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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彻端坐其上,面上一派平和威严,偶尔举杯与近前的亲王或重臣示意,只是那眼神深处,总隔着一层疏离的倦意,直到李德福悄没声地回来,极轻微地对他点了点头。

萧彻执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那层薄冰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放下酒杯,以手扶额,略显疲惫地对身旁一位正说着祝酒词的宗室长辈低语了一句什么。

那老王爷立刻关切道:“陛下连日辛劳,定是乏了,不如稍事歇息?”

萧彻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对众人道:“诸位爱卿且尽兴,朕更衣便回。”

说着,便起身离席。

李德福立刻上前一步,虚扶着萧彻,在一众躬身行礼的臣子中,从容地向殿后走去。

一转入通往偏殿的回廊,远离了那喧闹之声,周遭瞬间安静下来,只余檐下宫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昏黄静谧的光晕。

萧彻脚步未停,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东西呢?”

李德福从怀里掏出那枚桃符,双手奉上:“陛下,林大人特意让李莲顺那小子带回来的,说是亲手所做,祝陛下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萧彻接过那枚桃符。

触手微凉,木质纹理清晰,雕刻的图案是常见的祥云瑞兽,但线条略显生涩,边角处还能摸到些许毛刺,一看便是新手所为,绝非匠人所出。

他想象了一下,平日里要么在御书房埋头苦写,要么在心里疯狂输出,如今却静下心来,拿着刻刀一点点雕这玩意儿,那画面有点……

萧彻的指尖在那略显粗糙的“平安”二字上缓缓抚过,眼底最后那点倦意和疏离彻底消散,染上了一种极为柔和的暖意。

他极轻地笑了一下,摇摇头,像是无奈,又难掩欢喜:“手艺是真不行。”

李德福多精的人啊,立刻接话:“陛下说的是,林大人毕竟是读书人,这雕工自然是比不得宫内造办处的匠人精巧,可难得是这片心!您瞧这祥云,这瑞兽,虽朴拙,却饱满有力,透着真诚!林大人定然是耗费了不少功夫,这份心意,千金不换呐!”

萧彻瞥了李德福一眼,明知这老货在拍马屁,可这话却实实在在地说到了他心坎里。

他将桃符握在掌心,那点微凉的木质感似乎也带上了温度。

“李莲顺呢?”

“回陛下,老奴让他去小厨房盯着煮饺子了,林大人说了,是亲手包的,几种馅料,让陛下尝尝鲜,图个团圆守岁的意头。”李德福笑眯眯地回道,“算算时间,也该煮好了。”

正说着,就见李莲顺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甜白釉玉莲纹碗,碗口热气腾腾,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见到萧彻,李莲顺立刻跪下:“陛下,饺子煮好了,请陛下用点。”

萧彻目光落在那碗里,一只只白胖饱满的饺子挤在一起,热气氤氲,带着面食和馅料混合的朴素香气,在这充斥着酒肉珍馐气味的宫廷夜晚,显得格外清新诱人。

“起来吧。”萧彻语气温和了不少,“林砚还说什么了?”

李莲顺站起身,垂着头,毕恭毕敬地将林砚的话复述了一遍:“林大人说,祝陛下新年安康,万事顺遂,还说这饺子馅料他调了几种,有猪肉白菜的,有韭菜鸡蛋的,也不知合不合陛下口味。”

猪肉白菜?韭菜鸡蛋?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馅料。

萧彻贵为天子,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可偏偏是这最普通还带着某人心意和家里烟火气的东西,勾动了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

他甚至能想象出林砚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和面、调馅、捏饺子的模样,说不定脸上还沾了面粉……

萧彻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陛下,外边风大,不如回暖阁用?”李德福适时地提醒。

萧彻点点头,端着那碗饺子,转身进了就近的一处暖阁。

暖阁里地龙烧得暖融,安静无人,萧彻在榻上坐下,李德福立刻递上银箸。

他夹起一只饺子,吹了吹热气,送入口中。

面皮劲道,馅料饱满,猪肉白菜的汤汁鲜甜,虽然比起御膳房塞满了山珍海味的饺子差得远,但就是这份“家里做”的味道,让萧彻觉得比方才宴席上任何一道珍馐都来得美味熨帖。

萧彻一连吃了好几个,猪肉白菜的,韭菜鸡蛋的,每一种都仔细尝了。

李德福在一旁看着陛下这难得的胃口,心里替陛下高兴,也替林大人高兴,更替自己那干儿子高兴。

他笑着凑趣:“陛下,林大人这手艺瞧着就好,这饺子实在,馅大皮薄,吃着暖和。”

萧彻吃完最后一个饺子,连汤都喝了几口,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的,那股宫宴带来的烦腻感和空虚感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他放下碗,满足地喟叹一声:“嗯,是不错。”

他目光扫过垂手侍立的李莲顺:“差事办得妥当,有赏。”

李莲顺大喜,立刻跪下磕头:“谢陛下隆恩!能为陛下、为林大人办差,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萧彻心情好,又看向李德福:“你调教的人,不错,也有赏。”

李德福也赶紧躬身:“老奴谢陛下赏!都是老奴分内之事。”

“行了,都起来吧。”萧彻摆摆手,重新拿起那枚桃符,在指尖摩挲着,“朕歇够了,回宴上去吧。”

只是再回到那喧闹的重华殿,闻着那酒气香气,萧彻却觉得似乎没那么难以忍受了,袖中那枚桃符硌着他的手腕,提醒着他宫墙之外的牵挂。

此时的林府,年夜饭也吃得差不多了。

桌上杯盘狼藉,一家人吃得心满意足,脸上都带着酒足饭饱后的红晕和慵懒。

林承稷作为一家之主,清了清嗓子,拿出了几个早就准备好的小福袋,鼓鼓囊囊的。

“来,压岁钱。”他笑着,先递给文韫一个,“夫人一年辛苦。”

文韫笑着接过:“多谢夫君。”

接着是林砚、林墨,还有文恪,人手一个。

“谢谢爹!”

“谢谢姑父!”

三人异口同声,笑嘻嘻地接过。林砚捏了捏,里面是硬硬的、颗粒状的玩意儿,倒出来一看,果然是一把打磨得光滑锃亮的银瓜子,在灯下闪着温润的光。

“哇!银瓜子!”林墨小姑娘心性,拿起一颗对着灯光看,喜笑颜开。

林砚也笑:“爹,您这可真是实在。”

往年家里只有林承稷一个人做官养家时,压岁钱是铜钱串,现如今也是发上了银瓜子。

文恪则有些不好意思:“姑父,这太贵重了……”

“诶,过年嘛,图个吉利,拿着压枕下,保佑你来年顺遂,科举高中。”林承稷拍拍他的肩。

文韫也笑着拿出几个类似的福袋,分给三个小辈,里面同样是银瓜子:“我也给一份。”

林砚和林墨笑嘻嘻地又收了一份,文恪更是连声道谢。

发完了小辈的压岁钱,林承稷和文韫又开始给下人们发“节料”。

这可就不是银瓜子这种象征性的东西了,而是实打实的实惠。

铜钱用红绳串着,沉甸甸的;绢帛是簇新的好料子;还有粮食、甚至还有新做的棉衣鞋袜。

按照等级和在林家服务的年限,每人得到的份额不同,但都足够丰厚,相当于多发了几个月的工钱。

下人们一个个上前领赏,脸上都笑开了花,嘴里吉祥话不断。

“谢老爷夫人赏!祝老爷夫人新年大吉,身体健康!”

“祝少爷小姐来年万事如意!”

“祝表少爷金榜题名!”

院子里热闹非凡,充满了欢快的气氛。

林砚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暖乎乎的。

发完了钱和节料,就到了守岁的环节。

林家今年宽裕,采买了许多烟花爆竹。

林承稷大手一挥,不仅主子们有得玩,下人们也都分到了一些小巧安全的烟花和鞭炮。

顿时,院子里就更热闹了。

“咻——啪!”

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一张张欢笑的脸。

林砚也拿着几根滴滴金,分给林墨和文恪,自己手里也拿着两根,用线香点燃,金色的火花“滋滋”地喷射出来,在黑暗中划出明亮的光弧。

林砚挥舞着烟花棒,看着火花四溅,忽然想到,萧彻在宫里,肯定是看不到这种自己拿着烟花傻乐的场景的。

宫里的烟花,必然是更大、更华丽、更规整的,由专人统一燃放,皇帝只需在高台上远远观赏。

不知道萧彻这会儿在干嘛?宴席散没散?饺子吃了没?桃符应该看到了吧?

明天晚上就能见到了!带萧彻出来玩!

嗯……要带萧彻玩烟花!

夜空之中,繁星之下,是持续不断的欢声笑语和绽放的烟火,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好闻的味道和食物的香气。

年味正浓——

作者有话说:还是有加更[比心]

第67章 第 67 章 “嗯,很配。”

京城的冬日, 天色总是亮得迟疑,虽已是日上三竿,灰蒙蒙的天光透过窗棂, 依旧带着几分慵懒的意味, 勉强驱散屋内的暗沉。

林砚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暖炕烘得酥软, 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半点不想动弹。

窗外隐约传来零星爆竹声, 提醒着他昨夜已然守岁结束,新的一年真真切切地开始了。

拥着被子坐起身,发了会儿呆。

林家并非钟鸣鼎食之家,没那么多繁琐规矩,年节下更是宽松, 家里的孩子们想睡便睡了,连向来勤勉的文恪也是快午时才起身。

这种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惬意,让林砚恍惚间找回了几分现代周末睡到自然醒的幸福感。

等哪天他也能数钱数到手抽筋,就更完美了。

慢吞吞地洗漱完毕,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常棉袍,踱到前厅时, 午饭已然备好。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桌上菜肴比平日丰盛许多,多是昨夜晚宴的余韵, 重新加热过后,依旧香气扑鼻。

林承稷神色舒缓,文韫脸上带着操持年节后的满足与些许疲惫,林墨叽叽喳喳说着昨夜放烟花时的趣事,文恪则安静听着, 嘴角噙着淡淡笑意。

席间氛围温馨和睦,充满了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林砚捧着碗热汤,听着家人的闲聊,越发惫懒。

饭后,一家人便如同约好了一般,各自有了安排。

林墨最为积极,早已和几个手帕交约好,要去京城外香火鼎盛的那座姻缘庙祈福。

这是大渝未出嫁女子们年初一的习俗,小姑娘们对此总是怀抱着最浪漫的憧憬。

母亲文韫也要出门,与几位交好的夫人相约吃茶听曲,闲话家常。

父亲林承稷亦有应酬,与几位同僚约了去酒楼小聚。

连文恪都被同乡的举子们拉去,说是参加什么文会,交流学问。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热闹的厅堂便冷清下来,竟只剩下林砚一个主子还留在家里。

他倒成了最晚出门的那一个。

只因他约的是晚上,约的对象,是当今天子,萧彻。

想到晚上的“约会”,林砚心里就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扑通扑通的,搅得他坐立难安。

回到自己房间,他打开衣柜,面对着一排衣物,罕见地犯了选择困难症。

穿什么好?

其实萧彻陆陆续续赏了他不少衣料,命尚衣局给他做的衣裳,无论是用料、做工还是款式,都是极好的,随便拎出一件都足够体面。

可他总觉得不够,总想挑出最好、最合适的一身。

这可是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约会呢。

这件宝蓝色的太沉稳,显得老气;那件竹青色的又太素净,不够喜庆;墨色银纹的倒是华贵,可晚上穿出去会不会太扎眼?

林砚拎起一件又一件,对着铜镜比划,眉头拧成了疙瘩。

在屋子里转悠了半天,衣柜都快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件簇新的锦袍上——是大红色的,用金线暗绣着云纹,喜庆又不会过于张扬,关键是,这颜色衬得他肤色极白,气色也好。

过年嘛,总要穿得红火些。

就它了!

林砚终于定了主意,将这件红衣取出,小心地挂在一旁准备晚些时候换上。

刚松一口气,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万一萧彻穿的衣服,跟自己的不搭怎么办?他们可是情侣哎!

林砚想象了一下,自己穿得跟个红包似的,萧彻万一还是一身深色,两人站一块儿,那画面哪里有半点小情侣的样子?

不行,得想个办法。

林砚眼珠一转,想起了那个被自己闲置许久、几乎快要忘了其本职工作的“暗卫密报”渠道。

说干就干。

他迅速铺纸研墨,想了想,提笔写道:“臣今夜拟着赤色金纹袍,陛下若无其他安排,或可择色相近者,以期相配。”

林砚轻车熟路地溜达到墙缝,将密报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拍拍手,心里有点没底。

这密报,金九还会来取吗?

毕竟他现在的“暗卫”工作重心早就跑偏到十万八千里外了,这渠道许久不用,说不定早已废弃。

林砚哪里知道,萧彻早就将金九划给了他单独使用,名义上是保护兼传递消息,实则更像是专门负责给皇帝“投喂”林砚日常的专属信使。

那密报刚塞进墙缝没多久,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两根手指精准地夹出纸卷,身形一闪,便朝着皇城方向疾掠而去。

皇宫,御书房内。

萧彻刚处理完几份关于新年各地祥瑞贺表的奏章,眉眼间带着一丝倦意。

年节下的政务虽比平日少些,但各种仪式、赏赐、人情往来,同样耗费心神。

李德福悄步上前,奉上一杯新沏的热茶,低声道:“陛下,金九求见,说是林大人那边有消息。”

萧彻眼底那点倦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光亮:“传。”

金九入内,无声行礼,将那份小小的密报呈上。

萧彻接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语。

当看到“赤色金纹袍”和“择色相近者”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唇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从眼底漾开,连周身惯有的冷冽气息都柔和了许多。

这人……是在琢磨这个?

还特意用密报传来?

萧彻几乎能想象出林砚在衣柜前抓耳挠腮、纠结不已的模样,以及写下这纸条时那副煞有介事又暗含期待的小表情。

他放下纸条,指尖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心情莫名地愉悦起来。

“李德福。”

“老奴在。”李德福立刻上前。

“去,给朕挑一身云锦朱色料子新做的常服。”萧彻吩咐道,语气轻松,“要绣金纹的。”

李德福多精的人,刚才虽未看见密报内容,但瞧陛下这神色,再联系金九是从林大人处来,心里早已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脸上堆起笑容,连忙应道:“是,老奴这就去办,陛下放心,定然给您找一身最精神、最合宜的!”

李德福心里暗忖,林大人可真是位妙人,连陛下穿什么都要操心,偏偏陛下还就吃这一套。

这怕是惦记着晚上要出门,想着要跟陛下穿得般配些呢!

李德福在心里给林砚竖起大拇指。

哎哟,这小心思,可真真是……

李德福脚底生风地去给萧彻选衣服,不多时,便捧着一身崭新的朱色金绣常服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配套玉带、发冠的小太监。

“陛下,您看这身可好?苏杭新进的云锦,绣工是内廷最好的绣娘所出,颜色正,金线亮,既喜庆又不失威仪。”李德福抖开衣袍,那衣料在光线下流转着华润的光泽,上面的金线低调而精致。

萧彻目光扫过,满意地点点头:“嗯,就这身吧。”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上这身,与穿着“赤色金纹袍”的林砚站在一起的模样……

嗯,应当会相配。

这个念头让萧彻心情愈发好了起来,连带着觉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都顺眼了几分。

他抬手示意李德福近前伺候更衣,竟像是有些迫不及待想要试试这身新衣了。

而此时的林府中,林砚对宫中因他一份密报而引起的动静一无所知。

他正对着那身大红锦袍,开始思考晚上是戴那顶镶玉的小冠,还是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更好些。

约会嘛,总是让人既期待又忍不住在细节上反复纠结。

尤其是和萧彻的第一次约会。

林砚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问题不大,只是和对象一起逛个街而已。

……才怪!这是他第一次约会!第一次!

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林砚只觉得时间过得从未如此缓慢,又如此飞快。

心,早已飞向了即将到来的夜晚。

日头西沉,林府门檐下新换的鲤鱼灯早早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圈温暖光晕。

林砚一身簇新的赤色金纹锦袍,衬得面如冠玉,他在厅中踱了两步,又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时不时朝门外望一眼。

心跳得有些快。

紧脏。

终于,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并非宫中仪仗的喧哗,而是寻常马车的动静。

林砚精神一振,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需整理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从容模样,缓步迎了出去。

门外停着的是一辆看似普通的青幔马车,比之上次萧彻送他回府的那辆,要简朴不少,若非车辕上坐着的身影是熟悉的李德福,几乎与城中富户所用的无异。

李德福见到他,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利落地跳下车辕,躬身低语:“林大人,请。”

说着,为他掀开了车帘。

车内空间果然如林砚所料,比皇帝规制的小了许多,陈设也简单,只铺了厚实的软垫,角落固定着一盏小灯,散发着柔和光线。

萧彻正坐在其中,闻声抬眼望来。

他穿了一身朱色常服,那相近的色调、同样精致的衣料,在昏黄灯下呈现出一种不言而喻的默契与和谐。

四目相对,萧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在林砚身上扫过,像是打量,又像是欣赏,并未言语,却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砚被他看得耳根微热,心底那点关于“搭配”的小心思被对方精准接住并回应,有种隐秘的欢喜炸开。

他弯身钻进马车,李德福极有眼色地放下车帘,将内外隔开。

马车轻轻一晃,开始缓缓行驶。

空间顿时变得逼仄起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体温和那熟悉的沉水香气。

林砚原本那点强装的从容立刻现了原形。

他挨着萧彻坐下,中间甚至还隔着一丝缝隙,手臂规规矩矩地放在自己膝上,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身旁的人。

【啊啊啊好近!这马车也太小了吧!】

【陛下穿红色也太好看了。】

【我该说点什么?今晚月色真美?萧彻也get不到意思啊。】

萧彻听着耳边那熟悉的心声轰炸,看着林砚这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并未主动开口,只是好整以暇地靠着车壁,仿佛在耐心等待什么。

车轮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轻响,车厢内一时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林砚觉得这安静简直令人窒息。

他偷偷瞟了一眼萧彻,对方神色平静,似乎并无不适。

果然是当皇帝的人,就是沉得住气。

然而他着实不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人。

林砚脑子一抽,忽然生出点破罐破摔的勇气。

车里又没别人!李德福在外面赶车呢!

林砚心一横,屁股往萧彻那边挪了挪。

原本那丝缝隙瞬间消失,两人的衣袍紧紧贴在了一起。

萧彻似乎顿了一下,侧头看他,眉梢微挑,带着询问。

林砚被他看得脸上发烫,但动作却没停,伸出手,试探性地挽住了萧彻的手臂。

触手是柔软微凉的衣料和其下坚实的手臂线条。

萧彻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目光更深了些。

林砚胆子更大了些,干脆将半个身子都靠了过去,脑袋歪着,几乎要枕到萧彻肩上,嘴里还小声嘟囔,像是解释,又像是给自己壮胆:“这马车……有点晃,靠着稳当点。”

说完,他自己先脸红了。

这借口找得可真烂。

萧彻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靠在自己肩侧,手臂被紧紧挽住,温热透过衣料传来。

他听着耳边那明显口是心非的心声,眼底的笑意怎么都按不住。

萧彻从善如流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林砚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臂也自然地抬起,轻轻覆在了林砚挽着他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干燥,将林砚微凉的手指包裹住。

“嗯,是有些晃。”萧彻的声音低沉,没有拆穿林砚,只顺着他的话应道,“靠着吧。”

得到首肯,林砚心里那点小别扭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只找到热源的猫,惬意地蹭了蹭,彻底将重量交付过去。

【嘿嘿,真好。】

【男朋友的手挺好摸。】

【陛下身上真好闻。】

萧彻感受着肩头的重量和手心里微凉的指尖,听着那毫不掩饰的欢喜心声,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和这马车空间的狭小,都变成了恰到好处的温馨。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林砚的手背,感受那细腻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

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却不再是之前的尴尬沉默,而是流淌着一种亲昵而安宁的气息。

窗外的街景、人声渐渐变得喧嚣,显然是到了热闹的坊市。

小灯的暖光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车壁上,随着马车轻晃,模糊地交织在一起。

林砚甚至有些希望这路再长一点。

萧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贴着他的耳廓:“这身衣服,很衬你。”

林砚耳根一麻,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抬头,正好撞进萧彻垂下的目光里。

那双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以及毫不掩饰的欣赏。

林砚脸颊腾地一下烧起来,心里的小人又开始疯狂蹦迪。

【他夸我了!他夸我了!】

【啊啊啊这谁顶得住!】

【冷静!林砚!矜持!你要矜持!】

他嘴上却故作镇定,甚至带了点小得意:“陛下这身也很是英武不凡,臣……勉勉强强能配得上吧。”

萧彻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传来。

他并未反驳,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人揽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林砚的发顶。

“嗯,很配。”

简单的三个字,被他说得低沉而缱绻。

林砚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肩窝,嘴角却控制不住地高高扬起。

得,矜持是什么?不要了。

马车外,人间烟火气正浓;马车内,春意悄然萌动。

李德福坐在车辕上,听着身后车厢里隐约传来的低笑声,脸上露出了深藏功与名的微笑,轻轻挥了下鞭子。

马车平稳地,驶向灯火处——

作者有话说:心美哥又美了[坏笑]

第68章 第 68 章 “燕侣莺俦,相伴相随。……

各色灯笼次第亮起, 暖黄的光晕连成一片,流淌在青石板路上,将冬夜的寒冽驱散了不少。

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孩童追逐嬉闹的脆响, 混杂着各种食物诱人的香气, 织成了一张喧腾而鲜活的网,将人兜头罩进这浓得化不开的市井烟火气里。

林砚深吸一口气, 太香了,这就是人世间的味道。

他下意识想拽萧彻的袖子, 手伸到一半又猛地顿住,讪讪收回。

不行,现在他是“林公子”,旁边这位是“萧公子”,俩大男人拉拉扯扯, 成何体统?虽然他们确实有点那什么,但表面功夫得做足不是?

林砚偷偷瞟了一眼身侧的萧彻。

皇帝陛下戴着那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质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唇,通身的贵气被掩去大半,混在熙攘人流里,竟也不算太扎眼。

只是那挺直的脊背和下意识睥睨周遭的眼神, 依旧透着一股与这闹市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林砚心里那点恶趣味咕嘟咕嘟冒泡。

【嘿嘿, 带皇帝体验平民生活,这项目我能吹一辈子!】

【陛下您可站稳了, 别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撞了龙体。】

萧彻目光扫过一旁卖力吆喝的糖水摊子,语气听不出波澜:“去何处?”

“吃饭!”林砚答得干脆,眼睛已经开始滴溜溜四处搜寻目标,“这个点儿,当然要先填饱肚子, 萧公子,今日咱们不吃酒楼,就尝尝这街边巷尾的味道,如何?”

萧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林砚顿时来了精神,领着萧彻在摩肩接踵的人流里穿梭。

他没往那些看起来还算齐整的食肆走,反而一头扎进了最拥挤,气味最混杂的一片区域。

卖胶牙饧的摊子前围着一群小娃娃,个个仰着脑袋,眼巴巴看着摊主用铁铲搅动锅里浓稠的糖浆,空气里都拉着甜丝的线。

林砚脚步没停。

【这糖粘牙,万一陛下吃着吃着把牙粘下来了,史官是不是得记一笔“帝与林学士夜游,误食饧,齿落”?那我可真成千古罪人了。】

萧彻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具下的嘴角似乎抽了抽。

掠过几个香气扑鼻的汤饼摊子,林砚最终在一个围着不少人的胡饼摊前停下。

炉火正旺,面饼贴在内壁,烤得焦黄酥脆,表面撒着一层厚厚的芝麻,散发出纯粹而霸道的焦香。

“老板,来一个胡饼!”林砚摸出铜钱。

“好嘞!”摊主手脚麻利地用铁钳夹出一个烤得恰到好处的饼,用油纸包了递过来。

林砚接过,烫得他左手倒右手,呼呼吹着气,然后极其自然地将饼掰成两半,大的那份递给萧彻:“萧公子,尝尝?这家胡饼味儿正,酥脆掉渣。”

萧彻看着递到面前还冒着热气的半张饼,眼底亮起一点惊讶。

李德福在后面看得眼皮直跳,恨不能立刻冲上去试毒。

萧彻伸出了手,接过那半张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街边食物。

林砚已经低头啃上了自己那半块,腮帮子一鼓一鼓,含糊不清地赞叹:“唔,好吃。”

萧彻学着他的样子,低头,隔着面具,小心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面香混合着芝麻香瞬间充盈口腔。

确实不错。

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

林砚一边嚼着饼,一边留意着萧彻的反应,见他吃了,心里暗笑。

【看来陛下也不是喝露水长大的嘛。】

【下一步,争取带陛下蹲路边吃臭豆腐!】

萧彻咀嚼的动作微妙地停滞了一瞬。

臭豆腐?是何物?听着不像什么正经吃食。

吃完饼,林砚意犹未尽,又拉着萧彻挤到一个烤串摊子前。

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爆起一小簇火焰,孜然和辣子面的辛香强势地攻城略地。

“老板,十串羊肉,多放辣!”林砚熟门熟路。

很快,一把烤得焦香油亮的肉串递到手里。

林砚先递给萧彻几串:“这个趁热吃才香!”

萧彻看着那竹签尖上颤巍巍、还沾着辣椒末的肉块,有点怀疑自己能不能吃这么辣。

林砚已经撸起袖子开干了,一口咬下,被烫得嘶嘶吸气,却一脸满足。

萧彻沉默地看着他吃得嘴角冒油,再看看自己手里那几串颇具冲击力的食物,仿佛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心理建设。

最终,他还是尝试着咬了一口。

羊肉烤得外焦里嫩,浓郁的香料气息掩盖了可能的膻味,辣意后知后觉地涌上,刺激着味蕾。

嘶……很辣。

但是很好吃。

林砚看着他吃完一串,心里的小人已经在鼓掌了。

【进步神速!值得表扬!】

【下次可以挑战烤腰子了!】

萧彻:“……”

路过一个卖酒水的小摊,果酒的甜香勾得林砚心痒痒。

“老板,这葡萄酒怎么卖?”;林砚凑过去。

“林公子。”萧彻的声音适时响起,提醒道,“你酒量浅。”

林砚想起自己那杯倒的黑历史,瞬间蔫了。

【唉,形象尽毁。】

【我是个酒精废物。】

“就尝一口,就一小口。”林砚试图挣扎,伸出两根手指比划着,眼巴巴地看着萧彻。

那眼神,在灯火下亮得有些犯规。

萧彻与他对视片刻,败下阵来,对摊主道:“一杯。”

摊主斟满一杯深红色的葡萄酒。

林砚接过来,像完成仪式般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酸甜的滋味在舌尖荡开,带着淡淡的酒意。

然后,他极其自然地将剩下的酒杯递向萧彻,眼睛弯弯:“味道不错,萧公子也尝尝?”

这动作做得行云流水,全然没有君臣之别。

萧彻看着那杯沿上可能还沾着对方唇迹的酒杯,眸光深了一瞬。

他并未直接接过,而是就着林砚的手,微微低头,就着那个位置,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

动作优雅,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亲昵和占有欲。

林砚举着空杯子,愣在原地,耳朵尖悄悄红了。

【间接接吻?】

【陛下您这操作有点骚啊。】

【不过……嘿嘿。】

萧彻直起身,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语气平淡:“尚可。”

李德福在后面默默望天,假装自己是个瞎子。

一路走,一路吃。

林砚看到什么新奇的都想试试,买一堆,自己吃两口,剩下的自然都进了萧彻的肚子。

看着平日里高高在上、膳食都要银针试毒的皇帝,此刻跟自己并肩站在闹市里,手里拿着串烤蘑菇,还吃得挺认真,林砚心里有种荒谬又得意的成就感。

他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萧彻闻声侧头看他,面具下的眼神带着询问。

“没什么,”林砚摆摆手,眼睛笑得像月牙,“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萧彻目光在他笑脸上停留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这时,萧彻在一个卖春幡胜的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不同于别处卖的年画、剪纸,这个摊子上的春幡胜都是用各色绸缎、彩纸、羽毛精心扎制而成,形态各异,栩栩如生,在灯火下流光溢彩。

摊主是个手巧的老婆婆,见有客人驻足,笑眯眯地招呼:“公子看看?买一对戴上,讨个新春吉利!”

萧彻的目光在那些精致的胜物上掠过,最后停留在一对燕子形状的胜子上。

那燕子用玄色绸缎为底,用银线勾勒出羽毛纹理,眼睛处缀着两颗小小的黑曜石,尾巴剪得极俏皮,活灵活现。

他拿起那只燕子胜,转身,极其自然地抬手,就要将它别在林砚的发髻上。

林砚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躲:“哎?我不用这个……”

“别动。”萧彻手疾眼快,给林砚别在了头上。

林砚僵住,感觉那微凉的手指轻轻拂过自己的鬓发,将那枚燕子胜仔细地别在了发髻一侧。

动作轻柔,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味。

“好了。”萧彻端详了一下,语气里透出几分满意,“很衬你。”

林砚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上多出来的东西,脸颊有些发烫。

【不过为什么是燕子?夸我活泼可爱?】

“燕侣莺俦,相伴相随。”萧彻听到了他的心声,淡淡解释了一句。

林砚的脸“轰”一下更红了。

这、这算是情话吗?

从萧彻嘴里说出来,杀伤力有点大啊!

林砚眼神飘忽,不敢看萧彻,目光扫过摊子,忽然看到一枚用粉色绸缎和绢纱做成的花朵形状胜子,做得十分娇俏可爱。

恶向胆边生。

林砚拿起那朵花胜,鼓起勇气,对萧彻道:“低头。”

萧彻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但还是依言微微俯身,低下头来。

林砚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花朵胜子,别在了萧彻束发的玉冠旁。

墨发玉冠,旁斜逸出一朵粉嫩的花朵,这组合着实有些……诡异又好笑。

尤其是配着萧彻那通身的冷峻气质和脸上的银质面具,反差感拉满。

林砚憋着笑,端详了一下自己的“杰作”,一本正经地点头:“嗯,好看,人比花娇。”

萧彻直起身,抬手似乎想摸摸那朵花,最终又放下手,只看着林砚那副努力憋笑的狡黠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纵容和无奈。

“顽皮。”

两人互相顶着风格迥异的春幡胜,站在人来人往的闹市里,看着对方。

无需言明的亲昵氛围悄然弥漫开来,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离开来。

李德福在不远处瞧着,只觉得那朵颤巍巍的粉色小花在陛下发间晃啊晃,晃得他老人家眼睛疼,赶紧又低下头去。

没眼看,真是没眼看。

林砚看着萧彻顶着那朵小花,还是一脸严肃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萧彻看着他笑,面具下的唇角,也缓缓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今夜,甚好——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第69章 第 69 章 “昭临,萧昭临。”……

林砚拉着萧彻的衣袖, 在一家瞧着颇为热闹的茶楼前停下脚步。

仰头一看,匾额上写着“清音阁”三个字,里头传出阵阵笑语和隐约的棋子落盘声。

“萧公子, 走了这许久, 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不如进去歇歇脚?”林砚眨眨眼, 问着征求萧彻意见的话,却已经拉着萧彻往里走, “听说这家除了茶水点心,还有些玩意儿能解闷。”

萧彻自然无有不应,颔首道:“依你。”

两人相携进入茶楼堂内温暖如春,茶香混着点心甜香扑面而来。

伙计眼尖,见二人气度不凡, 忙引着上了二楼雅座。

这里比楼下清静些,用屏风略略隔开,邻座有几桌客人正在下棋或玩着双陆,低声谈笑。

点了壶上好的云雾茶并几样精细茶点,林砚的目光便溜向了墙角处摆放的双陆棋盘和投箸,眼睛一亮:“萧公子, 枯坐饮茶也无趣, 不如手谈一局?”

萧彻自是无可无不可。

棋盘很快摆上。林砚执白,萧彻执黑。

几轮投箸行棋下来, 林砚发现萧彻棋风稳健,步步为营,颇有章法,一看便是自幼受过严格教导的。

而他嘛……现代社会网上冲浪,各种棋牌游戏瞎玩过不少, 路子野得很。

又一轮林砚掷出个好点数,眼看就要将萧彻一枚棋子逼回起点,他忽然起了促狭之心。

指尖拈着那枚白玉棋子,却不落下,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萧彻:“萧公子,光是行棋似乎缺了点彩头,不如我们添点小赌注?”

萧彻抬眸,面具下的眼神看不出情绪:“哦?林公子想赌什么?”

林砚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儿耍无赖的狡黠:“我若赢了,便让我亲你一下,你若赢了,便让你亲我一下,如何?”

“噗——”旁边竖着耳朵假装把玩小花瓶实则暗中观察的李德福,差点把手里的瓶儿给摔了,赶紧死死捂住嘴,憋得脸红脖子粗,内心疯狂呐喊:林大人!我的林大人诶!您可真敢说啊!这、这这这……这是能当着陛下的面说的吗?!

萧彻执棋的手指明显顿在了半空。

隔着面具,林砚都能感觉到那视线骤然变得深沉,雅座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听得见楼下隐约的喧哗和棋子落盘的轻响。

林砚心里也在打鼓,玩脱了?萧彻该不会觉得我轻浮吧?

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林砚只能硬着头皮,维持着脸上那点强装镇定的笑意,与萧彻对视。

半晌,就在林砚以为萧彻要拒绝时,却见那停顿的手指缓缓落下,将棋子移到了安全的位置。

然后,萧彻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比平日更低沉沙哑几分,带着难以言喻的意味:“依你。”

林砚:“!!!”

眼睛瞬间瞪圆了,林砚差点以为自己幻听。

【答应了?居然答应了?!】

【陛下这么纯情的吗?这种明显占便宜的赌注都接?】

【等等!他该不会是真想亲我吧?!】

林砚心里嗷嗷叫,脸上却努力绷着,干咳一声:“萧公子爽快!那、那继续?”

接下来的对局,气氛就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林砚本是抱着玩笑的心态,想着逗逗这位看似深沉莫测的皇帝陛下,谁知对方竟真的接了招。

这下他反倒有点骑虎难下,胜负心莫名其妙地被勾了起来——赢了吧,真亲?虽然好像也不亏……输了吧,被亲?好像……更不亏?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重点是林砚怎么能输!

于是林公子开始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各种现代网上打游戏练出来的骚操作层出不穷,虚晃一枪、暗度陈仓、甚至算起了概率,恨不得把当年玩大富翁的劲儿都使出来。

萧彻的棋风依旧稳健,但明显能感觉到,他落子的速度慢了些,时不时会抬眼看向对面那个绞尽脑汁、眉头微蹙、嘴里还嘀咕着“这破骰子点数能不能大一点”的林砚,面具下的唇角压根藏不住。

最终,还是林砚棋高一着,或者说骚操作更胜一筹,凭借一个险之又险的点数,将最后一枚棋子移回了终点。

“赢了!”林砚下意识地一拍桌子,差点把茶杯震翻,脸上扬起得意的笑容,看向萧彻,“萧公子,承让承让呀!”

话一出口,他才猛地想起那个赌注,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啊这……赢了,然后呢?】

【真亲啊?在这里?大庭广众?】

【李德福还在旁边看着呢!】

林砚的脸后知后觉地开始升温,眼神飘忽,不敢去看萧彻,端起茶杯猛灌一口,试图掩饰尴尬:“咳咳,那个,赌注什么的,玩笑之言,玩笑之言,萧公子不必当真……”

萧彻却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棋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目光好整以暇地落在林砚那泛红的耳根上:“林公子这是要赖账?”

“……”林砚被噎了一下,差点呛着。

他瞟了一眼萧彻,只见对方虽然戴着面具,但那姿态分明就是“朕愿赌服输,你看着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砚把心一横,飞快地扫视四周。

很好,屏风挡得还算严实,李德福不知何时已经非常识趣地背转过身,面朝墙壁,跟面壁思过似的。

林砚像是要赴刑场般,雄赳赳气昂昂,猛地凑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萧彻没有面具遮挡的侧脸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一触即分。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做完这一切,林砚像被烫到一样弹回自己的座位,心脏砰砰狂跳,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抓起茶杯又是一通猛灌,根本不敢看萧彻的反应。

萧彻似乎愣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一下触碰轻得像羽毛拂过,那一瞬间林砚靠近带来的微热呼吸,和那副羞窘欲绝、强作镇定的模样,清晰地落在他眼中。

悸动和暖意,如同投入热水的蜜糖,丝丝缕缕地化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彻抬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刚才被亲到的面具位置,随即放下,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几分:“嗯,赌注两清。”

林砚听到这话,才偷偷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感觉还不够,他赶紧甩甩头,把这危险的念头甩出去。

你要矜持!

为了缓解这诡异又暧昧的气氛,林砚目光四处乱瞟,忽然看到雅座另一头靠窗的地方,竟还设着一个小巧的箭垛,旁边挂着几张装饰用的软弓,显然是给客人玩乐用的。

“萧公子,你看那边还能射箭呢!”林砚立刻像是找到了救星,“不如我们去玩玩?”

萧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自是点头。

两人走到箭垛前。

林砚拿起一张弓,入手颇轻,是给寻常客人玩乐的软弓,箭镞也是圆头的,伤不了人,他装模作样地拉了两下,然后开始他的表演。

“哎呀,这弓怎么使来着?”林砚歪歪扭扭地摆了个极其不标准的姿势,扭头看向萧彻,眼神那叫一个真诚无辜,“萧公子一看便是此道高手,不如教教我?”

萧彻看着他这副明显“求教”实则“求撩”的模样,眸光深了深,从善如流地走上前:“好。”

他站到林砚身后,几乎是贴着林砚的脊背,右手绕过林砚的身侧,覆上了他握着弓的手,左手则轻轻搭在了他拉弦的左臂手肘处,帮他调整姿势。

“手要稳,肘抬平,目光望准星……”萧彻的声音低沉,响在林砚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林砚整个人瞬间僵住,大脑“嗡”地一声。

好近!

萧彻的胸膛几乎紧贴着他的后背,隔着厚实的衣料,都能感觉到那温热坚实的触感。

握着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指尖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摩挲着他的手背和手指,带来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那低沉的嗓音像带着小钩子,直往他耳朵里钻,钻得他心慌意乱,脸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再次轰然上涌,比刚才更甚。

【要命要命要命!腿软了啊!】

【这教学也太贴身了吧!】

【陛下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这是把自己给坑了?!】

林砚心跳如擂鼓,手指都有些发软,根本集中不了精神去听萧彻在讲什么射箭要领,全部的感官都用来感受身后那个存在感极强的怀抱和耳边灼热的呼吸了。

萧彻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走神,依旧认真地“教学”,手臂微微用力,带着林砚的手将弓拉满,身体贴得更紧,几乎是严丝合缝,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还有那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和颈侧皮肤。

强烈的满足感和某种恶劣的愉悦感涌上心头,萧彻故意将声音放得更缓更低,几乎贴着林砚的耳廓:“看准目标,呼吸放平,然后松手。”

随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握着林砚的手倏然松开。

“嗖——”

那支箭软绵绵地飞出去,有气无力地擦过箭垛边缘,掉在了地上。

林砚:“……”丢人丢大发了。

萧彻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非但没有松开林砚,反而就着这个从背后环抱的姿势,下巴几乎要搁在林砚的肩窝,慢条斯理地问:“看来林公子确实手生得很,可要再试一次?”

那语气里的调侃和某种深意,让林砚脚趾头都蜷缩了起来。

“不、不用了!”林砚像只受惊的猫,猛地从萧彻怀里挣脱出来,连退两步,眼神飘忽,语无伦次,“我突然觉得有点热,对,太热了!歇、歇会儿就好!”

林砚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试图浇灭脸上的火气和心里的躁动。

萧彻看着他这副慌不择路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总算没再逼近,只负手而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在茶楼又磨蹭了一会儿,喝了点茶,吃了些点心,林砚脸上的热度才勉强降下去。

看看窗外华灯初上,林砚便提议离开。

出了茶楼,晚风一吹,林砚才觉得脸上的热气彻底散了。

偷偷瞄了一眼身侧的萧彻,对方依旧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仿佛刚才在茶楼里那个贴身教学,语带调侃的人不是他。

当皇帝的果真稳得住,比不了比不了。

萧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侧头问他:“可还走得动?”

林砚这才觉出腿脚确实有些酸软,老实点头:“有点累。”

“前面河边有租船的,可要泛舟夜游?”萧彻提议道,语气自然。

林砚眼睛一亮:“这个好!”

临上船前,林砚眼尖地看到河边有个小摊在卖手持的烟花棒,细长的一根,点燃后能滋滋地喷出金色或银色的火花,煞是好看,他立刻跑过去买了一把,宝贝似的揣在怀里。

租的是一艘不大的乌篷船,船夫在船尾安静地摇橹,船篷里铺着软垫,中间还固定着一盏防风的小油灯,光线昏黄柔和。

小船缓缓离岸,滑入被两岸灯火映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

水声潺潺,桨声欸乃,远离了岸上的喧嚣,顿时有种闹中取静的悠然。

林砚掏出那把小烟花,献宝似的递给萧彻几根:“萧公子,玩过这个吗?”

萧彻接过那细长的纸卷,看了看,摇头:“家中规矩严,幼时或许见过,未曾亲手玩过。”

他自幼被当作储君培养,一言一行皆有法度,这种孩童嬉戏的玩意儿,离他很远。

林砚顿时来了精神,一种“教皇帝玩小孩玩意儿”的成就感油然而生,拿出火折子,先给自己手里的那根点燃。

“嗤”的一声,金色的火花瞬间喷涌出来,像一束小小闪耀的星泉,在他手中欢快地跳跃闪烁,映亮了他带笑的脸庞和明亮的眼眸。

“你看,就这样,拿着就好,很安全的,火花烫不着手。”林砚示范着,将烟花棒递到萧彻眼前晃了晃,“你试试?”

萧彻看着那近在咫尺跳跃闪烁的金色光芒,又看看林砚那兴致勃勃的模样,学着他的样子,将手中的烟花棒凑近林砚手中的火源。

引信点燃,银色的火花随即喷出,与他手中的金色焰火交相辉映。

两人并肩坐在船头,手里各执着一根燃烧的烟花棒,小小的火焰在夜色中安静地绽放,明明灭灭,照亮方寸之地,也映照着彼此近在咫尺的侧脸。

河水温柔地拍打着船帮,远处有模糊的歌声随风飘来。

萧彻低头看着手中那根不断绽放银芒又逐渐缩短的烟花棒,感受着那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一种极其陌生却又熨帖的平和感缓缓包裹住他。

仿佛那些沉重的政务、冰冷的权谋、孤高的皇座,都被这河上清风与手中这点小小的光芒暂时驱散了。

林砚看着萧彻专注的侧脸,忽然轻声开口:“萧公子,我忽然想起,还不知你的表字?”之前一直称呼陛下,竟从未问过这个。

萧彻抬眸,手中的烟花恰好燃到尽头,最后几点银星迸溅,熄灭。

他沉默片刻,才道:“昭临,萧昭临。”

“昭临。”林砚低声重复了一遍,立刻想起了出处,“明明上天,昭临下土,是《诗经》里的句子?这字取得真好,也真重。”一听便知承载了何等厚重的期望与严苛的要求。

天之昭昭,明察秋毫,俯视万民,这简直是为君者的写照。

萧彻似乎轻笑了一下,极淡,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意味:“少时太傅所取。”

林砚心里忽然有点软软的酸涩,他想象着一个年幼的萧彻,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要求言行举止皆要符合“昭临”二字时的模样。

他往萧彻身边靠了靠,声音也放柔了些:“我的字是含章,蕴藉内含,章显于外,我爹给取的,希望我内有锦绣,外露华章。”

林砚忽然侧过头,看着萧彻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眸,唇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温柔的弧度:“你看,昭临天下,含章匿美,咱们俩这字,是不是还挺配?”

这话说得胆大妄为,却又带着一种直白而真挚的亲近。

萧彻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又软又胀。

河面的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只有水波轻轻荡漾的声音。

他看着林砚亮晶晶带着笑和某种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属于他的倒影。

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他。

萧彻伸出手,不是握住,而是直接穿过林砚的手臂,以一种不容拒绝又极尽温柔的力道,将人轻轻揽入了自己怀中。

林砚猝不及防,低呼一声,整个人撞进一个温暖宽阔的胸膛,鼻尖瞬间充斥满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水香气。手里的烟花棒差点掉下去,他下意识地攥紧。

“哎……”

“别动。”萧彻的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手臂环住他的腰身,将人稳稳地圈在怀里,声音低沉得近乎喟叹,落在林砚的耳畔,“……是很配。”

河风拂过,带来远处模糊的喧嚣,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小船在船夫有节奏的摇橹声中轻轻摇晃,如同一个温柔的摇篮,篷内那盏小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船篷上,模糊地融在一起.

林砚起初还有些僵硬,但很快便在这样温暖的怀抱和轻柔的摇晃中放松下来,他甚至悄悄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脸颊贴着萧彻的衣襟,能感觉到衣料下沉稳的心跳。

他没有再说话,萧彻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在飘荡于河水中央的一叶扁舟上,听着水声,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手中的烟花早已熄灭,但某种更明亮更温暖的东西,似乎在两人紧贴的胸膛之间,悄然滋生,无声蔓延。

也不知过了多久,船轻轻靠岸,船夫低声道:“二位公子,到了。”

萧彻这才缓缓松开手臂。

林砚从他怀里抬起头,脸颊还有些微热,眼神赧然,又有点意犹未尽。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船,站在岸上,回望那艘渐渐驶离的小舟和倒映着万家灯火的河面,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走吧。”萧彻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却比之前更加温和,“送你回去。”

“嗯。”林砚点点头,乖乖跟上。

回程的马车里,两人依旧并肩坐着,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偶尔目光相触,都会迅速分开,却又忍不住再次交汇,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相似的弧度。

马车在林府侧门停下。

林砚跳下车,转身对车内的萧彻挥挥手:“萧公子,那我回去了?”

“嗯。”萧彻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早些歇息。”

看着林砚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萧彻才缓缓放下车帘,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怀抱里的温度和重量。

“回宫。”他吩咐道,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愉悦和满足。

李德福赶紧应声,驱动马车。

车厢内,萧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河面上,林砚靠在他怀里,仰着头说“咱们俩这字,是不是还挺配”时的模样。

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那里,跳得依旧有些快。

良久,他极低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含章。

昭临。

甚配——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有4000营养液加更,记得往后翻[比心]

第70章 第 70 章 飞快地在萧彻的嘴唇上亲……

过年好, 过年妙,过年让人想睡觉。

从初二开始,林砚就被迫开启了“拜年酷刑”模式。

先是跟着老爹林承稷, 穿着裹得像粽子的官袍, 一家家地去给上官、座师拜年。

工部衙门那几位老大人家门槛都快被踏平了,说的全是车轱辘话, 什么“新年新气象”、“为陛下分忧”,脸笑得发僵, 吉祥话说到词穷,还得时刻提防着别被哪位热情过头的长辈塞个红封——那玩意儿收了烫手,还得找机会让娘亲变着法儿还回去,心累。

接着是娘亲文韫那边的夫人社交圈。

林砚被拖着去了几家与文家交好,或者试图与如今“圣眷正浓”的林家攀交情的府邸。

那些夫人们看他的眼神, 活像饿狼见了肉骨头,吓得他恨不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隐身。

幸好娘亲战斗力惊人,四两拨千斤地把所有明示暗示都挡了回去,只留下他在一旁充当微笑木头人。

就连想窝在家里躲清闲都不成,自家门槛也快被拜年的同僚、故旧踏破,林砚得端出林家主人的架势, 陪着说话喝茶, 应对那些或真诚或试探的问候。

几天下来,感觉身体被掏空。

他应该不会因此肾虚吧?

不想应付里里外外的宾客, 想见萧彻,想跟萧彻约会。

怨念在林砚心里堆积发酵,终于在一个午后,化成了实际行动。

铺开那特制的暗纹纸笺,提笔开始写他的“暗卫密报”, 前面规规矩矩汇报了近日拜年所见所闻,各家动向,一切正常,写到末尾,那笔尖就忍不住带上了个人情绪,开始疯狂吐槽,跟自己男朋友吐槽也是情理之中嘛。

【……另,臣近日深感年节应酬之疲累,甚于部务,每日笑脸迎人,言不由衷,足力奔波,身心俱疲,遥想上元之约,竟如沙漠旅人渴盼甘泉,唯望早日得脱此苦海,与与民间同乐,感受真实烟火气,陛下居深宫,或不知臣等奔波之苦,然臣之怨念,已然浓可凝实,夜半绕梁三日而不绝矣。】

写完后,林砚吹干墨迹,熟练地塞进老地方,心里舒坦了点。

很好,既完成了工作汇报,又委婉地表达了一下对不能立刻约会的“小抱怨”。

不过林砚只是想吐槽,总不能让自己男朋友勒令上门拜年的人不许上门。

隔天,金九亲自送来回信,交到林砚手上的。

【上元灯如昼,必不负卿约,稍安勿躁。】

没有盖印,没有署名,简单至极。

林砚捏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哎呀,这就是谈恋爱吗?美滋滋。

林砚心生一计,每天通过金九跟萧彻“线上聊天”,虽然没有见面,但是恋爱的氛围十足。

心情刚晴朗没两天,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冰水浇头,把林砚那点小期待泼灭了。

老家来信了。

信是派了人日夜兼程送来的,送到林承稷手上,林承稷看完,脸色瞬间凝重。

他立刻把全家人都叫到了跟前。

“刚接到老家送来的信,”林承稷的声音有些发沉,“祖母她老人家年岁大了,今年入冬后身子就一直不大好,眼下眼看着……怕是熬不过这个春天了,那边让我们一家,尽快回去见最后一面。”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文韫的眼圈立刻就红了,虽然嫁过来后与那位高寿的祖母见面次数不多,但老人家的慈和她是记得的。

林墨也低下头,小手绞着帕子。

林砚虽然对这位曾祖母感情不算深厚,但血脉亲情和“奔丧”二字的沉重感,还是瞬间压了下来。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立刻动身回老家。

“爹,消息确凿吗?”林砚问。

“嗯。”林承稷叹了口气,“以老人家的年纪和如今的天气……怕是难了,我们得尽快动身,我已打算今日就上折子,为你我告假,从正月十六开始算,请假二十天,快马加鞭,应该能赶上来回。”

那上元节呢?

萧彻怎么办?

林砚此时有些头大,感觉老天爷在戏弄他。

事情既定,林家立刻忙碌起来,收拾行装,安排车辆,通知各家年节拜访取消。

林砚心里堵得慌,却也只能压下所有情绪,帮着父母打理事务。

告假的折子很快批了下来,萧彻甚至额外多给了几天假,显然是知晓了内情。

出发的前一日,林砚想了想,还是决定亲自进宫一趟,于公于私,他都得去跟萧彻说一声。

而且,他是真的舍不得萧彻。

进宫很顺利,萧彻似乎早知道他会来,直接在清漪阁见的他。

阁内暖融如春,萧彻屏退了左右,只留李德福在远处伺候。

林砚行过礼,看着萧彻,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心里那点失落冒了头,闷闷地道:“陛下,臣明日便要随家人回老家了。”

“朕知道。”萧彻的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路上小心。”

“嗯。”林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尖,“就是……就是原来说好的上元节,臣去不了了。”

说这话时,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歉疚。

萧彻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片刻,道:“无妨,正事要紧,见老人家最后一面,是为人子孙的本分,约定……以后再说。”

这话说得通情达理,甚至体贴。

林砚闷闷地“嗯”了一声,还是不开心。

萧彻看着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忽然又道:“此行路途遥远,朕不放心,让金九明面上跟着你回去,不必再隐匿,以后,他就跟着你,护你周全,若有什么需要,他也能就近联系金影卫的暗桩。”

林砚一愣,抬起头:“让金九跟我回去?”他只是回个老家,带个皇帝的暗卫,不合适吧?

“稳妥起见。”萧彻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没等林砚消化完这个安排,萧彻又对李德福抬了抬手。李德福立刻捧过来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盒。

萧彻打开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块玄铁令牌,上面刻着狰狞的龙纹和一個“御”字,旁边还有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这是?”林砚眼睛瞪大了。

“令牌可调沿途府县驻军,见令如朕亲临。”萧彻将令牌拿出来,塞到林砚手里,那冰冷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让林砚手一抖,“这道空白圣旨,盖了朕的印玺,若遇万分紧急无法通传之事,你可自行填写内容,便宜行事。”

林砚捧着那令牌和圣旨,只觉得两手发烫,脑子嗡嗡作响。

代表皇帝本人的令牌,盖了印的空白圣旨,这份量太重。

林砚推辞:“我就是回一趟老家,应该不至于用得上,陛下不然还是收回去吧?”

“拿着。”萧彻按住他的手,“有备无患,朕不希望你有任何闪失。”

林砚看着萧彻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担忧和一种他看不太懂的沉重。

他忽然福至心灵,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眨眨眼,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半开玩笑半试探地问:“陛下,你给我这么多保命的东西,该不会其实是您自己想跟我一起去吧?”

这话问得大胆又僭越。

萧彻闻言,身体僵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林砚,那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无奈,甚至有一丝被说中心思般的波动。

这沉默,简直就等于默认了!

林砚这回是真的惊了,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

我去!不是吧?真猜中了?

萧彻居然真的想跟他一起回老家?他居然把皇帝迷得五迷三道到这种地步了?

林砚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魅力原来有这这这这这么大。

巨大的震惊冲击着林砚的大脑。

他看着萧彻,此刻的皇帝陛下褪去了平日的威严深沉,因为那片刻的沉默和眼底泄露的情绪,竟显得有点可怜。

像一只被迫留在家里看门的大型犬。

林砚的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萧彻。

萧彻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如此,身体瞬间紧绷。

林砚却不管不顾,抱了一下后,微微踮起脚尖,飞快地在萧彻的嘴唇上亲了一下。

柔软而短暂的触感,却像一道惊雷劈在了两人之间。

林砚的脸瞬间爆红,松开手,连退两步,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都不敢看萧彻的表情,语无伦次地扔下一句:“陛、陛下放心!臣一定早点回来!等我!”

说完,林砚几乎是落荒而逃,抓着手里的令牌和圣旨,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清漪阁,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狼在追。

留下萧彻一个人僵在原地,保持着被偷袭的姿势,手指下意识地抚上还残留着温热触感的唇瓣,眼底翻涌着惊愕、难以置信,以及迅速蔓延开、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汹涌情绪。

林砚又亲了他。

这一次不是亲在脸颊,而是更亲密的嘴唇。

林砚的唇温温的、软软的,如果能衔住细细品尝,一定很好亲。

李德福早在林砚抱上去的那一刻就把自己缩成了背景板中的背景板,恨不得原地蒸发。

这是他可以看的吗?他只是一个太监,太监啊!

清漪阁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剩下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某个皇帝骤然失控的心跳声。

而林砚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虽然主动撩拨萧彻,可终究在此道上也是个新手,否则也不会落荒而逃,而是拉着萧彻更深入一些。

太刺激了。

林砚坐回马车上,整个人都散发在热气——

作者有话说:李德福:有没有人为我花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