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前她狞笑着说:“你徒儿杀我义父,而今……他命数也将近了!”
程颐之才知,这女子竟是天魔义女。
魔族圣女。
许涧华却根本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在听到钟怀洌名讳时,眼中一抹杀意被程颐之恰好捕捉。
……理智告诉他,此刻他该将许涧华一并杀了永绝后患。
但他却缓缓收回了剑,将许涧华囚在居所。
百年前他惹下的因果,终究要报应到他身上了。
但能怎么办呢?
程颐之看着窗外枯荣过后又新生的红梅,在心中叹气。
这是万丈红尘教给他的……不知第几件事。
那便是冤冤相报何时了,即使许涧华此刻身死,也无法阻止怀洌两年后的死劫。
罢了。
程颐之折下一枝梅花,放在茶桌上,久久出神。
他便最后用残破神魂,来偿还这段不该有的因果吧。
……
连峥,看钟怀洌的眼神不对劲。
程颐之看着抚着颈侧龙鳞,暗自神伤的半妖少主,心里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啊!
程颐之醍醐灌顶,当即给两个徒儿各算一卦,竟还真摸到了姻缘线!
他自然喜闻乐见,心里说龙族还真是出情种,难怪上神释尘会为神侣自戕殉情。
但……
程颐之呆滞地望着爱徒眉间萦绕的死气,心里不免哀伤。
枯木或可生新芽,但若连峥用情深重,反倒阴阳两隔。
他怕连峥自戕,于是悄悄跟着观察了两日,发现是郎有情,妾无意。
于是便悄悄松了一口气,又无端心酸。
若生路坦途,怀洌身边有人相伴,不至于像他一般孑然一身,也是好的。
所以及冠礼前,他拟了一堆小字,特意把连峥唤来择选。
如此,也算牵红线了。
程颐之心里暗喜,心想未来道侣大典上,他们二人可真的要给他磕头。
而后反应过来,他是看不到那一天的。
……好吧。
那便只能,惟愿取,恩情美满,地久天长①-
及冠礼前夕,程颐之正盯着窗外出神。
许涧华前日解了禁足,摆出一副恭顺知错的样子前来求他原谅。
但他浑然不觉,自己眼中早已被仇恨浸噬,身上也背了数不清的未尽业障。
程颐之看他许久,站起身道:“明镜海东有恶蛟作乱,我此去不知何时归,及冠礼之事,多劳烦你。”
许涧华一愣,随即眼里划过窃喜,都被程颐之看在眼里。
……
程颐之没骗许涧华,东海的确有蛟作乱。
他来到此处,发觉那蛟只是受人操控,便抽了他一身修为偿还因果。
随后在海边久久出神。
命数将近,他终于在自己身上察觉到了枯朽气息,不由得会心一笑。
他从自己身上抽了几缕神魂,谋算星宿,投放到命里该待的地方。
然后想了想,将右眼挖出来,捏成一面手掌大小的青铜镜。
“怀洌,此镜名为甘霖,能解一切迷津。”
“当然,师尊还是期望你道途坦荡,再没有需要师尊为你答疑解惑的地方。”
留下最后这两句,天色渐晚。
程颐之最后看了一眼广阔无垠的明镜海,也最后看了一眼,他留恋的人间。
生亦红尘,死亦红尘。
不必求圆满,有遗憾,才是真正的红尘。
第二卷:坐看云起时——完。
①:出自洪昇《长生殿》,祝福爱情美满之意——
作者有话说:师尊:怎么永生尼?教程有吗?我给怀洌也用一用[摊手]
师尊回忆杀end!第二卷end!!!!
谢谢宝宝们看完~明天无缝衔接第三卷!!
第56章 斩草除根
画面最终停在了明镜海面。
钟怀洌捧着甘霖镜, 面上全是水痕,呆呆地望着那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镜面。
他喃喃道:“师尊。”
如此苦心孤诣,将一切事情都算清楚, 甚至连他的姻缘都考虑在内。
唯独没想过为自己博一条皆大欢喜的生路。
可能就如他所说的那样, 八千多年的时光,红尘是他的牵绊,也早就成了他无法摆脱的枷锁。
连峥知晓语言安抚无力,最终只轻唤道:“毓翎。”
钟怀洌久久愣神, 半晌才开口,言语苍白;“阿峥,我想去明镜海……祭拜师尊。”
程颐之百年前身故后,他的骨灰被洒进了明镜海中,随波逐流。
篝火对面,迟霁拭去脸颊上的泪水,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从前只听闻宗主那些英勇事迹, 如今将他的千年看过来, 只觉得自己犹如沧海一粟。”
“带我们一起去明镜海吧。”
钟怀洌又在原地平复了很久, 他慢慢将甘霖镜收起。
他并未多言,但用许涧华的鲜血给程颐之祭灵的想法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连峥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想, 沉吟道:“毓翎,要斩草除根,不如直接清扫天域。”
他的声音发冷:“长生阁经营数百年,旁的不敢保证,但天域仙门的腌臜事,足抵得上几十个许涧华了。”
钟怀洌想了想,也好。
他面向微生望迟霁, 道:“我们去一趟不动山吧。”-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未曾了结。
“摄魂木原株扎根十方海,这只是一截小小的分支。”
几人又到了营帐外,那里还在排着长队,士兵们有条不紊地端过融了木屑的清水,饱含期待地饮尽。
钟怀洌问:“所以说,只要摧毁原株,便能切断饲主对食用了木头之人的控制,对么?”
连峥点头:“不仅如此,裴长荫还会受到重创。”
当年裴长荫用来操控龙族宗亲的便是一粒摄魂木种子,被连峥摧毁,这才陷入昏迷,若是直接毁了原株……
那他的后果,估计是魂飞魄散吧。
“那还等什么?我们现在就把那截木头毁了!”迟霁透过营帐上的孔洞,看着里头的枯木,摩拳擦掌。
几人交换眼神,在几位凡人士兵的眼皮底下将摄魂木烧毁不是难事。
于是一条柔软的符箓轻松穿过营帐,在昏黄烛火掩映下,慢慢贴在了木头上。
……然后,被一道阵法狠狠弹开,化为灰烬。
“温得!温得!”正在刨木屑的士兵被惊动,口中大喊他们听不懂的语言,钟怀洌眉头轻蹙:“木头上有阵法,而且不是一般的阵法。”
“他们在叫人。”连峥沉声道。
如他所言,长队停止前行,帐子前端送水碗的士兵面上带着慌乱,急忙冲进内间,用部族语询问发生了什么。
迟霁小声道:“为什么他们刨木头不会被阵法攻击呢?”
“我试试。”连峥上前,手指凝出一道金黄的龙焰,弹指间丢到那木桩子上。
意料之外的是,木头依旧没有被损毁,它身上的阵法被彻底触发,一整截木头霎时消失在原地。
“传送阵!”微生望眉头拧紧。
内间乱作一团,几个士兵围在一起商议解决办法。
连峥实时为他们翻译:“他们在商量要怎么给外面的士兵交代。”
其实不用他解释,钟怀洌盯着那几人面上凝重的表情,大致能猜出来他们的目的。
果然,过了一会,为首的士兵深吸一口气走出内间,对外面还在等待的士兵说:“我们的大巫体力不济,为了大家能早日成为英勇的不死战士,大巫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休息了……但之前诞生的不死军给他的能力带来了太多损耗,现在他已经晕过去了。”
士兵们一阵骚动,他连忙安抚道:“不必慌张!我们已经在为大巫诊治!战士们,请再给我们一天的时间!”
排队的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一会便自发散去队伍,回到了自己的营帐。
但只要他们心中带着疑惑,闯到营帐中瞧一眼,便能知道其中根本没有什么大巫,只有几个急躁的士兵。
他们也很想弄清楚木头到底去哪里了。
一炷香后,军营彻底安静,钟怀洌几人跟着一开始在营帐中商量转化不死军的那北漠将军,再次目送他神情焦灼地踏入帐子。
“木头不见了!”来不及说些多余的话,他将既定的事实说给床榻上半梦半醒的首领听。
首领愣了愣:“你在讲一遍?”
将军重复了一遍,首领这下再没睡意,连衣服都来不及披,匆忙交代他稳住军心,便出门解了自己战马身上的缰绳。
“我要回一趟王庭,这是一件大事,只有国师才能给出我们想要的答案。”
首领的声音压低,双眼在夜色中炯炯有神,像是沙漠中伺机而动的野狼。
但他丝毫不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被钟怀洌一行人听得真切。
连峥给他们翻译完,不必多说,几人悄悄跟在首领身后,随他一起出了营帐。
马蹄在大漠中扬起沙尘,几个修士踩上佩剑,不远不近地跟在那首领后面,经过一整夜的奔波,在第二日近午时抵达了藏在沙漠中的漠北王庭。
这地方没有修士,但他们对首领提到过的“国师”有所提防。
迟霁和微生望接受了连峥为他们施加的障眼法,修灵之下无人可查,几人便乔装成端茶倒水的下等士兵,跟在首领后面进了王帐。
但在门口被拦住了。
把首的士兵用拗口的发音说话,连峥实时在识海中给众人传音。
“站住,国师和可汗在里面,不要进。”
似乎是觉得他们眼生,不似北漠人的容貌,士兵目光凌厉,就想拔出腰间的大刀。
钟怀洌一个眼神扫过去,那士兵就像被无形的绳索束缚,说不出话,也无法再动作,只停在原地用惊骇的目光望着他。
钟怀洌没理会他,四处看看,确认没有人经过后,将叼着留影珠的浮笛扔到地上。
随即几人如法炮制,绕到了王帐后。
连峥刚想伸出手,在帐上挖洞,就察觉到上面铭刻着的法阵,及时收手。
他在识海里说:“别碰帐子,上面有魔族的阵法!”
魔族。
钟怀洌喉头一紧。
若是帐子里的人与魔族有关,基本就可以确定,凡间不死军之事定是裴长荫指使。
思及此,他从灵囊中拿出一枚同样刻有法阵的镜片,扣在眼前,仔细打量那覆盖了整个王帐的法阵。
过了一会,他低声道:“这和摄魂木上的阵法,有一圈是一样的。”
几人懂了他的意思,阵法重叠,说明摄魂木很大概率就是被传送到了这座王帐当中。
与此同时,浮笛回来了。
他没有着急将留影珠交给钟怀洌,而是化作人身,焦急道:“快走!里面的人发现我了!”
话音未落,迟霁站在他对面,眼疾手快地掷出了一柄小巧锋利的飞刀!
“……你们是?”王帐旁伸出一只手,将飞刀接住,随即手指泛起乌青。
飞刀上淬了剧毒。
来人面部被一面枯树皮样式的面具覆盖,声音嘶哑嘲哳,他顿了顿,将飞刀随手扔掉。
而后搓了搓手指,竟生生将那剧毒吸食殆尽!
他喉中挤出难听的嗬嗬笑声,慢慢变得尖锐。
“大补啊!”
迟霁一阵恶寒,从袖中抽出了自己的腾云扇。
他还算镇定,毕竟这里两个修灵两个锻体巅峰,还有两条龙,将北漠王庭掀个天翻地覆都绰绰有余。
正要发作,迟霁却忽然察觉,身前站着的钟怀洌,身形有些僵硬。
“右护法,尸魔王。”
钟怀洌很快平复了情绪,唇中吐出冰冷的字眼。
随即又语带嘲讽:“真可惜,你居然还活着,裴长荫没直接杀了你么?”
尸魔王顿了顿,似乎没想到那年岁不大的少年能直接认出他。
“你是谁?”他目露探究,终于将认真的目光放在了少年身上。
但还未等他看清楚,高大的人影上前一步。
连峥负手挡在钟怀洌身前,目光寒凉。
尸魔王眼眸微眯,倒是一眼便认出了他:“你是妖皇。”
他又挤出难听的笑:“您居然有空到这些小地方来了,真是令这地方……蓬荜生辉。”
“同他叙什么旧,杀了便是。”钟怀洌从连峥身后走出来,笑得轻蔑:“左右不过是一具傀儡。”
说罢,并未用惊春,从连峥腰间抽出逐寒剑,对准“尸魔王”。
“尸魔王”不理他,只是站在原地不停笑,听得人后背发凉。
逐寒嗡鸣,化作寒光冲上前,将魔物拦腰斩断。
“尸魔王”不躲不闪,任剑刃将身体划开,但裸露出来的并不是血肉身躯,而是……木桩的横截面。
钟怀洌眼神一凛,逐寒剑上冒出灼目的龙焰,转眼将“尸魔王”大卸八块,在他的“尸身”上燃起烈火。
火焰将“尸魔王吞没,他仍旧好好站在原地,久久愣神后,在即将化为焦炭前哈哈大笑,面具下的阴狠眼神直指钟怀洌。
他恍然大悟,惊叹一声道。
“啊,我知道你是谁了。”
毕竟除了那个人,妖皇的佩剑还会为除了妖皇外的谁俯首呢?
“尸魔王”笑道:“钟怀洌,你真的,很难杀。”——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第三卷啦!本文应该算正式过半!(敲锣打鼓)
第57章 利剑之冢
话音未落, “尸魔王”的身体化为齑粉,随风散去,留下一句喟叹。
“钟怀洌, 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他的声音黏腻阴森, 钟怀洌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一阵恶寒,但他并不露怯,大方地冷笑道:“好啊, 裴长荫,你洗干净脖子在十方海等着。”
“小爷我挑个大喜的日子,上门要你狗命。”
……
“方才那不是右护法,是魔皇?!”迟霁第一次直面传说中的魔皇,到现在还心有余悸。
钟怀洌点头:“尸魔王谋逆,裴长荫肯定不会让他继续活着,最大的可能便是吞了他的修为给自己疗伤, 再用他的身份行走凡间兴风作浪。”
他不免将情况往最坏的方向想:“他的伤势, 很大概率已经好了, 我们得赶紧回天域。”
摄魂木消失,北漠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直截了当地往昭都去信一封, 让郁景臣送来国书。
三日后,北漠更名北境,彻底沦为大昭国土,为他们的贪心付出了代价。
一切尘埃落定。
是夜,帐中烛光昏暗,人影交叠。
钟怀洌摆脱连峥的唇瓣,攀着他的肩膀喘气, 眉目染上水色,明媚动人。
这段时期他精神极其紧绷,又是上阵杀敌,又是处理政务,又受了不小的打击,纵然自诩坚强,但身上的疲惫难掩,连峥都看在眼里。
他们没太多的时间温存,钟怀洌闭上眼不去看连峥眼中隐忍的爱欲,他平复呼吸,口里喃喃:“好了……好了……”
连峥轻笑,做出祸国妖妃的姿态,凑到他耳边低声吹气:“毓翎,你记得补给我。”
钟怀洌浑身一震,他给连峥定的三日一回,如今这都多久了?
他欠了多少?
连峥心里有谱,还真就给他掰起手指头来:“从天域试炼的前十天到现在,除了在东宫里的两回。”
“你还道要避开林太子耳目,那两回你我都未尽兴,不过为夫大度,也一并算在里面了。”
连峥抬眼看他,目光幽幽:“毓翎,总共是十三次。”
钟怀洌:“……”
天要亡我。
都怪连峥一年多前装得太好了,甜言蜜语把他哄得飘飘然,开了荤后钟怀洌才想起来书上有个词叫“龙性本|淫”。
他强装镇定推开连峥:“你克制些。”
“毓翎你在么?”帐子外传来清脆的声响,落在妖皇陛下耳中犹如阎王讨命。
不过在钟怀洌耳中,如听仙乐耳暂明。
他连忙嗯嗯啊啊地应,顺道离开连峥的环抱,自顾自地整理衣裳。
“我在!阿霁你进来吧!”衣衫整洁,面色坦然,又是一个光风霁月的翩翩少年郎。
微生望掀开帘子走进来,迟霁跟在他后面,最后往营帐外探了探脑袋,扔下一个隔音阵法。
微生望走上前,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看向钟怀洌,言简意赅:“毓翎,天域出事了。”
钟怀洌正准备接过信封的手指顿了顿,他猜道:“许涧华干的?”
他料定了许涧华在得知他身份过后不会隐忍不发,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
钟怀洌还以为百年过去,这位师叔该学会蛰伏的道理,没想到还是一样地沉不住气。
微生望没说话,钟怀洌还没信纸展开,在看到折叠处烙印着的云纹家徽时有些惊讶。
“这是你宗门的信?”他看向微生望。
微生望英俊的面容明灭在烛火中,他抿着唇,下意识紧了紧握着道侣的手掌。
连峥适时端来一盘茶水,往帐内颔首:“坐下说。”
待饮尽茶水,钟怀洌也将信件看完了。
微生望沉声道:“毓翎,你能去一趟剑冢吗?我……”
看完信件钟怀洌便猜到他说什么,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信上说,许涧华在天域放出了天榜第一勾结妖皇,想策反苍陵山一同叛出仙门,与魔人为伍的消息。
魔皇苏醒的消息本就在天域掀起一阵不安的风波,众人风声鹤唳,乍然得知这个消息,加上“林暄雾”无故从苍陵山失踪一月之久,给不动山递去的拜帖也石沉大海,心里三分地怀疑也变成了八分。
如今许涧华竟然想要让天域以苍陵山为首,结成仙盟,共同讨伐魔皇。
美其名曰是为师兄报仇。
传来消息的是目前处于中立的临潇剑宗,想必是看中了钟怀洌在试练塔中复苏剑冢的能力,写信的人直接给微生望下达了“带林暄雾回宗门”的命令,话中难掩傲慢,仿佛钟怀洌欠他们的。
给出的报酬是“尽力阻止许涧华,遏制谣言传播”这样的空头支票。
但他们没想到微生望一点维护宗门形象的觉悟都没有,直接将信给了钟怀洌看。
连峥从钟怀洌手上拿过信,看完冷笑一声:“长生阁日日报信,可从未有人同本尊提过这件事,何来拜帖?”
看来那未成形的仙盟已经开始提防妖族了。
钟怀洌沉思片刻,看向连峥,微笑道:“你先前说,要弄就弄个大的。”
“如今许涧华弄这仙盟声势浩大,我怕是想低调都难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站起身让连峥去收拾东西,对微生望说:“我同你回临潇宗,不必担心,你知道他们不能奈何我。”
微生望点头,目光真挚:“毓翎,我先提前谢你为剑冢出力。”
钟怀洌拍拍微生望的肩膀:“你未来可是宗主,我为友人铺路有何问题?”
他们之间,早就不必再说谢。
于是没有半刻耽搁,几人趁夜上天域-
“惊春,你还记得上次在塔里,有很多很多剑的那一层吗?”钟怀洌擦剑的时候和惊春闲聊。
惊春蹭了蹭他的手指。
记得!
钟怀洌又问:“塔中只是幻象,我们现在要去真正的剑冢。”
“这一次你还能让他们醒来吗?”
惊春原地想了想,又蹭了蹭他。
能!
钟怀洌放下心,拍拍它的剑柄,不吝夸奖:“真棒!”
以他们的修为,混上天域不是难事,此刻他们正在临潇宗所处古城——歧天城的客栈中,再有一个时辰,入夜便前往剑宗。
“毓翎,走啦!”房门的方向传来迟霁压低的喊声,钟怀洌动作麻利地换上一身不显眼的衣服,带上帷帽,推开了房门。
外面天色正好,迟霁穿了一身鬼鬼祟祟的夜行衣,看见他便弯了眼睛:“走吧走吧!”
“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和他成亲后,他便再也没有带我回过宗门,倒真像入赘给我一样。”
迟霁有些纳闷,钟怀洌宽慰道:“剑宗有什么好玩的,左右不过是练功。”
迟霁撇撇嘴:“这倒也是,但总比极隐楼新鲜。”
一路交谈,微生望早就在客栈门口等着了。
他接过迟霁肩上的包袱,看向钟怀洌:“走吧。”
他顿了顿,接着问:“妖皇呢?”
钟怀洌笑得狡黠:“别管他。”
连峥非说他直接与他们一道太惹人耳目,要暗地里跟着,顺便处理一些杂碎,钟怀洌便随他去了。
微生望点点头,带着他们往临潇山的方向疾行。
一炷香后,众人停在了临潇宗后山入口。
钟怀洌提前说过了不想大张旗鼓,只直接前往剑冢,解决问题后就离开,不惊扰宗门。
后山洒扫的弟子被提前支开,把守剑冢的侍卫也不在,三人一路通畅无阻。
天色彻底暗下来,荒山伸手不见五指,连风声都听不见。
钟怀洌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腰间的惊春异动,钟怀洌干脆解了剑鞘,放任他飞出去干活,自己站在原地不动。
不只是他,身后跟着的微生望和迟霁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警觉地查看四周,手指放在剑柄上。
“出来吧。”钟怀洌冷冷道。
剑冢崎岖的石块后面慢慢走出来四五个人,衣着华贵,气质不俗。
打眼望过去,微生望眉头拧紧。
竟然全都是临潇宗的长老。
没等钟怀洌开口,微生望的声音寒凉,没有半分恭敬。
“你们怎么在这里?”
那几个长老也并未称他少宗主,甚至根本没将微生望放在眼里,招呼不打一个,只对钟怀洌斟酌着说:“见过林太子。”
钟怀洌没说话,好整以暇地与为首的人对峙,状似好奇:“贵宗不是答应了让我自行办事,绝不打扰吗?”
为首的长老被他盯得莫名汗颜,硬着头皮道:“……剑冢毕竟是临潇宗镇派宝地,总要小心些。”
钟怀洌冷笑:“这就是你们言而无信的借口?”
明知他与微生望交好,料定了这一点才肆意反悔,拿准了他会看在微生望的面子上把事情办好。
微生望也反应过来,对钟怀洌道:“走吧,这个忙不用帮了。”
长老凌厉的目光割向微生望:“你……”
就在这时,剑冢深处传来了万剑齐鸣的声响,惊春正在复苏剑冢。
已经开始了,无法结束,钟怀洌递给微生望一个安心的眼神,不打算抽身。
比起这个,他更好奇,这群人有什么目的。
众长老也听到了剑冢深处的动静,神情松动,带上了一丝欣喜,再转头看向钟怀洌时,眼神更加戒备。
钟怀洌收起了冷笑,淡然道:“诸位长辈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长老忙拱手:“不敢当,只是担忧剑冢,冒犯太子殿下了。”
担忧剑冢?
钟怀洌在心里啧啧,怎么前些年剑冢荒废时你们不担忧,现在复苏了反倒开始担忧了。
托词罢了。
其中一位年纪没那么大的长老站在最后,眼神乱飘,时不时往身后看一眼。
钟怀洌一眼便知他心中有鬼,再一联想,直接在识海向二人传音,面色冷静:“他们恐怕在拖延时间等人。”
“等什么人?”迟霁愣了愣。
还能是什么人,“天域仙盟”的人——
作者有话说:来啦来啦![加油]
第58章 明镜高台
钟怀洌在心中思索片刻, 有了对策。
他给两人传音:“待会来人我会让连峥带我走,你们不用管我,假意为敌, 归顺仙盟。”
钟怀洌让他们归顺仙盟, 迟霁霎时间明白了他的盘算,轻轻应答:“和你里应外合?”
钟怀洌微不可查地颔首:“对。”
既然许涧华不给他活路,有些事情,也是时候公之于众了。
钟怀洌收回目光, 抬腿往剑冢深处的方向走,长老们没有阻拦他。
嗡鸣声愈演愈烈,正是最精彩的阶段,甫一踏入荒山,钟怀洌便被漫天凌冽的剑光晃了眼睛。
他给连峥传信,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来了。”
与此同时,以惊春为首的古剑重新露出锋芒, 荒山焕发生机, 微风送来一阵危险的气息。
“天域叛贼何在!”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在钟怀洌身后, 转头一看,剑冢不知何时围满了一群道貌岸然的天域仙门, 手中武器不分青红皂白地直指钟怀洌面门, 面上全是忌惮。
钟怀洌没有停住脚步,慢悠悠地往山顶走,漫天宝剑齐鸣,像是在欢迎他。
钟怀洌一直走到惊春面前。
惊春从空中落下,剑刃上的温润光泽依旧,它轻轻用剑柄蹭了蹭钟怀洌的面颊,乖乖回到剑鞘。
钟怀洌手指搭在惊春的剑柄上, 慢慢回头,仙盟人看他的眼神更加怪异,仿佛拿着惊春的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下一刻,钟怀洌身边地空间扭曲,裂出一道黑黝黝的时空裂缝,一身玄色金纹华服的妖皇陛下缓步走出。
连峥手肘上挂了一件红色的披风,在见到钟怀洌的第一刻就披到他身上,唇角勾笑:“夜间风寒,小心着凉了。”
他一眼都没往人多的那方向看。
仙盟众人的脸色愈发难看,为首的掌门心中没底,毕竟面前的两人单独拎出来一个,就算是三个他也打不过。
只是为了自己在仙盟中的前途,以及自己门派往后的地位,他不上也要上。
思及此,掌门咽了咽口水,握着剑柄的手稳了稳,虚张声势道:“妖皇!你为何与我天域叛贼为……”
还未等他说完,满山的无鞘利剑齐齐对准他们一行人,在夜色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
钟怀洌低低笑两声,不愿与他们废话,越过他们遥遥看向微生望二人,假意落寞:“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微生望顿了顿,面色忽然变得狰狞,下一刻,一张不知何时贴在他与迟霁身上的黑底符纸在众人面前滑落,燃成灰烬。
他们两个无师自通学会了演戏,双双拔出了武器,对准钟怀洌。
迟霁痛斥道:“魔族宵小!挟持我与微生到这里,难道还想让我们对同盟刀剑相向么?”
钟怀洌听到了连峥在他耳边闭着嘴唇的轻笑,硬着头皮演完:“……你们也不信我。”
他伤心地扶住连峥的手臂,闭上眼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走吧。”
连峥颔首,随手撕裂虚空,二人一道迈步其中,就这样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
“……走了?”
“他们去哪里了?”
仙盟为首的掌门将目光放在微生望二人身上。
微生望从善如流:“他们一定是回十方海了。”
迟霁忙不迭点头:“对,他们一路挟持我们上天域,有提到过,洗劫临潇宗后便会十方海向魔皇交差!”
他们演得格外逼真,毕竟不是人人都是许涧华,众人只觉得他们可怜,好好的天骄差点被带入歧途,好在及时抽身。
掌门深色凝重,那几个临潇宗的长老也悄悄松了一口气,望向仙盟的目光十分真挚。
“多谢各位道友,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我临潇宗恐难逃此劫!”
掌门正色点头:“嗯,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事不宜迟,得赶紧会苍陵山向盟主禀报此事!”众人一合计,既然临潇宗安全了,就不用再呆在这里了。
剑宗长老忙接话:“是是是,我同道友们一起去。”
他笑得谄媚:“仙盟鼎盛如日中天,定能铲除魔族宵小,扬我天域仙威!”-
钟怀洌和连峥当然没去什么十方海。
他和连峥一起回了不动山长生阁。
整整两日,他们在长生阁中四处搜集天域仙门腐败,以及与魔族勾结的证据。
不少妖族都在仙门当中发现了摄魂木的影子。
这十几年魔皇竟然能在沉睡中一点点让魔族势力渗透天域仙门,若是他神志清醒,恐怕天域就等不到钟怀洌借尸还魂了。
“临潇宗?”钟怀洌诧异,将手中找到的卷轴扔给连峥。
连峥接住却没打开,他肯定了钟怀洌的惊讶:“嗯,临潇宗主是个酒囊饭袋,想要巩固第一剑宗的地位,又不甘心管事权全都交给长老们,所幸直接向魔皇投诚,走了弯路。”
钟怀洌皱眉:“微生知道么?”
连峥摇头:“肯定是不知道的,他们父子不睦多年。”
钟怀洌挑眉:“你连这都知道?”
连峥点头:“天域很少有我不知道的。”
钟怀洌满意颔首。
又翻了半日,钟怀洌在书架的最底部发现了一卷写着明镜海的卷轴。
他有些好奇,将卷轴拿出来,开始翻看。
卷轴来自栖息在明镜海底的鲛人一族,它们生于东海,百年前因天灾迁徙至此。
前面的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钟怀洌随手翻到中间,被一句话吸引了视线。
“天域古钟虽隔万里,声音却在海中绵延,仿若云端……”
钟怀洌一看时期,正是前几十年的一场天域试炼。
每逢试炼天域钟便会敲响,虽然整个天域都能听见,但声音的大小也会因远近不同。
按理来说生活在明镜海中心海域的鲛人,听到的钟声不会太大,但他们竟然说仿若云端。
看来是深受钟响困扰了。
钟怀洌又联想到钟声响起时沸腾的明镜海水,半晌,瞳孔微微放大。
他快步走到连峥身边,扯住他的手臂,举起手里的卷轴给他看:“你看这个!”
连峥一目十行的看完,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疑惑地看他。
钟怀洌拍拍他的肩膀,语气有些兴奋:“你说,天域钟会不会就在明镜海底?”
程颐之的经历告诉他,整个天域无人见过天域钟,钟声的数量却精准昭示着天域接下来会遭遇的大事。
这实在神奇,但镜海天域本就是一座奇迹之地,那么古钟在海底这件事便不会奇怪。
钟怀洌又想起很小的时候,偶然间看到的杂书。
书上说天域缔造者是一个法力无边的神仙,这是他为凡间修士建立的港湾。
天域没有主人,它属于所有修士,但既然没有掌权人,就一定会有一个暂代管理的存在。
这是很古老的事情了,天域的第一个一千年,有人妄图独占天域,自称圣主,踩着一众修士上位。
天域钟响十声,明镜海上升起一座巨大的平台,通体由镜子打造,倒映着世间所有灾厄孽因。
镜台之上无人,只有一个倒影。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是被绑在木架上凌迟的“圣主”。
顿时,人人将他视作灾厄,从前的部下纷纷远离,转头向他露出獠牙。
但他无力反扑,成日陷在那凌迟灾厄的梦魇当中,不过多久,便自戕在明镜海畔。
彼时程颐之在闭关,出来后听说那明镜台,但多番寻找未果,只能作罢。
若是天域钟就在海底,说不定那明镜台也在海底。
钟怀洌想,明镜海真是个好地方。
看许涧华现在的阵仗,他这个仙盟之主,同几千年前的“圣主”又有何区别?
若是能让明镜台也照出许涧华的灾厄相,他在公布自己身为“钟怀洌”的身份,仙盟不攻自破,兵不血刃,甚至能成为他们攻上十方海的助力。
魔皇如今情况不明,他已经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了,得赶紧解决完天域的这些腌臜事,早一天前往十方海。
钟怀洌心中有了盘算,他来到桌案前,挥手将两天整理的信息收入囊中,对连峥道:“我们去一趟明镜海。”
连峥没问他为什么,联想他的所做所说便能猜到他要做什么,这确实是一个好方法,只是赌的成分未免太大。
若是鲛人族产生了错觉,钟不在海底,或是传闻有假,根本没有什么明镜台,怎么办?
他拉住钟怀洌的手,让他别急。
“待我与鲛人族去信,确认钟声最大的那片海域,再出发不迟。”
钟怀洌想了想,点头说好。
转头又坐下来,思考扳倒许涧华的对策-
翌日,钟怀洌在床榻上睁开了眼。
他清醒了一会,察觉到连峥不在身旁,爬起身来穿好衣服,问了期浓便往长生阁走。
到的时候,连峥正在看鲛人族的传信。
“这么快?”钟怀洌走过去,有些惊讶。
连峥见他过来,将手上的信件递给他,钟怀洌顺手接过,眯着眼看上面写得小小的鲛人语。
连峥见他看得吃力,索性直接将结论告诉他。
“钟声最大的那片海域在明镜海的正中间,那是他们从未踏足的地方,一向神秘。”
“那里的灵力凌乱,足以将没什么修为的它们撕碎,如此异常,看上去的确有些东西。”
钟怀洌听完拍板:“走吧,现在就走。”——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乱……大家把明镜台当成一个设定就可以啦,就是小钟老师的讲台(bs[哈哈大笑]
小钟:(拍讲台)是谁在天域想要当大王!(抽出惊春)坏蛋!去鼠!
第59章 真龙白骨
连峥的修为又悄悄精进了, 不动山本就在明镜海畔,他只用一个裂缝,就直通鲛人的领地。
下海前, 连峥递给钟怀洌一颗避水丹, 含在舌下。
接着,他化作龙形,带着钟怀洌潜入海中,直往舆图指向的方向疾行。
两个时辰后, 他们来到了一处海水更加清澈的海域。
这里方圆百里见不到活物,海底只有沙砾,甚至连腐烂的贝类海鱼都没有。
前方百丈,的确入鲛人族所说,有一股极其紊乱的灵力乱流,在明澈的海水中格外显眼。
虽是灵力,却不像能够为人所用, 吸纳修行的样子, 它们乱中有序, 只在海域百里内流窜。
……就像是,在守护什么。
就在钟怀洌出神时, 他手心一阵灼热, 低头一看,惊春竟然异动。
钟怀洌抬手释放惊春,它整个剑身都在颤动。
惊春身上的奇迹实在太多,钟怀洌来不及思考,握住惊春的剑柄,将它抽出来。
惊春便迎着沸腾的海水,将他往那片灵力乱流的海域带。
钟怀洌拍拍连峥的龙身, 流畅的黑影往惊春剑指的方向游去,几息之间,灵力乱流便到了钟怀洌眼前。
可他手中的惊春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钟怀洌感觉到,惊春剑柄越来越烫,像是在与深海中的某样东西发生共鸣,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到对方身边。
钟怀洌看着前方纠缠不休的灵力乱流,平定心神,让连峥试着往前。
连峥对他一向信任,他们的修为不凡,就算在那样危险的灵力撕扯中也能勉强支撑一段时间,情况不对再退出来就是了。
但奇迹般地,当他们的身躯彻底没入金色灵潮中,仿佛变成了虚无,灵力穿过他们的身体却不留下伤痕,就像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觉一般,毫无威胁。
钟怀洌有些欣喜,手中的惊春更加躁动不安,带着他们往海域深处继续前行。
一路畅通无阻,钟怀洌便安下心来,两人在海中慢慢地游荡。
过了一会,灵台中休憩的浮笛窜出来。
“怎么了?”
浮笛罕见地有些蔫吧,他遥遥望着海面的一个方向,对钟怀洌低声说:“我能不能离开一会。”
“这里离蛇山很近。”
钟怀洌了然,浮笛还有仇没报,这些时日跟着他奔波,是他疏忽了。
他颔首道:“你去吧,不用担心我们,自己小心。”
浮笛点点头,化作龙身飞离了明镜海。
钟怀洌目送他远去,拍拍连峥的脊背:“走吧。”
又过了一个时辰,他们周身的灵力乱流终于发生了变化。
它们渐渐变得有序,钟怀洌摸出了一些规律,再往前走一会,说不定就能找到灵力的源头。
果然,一炷香后,他们游到了一处海沟。
海沟看不见底,内里灵力乱窜,周围灵气格外浓郁。
海沟之下,想必就是灵气乱流的源头。
反正他们不受灵力影响,惊春的反应更大了,仿佛要找的东西就在海沟底下,钟怀洌下定决心,对连峥说:“下去看看吧。”
连峥自然同意,带着他向下游,顺着嶙峋错乱的深色石壁一路潜到海沟深处。
随后,他们看到了此生难忘的一幕。
海沟的最底部,静静地躺着一条足有百丈长度的真龙骸骨,血肉早就化为乌有,只留森森白骨,卧在沙土之上,沉睡不知多少年。
钟怀洌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它身边光秃秃的一片,没有水草,没有活物,白骨光泽依旧,莹润柔和,却也孤独难掩。
连峥带着他缓缓落地,停在距离龙骨不远处的地方,化作人身。
手中的惊春不知何时停住了动静,钟怀洌也许是被他感染,无端感到哀伤。
连峥沉吟道:“若我没猜错,这是天地间第一条真龙,妖神释尘的遗骸。”
钟怀洌一愣。
传闻中的妖神,是世间第一条龙,是上神镜泽的神侣,在祂陨落后自戕殉情。
原来是在这里殉情么?
钟怀洌曾在突破修灵时听到过疑似天道的声音,祂口中一直在念镜泽的名讳,却从没提到过妖神。
他们站在原地看了很久,连峥忽然闷哼一声。
钟怀洌连忙看他:“怎么了?”
连峥捂着肋间,面色不太好看。
钟怀洌一眼看出那是玉骨的位置,曾经榻上无数次缠绵,连峥总牵着他的手抚摸自己的伤疤,只求他不要吝啬,多给一分真心。
那里少了半截骨头,此刻在隐隐作痛。
手中的惊春又有了动作,不知是生出了良心还是如何,毕竟剑刃是玉骨续的。
它挣脱钟怀洌的手,飞过去蹭了蹭连峥。
连峥面色隐忍,看上去有些嫌弃,好在惊春没有待太久,便离开连峥。
它没有乖乖回到钟怀洌手中,而是直接往妖神骸骨的方向飞去,发出一阵嗡鸣。
这是做什么?
钟怀洌肃穆地盯着那森寒的白骨看,惊春径直飞过去立在白骨前久久不动。
钟怀洌从未想过去探寻惊春剑的来历,哪怕早已料到它的不凡,还是觉得他它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惊春雪白的骨刃与森森白骨放在一起,钟怀洌一阵头皮发麻,他想到什么,慢慢走到龙骨的胸腔处,数妖神的肋骨。
真龙共有十八条肋骨,每一根都决定了龙息绵延,寿数命运。
钟怀洌一路数下去,在最靠近心脏的那侧,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连峥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惊春似有所感,飞回他面前,与他一起看向那断裂的肋骨处。
那里的肋骨断裂处整齐,哪怕经过几千年的岁月,依旧没有半分磨蚀,不像重伤所致。
钟怀洌看向连峥,终于忍不住问:“你们龙族是有什么砍骨头铸剑的传统美德吗?”
连峥忍俊不禁,他摇头无辜道:“这倒没有,我龙族的传统美德只有殉情一样。”
钟怀洌又看向惊春:“你……”
惊春蹭蹭他。
钟怀洌叹了口气,纳闷道:“父亲同我说你是我满月宴上一位云游道士相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惊春想了想,然后轻轻晃动了一下剑柄。
钟怀洌瞪大眼睛:“谁家道士会把妖神骨铸的剑随便送人?”
惊春把剑柄扭过去,像是在委屈说:“什么妖神,我不认识,我只认识你。”
钟怀洌抬手把他插回剑鞘,围绕妖神骨转圈。
“毓翎。”连峥停在龙头的地方,唤钟怀洌过去看。
他走过去,就见妖神漆黑的龙角上,挂着两样东西。
钟怀洌眼神一滞,他试探着走上前,往妖神高大的头骨上看。
修仙之人五感不似凡人,他看得真切,却忍不住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那是什么?
那是一条鲜红显眼的红绸,尾端系着……一枚小铃铛。
铃铛?
钟怀洌又仔细看了看,半晌倒吸一口凉气。
“小爷回来了!”头顶传来浮笛的吆喝声,他声音大,红绸尾端的物件竟然被惊得晃动些许。
下一刻,一阵浑厚磅礴的钟声,自龙骨范围开始蔓延,周遭海水霎时沸腾,钟怀洌与连峥站在原地,愣愣听着。
漂浮在海水中的浮笛身形一僵,不再搅动海水,整条龙直挺挺地慢慢飘到海底。
“咚……咚……咚——”
钟怀洌没有动作,甚至忘记捂住耳朵。
灵魂仿佛随着钟响巨震。
钟响第五声时,连峥上前,将双手盖在钟怀洌的耳廓,但没起多少作用。
钟足足响了十二声。
钟怀洌和连峥硬生生在离钟最近的地方听完了,钟声落幕的刹那,两人包括地上堂躺尸的浮笛,耳朵里淌出血。
钟怀洌还在出神,连峥动作利索地给二人点了止血的穴位,将地上瘫软的浮笛止血踹远。
又过了好一会,他的耳鸣消失,才终于缓过神。
他的脸色还白着,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小巧古朴的铜钟。
“这……这是天域钟?”钟怀洌的语气有些艰难,声音沙哑。
连峥镇定地点头应声。
钟怀洌愣愣道:“我猜到天域钟在海底,却不知它竟是……”
这么个小玩意儿。
他抬起手揉揉耳朵,对刚才的十二声钟响仍旧心有余悸,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天域钟因他们而响,还不知道会给天域带来怎样的风波。
他有些头疼,看向连峥。
“阿峥,十二声钟响有什么征兆?”
他只记得甘霖镜中所写,一声祥瑞,二声灾厄,三生庆贺,四声哀悼。
他还记得,据说他出生的那一天,天域钟响了整整十二声,死的那天,也依稀听到哀悼钟鸣。
连峥想了想,肯定道:“天大的祥兆。”
“……”
好吧,钟怀洌听出他在安慰自己,又看向天域钟。
巨响过后它没了动静,乖巧地待在原地。
两声不祥之召,若是能让天域钟响两声,再放出仙盟并非正统的消息,一切迎刃而解。
钟怀洌起了心思,连峥却摇头:“此等神器,催动的条件定然苛刻,不要冒险。”
钟怀洌啧啧道:“苛刻?方才浮笛嚎了一声它就响了十二下,说不定我待会打个喷嚏它就又响了。”
说着目光放在了那小铃铛上。
天域钟似有所感,在没有一丝波澜的海水中轻轻晃动——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型掉马![哈哈大笑]200收了我敲锣打鼓!!!!!
第60章 是钟怀洌
钟怀洌看了半晌, 铃铛停住动作,却让他有一种想要上前触碰的冲动。
他闭上眼摇摇头,决定还是要惜命。
这里四周空旷, 一目了然, 有且只有妖神骨和那条红绸系着的天域钟,哪里有什么明镜台的影子。
钟怀洌心里凉了大半,无声叹息。
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钟怀洌拽了连峥的衣袖, 抬手将不远处还在瘫着的浮笛收回灵台。
“走吧走吧,想其他办法……”
就当他们背过身去,准备离开海底时,天域钟又有了动静。
它像是着急了,又像是不愿意钟怀洌离开,开始像正常铃铛那样叮叮当当地晃动自己。
钟怀洌吓了一跳,猛地回过头。
只见天域钟摇晃的幅度越来越大, 动作隐忍, 控制着不让自己发出厚重的响声。
钟怀洌眼神微动, 松开连峥的手,像是收到了什么蛊惑一般, 慢慢走到天域钟前。
小巧玲珑的铃铛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轻轻摇晃, 钟怀洌的瞳孔被红绸填满,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触碰铃铛。
……
“咚——”
钟怀洌清醒了。
他后知后觉地松开手,还没回神,呆呆地看着眼前景象。
两声钟鸣响彻天域,钟怀洌脚下发出一阵沙石动荡的声音,愈演愈烈。
海沟发生了地动, 连峥快步走上前,拉着钟怀洌腾空而起,看着海底的地面振动皲裂。
妖神骨周身升起一个巨大的阵法,上面铭刻着连钟怀洌都没见过的古老符文,而那小小的天域钟,赫然就是阵眼。
妖神骨在阵法之下不受地动影响,它身下的地面裂开一道新的海沟。
在钟怀洌惊愕的目光下,漆黑神秘的海沟之中,徐徐升起一座……
硕大的明镜高台。
他与连峥站在原地,心中全是震撼,说不出半句话,只盯着那明镜台缓缓升空,然后来到他们脚下。
来不及闪躲,两人被迫站在了台上。
他们被高台带着,慢慢往上漂浮,离开了明镜海底。
钟怀洌终于反应过来了,他小声地骂了一句脏话,在还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被这玩意赶鸭子上架。
他低头,在明镜台上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画面。
如同传闻中的那样,明镜台上会倒映出众生相,但钟怀洌没有看到许涧华的死相,反而看到了自己。
……又或者说,那不是他,只是一个面容和他相似的人。
那人身量比他要高大些许,面色苍白,唇瓣鼻梁和下颌仿佛是被能工巧匠精心雕琢出来的艺术品。
他一袭素到极致的纯白衣衫,宽大的衣袖垂在身体两侧,腰肢纤细瘦弱,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鲜红的绸带,太过熟悉,看上去却有些疏离。
明镜台中,平静海水仿佛是嵌在台面的另一面镜子,白衣人就这样踩在浅岸的海水中,用看不见的双眼遥遥望着天边,久久未动。
“……”
钟怀洌心里无端冒出来一个名字。
镜泽。
他瞳孔微震,盯着那道清隽的身影出神,直到连峥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
“毓翎,今日恐怕没办法直接离开了。”
连峥的声音有些发沉,他不知在明镜台上看到了什么,此刻正皱着眉往前方看。
钟怀洌抽出视线,惊讶地发现他们竟然已经离开了明镜海水,被明镜台一路带着,不断升空,甚至开始偏离原本的海域,以一种比飞剑还快的速度,往海边飞去。
而不远处的海岸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以许涧华为首的修士。
钟怀洌的眼神冷了下来,用手掌撑住台面,抹去那道淡极生艳的人影,另一只手紧紧握住惊春剑柄。
十二声钟鸣后又是两声示警,天域仙门来到明镜海查看情况,谁知看见了传说中的明镜台。
钟怀洌和连峥顶着众人的目光一点一点靠近海岸,最终停在了天域试练塔待过的位置。
他们望向二人的眼神中有忌惮,但更多的是惊叹。
钟怀洌有些尴尬,但很快稳住心神,理直气壮地站在明镜台上睥睨众生,一边面无表情地强装镇定,一边打着腹稿。
修士们先忍不住了,看着钟怀洌扬声道:“天域叛贼有何目的!”
见他们张口闭口就是叛贼,钟怀洌皱着眉开口:“你说什么?”
他没有在声音中灌注灵力,许是因为明镜台的加持,台下众人听得真切。
出声的是佛音寺的住持,他的手上捻着一串佛珠,眯着眼看钟怀洌:“老夫说错了吗?林太子,你与妖魔勾结,叛离天域,叫你一声叛贼有何不可?”
钟怀洌抬腿坐在明镜台上,一双眼睛沉静地望着他,歪着头说:“证据呢?”
那住持不说话了,暗中将目光放在站在最前面的许涧华身上。
钟怀洌也看着他,等着看他狗嘴里能不能吐出象牙。
许涧华冷笑一声:“还要狡辩,你亲自将同门掳走,又在众目睽睽下和妖皇一起消失,你同门可是亲口承认你们与魔族勾结,还需要证据吗?”
钟怀洌:“……”
戏演过了。
他在人群中找到微生望迟霁的身影,挑了挑眉:“他们说,你就信?”
没等许涧华说话,他又开口:“好,那我现在告诉你们,勾结魔族的不是我,不是妖皇陛下,而是你们这位盟主大人,可有人信?”
许涧华的面色越来越黑,又慢慢开始变得苍白,没有再反驳钟怀洌的话。
海岸上传了一阵惊呼。
他们在明镜台上看到了许涧华的死相。
镜子中的许涧华被锁链捆绑,关押在一处牢房,身上全是刑讯产生的血污,衣衫褴褛,形容狼狈,垂下的眼中却迸发着浓烈的恨意与不甘。
接着,他便呕出一口黑血,灵台尽碎而死。
钟怀洌拍了拍身下的明镜台,满意道:“真给面子。”
海岸上一片嘈杂,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几千年前那妄图称帝制霸天域,最后被明镜台照出死相,自戕而亡的修士。
一时间,所有人都用怪异的目光看许涧华。
钟怀洌适时道:“看吧,为祸天域的,另有其人。”
谁料许涧华深吸一口气,竟然说:“如今明镜台为你所用,林暄雾,你为了魔族,竟然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又看向连峥,痛心道:“妖皇,你们妖族一向不问世事,莫要被他蛊惑!”
真是两眼一闭就开始说瞎话。
连峥只笑着抬起手,手指上面赫然挂着鲜红的道侣结,另一端是钟怀洌。
他笑着说:“我帮我道侣,有何问题?”
钟怀洌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道:“且不说这等神器怎么会为我所用,方才那两声象征灾厄的钟声,大家都听到了吧?”
他说的倒是不假,天域修士惯爱见风使舵,如今看天道都站在钟怀洌那一边,心中不免摇摆。
许涧华刚要再说什么,钟怀洌不耐烦道:“行了,我不废话,接下来便告诉你们,你们的许盟主,到底是什么样的烂人。”
他伸出手指:“许涧华的第一条罪行,勾结魔族,叛离天域。”
他挥手甩出一截朽木,横在明镜海上空。
“这是魔皇法宝,摄魂木。”
天域不少人都见过摄魂木,看到后狠狠皱起眉,更有一部分露出了奇怪的神色,用不安的眼神盯着那一截木头。
钟怀洌看在眼里,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百年前,遥欢宫出事当夜,大多数掌门都喝下了带有摄魂木屑的茶水,而负责茶水的,正是许涧华。”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项罪名,妒贤忌才,屠戮天域修者。”
许涧华额角渗出冷汗,他很怕钟怀洌继续说下去,极力掩盖着什么。
钟怀洌深吸一口气,眼眶带上红。
第三根手指。
“第三项……许涧华心怀不忿,为一己私欲,戕害苍陵山宗主程颐之!”
“住口!我让你住口……”
法器被许涧华掷出,直冲钟怀洌面门,他恼羞成怒,面色惨白。
许涧华的狗腿,那临潇宗掌事的长老站在他身边,也是一头冷汗,但还是出言为许涧华说话。
他对钟怀洌怒斥:“盟主好歹是你的师尊!你是以何身份状告盟主?!莫非你要欺师灭祖不成?”
“闭嘴!”许涧华转过头,鹰隼一般的双眼死死盯着他。
临潇宗长老又出了一身冷汗,他讷讷地闭嘴,心里却骂许涧华不识好歹。
他的话提醒了钟怀洌。
钟怀洌冷笑一声,站起来,稳稳立在明镜台上。
“……师尊?他不配。”
许涧华目眦欲裂。
钟怀洌闭了闭眼,手指搭在惊春剑柄上,同时,脸上的伪装慢慢卸下。
惊春剑上的障眼法也被解开,一道莹白温润的剑光闪过,在众人的眼睛里格外刺目。
钟怀洌高举惊春剑,扬声道:“我的师尊,只有程颐之一个。”
……
众人惊骇。
他们的目光先是放在神光大盛的惊春剑上,而后缓缓向下,恍惚想道今夕是何年。
“……他,他是钟怀洌?!”
“是惊春剑!我早该想到的,就是惊春剑!”
“钟怀洌回来了!钟怀洌没有死!”
有人欢欣,有人惆怅,有人忌惮。
淹没在众仙门中的太始宗主司经南,呆呆地望着半空中,一身藕色衣衫鲜艳,眉目俊朗如画的明媚少年。
是钟怀洌么?
……如果是钟怀洌的话,那么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司经南紧紧抿着唇,苦笑着想,确实只有妖皇那样的人,能够配得上他。
而自己,不过是他眼中的芸芸众生当中,最平常的那一个——
作者有话说:掉马万岁!![加油][加油][加油]恭喜我们小钟!!!