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他真的谈恋爱了。……
林砚魂飞天外地飘回了清漪阁。
推开那扇熟悉的门, 暖融的香气扑面而来,驱散了周身沾染的夜寒,却驱不散他脑子里的轰鸣。
他反手关上门,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 瞳孔没有焦距。
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林砚感觉自己的脑子需要重新装个系统。
林砚抬手, 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
萧彻真的说了,说心仪他, 想跟他朝朝暮暮,还抱了他!
他还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要试试!
啊啊啊啊啊!
他怎么就答应了呢?啊?
是被阿古拉刺激得失心疯了?
还是被萧彻的美色,呃,龙威给蛊惑了?
那可是皇帝!皇帝啊!
跟皇帝谈恋爱,他爹娘知道了, 会是什么反应?会不会直接吓晕过去?
林砚猛地抬起头,深呼吸,再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没事,没事,萧彻说了, 慢慢来, 不急。
试试嘛,又不是立刻就要那什么, 说不定处着处着就发现不合适了呢?对吧?
林砚试图进行一些乐观的自我安慰,但收效甚微。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蹦迪,擂鼓般的声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假的电饼铛在厨房,真的电饼铛其实是他的脸。
不行,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
目光在殿内逡巡, 最终落在了窗边软榻上那个毛茸茸的身影上。
阿蛮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揣着手手,窝在它最爱的软垫上,碧绿的猫眼半眯着,对林砚的突然到来见怪不怪。
“阿蛮!”林砚如同看到了救星,扑到软榻边,一把将那个暖烘烘软乎乎的猫猫团子捞进怀里,把脸埋进那柔软蓬松的皮毛里,又是一顿毫无章法的猛蹭猛吸。
“喵嗷!”阿蛮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十分不满,伸出爪子抵住林砚的额头,试图把这个烦人的两脚兽推开。
“阿蛮阿蛮阿蛮!”林砚不管不顾,抱着猫在软榻上滚了半圈,把脸埋在猫肚子里,声音闷闷地,又带着点语无伦次的兴奋和混乱,“我跟你讲,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喵?”阿蛮挣扎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在疑惑这个两脚兽又在发什么疯。
“我!我谈恋爱了!”林砚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看着阿蛮那双写满嫌弃的猫眼,郑重宣布,“跟你的主人!大渝的皇帝!萧彻!没想到吧?嘿嘿。”
他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傻笑了起来,嘴角咧得老大,露出一口白牙。
“喵。”阿蛮甩了甩尾巴,眼神里的嫌弃更浓了,仿佛在说“就这?
“真的!没骗你!”林砚以为阿蛮不信,抱着它坐起来,开始碎碎念,仿佛猫真的能听懂人话似的,“虽然过程有点惊悚,结局有点突然,嗯……反正就是在一起了!以后你就不是只有一个爹的野孩子了!”
他越说越觉得这说法有点怪,但又莫名地贴切,忍不住又嘿嘿笑了两声,用力揉了揉阿蛮的脑袋:“高兴不?你多了个……呃,多了个娘?”
这个词一出口,林砚自己先被雷得外焦里嫩,赶紧“呸”了两声:“不对不对!什么娘不娘的!是多了个人疼你!对!就是这样!”
阿蛮被他揉得毛发凌乱,又听到这些颠三倒四、毫无逻辑的废话,终于彻底不耐烦了。
“喵呜!”它发出一声抗议的叫声,四肢并用,猛地从林砚怀里挣脱出来,灵活地跳到榻角,警惕地看着这个似乎得了失心疯的两脚兽。
“哎?别跑啊!”林砚伸手还想再捞。
阿蛮岂会再给他机会?只见它后腿一蹬,身姿轻盈矫健,“嗖”地一下,直接窜上了房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林砚,碧绿的猫眼里充满了王之蔑视,仿佛在说:莫挨老子,智障。
“……”林砚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稳稳蹲在房梁上、甩着尾巴显然不打算再下来的猫主子,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好吧,看来阿蛮并不为他脱单而感到高兴。
果然,猫主子才是最淡定的存在。
撸猫减压计划失败,林砚重新瘫回软榻上,望着房梁上那个优雅舔毛的身影,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方才宫廊下的一幕幕。
萧彻低沉而认真的嗓音,那双盛满星辰的凤眸,那个紧密到令人窒息的拥抱,还有自己那声颤巍巍的“愿意”……
脸颊再次不受控制地升温。
他真的谈恋爱了。
跟皇帝。
这种感觉,好奇特。
有点慌,有点怕,但心底深处,似乎又隐隐冒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微小的雀跃和甜意。
就像在换牙期偷偷藏了一颗糖,明知不该,却还是忍不住想去舔一口,尝那点诱人的甜。
就在林砚对着房梁傻笑兼发呆,反复进行自我拷问与安抚时,清漪阁外传来一阵虽然极力放轻却依旧能听出的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林砚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萧彻带着一身未散的夜寒,大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匆匆赶来的,或许宴席一散便立刻脱身,连身上的礼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只是脱去了繁重的冠冕,墨发略显松散地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角,为他平添了几分罕见的随性。
还有急切。
萧彻的目光在殿内迅速扫过,瞬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瘫在软榻上的林砚。
四目相对。
林砚的心脏猛地一跳,刚刚平复些许的脸颊“噌”地一下又红透了,手脚瞬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下意识就想坐直身体,却因为慌乱差点从榻上出溜下去。
萧彻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防止他真的摔下去。
那手掌温热而有力,林砚像是被烫到一样,身体微微一僵。
“慌什么?”萧彻的声音有些沙哑,似乎也因为这番急切赶来而气息未匀。
他就着扶住林砚的姿势,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手臂一用力,直接将人结结实实地拥进了怀里。
又是一个拥抱。
比之前在宫廊下那个更加直接、更加紧密。
林砚整个人都懵了,僵硬地任由萧彻抱着,鼻尖再次充斥满那令人心悸的沉水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和夜风的微凉。
萧彻抱得很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才能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就这样抱着,半晌没有说话,只是手臂收得越来越紧。
林砚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传来的失序的心跳。
怎么感觉萧彻比自己还要紧张得多?
这个认知让林砚紧绷的身体奇异地放松了一点点。
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萧彻的腰。
萧彻得到了林砚的回应,手臂不自觉收紧几分。
“陛下……”林砚被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忍不住小声哼唧了一下。
萧彻这才像是回过神,稍稍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没有完全放开他,只是将怀抱调整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低头看着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情意。
“宴席结束了?”林砚没话找话,试图打破这过于暧昧和安静的氛围,声音小的像蚊子哼哼。
“嗯。”萧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仿佛怎么看都看不够,“其木格公主还算明事理,已将她王兄带回别苑严加看管,后续事宜,自有鸿胪寺与礼部处置。”
林砚:“……”看、看管?
这对吗?
“哦……那就好。”林砚干巴巴地应着,眼神四处飘忽,就是不敢看萧彻的眼睛。
萧彻看着他这副羞窘无措,连耳根都红透了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
他拉着林砚在床边坐下,却依旧没有松开手,而是将林砚的手握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那微凉的指尖。
“手怎么这样凉?”萧彻微微蹙眉,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林砚的手,试图将那点凉意焐热。
林砚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
“没、没事,不冷。”林砚的声音更低了。
萧彻看着他,忽然低声道:“我很高兴。”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林砚却瞬间听懂了。
他的脸颊更烫了,低着头,小声嘟囔:“有什么可高兴的……”
“自然高兴。”萧彻的语气无比认真,有着一种孩子气的执拗,“你应了我,我便高兴。”
林砚听着这话,心里那点微小的甜意似乎又膨胀了些许。
两人一时无话,就这么并肩坐在床沿边。
萧彻依旧握着林砚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他的指尖,仿佛这是什么极有趣的游戏。
林砚则垂着头,盯着两人交握的手,心里乱糟糟的,又有点莫名的安稳。
安静的室内,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窗外极细微的风声。
气氛温馨得有点不真实。
过了许久,林砚终于忍不住,极小声道:“陛下……”
“嗯?”萧彻侧头看他。
“你就这么喜欢……抱、抱着吗?”林砚实在是憋不住了,从宫廊下到现在,萧彻好像就没松开过他多久。
萧彻闻言,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愉悦而满足,震得林砚耳廓发麻。
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又往自己怀里带了带,让林砚的后背完全贴合在他的胸膛上,形成一个从背后环抱的姿势。
这样的姿势无疑更亲密了。
萧彻的下巴轻轻搁在林砚的肩窝,温热的呼吸拂过林砚敏感的颈侧。
“喜欢。”萧彻的声音响在林砚耳边,“想抱着,一直抱着。”
他顿了顿,仿佛在许下一个极其重要的诺言,一字一句,敲在林砚的心尖上。
“想抱一辈子。”
林砚的心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酸麻麻的感觉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辈子……
这个词从帝王口中说出,太重,也太甜。
甜得让他有些晕眩,有些不知所措。
他甚至忘了挣扎,忘了害羞,就那么呆呆地靠在萧彻怀里,听着身后那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那温暖可靠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令人安心的气息。
窗外的月色悄然挪移,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辉。
夜更深了。
林砚原本高度紧张的神经,在这片过分的静谧和温暖中,渐渐松弛下来。
连日来的疲惫和方才巨大的情绪起伏后遗症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开始发沉,脑袋一点一点,不知不觉间,竟然就这么靠着萧彻的胸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感受到怀里人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传来了极轻微的呼吸声,萧彻低头,看着林砚恬静的睡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平在床榻上,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拉过锦被,仔细地替他盖好,连被角都捻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萧彻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就坐在床沿,借着朦胧的月光,静静地看着林砚的睡颜。
看了许久许久。
最终,他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像是满足,又像是感慨。
然后,他俯下身,极其克制地,在林砚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般的吻。
“睡吧。”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直起身,萧彻吹熄了床头的灯烛,只留下墙角一盏小小的长明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转身走到外间,对一直垂手侍立、努力把自己当背景板的李德福低声吩咐了几句。
李德福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恭敬地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了殿门,如同最忠诚的守卫,守在了门外,将这一室的静谧与难以言说的氛围,彻底隔绝在内。
萧彻重新走回内间,褪去外袍和鞋袜,掀开锦被的另一侧,极其自然地躺了下去。
他侧过身,看着身旁熟睡的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臂,轻轻地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林砚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咂了咂嘴,仿佛感觉到了热源,非但没有抗拒,反而往里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将脑袋埋进了萧彻的颈窝里,继续沉沉睡去。
萧彻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彻底放松下来,唇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极其愉悦的弧度。
他收紧了手臂,也闭上了眼睛。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而此刻的柔远别苑,却是另一番景象。
其木格挥退了所有伺候的北戎侍从和大渝派来的宫人,屋内只剩下她与兄长阿古拉二人。
月光洒在阿古拉犹自带着酒意和不忿的脸上,其木格看着自家王兄,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王兄!你今日在宴席上的举动,实在是太冒失了!太荒唐了!”
阿古拉梗着脖子,显然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理直气壮:“我怎么冒失了?我看中了那位林大人,心悦他,向大渝皇帝求娶,有何不可?这难道不是彰显我北戎诚意的方式?”
其木格被他这番强词夺理气得差点仰倒:“诚意?王兄,你看清楚,那位林大人是男子,更是大渝皇帝的近臣!深得信任!你当着大渝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直言要求娶一个男子,这已经不是失礼了,这是挑衅,是打大渝皇帝的脸!”
她越说越气,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若非大渝皇帝陛下心胸宽广,加之我北戎如今……就凭你今日之举,当场将你拿下问罪都不为过!你竟还觉得理所当然?”
阿古拉被妹妹训斥,脸上有些挂不住,但依旧嘴硬:“男子又如何?我们草原上的勇士,喜欢便是喜欢,何须在意旁人的眼光?我看那林大人生得俊俏,性子也好,比那些娇娇弱弱的女子强多了!若是他愿意跟我回草原,我定以正妻之位待之,此生绝不再娶旁人!”
其木格看着兄长那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憧憬的模样,彻底无语凝噎。
她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这过于超前的想法。
半晌,她才无力地叹了口气,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阿古拉,语重心长,几乎带上了几分怜悯:“王兄,我的好王兄,你醒醒吧,且不说林大人是否对男子有意,就算他真有此意,你以为大渝皇帝会放人?你看不出陛下对林大人的回护之意吗?”
其木格回想起宴席上萧彻那瞬间冷沉的眼神和周身骤降的气压,心有余悸:“今日陛下未当场发作,已是天大的恩典,你竟还做着这等不切实际的梦?莫非真如父王所言……”
其木格顿了顿,后面那句“你脑子不太好使”终究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个相对委婉的说法:“父王临行前再三叮嘱,让你遇事多与我商量,便是怕你……行事冲动,不顾后果,联姻之事,绝非儿戏,更非你一厢情愿便可促成,此事到此为止,绝不可再提!否则,惹怒了大渝皇帝,坏了父汗的大计,你我都担待不起!”
阿古拉听着妹妹的话,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悦和固执。
他确实对那位仅有一面之缘的林砚一见钟情,被他那清俊的容貌、从容的气度以及在迎接他们时展现出的干练所吸引。
在他看来,喜欢了便要争取,这是草原儿郎的天性。
为何到了妹妹和大渝人这里,就变得如此复杂?
“我就是喜欢他。”阿古拉闷声道,语气里带着少年人般的执拗,“若是他愿意嫁我,我必以真心待他,草原上的雄鹰,从不说谎!”
其木格看着兄长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袭来。
她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父王平日里对这个王兄百般溺爱,纵容他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该不会……就是因为早就看出王兄这脑子异于常人,所以才格外宽容吧?
莫非,父王的宠爱,并非源于重视,而是源于对傻子的关怀?
这个念头让其木格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她看着眼前犹自沉浸在“一生一世一双人”美好幻想中的兄长,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无奈和担忧的叹息。
“王兄,夜深了,你先歇息吧。”其木格疲惫地摆摆手,懒得再与他争辩,“明日还要学习大渝礼仪,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再节外生枝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背影里充满了心累。
看来,这次出使大渝,她肩上的担子,远比想象中要重得多。
不仅要完成父汗交托的任务,还得时刻盯着这个脑子不太灵光的王兄,防止他再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蠢事来。
其木格抬头望了望大渝京城那轮清冷的月亮,只觉得前途一片渺茫。
而留在原地的阿古拉,则对着月亮,握紧了拳头,眼底闪烁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林砚……
阿古拉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名字。
他是不会放弃的——
作者有话说:妹妹猜得没错哈,阿古拉就是个……[狗头]
为了冲下周的榜单,会有加更,星期六星期天都有[比心]
第62章 第 62 章 “你莫不是看上了那北戎……
次日清晨, 林砚是在一阵窒息感中醒来的。
不是生病,纯粹是物理意义上的——某人将他箍得太紧,脸又埋在他颈窝里, 呼吸灼热, 存在感强得惊人。
林砚花了足足三秒钟思考人生,回忆昨晚自己是怎样从一个惊天动地的告白现场, 一步步落到和人同床共枕的。
记忆回笼,脸颊爆红。
他小心翼翼地, 试图将横亘在自己腰间的那条沉甸甸的手臂挪开。
刚动了一下,头顶就传来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鼻音:“嗯?”
环在腰间的手臂非但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顺带还蹭了蹭。
林砚浑身僵住,大气不敢出。
萧彻似乎也彻底醒了, 低头看了看怀里装鹌鹑的人,低笑一声,嗓音是晨起特有的沙哑:“醒了?”
“……嗯。”林砚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睡得可好?”萧彻的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同床共枕是天经地义。
林砚能说什么?自己睡得像死猪一样?那他的脸还要不要了?
他选择沉默。
萧彻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又抱了一会儿,才万分不舍地松开手,坐起身。
“时辰不早, 该起了。”萧彻说着, 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林砚理了理蹭得乱糟糟的鬓发。
林砚触电般往后一缩。
萧彻的手顿在半空,眸色黯了一瞬, 但很快恢复如常,语气依旧平和:“今日早朝,你……”
“臣知道!”林砚抢答,手脚并用地爬下床,差点被被子绊倒, “臣这就回去换官袍!”
让他顶着这一身“皇帝味儿”去上朝,不如直接给他一刀。
萧彻看着他这副慌慌张张、恨不得立刻逃离案发现场的模样,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
“不必回府了。”萧彻下床,扬声唤道,“李德福。”
李德福如同早就候在门外,应声而入,低眉顺眼,身后跟着一串捧着洗漱用具和崭新官袍的小太监。
“给林大人更衣。”萧彻吩咐道,自己则张开手臂,任由宫人伺候他穿上那身威严的龙袍。
林砚看着那套明显是照他尺寸新赶制出来的、连半点褶皱都没有的绯色官袍,陷入了沉思。
陛下这准备工作,是不是做得过于充分了点?
他真的不是守株待兔的那只兔子吗?
在李德福“林大人请抬手”、“林大人请转身”的殷勤伺候下,林砚晕乎乎地换好了官袍,束好了发冠。
期间萧彻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看得林砚头皮发麻,只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个莫得感情的换衣架子。
两人收拾停当,一同用了些简单的早膳。
林砚食还是很害羞,恨不得把脸埋进粥碗里。
萧彻倒是心情颇佳,甚至还给他夹了个小巧玲珑的小笼包:“多吃些,今日早朝怕是耗时。”
林砚盯着碗里那个多出来的小笼包,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最终,他还是默默夹起来塞进了嘴里。
嗯,御厨手艺真好,小笼包真好吃。
等会儿……陛下刚才是不是用他自己吃过的筷子给他夹的?!
林砚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点,差点被口水呛住,脸颊又悄悄漫上热度。
好不容易熬到早膳用完,两人一同出了清漪阁,往太仪殿走去。
宫道漫长,晨曦微露,空气中带着寒意。
林砚刻意落后半步,努力维持着“恭敬臣子”的姿态。
萧彻倒也没强求他并肩而行,只是步伐不疾不徐,恰好能让林砚轻松跟上。
偶尔有早早起来忙碌的宫人内侍远远见到圣驾,慌忙跪伏行礼,眼角余光瞥见陛下身后亦步亦趋的林学士,心中皆是惊疑不定——这位林大人,昨日不是告假了吗?怎地从清漪阁方向随陛下一起出来了?
但无人敢多看一眼,更无人敢嚼舌根。
一路无话,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在两人之间流转。
太仪殿外,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等候。
钟鼓声响起,宫门洞开。
百官鱼贯而入。
林砚混在队列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往常一样。
然而,当萧彻升座,目光扫过下方时,几乎所有心思敏锐的大臣都察觉到了不同。
今日的陛下,似乎……心情甚好?
虽然依旧是那副威严深沉的帝王相,但眉宇间那丝惯有的冷厉和不易近人,仿佛被春风拂过,柔和了不少。
就连骂人——哦不,是训斥臣工,都比往日文雅了许多。
难道是要过年了高兴?
对,肯定是这样的。
一位御史因为核查地方粮仓账目不清,被拎出来回话,战战兢兢等待雷霆之怒。
结果萧彻只是蹙了蹙眉,语气平稳地指出几处疏漏,最后道:“爱卿年事已高,精力不济也在所难免,此事便交由户部右侍郎协同办理,爱卿从旁督协即可。”
就、就这?
不仅没挨骂,还没被撤差事?
那老御史感激涕零地谢恩退下,整个人都是懵的。
接下来,几位大臣禀报了些不太顺遂的政务,比如某地冬修水利进度缓慢,或是边境互市又有些小摩擦。
按往常,陛下少不得要沉下脸,问几句“为何如此拖延”、“地方官是干什么吃的”。
今日,萧彻只是沉吟片刻,便给出了解决办法:“工期延误,或因天寒地冻,民夫劳作不易,着当地官府每日多供给一顿热食,加发些御寒衣物,提振士气后再看进度。”
“互市摩擦,让鸿胪寺派员与北戎使团沟通,查明缘由,依律处理便是,不必小题大做,亦不可失了体统。”
语气那叫一个和风细雨,解决问题的思路那叫一个清晰务实且人性化。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相觑,心里直犯嘀咕。
若不是还在早朝,他们都想走到殿外去瞧瞧,太阳是挂在东边还是西边。
这态度好得让人心慌啊!
连平日里最爱揣摩圣意、见风使舵的几位老臣,此刻也有点拿不准了,奏对时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整个早朝就在这种“陛下异常和蔼可亲,臣子们受宠若惊加不知所措,陛下继续和风细雨,臣子们更加提心吊胆”的诡异循环中结束了。
退朝的钟声敲响,百官躬身行礼,直到御驾离去,才敢直起腰来,互相交换着茫然又庆幸的眼神。
今日,真是邪了门了。
林砚混在人群中,低头往外走,心里那点小尴尬早被萧彻这通操作震飞了。
好家伙,谈恋爱还能有这种正面效果?
原来小说里霸总的夫人去了公司的剧情可以是真的?
正胡思乱想,胳膊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回头一看,是父亲林承稷。
老父亲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压低声音:“砚儿,昨日陛下没再怪罪吧?为父看你今日气色倒好,是从清漪阁来的?”
林砚这才想起,自己昨晚“宿醉未归”,今早又直接从宫里出来上朝,还没跟家里通气。
他赶紧道:“爹放心,陛下宽宏,并未怪罪,昨日……呃,后来酒劲上来,实在困乏,就在清漪阁歇下了。”
林承稷的座位跟林砚的不在一块儿,自是不知林砚昨天根本就没有喝酒,喝的全是羊杂汤。
仔细打量儿子神色,林承稷见确实不像受了委屈或惊吓的模样,这才稍稍安心,但还是忍不住念叨:“虽是陛下恩典,你也需谨记本分,不可恃宠而骄,清漪阁毕竟是宫苑,岂能当作自家卧房般随意歇宿……”
“是是是,儿子知道了。”林砚连连点头,生怕父亲继续深入这个话题,“爹,您今日不去公廨?”
“去自然是要去的。”林承稷说着,却并未挪步,反而示意林砚往人少处走了几步,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砚儿,昨日宫宴上,北戎王子那、那荒唐之举,你莫要往心里去。”
林砚没想到父亲会突然提起这茬,愣了一下:“爹,我没事,就当是被狗吠了一声。”
这比喻虽粗俗,但有效。
林承稷被儿子这话噎了一下,哭笑不得,但看林砚神色坦然,不似强颜欢笑,心下又安了几分。
他沉吟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更低:“砚儿,你先前同我说你心慕男子,此话还当真?”
林砚头皮一紧,郑重地点点头:“爹,儿子并非玩笑,此事儿子深思熟虑过。”
林承稷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带着无尽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林家……怎会如此……是为父之过……”
“爹,这与您和娘无关。”林砚连忙道,“是天生的,改不了。”
林承稷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既如此……你可是有了心仪之人?”他问得极其艰难,仿佛每个字都烫嘴。
林砚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能怎么说?说您儿子不仅有心仪之人,还胆大包天把皇帝给拐了,而且皇帝还挺乐意?
他怕他爹当场心梗。
林砚眼神飘忽,含糊道:“这个……”
林承稷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忽然道:“你莫不是看上了那北戎王子?”
“咳咳咳!”林砚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爹!您想哪儿去了?怎么可能?我又不瞎!”
他那嫌弃的表情太过真实,瞬间打消了林承稷的疑虑。
老父亲松了口气,不是那个脑子有坑的蛮子就好。
但新的忧虑立刻涌上心头。
不是北戎王子,那会是谁?
京中喜好男风、且有龙阳之癖的官员勋贵也不是没有,但哪个是良配?自家儿子这般品貌才华,难不成要去给人做那见不得光的……
林承稷越想越心塞,脸色又愁苦起来。
林砚看着他爹那副“我家好好白菜不知道要被哪头猪拱了”的悲痛表情,心里又是好笑又是酸涩。
他犹豫再三,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反正迟早要知道,不如先透点口风,让老爹有个心理准备。
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林砚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爹,您别乱猜了,那个人身份有点特别,我暂时还不能说。”
林承稷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特别?如何特别?莫非是已有家室?”那可真是造孽了!
“没有没有!”林砚赶紧摆手,“绝对没有家室!就是地位很高,非常非常高。”
地位很高?非常非常高?
林承稷的脑子飞速运转,把京中位高权重、且没有妻室或是风评有异的王公贵族、朝廷大员过了个遍,越想脸色越白。
王爷?国公?还是陛下身边的那几位近臣权宦?
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砚儿,你……”林承稷的声音都在发抖,“你可千万要谨慎!莫要行差踏错,你的终身大事……”
“爹,您放心。”林砚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眼神异常认真,“儿子心里有数,那人待儿子是真心的,也绝不会委屈儿子,只是眼下时机未到,不便公开,您信我,好吗?”
林承稷看着儿子眼中前所未有的坚定和那丝藏不住的光彩,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重重叹了口气,反手用力握了握儿子的手:“罢了,儿大不由爹,你自小有主意,为父只盼你看清人心,莫要受伤。”
“谢谢爹。”林砚鼻子有点酸。
父子二人一时无言,默默走了一段。
快走到宫门处,林承稷忽然又想起一事,神色复杂地看了林砚一眼:“你娘那里我暂且替你瞒着,她性子软,经不起吓,等日后时机成熟,再说不迟。”
林砚顿时松了口气:“多谢爹!”
能瞒一时是一时吧,他实在无法想象母亲知道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
出了宫门,林承稷自去工部衙门。
林砚站在原地,望着父亲略显沉重的背影,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事对父母的冲击有多大,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想起萧彻,想起那双盛满星辰的眼眸,想起那个紧密的拥抱,他心里那点犹豫和不安,似乎又被一种巨大的勇气和暖意压了下去。
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得走下去。
何况,好像也不用跪着?
林砚甩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开,正准备也去翰林院点个卯,身后传来一个带笑的声音。
“林学士,留步。”
林砚回头,看见秦王萧钰正笑嘻嘻地朝他走来,身边还跟着几个宗室子弟。
“见过秦王殿下。”林砚行礼。
“免礼免礼。”萧钰凑近些,挤眉弄眼,“林学士,可以啊!听说昨日宫宴,精彩得很?”
林砚眼皮一跳,就知道这事瞒不住。
他故作镇定:“殿下说笑了,不过是北戎王子酒后失仪,一场闹剧罢了。”
“闹剧?”萧钰笑得意味深长,“能让那位眼高于顶的阿古拉王子当场求娶的闹剧,可是稀罕得很呐!林学士真是魅力非凡!”
旁边的几个宗室子弟也跟着低声哄笑,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探究。
林砚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就知道会这样!
这群小屁孩八卦得很。
他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殿下若无他事,臣还要去……”
“别急着走啊!”萧钰拦住他,压低声音,一脸八卦,“跟本王透露透露,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不考虑考虑?虽说是个男的,但好歹是个王子,嫁过去就是王妃,说不定以后还能当个北戎阏氏呢!”
林砚:“……”我考虑你个锤子!
他深吸一口气,皮笑肉不笑:“殿下,《谏太宗十思疏》一百遍抄完了?陛下近日似乎正欲考校殿下功课?”
萧钰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咳咳,那什么,本王忽然想起府中还有要事,先走一步!林学士,回见!回见!”萧钰干笑着,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几个宗室子弟见状,也讪讪地散了。
林砚看着萧钰仓皇逃窜的背影,冷哼一声。
小样,还治不了你?
经此一打岔,林砚那点惆怅情绪也散了不少。
不就是谈个恋爱吗?
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陛下不掉链子,他林砚就能稳住!
林砚给自己打着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咯,去找萧彻——
作者有话说:老父亲在儿子是gay和儿子被gay到北戎之间毫不犹豫选择了前者
有加更哦,往后翻
第63章 第 63 章 抱抱精实锤了,行吧,以……
林砚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进御书房的。
昨夜那石破天惊的“试试”和今早那令人窒息的同床共枕, 还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以至于他看见那张熟悉的御案和御案后坐着的人时,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
萧彻正批着奏章, 闻声抬头, 目光落在他身上,很自然地流连了一瞬, 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来了?”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吃了吗”。
林砚赶紧垂下眼,躬身行礼:“臣叩见陛下。”
“平身。”萧彻放下笔, 向林砚招招手,“过来。”
林砚目光扫视了一下无声静立的宫人,挪着步子走到萧彻身边。
萧彻目光落在林砚身上,看似随意地问,“方才见你与你父亲在外说话, 可是家中有什么事?”
想到这个,林砚就乐出了声:“臣的父亲得北戎王子过于惊世骇俗,怕臣心里不自在,安慰了臣几句,还说幸好臣不是看上那阿古拉。”
林砚越想越乐,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陛下你说, 我爹这脑子是怎么想的?他居然会觉得我能看上阿古拉?还担心我会跟阿古拉回北戎。”
他即便就是看上了外邦人, 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家人,远离自己的故土。
这里是古代, 没有网络,无法通过手机联系,林砚可不放心自己不在家人的身边。
萧彻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应道:“林老大人也是关心则乱。”
他顺理成章地握住林砚的手,像是随口一问, “那你如何回的他?”
林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臣就跟家父说了,让他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绝对看不上阿古拉,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不是他。”
萧彻的呼吸静了一瞬。
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你同林老大人说了你有心仪之人?”
“啊,是。”林砚干巴巴道。“说了,但没说是谁,就只说有这么个人,不是北戎的,让我爹别瞎操心,我爹虽然还是担心,但一听不是阿古拉,脸色就好看了不少,跟阿古拉一比,他觉得我喜欢谁都行,真的。”
林砚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这逻辑有点清奇,忍不住又笑了出来。
萧彻心情大好。
如此说来,他还要感谢阿古拉。
萧彻看着林砚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说归说,林砚也没忘记自己的本职工作,他敛了笑意,正色道:“陛下,万寿节刚过,眼看就要到年关了,除夕宴的各项筹备,礼部已将章程草案呈送过来,臣粗略看了看,大体还是循旧例,只是今年是陛下登基后首个新年,又与万寿节相距不远,是否需在些细节上再增添些新意,以示隆重?”
林砚将放在自己专属的那张书案上的单子抽出交给萧彻,上面罗列了除夕宴的流程、席次安排、乐舞表演等事项。
萧彻扫了一眼那厚厚的摘要,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一丝极少外露,近乎抱怨的疲惫:“年年都是这些,群臣叩拜,说些吉祥话,看着千篇一律的歌舞,与那些心思各异的臣子、使节虚与委蛇,着实无趣得紧。”
他放下摘要,目光看向林砚,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凤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林砚的身影,带着一种真实的嫌弃:“朕倒觉得,还不如上回万寿节,与你一同在宫外街上走走来得自在痛快,那是朕过得最高兴的一个生辰。”
林砚还是头一回听到萧彻用这种带着点孩子气的口吻抱怨工作,像是卸下了帝王厚重的铠甲,露出里面那个也会觉得烦闷,渴望轻松的普通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点酸,又有点软。
至没经过大脑思考,身体就先一步行动了。
林砚绕过御案,走到萧彻身边,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萧彻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似乎完全没料到林砚会突然有此举动。
御书房内侍立的宫人早已训练有素地垂下眼帘,将自己变成背景板。
林砚抱着萧彻,能感觉到手下肌肉的紧绷,但他没有松开,反而拍了拍他的背,声音放得很软,带着安抚的意味:“陛下辛苦了,那种场合是挺累人的,规矩多,耗神。”
他顿了顿,语气轻快起来:“不过过年嘛,图的就是个热闹团圆,陛下要是想自在些,等除夕宴结束了,咱们大年初一晚上再溜出去逛逛?听说初一晚上的夜市更热闹,咱们可以去吃刚出锅的糖油果子,去看小摊上的新奇玩意儿,就像上次一样,陛下不带自己的兄弟姐妹,臣也不带家人一起去,就我们二人。”
萧彻紧绷的身体在林砚笨拙却真诚的拥抱和轻言软语中慢慢放松下来。
沉默了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将下巴抵在了林砚的肩窝:“一言为定。”
“嗯,一言为定!”林砚笑得眼睛弯弯,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威震四海的大渝皇帝,而是个终于得到糖果承诺的大型犬科动物。
【哎呀,陛下居然还有这么一面,像个讨要假期的小朋友,怪可爱的。】
【抱抱精实锤了,行吧,以后多抱抱。】
萧彻:“……”
可爱?抱抱精?
萧彻眼底闪过无奈,手臂却悄悄环住了林砚的腰,将人更紧地圈进怀里,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与安宁。
有林砚在身边插科打诨,那些繁琐的章程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两人凑在一处,效率奇高。
林砚负责犀利吐槽和提出精简方案,萧彻负责拍板盖章,默契得仿佛合作了半辈子。
很快,厚厚一摞章程便处理完毕。
李德福上前收走批阅好的文书时,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林学士几乎快要挨到陛下肩膀上的脑袋。
萧彻拿起最后那份需要入宫赴宴的官员名录,目光在“翰林学士林砚”这个名字上停顿片刻,随即极其自然地拿起朱笔,轻轻一道,将其划去。
“陛下?”林砚正端着茶杯喝水,瞥见他的动作,含糊地问了一声。
萧彻将名单递给他,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除夕是家宴,团圆夜,你父母妹妹都在京中,你便安心在家陪他们守岁吧,不必入宫来应卯了。宫里这边,不缺你一个。”
林砚接过名单,看着那道清晰的朱笔划痕,心里霎时间就明白了。
这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想让他轻松自在,和家人过个暖和团圆的好年,而不是将他拘在这九重宫阙里,陪着自己演一场君臣和谐的戏码。
一股暖流淌过心田,又暖又涨。
林砚放下名单和茶杯,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再次伸出手,结结实实地抱住了萧彻,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还用力蹭了蹭。
“嗯?”萧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得失笑,手却稳稳地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怎么了?黏人精?”
林砚闷闷的声音从他肩窝传来:“心里高兴。”
想了想,又理直气壮地补充:“反正陛下喜欢抱抱,我就多给点儿,免得堂堂皇帝,还得暗戳戳琢磨怎么讨抱抱。”
萧彻闻言,放声大笑起来,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嗯,此言甚是有理,那便多谢林卿体恤了?”
林砚耳根有点热,强撑着哼了一声,才从他怀里退出来,努力板起脸:“陛下若无其他事,臣……我先回去了?”
“去吧。”萧彻眼底笑意未褪,温柔地看着他,“记得我们的初一之约。”
“忘不了!”林砚挥挥手,脚步轻快地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还忍不住回头冲萧彻笑了一下,这才溜了出去。
林砚脚步轻快地出了御书房,却没立刻往宫外去,而是站在廊下稍稍踌躇了片刻,他目光逡巡,很快便锁定了正指挥着小内侍干活的李德福。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端起平日里那副温和从容的翰林学士模样,只是耳根还残留着些许未散尽的热意,缓步走向李德福:“李公公。”
李德福闻声立刻转过身,见是林砚,脸上便堆起了真切的笑意,微微躬身:“林大人,可是还有事要吩咐?”
他眼神里透着了然,以后这位林大人,可不仅仅是御前近臣了。
林砚将他引到廊柱旁稍僻静些的地方,这才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确有一事,想私下劳烦公公。”
“林学士您太客气了,但请吩咐,老奴必定尽力去办。”李德福笑容更深,语气十分热络。
林砚斟酌着词句,声音又压低了些:“陛下恩典,允我除夕在家陪伴父母守岁。只是想到陛下宫中宴饮劳碌,除夕夜虽热闹,终究难免孤清些。”
抬眼看了看李德福,林砚见对方正认真听着,眼中并无诧异,这才继续道:“我想着,除夕那晚,不知可否麻烦公公,遣个稳妥可靠的人,除夕夜悄悄去我家里一趟?我想送些东西给陛下。”
李德福是何等精明的人物,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朵花来,他连忙接话,语气充满了保证:“林大人放心,老奴明白了,这点小事,包在老奴身上,您只管在家安心备着,届时老奴自会派人给您办得妥妥当当,必定将您这份‘牵挂’,全须全尾地带到陛下面前。”
他特意在“牵挂”二字上稍稍加重了语气,带着一种善意的调侃。
林砚的耳根更红了,对着李德福郑重地拱了拱手:“如此,便多谢李公公了,有公公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哎哟,林大人您这可折煞老奴了!”李德福连忙侧身避礼,脸上笑纹更深,“能为林学士分忧,是老奴的福分,陛下若是知晓您这份心,不知该多高兴呢。”
最后一句,他说得意味深长。
林砚快熟了,大抵是第一次谈恋爱,脸皮还是薄了点儿。
再三谢过李德福,林砚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出宫回家去了。
李德福站在原地,望着林砚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低声自语:“真是个有心的……陛下有人疼喽。”
他转身,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除夕夜里该怎么办好这桩差事了。
第64章 第 64 章 今年也是很好的一年。……
衙门封印放假前的最后一天, 林砚特意起了个大早,指挥着小厮将昨日分装好,写着各位翰林同僚姓氏的布袋子一一搬上马车。
翰林院与礼部祠部司的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多是清流读书人, 或整体风气比之前在武海闵领导下的祠部司要好上太多。
林砚在此处任职时间虽不算太长,但与几位年纪相仿的编修、检讨相处得颇为融洽, 几位老学士对他也多是提携爱护之意。
马车到了翰林院,林砚刚下车, 就遇上了翰林侍讲周文斌。
周文斌见他身后小厮大包小袋地往下搬东西,不禁笑道:“林大人,你这是要把家当都搬来翰林院不成?”
林砚也笑,顺手拿起一个绣着“周”字的袋子递给他:“年节底下,带些家里的吃食给大家分分, 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猪肉脯、干鱼、自家做的馎饦,还有我娘酿的椒柏酒,尝尝鲜。”
周文斌接过袋子,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混合着椒柏清香的肉脯咸香隐隐透出, 他脸上露出惊喜又不太好意思的神情:“这怎么好意思?”
“自己家做的, 图个热闹,快拿着, 我还得给其他人送去。”林砚拍拍他肩膀,又拎起几个袋子往院里走。
林砚先去了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学士值房,态度恭敬地送上年礼,话也说得格外谦逊周到:“一点乡野粗食,不成敬意, 给老大人年节里添个下酒菜,还望老大人莫要嫌弃。”
老学士们捻须微笑,林砚这份不涉功利,纯粹分享年节喜悦的心意难得。
东西确实不贵重,胜在心思巧,又是家制的,透着亲切,更要紧的是,林砚是陛下近臣,哪怕是鼻子朝天走他们也不会有林砚有什么意见,可林砚却丝毫没有盛气。
接着,林砚又穿梭于各编修、检讨的值房间。
同僚们收到这份意外之喜,反应大多与周文斌类似,先是惊讶,随即便是真诚的感谢和笑意,过年嘛,正常人收到人家送的礼都会高兴的。
“林大人太客气了!”
“哎呀,是文夫人亲手酿的椒柏酒?我可是馋这口许久了!”
“这猪肉脯看着就扎实,有嚼头!多谢林学士!”
“林大人,过年若得空,来家中小酌两杯?”
值房里一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年节的气氛愈发浓厚。
比起祠部司那时各自钻营的冷漠,此处的热闹和真诚让林砚觉得舒心。
他笑着应和,心里却也不无感慨。
当初在祠部司,他不是没动过缓和关系的心思,但那时他人微言轻,上司武海闵刻意打压,同僚郑经之流又惯会捧高踩低、甩锅摸鱼,整个氛围乌烟瘴气,他若那时送东西,只怕非但落不下好,反而会被嘲讽巴结或怀疑别有用心。
林砚索性熄了心思,当个纯粹的打工人。
如今升任翰林学士,圣眷正浓,反而不用再顾虑那么多。
他有底气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分享这些吃食,只是因为他觉得这些同僚人品尚可,相处愉快,愿意与之分享年节的喜悦,并无丝毫攀附或炫耀之意,而正因为他的地位和这份纯粹,同僚们也更能坦然接受并感念这份心意。
东西分发完毕,林砚回到自己的值房,窗外,已有性急的同僚打开油纸包,与相邻值房的人分享起猪肉脯来,隐约的赞叹声随风飘来。
林砚笑了笑,开始整理案头最后的几份文书。
处理完最后一点工作,就能放假了。
下值回了家,林砚火速去换下了官袍,叫人好生洗了收起来,要等半个月后才会再穿。
换了衣裳,林砚马不停蹄地去寻自己的父母:“爹,娘,趁着今儿天色还早,咱们一家人出去逛逛?采买些年货,也添些新气象。”
林砚提议道:“总是在书房埋头苦读的恪表哥,也让墨儿去薅出来,一块儿出门松快松快。”
文韫被说动了,掩嘴笑:“也是,虽如今家里下人多,但过年嘛,自己逛逛才有滋味,我这就让刘嬷嬷去唤墨儿和恪儿。”
不多时,林墨就像只欢快的小鸟儿似的飞了出来,身后跟着略显局促的文恪。
文恪手里还捏着本书,显然是被表妹从书堆里硬挖出来的,脸上带着点读书人被打断思路的茫然,但看到舅母和表弟妹热情的笑脸,那点茫然也化作了温和的笑意。
“砚表弟。”文恪拱手行礼。
“恪表哥,今日暂且将书放下,我们出门逛逛。”林砚笑着拍拍他的肩。
一家人笑语盈盈地出了门。
年关将近,街市上比平日更加热闹喧腾。
吆喝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鲜活滚烫的烟火气。
林砚深吸一口空气中弥漫的炒货香和糖瓜甜味,香到不行。
首先采买的是桃符和门神像。
摊子上的桃木符琳琅满目,刻着各种吉祥图案和祈福文字。
林承稷挑了一对“神荼”“郁垒”的门神像,威武凶猛,镇宅辟邪最好。
文韫则看中了一对稍显文雅的“加官进禄”“富贵平安”桃符。
林墨拿起一个刻着胖娃娃抱鲤鱼的,爱不释手:“娘,这个好看!”
林砚凑过去看了一眼:“嗯,是好看,买!”
文恪在一旁安静看着,目光里带着些许羡慕林家的温馨,被林砚塞了一个“蟾宫折桂”的桃符:“表哥,这个适合你,明年春闱,必定高中!”
文恪握着那光滑微凉的桃符,心头一暖,低声道:“多谢砚表弟。”
最后,林承稷拍板,门神和几种寓意好的桃符都买了些,回去各处门窗都贴上,讨个吉利。
接着是购置“岁席”用品。
虽然如今林家宽裕,仆人成群,但文韫还是坚持许多东西要自己亲手挑拣才放心。
新碗筷、新杯盏、红烛、鞭炮……林砚和林墨跟在母亲身后,负责拎东西和发表意见,林承稷和文恪则更像护卫和参谋,偶尔对价格和质地点评一二。
“娘,这瓷碗釉色是不是不够亮?”
“爹,您看这鞭炮够不够响?”
“表哥,这红烛燃烧时间够长吧?别守岁到一半灭了。”
琐碎寻常,却充满了过日子的踏实和暖意。
采买完这些,又去了成衣店。
如今林家确实不缺衣裳穿,但过年添新衣是老传统,图的就是个辞旧迎新的彩头。
文韫给林承稷挑了稳重厚实的深青色缎子,给自己选了件绛紫色的万字纹锦缎。
林墨少女心性,对着各色鲜亮的料子挑花了眼,拿起一匹鹅黄的嫌太嫩,拿起一匹水绿的又觉得色冷,最后还是文韫做主,给她定了一身海棠红的袄裙,衬得她越发娇俏。
林砚对衣着不大上心,随手点了匹竹青色的料子就算完事,萧彻给他做了一大堆新衣裳,全都是用的最好的料子。
轮到文恪时,他却有些踌躇推拒:“舅母,不必为我破费,我衣裳尽够穿的。”
林承稷大手一挥:“诶,这是什么话?你既在家里过年,便是林家一份子,岂有不添新衣之理?夫人,我看那匹靛蓝色的云纹缎子就不错,给恪儿做一身,再做一身天青色的直裰,年轻人,穿精神些!”
文恪推辞不过,看着舅父舅母真心实意的笑容,郑重作揖:“谢舅父、舅母。”
从成衣店出来,人人手里又多了几个包袱。
林墨兴犹未尽,拉着文韫又钻进了旁边的首饰铺子。
林承稷、林砚和文恪三个男人只好跟在后面,充当移动置物架。
“爹,您看这支珠花适合娘吗?”
“哥,这个绒花我戴好看还是那支银簪好看?”
“恪表哥,你说呢?”
文恪哪里懂这些,被问得面红耳赤,只会说“甚好”、“都好看”。
林砚看得直乐,被他娘和妹妹使唤着掏钱,买了一堆簪环钗珮、绒花绢花。
林承稷在一旁抚须微笑,偶尔指点一句“那个玉扣质感不错,给你娘配上”。
等到终于采购完毕,一家人手里都提满了大包小包,乘着暮色回到林府时,虽有些疲惫,却个个脸上都洋溢着满足欢快的笑容。
“可算回来了!”林墨把东西一放,就瘫在椅子上,“逛得我腿都酸了,比在学里上一日课还累。”
文韫笑着点她额头:“就你话多,方才就数你买得最欢。”
林承稷吩咐下人将采买的东西一一归置好,便撸起袖子,亲自张罗着钉桃符、贴门神。
林砚和文恪也上前帮忙,一个扶梯子,一个递锤子。
下人们忙而不乱,挂起大红灯笼,张贴剪纸窗花,清扫庭院角落。
整个林府被暖红的灯笼光照亮,空气中飘着刚熬好的浆糊和食物混合的香气,过年的氛围浓郁得化不开。
很快,崭新的桃符钉上了大门,威猛的门神一左一右站定,红彤彤的灯笼在檐下亮起,柔和的光晕洒满庭院,窗棂上的“福”字剪纸灵动漂亮。
整个林府上下下都被浓郁的年节气氛包裹,喜气洋洋,暖意融融。
文韫带着林墨和丫鬟们去了厨房,盯着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林承稷贴完门神,满意地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一圈,检查各处布置。
林砚和文恪站在廊下,看着这灯火通明、欢声笑语的家,相视一笑。
“又过年了啊。”林砚轻声道。
文恪深深点头,望着温暖灯火,眼中满是暖意:“是啊,又过年了。”
寒风似乎也被这满院的暖红和笑语驱散,寒潮也逐渐褪去了影响。
今年也是很好的一年——
作者有话说: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早年[垂耳兔头]
记得往后翻[比心]
第65章 第 65 章 臣祝陛下新年安康,万事……
除夕。
林府内天还未大亮便已人声浮动, 灯火通明。
下人们呵着白气,脚步匆匆却井然有序地忙碌着。
厨房方向更是热气蒸腾,浓郁的肉香、炸物的焦香、还有蒸糕点的甜香早已弥漫开来, 勾得人肚里馋虫蠢蠢欲动。
文韫穿着一身利落的棉袄, 外头罩着防油的围裙,指挥若定。
“这边, 对,那条青鱼要现杀现做。”
“王嬷嬷, 看着点灶上的鸡汤,火候到了就撇浮油,煨着,晚上给大家守岁下面条吃。”
“那整羊是祭祖后宴席上要用的,别磕碰了。”
几个粗使婆子嘿呦嘿呦地将一整只处理好的肥羊抬进厨房, 鸡鸭鱼肉更是早已堆满了角落的案板。
文韫眼神一扫,心里便有了数,又开始吩咐人去地窖取腊味、干果。
与厨房的热火朝天相比,前院则是另一番庄重景象。
林承稷也早早起了身,换上了一身深色簇新的常服,神色肃穆, 亲自领着小厮们在正厅前的庭院中设香案、摆供品。
香案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 平日里收在库房,唯有年节祭祖或是重大庆典才会请出, 小厮们小心翼翼地将其抬至庭院正中,铺上崭新的红色毡毯。
供品更是琳琅满目,极尽丰盛。
整猪头嘴里衔着尾巴,寓意有始有终;全鸡昂首挺胸,羽毛被梳理得油光水滑;肥鱼鳞甲完整, 象征富足有余。
各色糕饼果子堆叠成塔,蜜供、芙蓉糕、百果年糕……无一不是用料考究、做工精细。
时令水果如苹果、橙子、柿子也洗得干干净净,泛着诱人的光泽。
酒樽里斟满了醇香的美酒,香炉里插着粗长的线香。
一切用具皆选上好的,显然,因着林砚今年升迁、得帝宠,林家上下都觉得是祖宗保佑,今年这祭祖比往年更为隆重用心。
林承稷一丝不苟地检查着每一样供品的位置,调整着烛台的角度,确保万无一,寒风刮过,他呵出的白气氤氲了严肃的面容,眼神却格外明亮。
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林砚和林墨两兄妹的院子,静悄悄,仿佛还在沉睡。
事实上,文韫的丫鬟早已来催过几次,却被守在门口的,伺候林砚的小厮笑着拦了回去:“小姐再让少爷睡会儿吧,昨夜少爷看书睡得晚了些。”
实则林砚是熬夜打包好了要送给萧彻的食盒,又亲手刻好了那枚桃符,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
直到前院一切准备就绪,祭祖的吉时将近,林承稷派了人来请,林砚屋子的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林砚披着外袍,头发还有些蓬乱,睡眼惺忪地探出头:“张伯?怎么了?”
张伯哭笑不得:“我的大少爷呦!祭祖的时辰快到了,老爷夫人和小姐都在前头等着您呢!”
林砚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啊?这么快!”手忙脚乱地缩回去洗漱换衣。
几乎是踩着点,林砚一路小跑出现在了肃穆的祭祖现场。
文韫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低声道:“怎么起得这般晚?差点误了祭祖的时辰”
林承稷则咳嗽一声,示意仪式开始。
全家老少立时敛容屏息,按长幼尊卑顺序跪于香案前的蒲团上。
林承稷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上前,净手,燃香,高举过头,对着香案上方虚设的祖宗牌位方向深深三揖,口中朗声念诵着提前写好的祝祷文,无非是禀报家中一年状况,感谢祖宗庇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家宅平安、子孙出息。
声音庄重沉稳,在寒冷的空气中传出老远。
随后,林承稷将线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率先跪下,行三跪九叩大礼。
文韫紧随其后,接着是林砚、林墨,众人动作整齐划一,神情虔诚恭敬。
林砚跪在父母身后,听着父亲沉稳的祝祷声,闻着空气中缭绕的檀香和供品食物的混合香气,看着前方父母虔诚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絮絮叨叨:祖宗们多吃点多喝点,保佑来年我们一家人越来越好。
冗长而肃穆的祭祖仪式终于结束。
供品会被撤下,部分会重新加工成为年夜饭的菜肴,意味着祖宗享用过后,将福气留给了子孙。
几乎就在林家祭祖刚结束,下人们忙着收拾庭院准备开席的当口,皇宫方向隐隐传来了钟鼓之声,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诵念与乐声。
那是宫中盛大的“驱傩”仪式开始了。
肃杀寒冷的空气中,一场规模浩大的“驱傩”仪式正在举行,火光跳跃,烟气缭绕,庄严肃穆之余又带着几分诡谲神秘。
身披绛紫色袈裟的僧人闭目垂首,手持念珠法器,梵音低沉浑厚,如涟漪般荡开;着八卦道袍的道士们步罡踏斗,剑指苍天,符箓无风自动,清越的铃铛声穿插其间;更有数百名精选出的宫廷艺人,戴着狰狞夸张的傩面,身着色彩鲜艳的古老服饰,手持戈盾,模仿着上古先民驱逐疫鬼的舞蹈,动作狂放而富有原始的力量感,口中发出古老的吼声。
萧彻端坐于高阶之上的华盖之下,身着繁复隆重的玄色冕服,十二旒白玉珠垂在眼前,遮住了他大半表情。
萧钰等几位藩王以及公主皆按品级分坐两侧,同样服饰庄重,神色肃穆。
仪式极其繁琐冗长,每一个步骤都需依古礼进行,不得有丝毫差错。
萧彻身姿挺拔,看似专注地望着下方恢弘的仪式,实则眼神放空,心思早已飘远。
在想林砚。
林砚此刻在做什么?林家也该祭祖了吧?他会求祖宗保佑些什么呢?
昨夜他睡得可好?今日除夕,给他做的新大氅可有记得穿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人的身影。
想见林砚。
整个仪式,萧彻堪称人在魂不在。
紧接着便是除夕宫宴。
地点设在了温暖如春、装饰得富丽堂皇的重华殿。
平日里分散各地、难得一见的皇室宗亲们此刻济济一堂,珠光宝气,笑语喧阗。
还有尚未离京的北戎使团以及部分朝廷重臣出席。
当众人没有在重华殿看见林砚时,心思各异,按理来说以林砚的受宠程度,不应该缺席除夕宫宴才是。
丝竹管弦,轻歌曼舞,觥筹交错,场面热闹非凡。
萧彻坐于主位,接受着众人的朝拜与敬酒,说着冠冕堂皇的吉祥话,脸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帝王微笑,与几位宗室长辈、重臣、使节寒暄应酬。
在这极致的繁华与热闹之中,萧彻却只觉得心口空空荡荡。
这些笑容背后多少真心?这些热闹又有几分真实?
萧彻仿佛一个局外人,冷眼看着这场权力与身份堆砌出的盛宴,只觉得疲惫又无趣。
其实在先皇之前,大渝也同前朝一样,不会大张旗鼓地搞如此复杂的除夕宫宴,至少不会把臣子给叫进宫陪皇帝过年,还是先皇在位时,大渝的各种理解规矩才越发地多了起来。
酒过三巡,流程走到了“赐菜”环节——这是皇帝对臣子表示恩宠与嘉奖的重要形式。
萧彻的精神才为之一振,仿佛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环节。
李德福捧着长长的清单,开始唱名。
“赐——户部尚书红虬脯一盘!”
“赐——兵部尚书椒柏酒一壶!”
……
终于,到了众人都很好奇的林砚。
“赐——翰林学士,驼蹄羹一盅,消灵炙一盘!”
殿内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带上了惊讶与探究。
赐菜不稀奇,稀奇的是这赏赐的内容和数量!
驼蹄羹,取自骆驼蹄心,极为珍稀,号称“瓊脂玉膏”,滋味鲜美无匹,历来是宫廷御宴上最顶级的珍馐之一。
而消灵炙,更是了不得,据说一只羊身上只能取下四两符合要求的肉,精心烤制而成,入口即消,鲜美异常,“灵”字更显其珍贵。
寻常得赐一道已是莫大荣宠,而林砚,独得两道!还是如此名贵的两道!
这恩宠,简直浓得化不开了!
此时脑子活泛的人已经意识到,林砚没来这除夕宫宴,才是顶级恩宠的体现,他可以在这除夕夜,陪着自己的家人过年。
一些宗室亲王的目光都变得复杂起来。
其木格更是压低了声音警告自己这个脑子不好使的王兄:“林大人在大渝皇帝心里份量极重,王兄日后切不可招惹他。”
阿古拉撇撇嘴,没说什么,只是端着酒碗大口喝酒。
萧彻对下方的反应视若无睹,只淡淡吩咐李德福:“即刻派人,快马送至林府。”
李德福躬身应下,心里门儿清。
他早就盯着这个机会了,立刻给李莲顺使了个眼色。
李莲顺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退下去准备。
他不仅要领这赐菜的差事,更重要的,是要将林大人给陛下准备的东西,妥妥帖帖地带回来!
林府的年夜饭刚刚摆上桌,鸡鸭鱼肉,热气腾腾,一家人正准备动筷,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门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老爷!夫人!宫、宫里来人了!是陛下赐菜!”
全家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只见李莲顺领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保温的食盒,笑吟吟地站在院中,身后还跟着几名禁军护卫。
“陛下口谕,念林学士勤勉王事,特赐御膳二道,与卿家共贺新岁。”李莲顺声音清亮,好似他也是林家的一份子,与有荣焉一般。
林承稷忙带领全家跪下谢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身后,小太监将食盒打开,露出里面精致的御用器皿。
当听到李莲顺报出“驼蹄羹”和“消灵炙”时,林承稷和文韫都难掩震惊之色,连声道“陛下厚恩,臣等惶恐”。
林墨和文恪也睁大了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传说中的美食。
只有林砚,还算淡定,只是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和暖意——男朋友果然不会亏待他。
李莲顺完成赐菜任务后,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笑着对林砚道:“林大人,陛下还有几句体己话,让奴婢私下转达。”
林砚会意,引着李莲顺出来说话。
李莲顺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低声道:“林大人,您要带给陛下的东西,可备好了?”
林砚点点头,取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双层食盒,最上面一层还放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桃木符,上面亲手雕刻了吉祥图案和“平安”二字。
“有劳李公公了。这食盒里是我亲手包的一些饺子,馅料有好几种,可让膳房煮了尝尝鲜,图个团圆守岁的意思,这个桃符……”
林砚拿起那枚打磨光滑的桃符,声音轻了些:“麻烦公公一并呈给陛下,就说……臣祝陛下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李莲顺双手接过,如同捧着绝世珍宝,郑重道:“林大人放心,奴婢必定原话带到,东西也必完好无损地送到陛下手中。”
他小心翼翼地将食盒和桃符自己拿好,都不敢假手于人,这才告辞离去。
林砚送走李莲顺,回到饭厅。
家人好奇,却也没多问赐菜之外的事。
只是这顿年夜饭,因着这两道御赐的、意义非凡的菜肴,变得更加滋味复杂起来,皇恩浩荡的荣耀,可不是一般人家能有的。
而此刻的皇宫深处,宴席虽未散,萧彻的心却已飞向了宫墙之外,期待着那份来自林砚的“回礼”。
萧彻知道,林砚一定会为他准备新年礼物。
李莲顺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踏着除夕的夜色,快步向宫门走去,脚步轻快。
自己怀里揣着的,怕是今晚宫里最得圣心的一份“年货”。
第66章 第 66 章 他将桃符握在掌心,那点……
李莲顺揣着那食盒与桃符, 脚下生风,这差事办好了,在干爹跟前、在陛下跟前, 那都是头一份的体面。
他紧赶慢赶回了宫, 径直就去寻李德福。
李德福刚安排完一轮赏赐,正揣着手在廊下眯着眼瞧宫灯呢, 见干儿子捧着东西过来,眼皮一掀:“都办妥了?”
“干爹放心, 林大人府上一切都好,御赐的菜也送到了。”李莲顺凑近些,将手里那食盒和桃符显出来,压低声音,“这是林大人让儿子带回来, 呈给陛下的,说是亲手包的饺子,还有亲手做的桃符,祝陛下新年安康。”
李德福那精明的眼睛在那朴素的食盒和桃符上溜了一圈,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
哟呵,林大人这心意, 实在, 太实在了。
他脸上却不露分毫,只点点头:“嗯, 知道了,陛下还在宴上,这会儿不得空,你先把这饺子拿去厨房,让人仔细煮了, 用陛下平日喜欢的那个甜白釉玉莲纹碗盛了,温着候着,这桃符我先收着。”
李莲顺连忙应下,捧着食盒就要走。
“等等。”李德福又叫住他,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煮好了,机灵点儿,看准时机再送进去,别扰了陛下的兴,也别让东西凉了。”
“儿子明白!”李莲顺一点就透,这是干爹在提点他,他郑重地又行了个礼,这才快步往厨房方向去。
李德福看着干儿子走远,低头看了一下那枚还带着点木屑清香的桃符,手艺是糙了点,边角都没磨得太圆滑,可这份心意,沉甸甸的。
他小心地将桃符揣进怀里,整了整衣袍,又恢复成那副八风不动的御前大总管模样,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重华殿内,侍立在萧彻身后不远处。
殿内依旧喧嚣,歌舞升平,酒过三巡,不少宗亲大臣已面露醺态,互相敬酒寒暄,说着吉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