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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深吸一口气,又拿起边境互市的记录。

【……三月,北戎以劣等皮货换走精铁三百斤。】

【……五月,北戎马匹交易中混入病马十数。】

【……七月,互市官吏核查货物,遭北戎商人围殴。】

林砚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哪是互市?这是明抢吧!】

【我们大渝是开了个慈善机构吗?专门扶贫北戎那种?】

【边境官员是干什么吃的?这都能忍?脖子上面顶的是夜壶吗?】

林砚气得肝疼,下意识想拍桌子,手抬到一半想起这是御前,又硬生生忍住,只能狠狠磨了磨后槽牙。

【不行,我得冷静,我是翰林学士了,要优雅,要稳重……】

【稳重个屁!这谁能稳重得了!】

【陛下这都能忍?脾气也太好了吧?换我早把他们骨灰都扬了!】

萧彻:“……”

他放下朱笔,揉了揉额角。

看来今日这折子是批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本想写《差点变成手撕兔》,大家可以收藏吗[害羞]

以及第21章修文了,没有引用卖炭翁,大家可以倒回去过一下剧情

第36章 第 36 章 真是……太合他的胃口了……

折子批不下去了, 萧彻干脆搁了笔,踱步到林砚身后。

“如何?可看出些什么了?”萧彻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砚赶紧起身:“回陛下, 北戎确如陛下所言, 畏威而不怀德,其性贪婪, 反复无常。”

【何止是贪婪!简直是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

【又当又立第一人!不对,第一部落!】

萧彻点点头, 目光落在林砚面前写满字的纸上,上面罗列着北戎历年求援的次数、理由、以及大渝给予的“赏赐”。

“说说你的想法。”

林砚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工作:“陛下,臣以为,北戎此次求亲, 绝非真心,其目的仍在钱粮,若我朝断然拒绝,恐其狗急跳墙,再次南下劫掠,然若轻易答应, 则正中其下怀, 助长其贪欲。”

【打又不能直接打,答应又不可能答应, 咋整?】

【在线等,挺急的。】

萧彻挑眉:“哦?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林砚脑子飞快转动,结合刚才看的那些坑爹互市记录,一个念头忽然闪过。

“陛下, 臣有一计,或可暂缓北戎之困,亦可稍作惩戒。”

“讲。”

“北戎既以结亲为名,我朝便以此为由,派一使团前往北戎王庭,相看其求娶诚意。”林砚眼睛微亮,“使团明面上可带些聘礼,如茶叶、布帛等物,以示恩赏,但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使团中需安插精通算学、善于核查账目之人,以北戎既欲结亲,则需展现诚意为由,彻底清查近年来互市账目,将其拖欠、以次充好、强买强卖之款项,一一厘清。”

【查账!对,就查账!】

【让审计小组去!】

【看我不把你们那点破烂事底裤都扒出来!】

萧彻眸光一闪。

这法子倒是刁钻。

“若北戎不肯呢?”

“陛下,他们若想求娶公主,自然要拿出诚意来,连账目都不敢让人看,岂非心中有鬼?”林砚理直气壮,“若其推诿阻挠,便正好坐实其无诚意,我朝便可顺势严词拒绝和亲,并以此为由,削减乃至暂停互市,断其一部生计来源,届时,着急的便是他们了。”

【俗话说得好,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先把欠的还了再说吧,龟孙们!】

萧彻:“……”他的翰林学士,怎么还会用“龟孙”这种词骂人?

这主意,又损又有效,很合他的胃口。

比那些只会嚷嚷“打”或“和”的迂腐大臣强多了。

“嗯,此议倒有几分可行之处。”萧彻微微颔首,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将你所想,详细写来,条陈务必清晰,利弊均需分析透彻。”

“是,臣遵旨。”林砚瞬间干劲十足。

【老板点头了!有戏!】

【看我写不死他们!】

【北戎的孙子们,你林爷爷来了!】

萧彻无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喜欢骂就骂吧,总归也没有北戎人听见。

转身回到自己的御案后,萧彻重新拿起朱笔。

只是那奏章上的字,依旧没看进去几个。

耳边是林砚内心噼里啪啦打着算盘、以及各种“恶毒”算计北戎的碎碎念,吵得他不得安宁。

却又……不令人讨厌。

他抬眼,看着那个埋头苦干,时不时还无声狞笑一下的臣子。

添这么个能干的活宝,很不错。

林砚深吸一口气,努力把“扬骨灰”的暴力念头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卷宗上。

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开始梳理要点。

【北戎核心诉求:要钱,要粮,最好再白嫖个公主增加谈判筹码。】

【自身劣势:连续白灾,牲畜损失惨重,内部部落生计困难,可能引发叛乱。】

【传统操作:卖惨、威胁、偶尔装乖,本质是欺软怕硬。】

【我方优势:陛下早有准备,边境粮草充足,军队严阵以待。】

【我方劣势:部分朝臣可能还存在和亲□□的迂腐念头,容易被北戎忽悠。】

林砚自己都没有想到,他会在古代用上SWOT分析。

【应对策略第一步:反向卖惨,道德高地抢占计划。】

【北戎不是说日子过不下去吗?好啊,我大渝今年寒潮也厉害啊,多少百姓冻饿交加,陛下夙夜忧叹,恨不得掏空国库救济子民,就这还捉襟见肘呢,我们比你们还惨!你们还好意思来要钱要粮?你们的良心不会痛吗?,虽然他们可能没有良心这玩意儿。】

萧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朱砂在奏章上留下一个微小的红点。

他抬起眼,看向下方那个一边写一边肩膀轻微抖动,显然在憋笑的臣子。

思路倒是清奇。

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重新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林砚越写越兴奋,笔走龙蛇。

【应对策略第二步:提出“质押”计划,空手套白狼?反手套回去。】

【你们不是想要援助吗?可以啊,拿东西来换,真金白银、牛羊马匹、皮货矿产,什么都行,或者,你们不是想求娶公主吗?行啊,拿出诚意来,先让你们的王子来我们大渝京城“学习交流”一下,美其名曰“增进了解,培养感情”,实则就是人质。】

【还得是受重视的王子,那种姥姥不疼舅舅不爱、随时可以牺牲的货色我们可不要,要是你们诚心,就派个有分量的来,要是舍不得……那就说明你们根本没诚意!】

萧彻的眉头挑了一下。

【应对策略第三步:债务清算,旧账新账一起算。】

【以前借的、赊的、被你们巧取豪夺去的,列出个明细来,连本带利算清楚,想要新的援助?行啊,先把旧账还了,不然我们大渝自己百姓都饿着肚子,凭什么继续填你们这无底洞?】

【派户部的老油条去跟他们算账,算到他们头皮发麻,让他们知道,我们大渝不是冤大头。】

林砚写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看到北戎使者被户部官员拿着算盘追着跑的滑稽场面。

【最后,终极奥义:武力威慑,不战而屈人之兵。】

【以上所有操作的前提是,咱们腰杆子得硬,让边境军队时不时搞个“友好”的军事演习,亮亮肌肉,让他们清楚,想动手?随时奉陪!咱们粮草充足,兵强马壮,不怕打仗,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一边是胡萝卜,一边是大棒,看他们怎么选咯。】

林砚一气呵成,写完最后一条,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胸中浊气尽出,畅快淋漓。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逻辑通顺,措辞虽然内心沙雕,但落在纸面上的建议还是尽量保持了翰林学士的严谨。

然后,他起身,捧着那份墨迹未干、还散发着幽幽墨香的策论,走到御案前,恭敬呈上:“陛下,臣初步拟了个应对北戎之策,请陛下御览。”

萧彻放下朱笔,接过那几张薄薄的纸。

目光扫过纸面。

看着那一条条堪称“刁钻”甚至“缺德”的计策,从反向卖惨到质押王子,从清算旧账到武力威慑……

萧彻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这林砚,脑子里整天都装了些什么?

真是……太合他的胃口了!

他那位崇尚“怀柔”、“宽仁”的父皇,是绝对想不出,也绝不会同意这种方案的。

朝中那些恪守“中庸之道”、“以德服人”的老臣,怕是看了要当场心悸发作。

但这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了北戎的痛处,把他想说的话、想做的事,用更清晰、更犀利、甚至更气人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尤其是那条“质押王子”,简直是神来之笔。

萧彻几乎能想象到,北戎可汗看到这条要求时,那脸色会变得有多精彩。

是忍痛送出受宠的儿子,还是彻底撕破脸?

无论怎么选,主动权都牢牢掌握在了大渝手里。

萧彻的目光从纸页上抬起,落在下方垂手恭立的林砚身上。

年轻人身姿挺拔,穿着合身的绯色官袍,面容恭敬温顺,眼神清澈,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沉稳可靠的青年才俊。

唯有他知道,这副乖巧皮囊下,藏着怎样一个鲜活灵动、甚至有些“沙雕”的有趣灵魂。

有原则,却不古板。

懂变通,却有底线。

心思机敏,善于从意想不到的角度破局。

最重要的是,那份不愿牺牲女子换取和平的坚持,那份对强权不卑不亢的态度,与他心底的理念不谋而合。

萧彻登基以来,一直试图扭转先帝晚年留下的沉疴积弊,想要打造一个更强势、更有活力、不再忍气吞声的大渝。

然而,先帝留下的老臣大多固守成规,与他理念相合、又能切实办事的年轻臣子,少之又少。

推行新政,处处掣肘。

整顿吏治,阻力重重。

就连对付北戎这等外患,朝中也总是杂音不断。

他常常感到一种孤家寡人的疲惫和烦躁。

直到林砚的出现。

就像一潭沉寂已久的死水中,猛地注入了一股活流。

带着点莽撞,带着点沙雕,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和意想不到的巧思。

每一次听林砚内心疯狂吐槽,看他表面恭顺、实则憋着坏水地应付那些官场老油条,萧彻都觉得枯燥的朝政似乎也变得有趣了些。

如今,这份关于北戎的策论,更是让萧彻清晰地意识到——他找到了。

找到了一个或许能理解他、辅助他,甚至与他并肩前行的人。

萧彻的手指在那份策论上轻轻敲了敲,压下心潮涌动:“你辛苦了,先去休息吧。”

说着,萧彻抿了抿唇:“去清漪阁吧,阿蛮也去。”

林砚:“!!!”

阿蛮猫猫!

他来啦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1000营养液加更奉上[比心]

第37章 第 37 章 退!退!退!

林砚谢过恩后, 快快乐乐地去找阿蛮了。

看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萧彻才重新拿起那份策论,又仔细看了一遍, 越看, 眼底的欣赏之色越浓。

他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宫殿的轮廓。

想起当年他还是太子时,与父皇那数次激烈的争吵。

他主张对北戎强硬, 父皇却总说“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更倾向于怀柔安抚。

他想要清查积弊、整顿吏治,父皇却认为他“年轻气盛,操切过急”, 信奉所谓的“无为而治”,实则就是放任自流。

最后一次争吵,是为了处置那个贪墨赈灾款、引发民变的父皇表亲。

他坚持要依法严惩,以儆效尤。

父皇却怒斥他“不念亲情,刻薄寡恩”,甚至威胁要废了他的太子之位。

若非幕僚苦苦劝阻, 让他暂时隐忍……

后来, 那表亲愈发肆无忌惮,终于激起更大民变。

他奉命前去镇压, 却毫不犹豫地将那表亲及一众贪官污吏拿下问罪,雷厉风行地平息了民怨,却也彻底激怒了父皇。

父皇当场中风,口不能言,手不能书。

再后来……父皇驾崩, 他登基为帝。

那些过往的争执与压抑,似乎都随着那个时代的结束而远去了。

但萧彻知道,并没有。

先帝留下的老臣还在,那些陈腐的观念还在,积弊也并非一朝一夕所能清除。

他常常感到一种孤独,一种无人理解的疲惫。

直到……

萧彻转过身,目光落在御书房那张新添的书案上。

笔墨纸砚俱全,甚至还有半盏没喝完的、已经冷掉的茶。

那里刚刚坐着一个年轻臣子,脑子里装着稀奇古怪却无比实用的念头,内心吵吵嚷嚷,却总能精准地戳中要害。

萧彻的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还好。

他有林砚了。

这枯燥乏味的帝王之路,似乎也没那么难熬了。

“李德福。”

“老奴在。”

“明日召户部尚书、兵部尚书,并中书令、尚书令,御书房议事。”萧彻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清,“议题,北戎求亲及边境应对之策。”

“是。”李德福躬身应道,心里明白,林学士那份策论,怕是要成为明日议事的底稿了。

陛下这是,要开始用这把新磨快的刀了。

翌日,御书房。

林砚抱着他的新歙砚和紫檀木笔筒,缩在一个离御案不远不近的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面前的小几上摊着纸笔,美其名曰“记录会议要点”,实则就是来旁听涨见识的。

虽说他作为翰林学士也可以参与其中,可资历太浅,会被说闲话,萧彻便让他先当个旁听生。

萧彻端坐御案之后,面沉如水,气氛庄重严肃,林砚大气不敢出。

户部尚书张厚朴、兵部尚书谭毅、中书令王玠、尚书令柳文和分列两侧。

林砚看看四个站着的朝中重臣,又瞅瞅自己。

每次他在萧彻这,好像都是坐着的……

一想到自己的待遇,林砚越发努力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萧彻将一份文书递给李德福,示意传阅:“北戎之事,诸位爱卿都已知晓,朕这里有一份应对之策的底稿,诸位都看看,畅所欲言。”

那底稿,正是林砚昨日绞尽脑汁写出来的那份。

几位重臣依次接过,仔细翻阅。

户部尚书张厚朴看得最快,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越看越亮,尤其是看到“清算互市旧账”那部分时,几乎要放出光来。

他第一个开口,声音带着户部特有的算盘珠子味儿:“陛下,此策甚合情理!北戎历年所欠,账目纷杂,早该彻底清算,岂能予取予求,徒耗国库?臣附议!”

【张尚书懂我!】

【果然管钱袋子的就是不一样!】

林砚向张厚朴投出赞赏的目光。

兵部尚书谭毅虽为文人,却自有一股清刚之气,他着重看了“武力威慑”部分,缓缓颔首:“陛下,此策刚柔并济,深合兵法之要,北戎桀骜,非示之以威不足以挫其锋,然亦留有转圜余地,并非一味穷兵黩武,臣认为,大有可为。”

【谭尚书说得好!】

【点赞!】

林砚摸了摸下巴,看来张、谭两位尚书,应当是萧彻的忠实拥趸。

萧彻面色稍霁,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外两位。

中书令王玠慢条斯理地放下文书,抚了抚修剪整齐的胡须,眉头蹙起,一副忧国忧民的腔调:“陛下,此策是否过于操切了?”

他声音舒缓,却自带一股居高临下的批判意味:“北戎固然有不是之处,然则边境安宁乃头等大事,如此咄咄相逼,若使其铤而走险,边衅再起,烽烟遍地,岂非有违圣人怀远之道?依老臣之见,仍当以抚慰羁縻为上。”

尚书令柳文和也温声附和:“王相所言,老成谋国,陛下,北戎遭遇白灾,生计艰难,亦是实情,我朝若此时锱铢必较,恐失仁厚大国之风范,或可稍示恩恤,略施钱粮,既显天朝气度,亦可缓其窘迫,使其感念陛下恩德。”

林砚听得目瞪口呆。

【抚慰?羁縻?】

【气度?风范?】

【这都什么年代的老黄历了?】

【人家骑到你头上拉屎了还讲气度?】

【钱粮是大风刮来的吗?还略施?您老人家上下嘴皮一碰,多少百姓的税银就送出去了?】

【感念恩德?他们只会觉得我们人傻钱多速来!】

嘿!

退!退!退!

他偷偷觑了一眼萧彻,果然见皇帝陛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下颌线绷得死紧。

林砚心里直打鼓。

【完了完了,老板要发火了。】

【这两位大佬怎么回事?领导夹菜你转桌,领导唱歌你切歌?】

【陛下把底稿拿出来不就是摆明了不想当冤大头?还往上撞?】

林砚惊叹,怎么还有比自己还不会看领导颜色的人?

萧彻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听得人心头发慌。

他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寒意:“哦?以二位之见,该如何抚慰?如何彰显大国风范呢?”

王玠仿佛没听出皇帝话里的冷意,反而挺直了腰板,掷地有声道:“陛下,北戎既以求亲示好,我朝何不顺水推舟?选一宗室女,册封公主,下嫁北戎可汗,再赐予丰厚妆奁,如此既全其体面,又可令其感恩戴德,保边境数年太平,岂非上善之策?”

【嫁公主?!】

【又来了又来了!】

【除了把女人推出去挡刀你们还会点别的吗?】

【怎么不让你女儿去嫁?哦对不起我忘了你女儿年纪可能不对……】

【那你孙女呢?!你舍得吗?!】

林砚气得在心里直拍桌,脸上还得拼命维持着“我只是个记录员我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巧表情。

萧彻听着耳边那炸毛般的咆哮,脸上的冷笑更深了,他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王玠身上:“王相此言,倒让朕想起,听闻王相的嫡孙女,年方二八,蕙质兰心,素有美名?”

王玠一愣,下意识应道:“陛下谬赞,小孙女确已及笄……”

“甚好。”萧彻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御书房内,“既如此,朕便册封她为安宁公主,赐婚北戎,以示我大渝结亲之诚意,王相以为如何?”

“噗——”

林砚差点一口口水喷出来,赶紧死死捂住嘴,憋得脸都红了。

【卧槽!陛下精准打击啊!】

王玠的脸何止是绿,简直是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都变了调:“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老臣……老臣那孙女自幼娇养,体弱不胜风寒,且北戎乃蛮荒苦寒之地,风俗迥异,她如何能适应?这、这无异于将她推入火坑啊!陛下三思!”

【这会儿知道是蛮荒苦寒之地风俗迥异了?】

【合着别人家的女儿就去得,你家的就去不得?】

【双标狗!老狐狸!呸!】

萧彻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玠,眼神冰冷,语气却越发“和煦”:“哦?方才王相不是还说,此乃上善之策吗?怎么轮到自家孙女,就变成推入火坑?莫非在王相眼中,宗室女,或是别家女子,便天生该去跳这火坑?”

“老臣绝非此意!”王玠汗如雨下,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和亲之事关乎国体,当选身份尊贵、德容兼备、能担重任之宗室女,方能显我朝重视,老臣孙女年幼识浅,实在不堪匹配啊陛下!”

【我呸!说得好听!】

【还德容兼备能担重任?不就是暗示要选个能忍辱负重的倒霉蛋吗?】

【脸呢?你的文人风骨呢?被狗吃了吗?】

一旁的兵部尚书谭毅早已面沉如水,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拂袖上前,虽未如武夫般粗鲁,但言辞锐利如刀:“王相此言,实不敢苟同,北戎狼子野心,岂是一女子可安抚?昔日前朝送嫁多位公主,可曾换得边境长治久安?不过助长其贪欲,徒令红颜埋骨异域罢了!此等割肉饲虎、饮鸩止渴之策,绝非良谋!陛下,臣坚决反对!”

王玢被谭毅这番直斥说得面红耳赤,梗着脖子反驳:“谭尚书!此乃国策,岂是逞一时意气之时?若因你之故,边关战火重燃,生灵涂炭,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你!”谭毅虽为文人,但性情刚直,被王玢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气得脸色发青,竟猛地跨前一步,指着王玢的鼻子,“王玢老儿!你……你简直迂腐至极!祸国殃民之论!”

他气得手都抖了,下意识地想抓住王玢理论,手臂一挥,宽大的袖袍带起了风声!

林砚吓得魂飞魄散。

【我靠!谭尚书冷静啊!】

【御前失仪!动手就更完了!】

【等等!他怎么冲过来了?别波及无辜啊!】

眼看谭毅激动之下挥袖踏步,方向恰好波及到努力缩小存在感的林砚。

林砚想都没想,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矮身窜了出去,哧溜一下躲到了御案之后,萧彻的龙椅旁边,缩着脖子小声急道:“陛、陛下……这、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萧彻垂眸瞥了一眼几乎要蹲到自己脚边的林砚,又抬眼看了看眼前这混乱一幕——张厚朴在摇头叹气,柳文和在一旁徒劳地劝着“二位大人息怒”,王玢被谭毅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差点绊倒,谭毅则因激动而喘息不止……

萧彻面无表情,甚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茶。

然后,他极其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愉悦,对脚边的林砚低声道:“无妨。”

“朕也挺想这么做的。”

林砚:“???”他凌乱了。

第38章 第 38 章 还是说……他真就好我这……

林砚缩在萧彻的龙椅旁, 感觉自己像只误入猛兽打架现场的鹌鹑,弱小,可怜, 又无助。

他眼睁睁看着谭毅气得胡子都在抖, 指着王玠的鼻子,那根手指距离王玠的老脸也就差那么零点零一公分。

王玠则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即将碰瓷倒地的架势。

张厚朴在一旁疯狂给谭毅使眼色, 试图用眼神拉住这头即将暴走的倔驴。柳文和则徒劳地劝着“同朝为官,以和为贵”, 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就在这剑拔弩张、空气都快凝固的时刻——

“咳。”

一声轻咳,来自御座之上。

谭毅挥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王玠即将出口的痛斥卡在喉咙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萧彻身上。

只见他们的皇帝陛下不知何时已放下了茶盏,面色平静无波,只那双深不见底的凤眸淡淡扫过下方, 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闹够了?”萧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不出喜怒,“御书房重地,成何体统。”

没有疾言厉色,却比任何怒吼都更具威慑。

谭毅猛地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脸色一白,立刻收回手, 噗通跪下:“臣御前失仪,请陛下恕罪!”

王玠也赶紧跟着跪下,虽然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但姿态还是要做足:“老臣失态,请陛下责罚。”

萧彻没立刻叫起, 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林砚屏住呼吸,他猜萧彻要开始和稀泥了,处理结果多半是各打五十大板,不过以他对萧彻的了解,萧彻私底下肯定会补偿谭毅。

果然,萧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帝王特有的、不容置喙的“公允”:“谭尚书,心系边关是好的,然御前举止失当,冲撞老臣,罚俸一月,以示惩戒。”

谭毅低头:“臣领罚。”

“王相,”萧彻目光转向王玠,“为国献策乃分内之事,然言语失察,亦引得同僚激愤,同样,罚俸一月。”

王玠心里憋屈,却也不敢反驳,只能叩首:“老臣领罚。”

林砚心道自己猜得果然没错,就是王玠的脸上挨了谭毅的拳头,看着嘛,不太雅观,论起来怎么也是王玠输了。

萧彻听着耳边那幸灾乐祸的心声,唇角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扬声道:“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

“将二位爱卿扶起,送回各自衙署,好生办差。”萧彻吩咐道,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林砚为王玠默哀一秒钟,伤在了脸上还得去上班,萧彻这是要给王玠吃教训。

王玠和谭毅被侍卫“请”了出去,御书房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只是那空气里还残留着几分尴尬和火药味。

张厚朴和柳文和暗暗松了口气,也赶紧告退,溜得比兔子还快。

转眼间,偌大的御书房就只剩下萧彻、林砚,以及背景板李德福。

林砚这才敢从龙椅后面慢慢挪出来,拍了拍胸口,长出一口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误伤。】

【我的新砚台没事,我的紫檀木笔筒也没事,万幸万幸。】

萧彻瞥了他一眼,没理会他那点小心思,只淡淡道:“都记下了?”

林砚一个激灵,立刻回到自己的小书案前,拿起笔,正襟危坐:“回陛下,臣都记下了。”虽然过程有点刺激,但吵架内容,啊不是,会议核心精神,是会议精神,他还是把握住了。

萧彻“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手指轻敲着御案,语气骤然转冷,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北戎之事,就按你那份底稿的方略来,和亲?绝无可能。”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砸在寂静的殿内:“我大渝的女子金贵,岂是那等蛮荒豺狼可以觊觎的?想靠一个女人和几车钱粮就换太平?天下没这样的道理。”

林砚听得心头一震,立刻奋笔疾书。

【老板霸气!】

【这才是明君该有的样子!】

【疯狂打call!】

“对付敌人,讲什么气度风范?”萧彻嗤笑一声,眸中锐光一闪,“趁他病,要他命,才是正理,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能当饭吃?能换成粮食给我大渝百姓?”

“不能!”林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说完才觉失言,赶紧闭嘴,埋头记录。

【说得好!什么狗屁气度,能值几个钱?】

萧彻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插嘴,继续道:“拟旨,其一,驳回北戎求亲之请,措辞给朕写硬气点,不必客气,其二,命户部即刻组建核算小组,彻查历年互市账目,一笔笔跟北戎算清楚,其三,令边境守军加强巡防,操练兵马,给朕把声势造起来。”

“臣遵旨。”林砚笔下如飞,将萧彻的旨意一一记下,心里已经开始琢磨这圣旨该怎么写得既强硬又不失体面。

等林砚记录完毕,仔细吹干墨迹,将草拟的旨意呈给萧彻过目时,已是晌午。

萧彻扫了一眼,略作修改,便递还给林砚:“就这样,润色后正式誊写,用印下发。”

“是。”

萧彻似乎这才感到些许疲惫,揉了揉眉心,对李德福道:“传午膳吧。”

李德福躬身应下,正要退出去安排,却听萧彻又淡淡补充了一句:“添一副碗筷,林卿留下,一同用膳。”

林砚不禁喜形于色,他又有御膳蹭了?

……

林砚熟门熟路地在膳桌旁坐下,甚至还顺手把萧彻惯用的那套青玉碗筷往他手边挪了挪,动作自然得仿佛在自家饭厅。

宫人们垂眸敛目,安静布菜,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

芋头红烧肉炖得油亮酥烂,萝卜羊肉汤热气腾腾,姜鸭汤香气扑鼻,还有几样时令小菜,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子。

“陛下,今儿这羊肉炖得烂糊,您尝尝。”林砚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地拿起公筷,给萧彻夹了一筷子软糯的萝卜,又给自己精准地瞄准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

美味的红烧肉,色香味俱全。

林砚在想以后萧彻再给自己赏赐,能不能赏赐一个御厨给他?

萧彻瞥了他一眼,没作声,夹起那块萝卜送入口中,确实炖得入味。

两人沉默地用着膳,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林砚内心持续不断的热闹点评。

【这羊肉汤绝了,没有一点膻味,暖呼呼的下去,通体舒泰。】

【姜鸭汤也好喝,姜味足但不辣喉,温补。】

【啊,这菘菜也很鲜美。】

萧彻动作优雅地喝着汤,听着耳边叽叽喳喳的“吃播”,觉得今日的饭菜滋味似乎比往常更足些。

李德福垂手站在一旁,内心毫无波澜。

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这位林大人在御前用膳,从一开始的拘谨惶恐到现在的……嗯,宾至如归,也没用多少时日。

陛下乐意,他们这些做奴才的,看着便是。

再说了,陛下都乐得自己亲自抱林大人去睡觉了,还有什么是不能的?

林砚吃得心满意足,美食下肚,感觉上午耗掉的脑细胞又补回来了不少。

他放下碗筷,接过内侍递上的温茶漱了口,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御书房那场风波,以及萧彻那句石破天惊的“朕也挺想这么做的”。

他偷偷觑了一眼对面同样用完膳、正拿着湿帕子擦手的萧彻。

皇帝陛下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个看臣子打架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想亲自下场的人不是他。

林砚突然感觉萧彻其实很孤独,方才两位大人打闹起来时说的话,更像是未曾经过思索便吐露出来的心声。

萧彻或许,很少会在人前表露出自己最真实的模样,而他,不经意瞥见了一瞬。

萧彻将帕子丢回托盘,抬眼正好撞上林砚那探究的小眼神。

“看什么?”萧彻语气平淡。

林砚一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胡乱找了个借口:“没、没什么,臣就是觉得,陛下今日胃口似乎不错。”

他总不能对大老板说“陛下臣觉得您很寂寞,不如臣来陪陪您”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萧彻哼了一声,没接这话,转而道:“北戎的旨意,下午便拟出来,朕看过无误后,即刻发往中书省。”

“是,臣回去就办。”林砚立刻进入工作状态。

“还有。”萧彻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安兴坊的宅子住得可还习惯?若有短缺,让内务府去添置。”

林砚赶紧摆手:“习惯习惯,陛下赏赐的样样都好,什么都不缺,臣一家感激不尽。”

【岂止是习惯,简直是老鼠掉进米缸里,开了眼了。】

萧彻:“……”不要把自己比作老鼠。

“既如此,便好。”萧彻压下那点无语,起身,“时辰不早,你也回去办差吧。”

“是,臣告退。”林砚行礼,退出了侧殿。

走出太仪殿,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砚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殿,心里那种“老板对我好像真的好得有点过分”的感觉又冒了出来。

赏赐、升官、同席用膳、甚至关心他住得好不好。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君臣相得了。

林砚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难道他上辈子救了老板的命?

还是说……他真就好我这口……办事风格?

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反正是好事!

林砚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开,迈着轻快的步子往翰林院值房走去。

赶紧把旨意拟出来,晚上还能早点回家。

至于皇帝陛下那点不为人知的“小爱好”和“小偏爱”……

林砚表示,只要俸禄给够,房子给大,他都可以。

毕竟,这样的神仙老板,打着灯笼都难找。

第39章 第 39 章 而这一切,似乎都绕不开……

林砚揣着提前下班的快乐, 脚步轻快地溜出宫门,感觉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回到安兴坊御赐的宅邸时,夕阳的余晖刚好给朱漆大门镀了层金边。

一进正院, 就见他娘文韫正坐在廊下, 面前摊开好几本厚厚的册子,旁边还堆着几个打开的箱笼, 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眉头微微蹙着。

文韫抬起头, 见到儿子,脸上露出笑意,随即又叹口气:“可不是嘛,陛下这些日子赏赐不断,又是金银锞子, 又是皮料缎子,还有那些物件,都得一一登记造册,心里也好有个数,再加上你和你爹的俸禄,还有职田今年收上来的租子, 不算不知道, 一算真是……”

她顿了顿,像是被某个数字惊到了, 手指在算盘上某个位置点了点,抬眼看向林砚,眼神里带着点难以置信的恍惚:“砚儿,你猜猜,咱们家现在满打满算, 能动用的现银有多少?”

林砚看他娘这表情,心里琢磨着,陛下赏赐丰厚他是知道的,但具体多少还真没概念。他试探着猜:“呃……五百两?” 这在他看来已经是笔巨款了,现银哎。

文韫缓缓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两?”林砚声音有点发飘。

文韫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被外人听去:“整整两千三百两有余!这还只是现银,旁的贵重物品还不算在里头”

林砚感觉自己好像被巨大的黄金馅饼砸中了天灵盖,砸得他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泼天的富贵,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文韫看着儿子呆若木鸡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吓傻了吧?娘刚开始核出来的时候,手都是抖的,陛下的恩赏实在是太厚重了。”

厚重?这简直是扛着金山银山往他家砸啊!

林砚猛地回过神,第一反应就是:“太好了!娘,那墨儿的嫁妆可以备得更丰厚了,到时候十里红妆,看谁还敢小瞧咱家姑娘!”

想到妹妹林墨,林砚心里就软乎乎的。

那丫头从小懂事,在舅舅家的女学读书,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

文韫闻言,笑容更欣慰了些:“是啊,总算能宽宽松松地给墨儿置办一份体面的嫁妆了,让她风风光光出嫁。”

她合上账册,又道:“说起墨儿,前儿来信了,说今年寒潮来得早,学里怕路上不好走,会比往年早半个多月放学子们归家。”

林砚一听,高兴起来:“那太好了,墨儿什么时候到家?我去接她。”

“就这两三日了。”文韫笑道,“不止墨儿,你舅舅家的表哥文恪也要一同来咱们家小住。”

“文恪表哥?”林砚在记忆里扒拉了一下,想起这位表哥,“他不是因为守孝错过了上一科春闱吗?”

“正是呢,这一等就是三年,如今出了孝期,正好赶上明年的春闱,你舅舅的意思,是让他提前来京城适应适应,也好静心备考,咱们家如今地方宽敞了,你表哥来了也有地方住,正好和你们兄弟俩做个伴,切磋切磋学问。”

林砚对那位沉表哥印象不深,但亲戚来了自然是要欢迎的:“那是自然,表哥来了只管安心住下,需要什么尽管说。”

他看着眼前宽敞的庭院,库房里堆满的赏赐,想到即将团聚的妹妹和前来备考的表哥,一种安稳富足的暖意裹住了心脏。

而这一切,似乎都绕不开那个人——萧彻。

若不是陛下破格提拔,厚赏不断,他们一家或许还住在租来的宅子里。

林砚摸着下巴,开始深刻反思,人家老板做到这个份上,又是升职加薪又是分房还包家具保姆团队的,他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职场礼仪,礼尚往来嘛。

可是……给皇帝送什么礼?

金银珠宝?

人家皇帝缺他那三瓜两枣?说不定内库角落里堆的都比他的好。

古董字画?

他也不懂鉴赏,万一送个赝品,马屁拍马腿上,乐子就大了。

林砚陷入了深深的纠结。

送什么才能既体现他诚挚的感激之情,又不会显得俗气或谄媚,还能让陛下感受到他这颗忠诚可靠的心呢?

三日后,林砚特意告了半日假,颠颠地往城外去接人。

在城门附近等了一会儿,就见官道上驶来一辆风尘仆仆的青篷马车。

车帘一掀,先跳下来一个穿着半旧青衫、身形清瘦、背着书箱的年轻人,正是表哥文恪。

他转身,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穿着鹅黄袄裙、梳着双丫髻的少女下车——正是妹妹林墨。

“哥!”林墨一眼就瞧见了等在那里的林砚,眼睛一亮,提着裙子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带着舟车劳顿的疲惫,更多的是回家的兴奋。

“慢点慢点!”林砚赶紧迎上去,顺手接过文恪手里的一个小包袱,“表哥,一路辛苦了。”

文恪显得有些拘谨,拱手道:“砚表弟,劳烦你来接我们了。”

“自家人客气什么。”林砚笑着拍拍他肩膀,然后上下打量林墨,“嗯,长高了点,就是好像瘦了?在舅舅家挑食了?”

“才没有。”林墨抿嘴笑,眼神却不住地往林砚身后那辆明显比舅舅家马车气派不少的车上瞟,“哥,这是你雇的车?看着真不错。”

林砚没说这是家里的马车,马车也是萧彻叫李莲顺配置的,自然不会寒酸。

“走吧,先回家,娘准备了好多好吃的,就等你们了。”林砚含糊道,没直接说,更没提宅子的事,打算给他们一个惊喜。

马车驶入安兴坊,周围的景致越来越轩昂气派,林墨扒着车窗,眼睛越睁越大。

“哥,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好像是达官贵人住的地方吧?”她声音里带着不确定。

连一旁沉默的文恪也面露讶异,忍不住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没走错,快到了。”林砚憋着笑。

当马车最终在那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门楣上虽然还空着匾额,但门前的石狮子和整齐肃立的门房已经说明了一切。

林墨下车,看着眼前这高门大院,小嘴微张,彻底懵了,她下意识地抓住了林砚的袖子:“哥,这是哪里啊?我们不是回家吗?”

文恪也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眼前的宅邸显然超出了他对“林家”的认知。

林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接过门房殷勤递过来的东西,对两人道:“没走错,这就是咱家,进来吧,娘等着呢。”

直到走进庭院,穿过抄手游廊,看到听到动静迎出来的文韫,林墨才终于相信,眼前这雕梁画栋、庭院宽敞的大宅子,真的是自己家了。

“娘!”她扑过去,抱着文韫的胳膊,又是惊喜又是不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们怎么住到这里来了?这得花多少银子啊?”

文韫爱怜地摸着女儿的头发,笑道:“这是陛下赏赐给你哥哥的宅子,不用花咱们家一个铜板。”

“陛下赏赐?”林墨更震惊了,猛地扭头看向林砚,眼睛瞪得溜圆,“哥,你不是在礼部当差吗?怎么……”

有些话不好在信里交代,林砚便在给林墨的书信中不曾提过他升官的事情,更没有提萧彻赏赐了他多少好东西。

文韫拉着女儿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道:“你哥哥如今已是翰林院的学士了,常在陛下跟前办事,陛下隆恩,才赏了这宅子,方便他出入宫禁。”

翰林学士!

这几个词砸下来,把林墨砸得晕乎乎的,看林砚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什么传奇话本里的主角。她哥哥,这么厉害了吗?

文恪跟在后面,听着这些话,脸上也难掩震惊之色,看向林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和羡慕。

翰林学士,那可是清贵无比的职位,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

午饭准备得很丰盛,虽然林承稷还在工部衙门没能回来,但一家人团聚,气氛格外温馨。

文韫不停给林墨和文恪夹菜,看着明显清减了些的女儿,又是心疼又是感慨。

“一转眼,墨儿都长成大姑娘了。”文韫轻轻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慈爱和不舍,“眼看着就到了该说人家的年纪了,娘这心里,还真是舍不得。”

林墨脸一红,小声嘟囔:“娘,你说这个干嘛,我还小呢。”

“小什么小,及笄礼都过了。”文韫嗔怪地看她一眼,语气却软软的,“以前家里条件寻常,总怕委屈了你,如今托你哥哥的福,总算能给你备一份风风光光的嫁妆,只是一想到你要嫁到别人家去,娘这心里就……”

文韫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

家里日子清苦时,只盼着女儿能找个好人家,如今富贵了,反倒更舍不得了,恨不能多留女儿几年。

林砚闻言也放下筷子,认真道:“娘说的是,墨儿还小,不急,咱们家也不指望着靠姻亲攀附什么,定要好好挑,挑个家风清正、人品端方、懂得疼惜人的,若是将来……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家人敢对墨儿不好。”

他哼了一声,带着点翰林学士的“官威”:“我这个做哥哥的,第一个不答应!”

林墨听着娘亲和哥哥的话,心里又暖又酸,低下头,眼圈也微微红了。

文恪安静地吃着饭,听着这家常话,感受到林家骤然富贵后依旧不变的温情,心下也有些触动。

饭后,文韫带着林墨和文恪去安排好的院落休息。

林墨看着属于自己的宽敞闺房,里面摆设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匹显然是新裁的鲜亮料子,欢喜得像只小麻雀,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林砚站在廊下,看着妹妹开心的模样,心里也充盈着满足感。

这一切,确实多亏了萧彻。

给皇帝送礼这个念头再次冒了出来,而且更加坚定——

作者有话说:不开玩笑,回去上班看见那群傻逼同事就想把他们写进小说里,然后嘎嘎乱杀[裂开]

第40章 第 40 章 陛下果然是天下第一好老……

京城的天气越发的冷, 灰蒙蒙的天色压着屋脊,檐角都挂了细长的冰凌子,看着就冻人。

林砚每天出门上值都要裹得相当厚实, 里三层外三层, 行动颇为不便。

当然,如果可以不用出门, 窝在烧得暖烘烘的屋里,抱着手炉, 那可就太美了。

眼看到了冬月,寒气刺骨。

这日他刚在御书房的外间——他现在常待的那张小书案后坐定,抱着个小手炉暖着,萧彻便朝他招了招手。

“林卿,过来。”

林砚赶紧放下手炉, 凑到御案前。

萧彻将一封国书递给他:“北戎的回信到了,你看看。”

林砚精神一振,双手接过,退回自己的座位,就着旁边烧得正旺的炭盆散发的暖意,细细看了起来。

信是北戎可汗亲笔, 措辞比之上次求和, 又软了几分。

果然,如他之前所料, 北戎可汗拒绝了“查账”的提议,语气还挺委屈,说什么“昔日旧账,时过境迁,各部首领更迭, 难以一一核清”,但也承认了过去是占了些便宜,话里话外透着“我们知道错了但钱是真没有”的无赖劲儿。

【呸,耍赖是吧?就知道你们舍不得吐出来。】

林砚内心嗤笑。

不过,他提出查账的本意也不是真指望北戎把吞下去的好处吐出来,更多是为了施压,逼对方亮出底牌。

现在看来,效果显著。

北戎可汗在信后半段提出了新的方案,愿意“以物易物”,用北戎特产的良马、皮货、药材等来换取大渝的粮食的棉布等物,并且着重强调,给出的都是“上上之选”、“绝无次货”。

更让林砚挑眉的是,北戎可汗还表示,为表诚意,他将派遣自己的一双儿女前来大渝京城“觐见天颜,聆听圣训”,并且“此二子乃除太子外,朕最珍爱之珍宝,他们的婚事,全凭大渝皇帝陛下做主”。

林砚看完,将国书轻轻放在膝上,得出结论:“陛下,北戎的受灾情况,恐怕比我们之前探知的还要严重许多,不然以这位可汗的性子,绝不至于如此低声下气,又是让利,又是送质……呃,送儿女过来联姻。”

这跟直接把孩子送过来当人质也没太大区别了,还搭上了儿女的亲事权。

萧彻“嗯”了一声,指尖在御案上点了点:“朕也如此认为,以物易物,可以答应,互市细则让户部和边境将领去磋商,至于他那双儿女…来了也好,朕会让人好生招待。”

林砚点头,明白皇帝的意思。

北戎态度摆出来了,大渝自然也不会刻意刁难,该有的体面都会给,但该有的警惕和掌控,一丝也不会少。

“陛下圣明。”林砚习惯性捧了一句。

【老板心里门儿清嘛,用不着我多废话。】

【北戎这波亏是吃定了,就是可怜了那俩被送来的王子公主,估计在家也挺受宠的,转头就被爹卖了。】

【哎,这万恶的旧社会……】

萧彻听着他那点唏嘘,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此事议定,林砚便欲退回自己的座位继续琢磨那份还没理完的文书。

刚起身,萧彻却像是随口问起:“安兴坊的宅子,冬日取暖可还够用?内务府送的银丝炭若不足,只管去要。”

林砚忙道:“够用够用,陛下赏的炭极好,烟少耐烧,屋里暖和得很。”

【何止够用,简直可以穿着单衣在屋里蹦跶!】

【感谢老板送的温暖!救我狗命!】

【就是干得有点流鼻血……得让我娘多煮点梨水。】

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依旧平淡:“那就好。”

林砚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后那位。

皇帝陛下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银纹的常服,衬得面容清俊,却也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只是他低头批阅奏章时,偶尔会因为炭盆的热气而轻轻动一下脖颈,眉心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砚福至心灵,忽然就知道该送什么了!

陛下日理万机,久坐伏案,这大冬天的,即便殿内烧着炭盆,后颈肩背也容易进风寒,定然酸紧不适。

送个暖颈护肩?既实用,又不算特别贵重,显得贴心还不谄媚!

最重要的是——他可以亲手做!显得更有诚意!

这段手艺还是早年家计艰难时练出来的。

那时父亲俸禄微薄,母亲日夜操持,他想为家里分忧,又见妹妹羡慕别家女孩的新衣,便偷偷学了刺绣,手艺精了后,还曾假托母亲之名做过些精致的绣活悄悄托人拿去卖,换钱给妹妹扯布做新衣裳,给母亲买根素银簪子。

后来家境稍宽,他便再没碰过,母亲也只当他是小孩子一时兴趣,却不知那段时间家里偶尔改善的伙食,都有他挑灯夜绣的功劳。

说干就干!

下了值回家,林砚就轻车熟路地摸进库房,在一堆御赐的料子里,他精准地挑中了一块墨色暗云纹的锦缎,质感挺括又不失柔软,内衬则选了一块亲肤的软绸,填充物用了上好的蚕丝棉,轻软透气又保暖。

林砚比划着尺寸,回忆着人体工学的弧度,力求既美观又舒适。

裁剪、缝合、填充、收边……动作熟练得仿佛从未生疏过。

甚至用银线在护颈内侧不显眼处,绣了一个小小的、精致的“御”字纹样,既不僭越,又显用心。

几天后,一个针脚细密匀称、造型优雅妥帖、触手温软舒适的暖颈便做好了。

林砚将其放入一个紫檀木扁盒中,带进了宫。

这日萧彻似乎心情不错,批完一批紧要奏章后,难得有了片刻清闲,端起茶盏歇息。

林砚觑准机会,抱着那个小木盒,蹭到御案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诚挚:“陛下隆恩,赏赐宅邸,体恤入微,臣一家感激不尽,无以为报,近日天寒,臣见陛下久坐劳神,便斗胆做了个小物件,希望能为陛下驱散些许寒意,略解疲乏。”

萧彻有些意外,挑眉看着他,以及他手里那个看起来颇为雅致的木盒。

【快看看!我手艺可是当年练出来的!】

【陛下您试试,保证舒服!】

萧彻听着耳边那自信又暗含期待的嘀咕,伸手接过了盒子,小心打开。

里面妥帖地放置着一个墨色云纹的护颈,针线细密整齐得宛如工笔刻画,造型流畅贴合,一看便知是用了极好的心思,绝非市面上能买到的寻常货色,更非生手能为。

萧彻眼底闪过一丝讶异。

他拿起那护颈,触手温软细腻,做工之精良,比不过宫内尚衣局的手艺,却也极好,仔细看了看,甚至在内侧发现了一个用银线绣出的、小巧精致的“御”字纹。

林砚居然还有这等手艺?

原来在心里骂骂咧咧只是他的一面。

林砚适时解释:“陛下,里面填的是蚕丝棉,透气保暖,您批阅奏章时若是颈项酸乏,可用此物垫靠,或能舒适些。”

萧彻的手指在那细腻平整的针脚上抚过,又看了看眼前年轻人那看似平静却隐含一丝小骄傲的眼神。

他将护颈放回盒中,合上盖子,递给旁边的李德福,语气听不出太多波澜,却比平日温和些许:“嗯,手艺不错,有心了。”

林砚心里暗喜,当年可是靠这个给墨儿换新衣服的。

萧彻转而吩咐李德福:“去把新进上的那匣子蜜渍人参片,还有那件玄狐皮裘,拿来给林卿。”

林砚:“!!!”

【又赏?】

【而且赏得这么重!】

【陛下您也太客气了吧!这怎么好意思……当然,我没有说玄狐皮裘不想要的意思。】

萧彻看着他瞬间睁大的眼睛和努力压下去的嘴角,压下唇角的笑意:“天寒地冻,林卿出入宫禁,也需多保暖,那玄狐皮裘暖和,正合用。”

“臣谢陛下厚赏!”林砚想着厚重的赏赐,感觉心跳都加快了几分。

【血赚!】

【陛下果然是天下第一好老板!】

萧彻听着那欢快得几乎要蹦起来的心声,垂眸。

林砚抱着那匣子蜜渍人参片和那件触手生温、毛色油光水滑的玄狐皮裘,脚下发飘地退出了御书房。

他美滋滋地想着明日就裹上这新皮裘招摇过市,一边盘算着那蜜渍人参片是泡水喝好还是炖鸡好。

刚走到廊下,却被李莲顺拦住了去路。

“林学士,陛下吩咐了,让您试试这皮裘是否合身,若有不妥,即刻让尚衣局的人来修改。”李莲顺笑得殷勤。

林砚一愣,这才想起陛下刚才说“正合用”,难不成是让他现在试?

他下意识地看向怀里的皮裘,玄黑色的皮毛在冬日黯淡的光线下泛着隐隐幽蓝的光泽,看着就贵气逼人。

现在试?在这?

陛下该不会是想看看他穿上啥样吧?

怎么跟买了新衣服迫不及待想展示给小伙伴看似的?

林砚脑子里胡思乱想,动作却不敢怠慢,连忙将手里的东西交给;李莲顺捧着,自己小心翼翼地抖开那件皮裘。

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十足,皮毛柔软顺滑得像一捧温暖的雪。

他深吸一口气,将其披在身上。

瞬间,一股暖意将他包裹,隔绝了周遭的寒气。

皮裘的大小竟意外地合身,仿佛就是照着他的尺寸准备的,肩宽、袖长都恰到好处,领口一圈浓密的玄狐毛蹭着他的下颌,柔软又暖和。

这也太合身了,陛下不会本来就是给自己准备的吧?

这个念头让林砚打了个激灵,赶紧甩甩头。

不可能不可能,定是巧合。

林砚这里正沉浸在皮毛的温暖触感里,御书房内,萧彻透过半开的窗棂,远远瞥见了廊下那个裹在玄狐裘里的身影。

年轻人身姿挺拔,那浓重的黑色更衬得他面庞清俊,在灰蒙蒙的冬日庭院里,像一株骤然生动起来的墨松。

萧彻的目光在那合身的皮裘上停留了一瞬。

嗯,果然合身。

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奏章上,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方才那个装着护颈的木盒。

盒子里,墨色云纹的护颈静静躺着,银线绣的“御”字纹在阴影里闪着细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