠了?”江烬问。
“应该在路上了吧, 不过按钮现在在我手里, 若你执意要毁, 我立刻执行。”
“毁掉。”
一分钟后, 纸鹤向他展示了成果。
江烬想不清楚, 纸鹤为何选择跟随他, 自他处理集团事务以来, 纸鹤很多举动都向他暗示了忠诚,可明里依然在江忱身边做事。
江烬回应了纸鹤。这样也好,他跟江忱总有意见不合的时候。
回到病房, 江烬告诉D3,他为岑安已经准备好了金属身躯和处理器。
D3摸着病恹恹缩成一团的羊,思量片刻:“还是再容我观察他两天吧。”
“两天后,那具身子也不知还在不在。”江烬喃喃出神,眼中掠过冷光。
“什么?”D3没明白他的意思。
“没事,那就两天后。”江烬说,“我得再做些准备,小羊就拜托你了。”
“放心。”
两天后,江烬和纸鹤一起来找D3,询问小羊情况。
D3沉重叹气,于是他们了然。江烬把小羊抱出温箱,裹上毯子。
那具躯壳出厂后一直保存在沙利叶指挥部,所处园区已经不叫蓝钢了,他们飞进去时,看到无人机正秩序井然地更换大厦标识。
D3知道,只是换了个外表,内核没有变动,权力仍然在同一拨人手中。
穿过数条隐密通道,他们很快来到目的地。
纸鹤一摸门把手,顿住警惕道,“有人。”
江烬“嗯”了一声,似是早有预料,神情四平八稳。
室内不大,是用来展示和储放待役机器人的,此刻如遭打砸,玻璃橱窗全碎了,满地机械肢体与装甲碎片。
他为岑安准备的身躯,亦被大卸八块,“咣当”一声,一颗金属脑袋滚到了他脚下。
他停住脚步,踩着碎片站在房间中央。
房间主控台的转椅上,有人等了他很久,坐姿傲慢,上半身隐于黑暗。
“黑杰克。”
让江烬面露惊讶的,是同样隐匿黑暗的云渺。她的出现不在他意料中,江烬下意识地收拢胳膊,将小羊抱得更紧。
他的小动作被黑杰克捕捉,随之响起嗤笑。
“如果我肢解的是岑安的身体,你会后悔你这些天对我耍的小花招吗,江烬?”
黑杰克起身,一步步走近江烬,气场摄人。
纸鹤欲上前阻挡,被江烬一个手势劝了回去。
黑杰克攥住江烬的下巴,每每凑近细看江烬的五官,总会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
一想到若干年后,岑安也会是这张脸,江烬一阵恍惚。
黑杰克轻佻地说:“你总是蔫儿坏蔫儿坏的,不声不响就来捣乱了,简直让人……欲罢不能。”
江烬报以冷脸:“不,我打过招呼的,我非常期待你的回复,可你无视了我。”
江烬接管沙利叶后,自然而然地进入重工部门,又凭幕后身份接触到更深机密。
他渐渐察觉到,企业在向境外某神秘机构提供武器与精密的电子设备,包括卫星和舰船,从规模和数量来看,那是要组建军队的节奏。而那个机构属于黑杰克。
黑杰克,溯生人,境外,组建军队……这些信息排列在一起,江烬顿悟。
江烬拦截扣押了几批重要的货物,想凭此约黑杰克谈一谈,却遭他无视,于是江烬恼羞成怒似的要销毁那几批货,有纸鹤捷足先登,江忱拦也拦不住。
江烬等他兴师问罪。
黑杰克加大手劲儿,啧道:“宝贝,你眼光真是不错,你糟蹋的那些东西是刚需,因为没能及时补上,导致我之前的努力几乎全打了水漂,你知道你给我带来多少损失么?”
江烬被迫仰视他,不卑不亢道:“是么,类似的事还有可能再发生,如果你继续不把我放在眼里的话。”
“我想不通,江忱那么阴险聪明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管不住你?”
“我哥说,只有权力才能给我自由,我不完全认同,不过我确实需要。”
江烬挑衅似的勾了下嘴角。从黑杰克掌中挣脱后,他扬了扬怀里的小羊,开门见山道:“宠物羊还给你。请让岑安完好无损地回到我身边,一根寒毛都不能少。”
黑杰克挑眉:“我还以为你准备求我,原来是威胁。”
“我知道,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你,也只有你能让他恢复原样。”江烬顿了顿,“正如你需要的货,只有我们的企业能够生产制造。”
黑杰克接过小羊,揭开毯子,两指垫在小羊颌部逗弄,小羊没反应,戴着坚硬手套的手又溜进小羊柔软的腹部,很快,小羊在睡梦中发出舒适的哼唧。
“够了,适可而止吧!”江烬沉下脸,黑杰克的动作对岑安无异于一种侮辱。
“你怎么敢冒险呢,江烬?”黑杰克真的很好奇。
“岑安不是一直在你手里么,我交给你的只是一只仿生羊,”江烬看着他,“我应该感谢你大发慈悲,把他的意识同步到电子羊的芯片里,让我们相守,免得我找不到人发疯。”
“你看得很透彻嘛,还知道意识同步这个说法?”
“那是数字永生的一种形态,你——放过他吧。”
江烬眼里的卑微哀求一闪而过。他上前一步,贴近黑杰克耳侧,“我敢威胁你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你根本没想过杀死他,你需要他。”
“我需要他?”黑杰克发笑,攥住他的脖颈。
江烬摸向他心脏的位置,他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座椅上,此刻的衣着没那么坚硬冰冷。江烬不顾死活地勾起唇角:“你不行了,黑杰克。你真正的敌人从不是岑安,就连帝辛也只是个工具——而我,知道那个人是谁。”
“哦,是谁?”
“你的造物主……”江烬凑得更近,道出一个长达七字的名字。
黑杰克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无声扩大的笑容愈发森冷诡异。
“阿白……都跟你说了什么?”
白King的确给过江烬一些信息,但考虑到他的处境,江烬急忙撇清:“跟他无关。”
江烬讪笑,用力掰开黑杰克的手:“别再无视我,杰克佬。”
“好吧,好吧,都是我的错。”黑杰克轻叹着,也不恼,换了个抱小羊的姿势。
江烬忍不住摸了摸小羊的脑袋,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抚摸小羊了。
“你多久能做到?”江烬问。
“很快。”黑杰克似笑非笑,“不过,岑安多久能回到你身边,取决于他自己。”
“什么意思?你还要对他做什么?”
岑安醒来,第一个要见、要飞奔入怀的人,当然是他江烬。
“别担心,我和白King都会守在他身边,保证你随时获悉他的情况。”一直冷眼旁观的云渺说道。
“谢谢你。但我还是想问,我和岑安还能信任你吗?”江烬看着她,不客气地说。
“当然,我是他姐姐。”云渺眼中浮出些许悲伤,又很快泯灭干净。
她看向D3,询问道:“医生跟我们一起吧?我们需要医生。”
“好。”
“一个月时间,弥补我所有的损失,明晚我要看到可行方案。”黑杰克取过外衣,边披边对江烬说。他想起什么,一摸口袋,取出个巴掌大的塑封袋来。
“我要送你一件礼物,江烬。”
黑杰克的嘴角再次挂上笑痕。
塑封袋里装着个狐狸玩偶挂件,皮毛火红,胸脯和四足则是雪白,羊毛毡材质,很明显的DIY制作痕迹,没有任何科技加持。它很旧,起了球,但保存得很干净。
江烬捏在手里,没看出什么花样儿。
“这么简陋的东西,你怎么送的出手?”
黑杰克笑道:“别嫌弃,猜猜看这是哪一年的古董?”
“猜不出。”
“这是上上个世纪的你,一针一针亲手戳出来的礼物。”
D3接过,调整双眼模式扫了一遍,冲他点了点头。
“将近两百前的古董。”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做的?”再次触摸,江烬指尖仿若有电流划过,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我花了些心思才弄到呢,喜欢吗?你刚才好像在吐槽你的手艺。”
“……”
“这要是个玩具、配饰倒没什么,可它是礼物,江烬亲手制作的礼物,”纸鹤说道,“会是送谁的呢?”
“这就有劳侦探你多多知微见著,大胆推理了。”
纸鹤一阵语塞。
黑杰克笑了笑,走了。
江烬捏着狐狸出神。
江烬想起他的记忆蝴蝶,排列在第一位的碎成了片,像是被人徒手捏碎的,也不知找到破译技术后,还能不能从中获取记忆资源。
第一只又是他的哪一段记忆呢?冰眠前的,还是刚出冰眠舱之后的十年?会有这只狐狸吗?
“我觉得他没安好心,”纸鹤提醒道,“你要小心。”
江烬怅然一叹,将狐狸放进妥善放进衣袋,对岑安的担忧很快占据了全部的心思——
作者有话说:黑杰克:这俩货,逼我现身的方式不是搞破坏就是搞破坏,果然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啧。
第117章 疑云
岑安借小羊的身体感受过年迈和衰老, 此刻又仿佛经历临死前的回光返照和走马观花。
追溯至最初的记忆氤氲着厚重雾气,仿佛是春天,谁家小院的鸟鸣啁啾不绝于耳, 男人宽厚的手掌轻抚小孩头顶,“还是单字一个‘安’吧。”
“祁安?”
“不,”男人目光飘向远处,满眼苍翠欲滴, “姓岑。岑安。”
又小又高的山,叫岑。
哦,原来他的姓是这么来的。
他希望这个孩子如小山长青且平安。可是, 不知道祁越有没有想到, 这两个字连在一起念,听着有些萧索。
岑安小时候总是满不在乎地跟别人解释自己随母姓, 可事实上, 他甚至不知母亲叫什么,监护人那一栏只能填祁越。
想起这些, 岑安心生落寞, 有些难过地闭上眼睛。
魔灵的歌声在这时候响起, 引导他穿过迷雾。雾气散尽, 他看到自己躺在透明的温箱里, 白光照射下他全身皮肤宛如透明。
视野渐扩, 他看到潘因双手抄在冷白的实验袍里, 盯着他若有所思。
看到潘因, 岑安牙根发痒, 此刻的他像监控器视角,仿佛飘荡空中的幽灵,只能远观看无法插手。
箱体里的他苏醒, 慢慢坐起来,双眼迷茫,久未回神。
潘因给他喂了点水,他清醒后,他们开始交流。
岑安什么都听不见。墙上的钟转过了足足二十多个钟头。
在箱体里赤着身子跟潘因对话,这绝对不是他经历过的事……难道发生在未来?
岑安心生悚然,细细观察箱体里的自己,腿间那颗隐蔽的胎记在,的确是他,但相貌又跟二十岁的他不完全一样,面部轮廓更硬朗锐气,身体也更高大健壮……
“魔灵,你能否告诉我这是哪一年发生的事?”岑安心中默道,他做不出操作,无法使唤魔灵。他只好将目光投向桌面,寻找信息。
他在一份墨迹新鲜的合同上看到了日期,2226。
发生在十年前……
这不是他,这是黑杰克!
原来,黑杰克是潘因制造出来的溯生人。
潘因在冰眠过程中就死掉了,他看到的潘因恐怕是个溯生人。但拥有潘因全部记忆的溯生人,跟人类潘因又有什么区别呢?他记得岑安,也记得江烬,甚至还企图创造一个岑安出来继续为他所用!
一样可恶。岑安恨恨地想。
箱体里,黑杰克再次平躺下去,闭眼沉睡。
潘因转过身,全身散了架一样扑倒地面,像一个坏了的人偶。
岑安目瞪口呆。时钟又转了半圈,室内突然响起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咔嚓声,潘因四肢不协调地摆动着撑起身体,如丧尸,如没有意识的傀儡,受人操控……
潘因艰难地回到控制台上,操作与黑杰克相连的设备。
黑杰克再次醒来。潘因的脑袋转过一百八十度,双眼空洞地看着他,两人又开始漫长的对话。
岑安惊呆了。
观察潘因良久,岑安明白过来——他不是潘因,他只是个傀儡!被控制了脑机和脑意识的傀儡!所以说,黑杰克的造物主,并不是他……
操纵这具傀儡的又是谁呢?
疑惑间,他看到黑杰克第一次展露笑容,双拳紧握,“嘭”地一声砸碎了禁锢他的玻璃。潘因仍然保持着诡异的姿势,眼珠滴溜转动,露出恐惧情绪,却被定身般动弹不得。
黑杰克卸下了潘因的眼珠和双手,穿上他的衣服,逃出房间。
血流满地,岑安怔怔地看着被杀死的溯生人,魔灵的歌声仿佛吟唱着他内心的幽暗,他只觉快意。
岑安的视线没能跟随黑杰克,他已然知晓结果,艰辛凶险的路,黑杰克淌着血杀了出去。
魔灵停止了歌声,所有的场景都消失了,逐渐暗淡下去的几何图案中,他感受到另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
“你是谁?”岑安问,他很快分析出那是一个陌生的监测程序,“刚才是你操纵了魔灵,让我看到那些?”
“我被命名为帝辛,一个专为特定溯生人而生的自杀程序。”
“帝辛……”岑安想起来了,它是黑杰克的自杀程序。
“谁设定了你?”
“溯生人的造物主。”
“我想知道他是谁。”岑安不悦道。
“这,无可奉告。”
“既然你为特定溯生人而设,为何会找上我?”岑安问。
“你是能与他一较高下的黑客,我需要你的帮助。”
岑安讨厌被他不熟悉的人支配安排,何况一道程序。
“谁告诉你,你应该找我的?”他冷笑,“我为何帮你?”
“他要杀死你。”
程序让他看到一副画面,他安静睡在一张手术台上,而手术室门玻璃映出的侧影正是黑杰克。
岑安默然,半晌才问:“我的身躯……死了吗?”
“还没有。”
岑安答应帝辛,跟随它入侵黑杰克的脑机。
帝辛不愧是黑杰克的劲敌,跟着它竟然真的摸进了黑杰克脑机。
他们悄无声息地越过几道防御,岑安的能力让它很满意,它束手无策的那一道,看来有希望击破。
“你在找什么?”帝辛发现岑安有些心不在焉,他们已经进入脑机最核心的处理区,稍不留神就会被察觉驱逐,甚至搭上性命。
“你真厉害,让他三番五次受伤。”岑安说。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我的存在?”帝辛做出吃惊的表达。
岑安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他找到了想要的,小动作没那么多了。
帝辛催促道:“你还犹豫什么,为何不击破眼前这道关卡?”
“击破这一道,你是不是就可以彻彻底底地掌控他,彻底终止他的生命?”
“你难道不恨他吗?他要杀死你。”
“我当然恨他。但他此刻究竟要害我,还是要救我,我分得清。你不仅狠毒,还狡猾,”岑安冷笑,调转矛头,“按照我对你的分析,你这种自杀程序只作用于你的目标,也就是黑杰克。
“告诉我,究竟是谁给你指路,诱骗我帮忙?是不是他的造物主?你避而不谈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帝辛凝滞片刻,果断离去。岑安想追,却因它引发黑杰克的防御反击,陷入头晕目眩中,只顾得上抽离自己的脑意识。
剧烈的痛楚将他逼醒了。一睁眼,看到的是硕大的无影灯,他就躺在手术台上,七窍有五窍在冒血。
他想爬起来,全身酸痛让他撑不起来。
整个房间静悄悄的,他朝门外看去,没有黑杰克的影子,室外的走廊亦死寂无声。
岑安缓了好久,裹着块白色的无纺布,跌跌撞撞地在旁边的架子上翻腾,凑齐一套全黑外衣。
他擦掉脸上的血,换好衣服,翻遍房间只搜罗到几只手术刀剪,揣着防身。
门外只有一条廊道,他只能沿着它走。关上手术门时,他发现门上有溅射状的血液,新鲜的,还未凝固。他怔怔地看着那血迹,出神许久,才继续扶着墙赶路。
身边的环境和设施越看越熟悉,岑安很快确定,他在湘夫人周熙的诊所里,在薄荷港,不过不是他之前注射纳米机器人的那一家。
之前听周熙提到禁档时,岑安便觉得她跟黑杰克关系匪浅。
金发碧眼的女子突然出现在廊道拐角,冲他挑眉笑了笑,很自然地上前搀扶他,询问他哪里不舒服。
“挨了顿痛打一样,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女子扶着他登上电梯,来到一间光线明亮的诊疗室,快速检查他全身。
“没什么问题。”
她从冷柜挑了六瓶平均五十毫升的透明液体,让他全部喝掉。
岑安将信将疑:“可我脑袋痛得要爆炸了。”
“那是你因为过度运转脑机。身体沉眠了很久,脑子却在做剧烈活动啊。”
他的脑机里刚刚隐藏了一个复杂的大家伙,此刻一点儿也不敢运转。
液体有股机油味儿,口感很差,岑安喝一口要缓好久,女子偏要盯着他一滴不落地喝完。
“我在这里治疗多久了?”岑安问。
“两个月,你的主治医生不是我们的人,”女子回忆道,“好像是个军医,戴单片眼镜,你的具体病情我们不清楚,只知道很糟糕。”
岑安脑海中浮现出林夏的脸,他出事后,黑杰克操纵了神权的部分军队,在江烬之前找到了他,又把他送到了这里。
黑杰克随随便便入侵军队,让岑安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忍不住起疑,林夏不会是黑杰克的人吧?当然,也有可能林夏只是被黑杰克要挟过来治疗他的……岑安最终还是打消了前一个念头。
“我被谁送来的?”
“一些军人,还有析冰的黑客,不过后者是不露面的。”
岑安思量片刻,没提黑杰克,之前他跟这女子打过交道,她认为他就是黑杰克。
喝完那三瓶液体,他口腔难受,但身体舒服了点儿。
他起身去盥洗室洗漱,细细擦净鬓角和耳廓的血污。
“我可以走了么?”他说着,去取衣架上的外套,旁边搭着女子的毛呢大衣,眼前红光一闪,他被她的鸽子血般殷红的宝石胸针吸引了。
“这是……红月放射源?”
“嗯,”女子漫不经心道,“颜色很漂亮,是吧?”
“你就这么戴身上?误伤到人群中的溯生人怎么办?”
岑安皱眉,刚想跟她讨要用作武器,却听她笑着反问:“谁告诉你现在的伪人怕这个?只有五六十年前就被淘汰的旧型号才怕吧?”
岑安微微一愣。
“我已经向送你来的军人汇报了你的情况,你可以走了,记得注意休息。”女子说。
岑安脑袋依然沉重,且思绪翻飞,脑壳里仿佛用小火煨了一锅粥,过往许多细节如佐料般不断加进来。
他一边离开诊所,一边找酒店订房。
惨淡的日光下,他看着自己同样惨淡的手背皮肤,无意识地一阵讪笑。
他疲惫地想,他要好好睡两天,禁档已经在他脑机里了,潜意识里的疑云终将打消。
第118章 逃避
药液有安眠效果, 岑安这一躺,不吃不喝地睡了整整三天。遮光帘不知什么时候拉开了,留着层白纱, 房间光影朦胧,如在梦中。
“该醒了。”房间里响起黑杰克的声音,“你再不动两下,某人就要以为你死了, 准备找我麻烦呢。”
岑安抬头看去,模糊的光晕中矗着一袭魁梧黑影。
他茫然地盯着他看了片刻,似有预料, 又似见老友, 躺回去闭上眼,长长舒着气, “谁啊?”
“江烬。”黑杰克啪嗒一声合上投影仪, “他在华景,有事没事就要看看你, 一天能烦我几十次。”
岑安轻轻“哦”了一声, 还没睡醒似的。
他生无可恋的模样挺罕见, 黑杰克饶有兴致地打量他片刻, 一针见血道:“别再逃避了, 岑安。”
闻言, 岑安睁开眼睛, 眸子又黑又亮, 却只一动不动地瞪着天花板。
“我逃避什么了?”
“你从我这里拿走禁档, 却迟迟没打开。”黑杰克哂笑,“你的身体和精神状态,其实好得很。”
黑杰克竟然趁他熟睡翻他脑机, 不过,并没有抹除禁档。岑安坏脾气道:“看来帝辛伤你伤得不够深,这么快就恢复了。”
岑安感觉到黑杰克的靠近,影子盖住了他,周遭空气仿佛被抽空,岑安有点呼吸不过来。
他只好顶着个鸡窝头坐起来,“所以你是来催我的?”
“什么话?”黑杰克以德报怨地笑了笑,转身坐进深蓝的天鹅绒软椅里,“我来教你操作禁档,省得你费劲儿瞎摸索。”
“我是溯生人吗?”
黑杰克惊讶他的直白,挑了下眉。
岑安面无表情:“禁档的作用,不就是记录溯生人信息,让那些被人类记忆修正的智械看清自己的‘灵魂’么?”
“你潜意识里,早就有这个猜测了?”
“我想知道,我如今是溯生人,还是说,经历冰底那场死劫之前,我就是?”
黑杰克觉得好笑,“你逃避的是后者?”
“嗯。仅凭红月判断自己不是伪人,其实是错的,你一开始就操纵毛叔传达给我一个错误的信息,”岑安看着他,眼中渐起寒霜,“我多次负伤,命悬一线,治疗我的医生只有林夏和D3,D3立场难辨,但林夏恐怕是你的人吧?我的身体,只有他们了解。”
“你是说,我故意骗你?”
“难道不是么?我承认,我确实以人类身份鄙薄过你,认为你不过是个衍生物。”岑安闭上眼睛,“此刻颠覆我的认知,原来我鄙薄我自己,你爽了么?”
黑杰克没回答,但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他呼吸渐促,眼神玩味、讥讽,还交织着些欣赏。
岑安只冷冷地看着他。
他忍不住上前,隔着坚硬冰冷的手套抚摸岑安的脸,“我其实对你,还有一点点的疼惜,怜爱……”
岑安垂下眼睑,“很奇怪,我明明得到了最汲汲渴求的,却突然不敢上前触碰了。”
“你汲汲渴求的是禁档,还是跟你好好说话的我?”
“是你。”
岑安迎合地笑了笑,真心假意难辨。
他偏头避开了黑杰克的手,爬起来背对着他换衣服,边换边说,“你小瞧我了,人类也好,伪人也好,没区别的,我拥有真实的爱,包容和理解。”
“是么?”黑杰克好奇,“可是,你恢复后,为什么第一时间不是回到江烬身边,甚至连平安都没报,就躲到这里睡大觉了呢?”
岑安动作滞了滞,“我只是想先搞清楚,我和你,还有两百年前的大岑,之间的关系。”
“大岑?”黑杰克对这个称呼感到新奇,“咱们么……咱们是个圈。”
岑安进入盥洗室收拾,他订的是套房,门外有个不大不小的会客厅,隐约传来人声交谈,岑安听了一会儿,确定外边的是云渺和白King。
洗漱时,黑杰克的声音在他颅内响起,岑安看着镜子,仿佛是跟镜子里的自己交谈。
“你知道它为什么叫玩家禁忌档案么?”黑杰克问。
“他能让溯生人认识到智械原本独立的意识。”岑安想了想,“我不知为何将他们称作玩家。”
黑杰克说:“最初,它用来验证伪人载体是否具备自我意识,它的上百道关卡,从简单的智力游戏到复杂的情感与社会关系,就像把人生游戏化,去考验他们的意识能否与人类记忆无缝衔接、受到矫正,并且延续下去。
“经历过筛选的玩家们,都成了溯生人。禁档保存了所有信息,让他们看到独属于他们的真实。再次目睹,真实如一道裂痕,会割裂那些不属于他们的记忆。”
黑杰克的语气难得平和,岑安默默听完,准备逐客。禁档,他还是想独自进入。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既然你也有二十年岑安的记忆,你是怎么坦然接受自己不是岑安的?”
“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名字,岑安。”黑杰克嗤笑,“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什么。他的记忆,我拥有的比你多一些,22年。”
“谁制造你?”
“岑安。”
“……岑、安?”
黑杰克嘴角勾出讥笑,“就是你口中的大岑啊。”
岑安愕然,脸色忽青忽白,一时想起帝辛让他看到的情景,有人操纵潘因跟温箱里的黑杰克对话,一时又想起花木下诡族婆婆的叹息,阿枚是魔灵带来的孩子。
是大岑,竟然是大岑……
他弄不明白的魔灵,大岑用上上个世纪的技术,凭着岑安带入他电脑的一点蛛丝马迹,就搞清楚了魔灵的名字和性质,大岑只道是“暂时”没有驾驭它的思绪,言下之意便是势必要驾驭它!
显然,大岑做到了……
“想想看,他是上个世纪最厉害的黑客,放到现在依旧能打,谁能盗得他的数据?”黑杰克的话里带着点苦涩。
“是他借用魔灵穿越到这里,操纵潘印的溯生人,制造了你,你还跟他说过话?”
黑杰克意外地看着他,很快明白过来,是帝辛那个狡猾的监测程序干的。
“刚睁眼,我以为我就是岑安,睡一觉醒来就躺进了陌生的环境。可紧接着,他就披着潘因的皮囊出现了,他给我安排任务,把我的人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包括死亡。”
“他让你做什么?”
“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绝不会顺他的意,我讨厌被支配,被当工具——你明白那种感受。”
“他也明白啊……”岑安叹道,不久前才见过的温煦眉眼,在制造黑杰克的那一年,究竟又成了什么样子呢?岑安想象不出。
岑安的脑机中接收到一个文件,黑杰克针对他做出的“禁档”教程,读取不到三秒,他便掌握了。
“你,你出去吧,”岑安闭了闭眼睛,一阵眩晕,索性又摔回大床,“我还是想一个人面对。”
黑杰克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离开了。
岑安从禁档出来后,才读懂那笑容。
和岑安料想的一样,他没有经历超自然的穿越,他不是幸运的穿越之子。
他是被移植了记忆,制造出来的溯生人,是产品。是假人。
不过,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他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惨淡地笑了。
他想,禁档也没可怕嘛,真实与本质并非看一眼就能让人发疯的怪物,唯一让他不爽的在于他的制造者,竟然是黑杰克。
尤其是想起他们从前互相挑衅时,黑杰克的那句“谁是儿子谁是爹还不一定呢”,心情更不爽了——不该让他走的,应该跟他打一架。岑安追悔莫及。
岑安一遍遍告诉自己,虽是人造,但亦客观存在,亦能感受温暖与爱,会受伤会流血会心痛。
所以,又有什么关系呢?说不定禁档才是最大的阴谋。
岑安自我感觉良好。
黑杰克留下的投影仪突然响了。
是江烬。
岑安惊觉自己双腿发软,靠过去的每一步都格外吃力。
他迟疑片刻,没开影像,将模式调整为语音。
一开口,嗓子竟是哑的,“烬哥。”
江烬在那头儿微微一愣,“你,你醒了?你还好吗?你怎么不接收我的投像呢?让我好好看你吧,岑安,让我看看你……”
“烬哥,我……”岑安扒拉着头发,越想稳住声线,声音反而越抖
“我,我在休息,大病初愈嘛,就很……嗜睡。不过诊断过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你,你放心。”岑安期期艾艾道,“光线太暗了,烬哥,我要睡了,我明天一早就回来。”
“呃,好吧……”
说完,他掐断通讯,心中顿觉轻松。
他瘫坐地板,回味起方才的情绪变化,浑身冰凉。
为什么,为什么要逃避?逃避爱人关切的目光?
明明他才是最爱我的人,是唯一把我当全世界的人……
可如果他知道我是个伪人智械,他还会爱我吗……
他会!他怎么不会?他说过,就算我是个病毒他也爱!
可,真会如此么?不是说,说到和做到隔着最遥远的距离么。
为什么,为什么要质疑他的爱?
岑安脑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激烈打架。
岑安蜷成一团,自嘲地想,禁档的后劲儿还是太大了,怀疑的念头快击垮他了。
门外,空荡的厅堂里,云渺笔直地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屋内传来压抑的哭声,慢慢扩大,变成了战栗中的嘶吼、低骂,泣不成声……
她几番犹豫,最终还是没叩响房门,等待那错综复杂的思绪激烈交织,最终回归为一条单调直线,悄然离去。
第119章 挂件
半夜, 岑安来到夜后,找了个喝酒的位置。
酒杯堆满桌面,各色光影映入黑眸, 他的眼眶里如同嵌入了两颗五光十色的宝石,一霎一霎地闪着光。
“小哥,一个人多没意思,找几个美人陪你解解闷儿?”侍应生靠近他, 递上香烟的同时含笑询问。
“让凤凰来。”
侍应生面露难色,讪笑:“他不陪人的……”
“你去叫他,他就来了。”
侍应生打量他片刻, 悻悻离开了, 也不知敢没敢去找人,很快来了一堆貌美少年。
喂到嘴边的烟和酒, 他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啜一口。有人枕进他臂弯, 他也不恼,个个都是温香软玉, 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放肆地和他们聊天调笑, 内容却左耳进右耳出, 一点儿都不过脑子, 叽叽喳喳的声调, 让他想起记忆中山谷里的鸟鸣, 清脆悦耳, 虚幻得如在云端。
凤凰寻过来时, 他已是左拥右抱。
凤凰啧了一声, 难怪这些少年喜欢他,他颓然瘫坐,双眼璨若明珠, 却什么都盛不进去,独特的忧郁气质确实很吸引人。
凤凰指使少年解他皮带取悦他,如愿看到他回了神,叹息着拿开少年的手。
“我还以为你今晚真是来放纵的。”凤凰笑了笑,清空他身边的人,挨着他坐下,“找我什么事?”
“喝酒。”
凤凰凑近打量他,却被他推开,“离我远点儿。”
“为什么?”
岑安扫了眼他的衣着,“太艳。”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凤凰莫名奇妙,他明明长衣长裤,只开着两颗衬衫纽扣。他拣了杯酒,“你今晚怎么回事,颓成这样?失恋了,还是跟江烬吵架了?”
“我过了一遍禁档。”岑安看着他,瞳孔和肌肉的细微变化尽数捕捉,垂眸继续喝酒,“你什么都知道,是吧?”
凤凰捏着杯子碰了下他的,算是默认。
“那么,你挺过来了吗?”
“这算什么,又不涉及生死。”岑安不屑一哼,“无非就是不爽,我的生命竟然是黑杰克给的。”
“只是如此吗?”凤凰说,“江烬是不是还不知道?你不敢告诉他?你怕他不接受,怕被抛弃,被……”
“闭嘴,”岑安听得不耐烦了,抽了支玛格丽特杯往他面前重重一放,“我是让你来喝酒的。”
凤凰笑了笑,“行,不提他。”
“多提点儿黑杰克,我已经知晓那家伙的来历了。”岑安露出阴恻恻的笑容,“你知道吗,他竟然跟我说,他对我还有一点点的怜爱,可笑,简直太可笑了……”
“这恐怕是真的。”凤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霓音,云渺,都是他制造的?”
“不知道。”
“霓音是他尝试制造的第一个溯生人,很失败,那小子跟他想要溯生的兄弟差了太多。他钻研了半年时间,成功制造出云渺,观察了她很多年,才开始着手制造你。”
岑安怔然。难怪黑杰克会对云渺出手相救,云渺口中那个暗中帮助她适应未来,又预言岑安的神秘人,恐怕就是黑杰克吧……
“真让我感到罪恶……为了成功制造出我,他竟然试验着制造了两个有血有肉的人,”岑安心里堵得难受,苦涩地笑了:“他到底想干什么啊?”
凤凰斜睨着他:“你想听实话吗?”
“说。”
“事实就是,”凤凰语气冰冷,“你就是他闲的无聊制造出来取乐的。
“他想知道,如果岑安来到他所处的这个时代,会有怎样的奇妙经历。于是,你诞生了。至于江烬……其实蓝朔集团里,和我们一直有来往的是他哥江忱,江烬主动找上门来示好,让黑杰克很意外,索性让江烬成为你的第一道坎。
“没想到江烬这家伙一点儿都不老实,稍微尝到点儿你的好处,便毅然反水,跟你搞到一块了。”说到这里,凤凰用食指挑起他的下巴,“还是你有本事啊。”
“下次见他,我要感谢他给我牵姻缘。”岑安冷哼着,闷掉一大杯烈酒。
凤凰说:“我们讨论你的处境,预测你的下场,你走的每一步都让他出乎意料,也让他感到隐性的兴奋。毫不夸张的说,如果真是那个岑安穿越了,他走的路子一定跟你一样。你们根本就是一个人。每次欺负你,让他觉得跟欺负岑安一样爽。
“这些年,他一直在跟他的造物主岑安博弈纠缠,隔着磅礴的时光,互相想搞死对方,听起来很不可思议吧,你信么?”
岑安点头,“魔灵。”
酒劲儿上来了,岑安把脸贴在冰凉的杯子上,趴在桌子上笑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他自嘲地喃喃道:“我的生命竟然是以这样的理由被赋予……来到这世上,还真是来排遣他怒意和痛苦的玩具,是命运给他的馈赠与恩赐。”
凤凰目光里流露出晦涩情绪,忍不住抚摸他后脑的发。
“是这样。可是,生命的意义是你自己赋予的,起码你是被爱的,这已经胜过世上大多数人了。岑安,别纠结你的来历了,那不重要。”
“真的么?”他看向凤凰,双眼雾气空濛,此刻他的迷惘和他的忧郁同样迷人。
凤凰单手捧住他的脸,似曾相识,前尘叠现,一模一样的仿佛不只是脸。
凤凰像是预感到什么,心中涌起无限悲凉。岑安醉了,没什么力气,乖乖地把脸戳在他手掌里,他的动作僵了很久。
恍惚中,岑安听到有人唤他,是熟悉的嗓音。他心脏一沉,酒醒大半。
江烬有点不知所措地站在迷乱的灯影中,风尘仆仆,身旁的纸鹤眼神锋利,像是要剐了他。
江烬隔着一座舞池的距离,看着他的脸色由惊慌局促,转为平静、无谓,自暴自弃又或者懒得解释,垂头躺倒在凤凰身上。
凤凰跟江烬视线相碰:“喝多了,把他带回去吧。”
岑安以为江烬会给他一巴掌,好助他醒醒酒。然而,江烬只揽过他沉重的脑袋,让他顺势滑进他怀里。
那是只属于他的,萦绕着青柏气息的港湾。
岑安不安分,拉扯他的衬衫,一个劲儿地往江烬胸膛上贴,恨不能冲破那层骨肉,去到他灵魂深处。
纸鹤伸手揪他衣领,被江烬挡住,摇了摇头。江烬隐忍着,任岑安在他锁骨上留下深深的吻痕和牙印,手臂圈着他,像圈了一只大猫。
江烬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杯子,大半已经空了。察觉到岑安戾气稍稍平息,才抓了下他的头发,“回家。”
岑安固执道:“我没有家。”
江烬更固执:“我的身边就是你的家。”
岑安微顿,嗫嚅一阵,带着哭腔道,“烬哥,你别不要我,我在这喝酒,身上乱七八糟的香水味是因为搂抱了几个漂亮男孩,但我发誓我什么坏事都没干,有人想脱我裤子,我没让,真的……”
江烬失笑:“我什么时候说不要你了?”
“可我骗了你。”
“你骗我什么了?”
岑安的脸埋在他颈肩,老老实实地检讨道:“我说我在休息,我说明早回来找你,我这个样子,肯定会食言……”
江烬捧起他的脸,深深地看着他,“岑安,我不是来查岗的。你不肯让我看你,我却担心你担心地睡不着,才连夜赶来找你。”
“对不起……”
“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岑安。”
岑安被他说得心念一动,期期艾艾了半天,鼓足勇气道:“烬哥,如果我是毛毛虫变的,你还爱我吗?”
“……你脑子喝傻了吗?”
岑安失神地看着他,像是情动时的模样,脸颊潮红,“还爱吗?”
“爱。”江烬半扛起他,“好了,该休息了。”
他们在夜后开了间房过夜。
一关门,原本挂在他身上才能行走的岑安,突然恢复了力气,将他推倒床上,死死压住。
江烬掐他脸,“你没洗澡,不许碰我。”
“你不是要看我吗?先看我。”岑安没折腾他,眼里胶着两碗枫糖般浓烈的爱意,深情得像是要舔舐过他脸颊的每一寸。
“先看我,记住我……无论未来发生什么,你一定要一眼认出我。”
江烬莫名心疼他,连忙信誓旦旦地答应他,又忍不住扣住他后脑勺,吻他眼睑。
“岑安,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皮褶子里藏着一颗小小的痣。”
“嗯?我不知道。”
“你肯定不知道,照镜子是看不见的,离得稍远些也看不见,”他们鼻尖贴着鼻尖,“必须是这种距离。第一次跟你接吻的时候,我就发现了。”
岑安吻他嘴角,捉过他的手往身下放,“那,我腿部有一小块胎记,你知道吗?”
江烬轻笑:“我们都多少次了?老夫老妻的,我怎么会不知?”
说着,他隔着衣料,精准地按在了胎记的位置。手指稍微一偏,双双面红耳赤。
“去浴室。全身都让我看一遍。”
多日不见岑安,思念异常浓烈,到了床上便化作无底线的宠溺与纵容,激烈纠缠到天色将明才歇下,整个清晨亦消磨在意犹未尽的缱绻中。
岑安拥着熟睡的江烬,一点儿困意都没有,他那连着三天的酣睡是实打实的。
满地乱扔着两人的衣服,他洗漱之后,弯下腰一件一件的收拾。
突然,他的视线被一抹火红色吸引。那颜色从江烬风衣的口袋里露出来,是一个毛毡狐狸的脑袋。
狐狸……
火红的皮毛,雪白的四肢和胸脯。
它隔着塑封袋躺在岑安掌心,灼烫如火,岑安手一抖,它掉落在地。
明知那不是狐狸的温度,岑安始终没去捡它,坐在床边远远地盯着它,仿佛盯着个危险的雷.管。
不必细数它身上岁月的痕迹,岑安便认出来了,那是大岑的……
是大岑早逝的爱人一针一针,亲手戳给他的礼物……
江烬睡醒,发现岑安眼神平静又奇怪地注视着他。
“怎么了?”他坐起身,地面醒目的颜色很快吸引了他的视线,“它怎么掉地上了。”
“这是哪里来的?”岑安轻声问。
“黑杰克给的,说是两个世纪前,我制作出来送给别人的礼物。”
江烬不记得了……
江烬困倦地揉了揉眼,看了看时间,又躺下了,“收好吧。我再睡会儿。”
江烬再次醒来已是傍晚。
狐狸还是扔在地上,岑安仍然默默地坐着,没看他,也没看狐狸。
第120章 双标
“我不想待在华景。”岑安说, 拒绝跟江烬傍晚一起飞回去。
江烬穿衣的动作一滞,停顿的几秒像是在等他解释。岑安背对着江烬,眼中是夜幕下交织成光海的绚丽灯影和雾汽, 冷雨一直下,他沉默不语。
江烬披好外套,温温柔柔地从后抱住岑安。
“可是,分开的话, 我无时无刻都会担心你。”
他笑:“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昨晚的失意,岑安也没有向他解释。
“我跟黑杰克还有些事没完。”说完, 岑安自觉敷衍, 转过身面对面地拥他,贴进他颈窝温存。
江烬暂时还不能跟随岑安, 他向岑安许诺, 等解决完殉道者的问题,他们就永不分别。
说着说着, 江烬忽觉好笑:“从华景飞到薄荷港, 也就一个小时航程, 怎么此时此刻, 搞得好像隔着不可跨越的时空一样?”
话音落, 他敏锐地察觉到岑安身躯一僵, “怎么了?”
“……没事。”岑安摇头, 转而问他, “殉道者的问题, 讨论出解决之法了么?为了深眠中的人类殉道者回归,继续让沙利叶暗杀溯生人么?”
江烬微顿,“集团中大部分人倾向这种做法。”
“那你呢?”岑安垂眸看他, 睫毛的阴影盖住半边眼睛,从江烬的角度看过去有些阴郁。
“我不赞同,”提起这些,他的语气往往变得沉重,“我是人类,也曾是终止觉醒智械的刽子手,可这一次不得不深度反省,他们终究跟那些不服从指令,为了反抗而反抗的机器,不一样。
“你怎么看呢,岑安?”
“若是从前,我一定毫不犹豫地支持沙利叶,毕竟人类利益高于一切……”
可如今,他终于认识到,原来自己就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可立场又不那么决绝,毕竟大岑不存在这个时代,不会威胁到他和黑杰克存在的权利,岑安想起一家媒体的形容,“不被殉道者威胁的那一类”。
“反正,”岑安说,“殉道者的名单不是没公开么,禁档也没公开,就连那些溯生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他们只是替殉道者活一段时间……”
“岑安。”江烬出声打断他。他张张嘴,过了半晌却只道,“别这么想。”
“你就不能不参与么?”岑安有点哀求地看着他。
“说到底,殉道者的悲剧还是因蓝朔的决策失误引起,总是得有个了断的。而我,脱不了干系。”
脱不了干系么?若是顺藤摸瓜,也该怪溯技术,怪他这个技术奠基人……
哦不,不对,不是他……
他是无辜的,应该怪大岑。
不是他啊……
他的手隔着衣料,摸到藏在江烬衣袋里的小狐狸,心情一阵黯然,下一秒又被江烬的吻唤了回来。
“那,随时和我保持联系,我有空会来找你。”
江烬三步一顾地走了。
纸鹤驾驶飞行器驶离港城后,问他,“他向你坦白了么?”
“他不想说,再给他点时间。”江烬淡淡地说着,掏出办公设备处理信息。
纸鹤往他手中无声地瞄了一眼,忽然冷笑:“你有没有被人用‘双标’这个词描述过?”
这毫不客气,带着点指责的语气,让江烬诧异万分,蹙眉看过去。
“你想说什么?”
“你心里很清楚,让沙利叶继续去杀死那些假人,是冰底问题最有效最省事的解决之法。”
纸鹤盯着航线,面无表情,说出的话却似隐忍到极致。
“若是从前,你对智械不会有半分犹豫,沙利叶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残忍却理智。可现在你却试图为这些假人寻一条出路,态度立场转变得如此大,只因为他就是个……”
“够了,”江烬冷冷打断他,“你很了解我吗?”
“你是我的父亲。”
纸鹤的来历,江烬已然知晓,私下里,他允许纸鹤这么叫他。纸鹤对他晦涩的感情他不是感受不到,让纸鹤以人类的伦理审视对他的感情已是极限,江烬请求他止步于此,但此刻——
“你有点越界了,纸鹤。”
“对不起,父亲,我无法爱屋及乌。”纸鹤硬邦邦道。
昨晚看到岑安在酒吧跟美人调情,江烬脸色铁青的时候纸鹤已是非常愤怒,替江烬不值,更气的是岑安撒个娇就得到了江烬原谅,欢愉到天明……
江烬这下也没心情了,合上手里的设备,望着窗外雨丝出神。
双标……
虽然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纸鹤用词确实很独特、到位,他不禁陷入反思。
岑安的溯生人身份,他比岑安察觉得更早,他爱他,他接受,因而潜意识里觉得溯生人与从前经手处理的智械不同,却忘了芸芸与个体之间的区别,他并不纯粹,他只是想保护岑安,想让这个世界对岑安宽容一些。
抵达华景时,他回答了纸鹤的问题,因为想不明白而有点气急败坏。
“从来没有人敢用一两个词来形容我,纸鹤。”
江烬走后,岑安按耐不住地去找大岑。
他将魔灵的形状通过算法修来修去,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时空,索性输了个随机数。
是深夜,大岑在漆黑的夜里观看古典歌剧,礼堂不大,只有他一人,因而显得格外空荡。
他的影像投射到了舞台上,大岑朝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安静地来到他身边。
岑安没心情欣赏歌剧,只盯着他的侧脸看,目光往下,他敞开的衣兜里,火红的毛毡狐狸露出个脑袋。
歌剧很快落幕,黑暗中,只有他的像散发着柔和光辉。
“当年为了躲避牢狱之灾,你和潘因达成协议,进入他的研究所为他卖命……”
“不是我,是你。”
大岑默然地看了他片刻,目光转向漆黑的舞台。
“你终于发现,你不是从前的我了?”
“你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岑安问。
“第二次见你之后的几年,我一直在研究魔灵,去往了一些别的时空,遇到一些人。”
“你总是把话说得模凌两可,”岑安嗤笑一声,“你刚才提潘因干什么?继续。”
“我想说的是他的学生,那个暗网设局捉我的学生。”
大岑从口袋里掏出狐狸,置于掌心托到面前。
那火红色像是漾进了岑安的眼睛,灼得他眼睛生疼。
岑安说:“我想问你,那天我在沙滩上比划他名字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
“我几乎在一瞬间明白,那是我的爱人。”大岑坦荡道,“他就是潘因的学生,他捉了我。命运弄人,长久的相处之后,我们相爱了。最初有过几次逃脱的机会,却因为他,我心甘情愿留在潘因赋予的牢笼里。”
“你们……相爱?”岑安喉咙发紧,再看那狐狸,只觉惊恐万分。
狐狸能再次抵达江烬身边,那大岑……
他不敢再想下去,一下子没了底气,眼前这人,是多么恐怖的劲敌……
大岑闭上眼睛,没说话,他的沉默就已经是一种谎言了。
他短暂地回忆起和江烬的初见,他那时落魄又倔强,而江烬满身清贵,他们几乎是在刚认识的当天晚上,江烬就提出要跟他在一起,相爱。
他对江烬一见钟情,却不明白江烬看上他什么,十几年后,遇到小岑之后才顿悟。
他原来是个笑话。
快了,他快要突破技术难关,跟未来的江烬说上话了,他想。这一年,正是他玩魔灵玩得最精准的时候。
岑安捏紧拳头,心中越崩溃,面上越平静。
不过,应当瞒不过大岑吧?他讪笑,“很可惜,他不记得你了。他是在失忆的情况下爱上我的,我绝不会让你抢走他。”
“是么,那你愿不愿意打个赌,他会选择谁?”
“我从不作死。”
大岑笑道:“好,很好,你最好一直别作。”
“也别说让我替你好好爱他的话,膈应。”
“犯不着。”
“黑杰克是什么时候的事?”岑安思量着问。
“去年。”
看到岑安露出惊讶的神情,大岑解释道:“溯和溯生还要再过50年才能实现,是我借魔灵穿到那时候,掌握了核心技术,又去往2136,制造了他。”
“你制造他做什么?”
“除掉一些人。”
岑安匪夷所思地看着他,想起傀儡般的潘因,他竟然插手操控未来。
“你双腿虽然废了,手倒是伸得挺远。”岑安说。
“……”
“多亏你赋予他生命,否则我也不会诞生。”
“嗯?”
“没什么,”意识到多嘴,岑安立刻岔开话题,“那他最后死了么?你对魔灵的驾驭不是很娴熟么?”
“不知道,”大岑顿了顿,“别小看他对我的反击,我抵达未来时空的极限,取决于他。”
“什么意思?”
大岑反问:“你是否从未借助魔灵去往未来?”
“啊,是……”
“魔灵回到过去容易,去往未来,依赖穿越回来之人的轨迹。目前,穿回来找我的人,只有你和他,还有……更年长的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杀死黑杰克呢?某种程度上,我和他,都是走上另一条路上的你啊。”
大岑的神情冷了几分,“因为他不听话,忤逆我。”
“……那么我呢?”
“你?”大岑笑道,“你觉得呢?”
岑安没吭声。
大岑看着他的眼神却越发玩味。
你让那抹绝美的蓝色成为碎在我心底的永恒泡影。
你让我自始至终都不曾拥有……
至于你么,你在后头呢,小岑——
作者有话说:大岑此时觉得都是小岑的错,对烬哥一点儿都怪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